第187章 礦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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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 礦井之下

  高承宣手心冒汗,悄悄看向池宏,眼神里滿是擔憂。

  然而,池宏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

  問題暴露出來,才是解決的開始。

  作為工程師,最怕的不是困難,而是未知。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煤塵和機油味的空氣湧入肺部,非但沒有讓他煩躁,反而讓他想起自己曾經打過的那些硬仗。

  【記憶倉庫】啟動!

  海量的技術文檔、工程案例、故障分析報告如同瀑布流般在意識中沖刷而過。

  【想像力】加持!

  思維的火花在極限環境下進發,將知識碎片與現場困境進行碰撞、重組!

  他快速鎖定故障核心:

  視覺失效?感知路徑必須切換!光學視覺在粉塵地獄就是擺設。

  定位漂移?需要更魯棒的基礎!慣性導航在強震干擾下就是醉漢。

  通信不穩?依賴必須降低!遠距離遙控在複雜金屬環境下是奢望。

  環境耐受?物理防護需立刻補強!電子元件十分脆弱,扛不住極端摧殘。

  「李工!」池宏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寂靜,。

  「請立刻協調,我需要接入你們現有的礦用地質雷達接口,還有,找幾台強抗干擾的雷射雷達和熱成像儀過來!光學鏡頭靠不住,咱們換眼睛」看世界!」

  李工一愣,隨即燃起一絲希望:「有!庫房有備用的雷射雷達,抗干擾型號的!熱像儀也有!我這就讓人去取!」

  他立刻轉身吼著方言吩咐下去。

  池宏沒停,打開隨身攜帶的、堪比小型軍火庫的工具箱。

  「老高!」他看向高承宣,「這個程序包,立刻導入池小司」主控!」

  他遞過去一個U盤,裡面是國賽時俞清妍編寫的那套強悍的數據融合算法核心。

  「另外,這些低成本RFID信標,你負責,按照我標出的點位,在坑道關鍵路徑上快速部署!」

  池宏在礦道入口的簡易地圖上飛快地點了幾個位置。

  高承宣精神一振,終於有自己能頂上的地方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他抓起信標包,操著地道的方言,連比劃帶說地招呼旁邊的礦工幫忙,快速消失在坑道入口。

  池宏自己則蹲在「池小司」旁邊,動作迅捷地拆開部分外殼,露出內部精密的電路。

  他一邊操作,一邊對圍攏過來的技術工人快速指揮:「定位漂移,光靠它自己不夠!李工,王總,我需要礦道最詳細的電子地圖,哪怕精度不高也行!越快越好!」

  「承宣的信標提供絕對位置點,我們的算法融合地圖、信標和慣性數據,能極大提升定位精度和抗干擾能力!」

  「好好好!」王富貴立刻掏出手機吼著催要地圖數據。

  「通信不穩?那就少說話,多幹事!」

  池宏語速飛快,手指在連接到「池小司」的筆記本電腦上敲擊如飛。

  「降低對遠程指令的依賴,增強它的本地小腦」!預設瓦斯濃度閾值、結構異常震動閾值、溫度突變規則————」

  「讓它能基於融合傳感器數據,在本地做出基礎避險和應急響應決策!只在安全節點或必要時,回傳濃縮的關鍵數據包!」

  他調出複雜的決策樹邏輯框架,現場進行精簡和強化部署。

  最後,他讓李工拿來了幾罐黑乎乎的礦用耐高溫密封膠,以及成卷的防震橡膠墊。

  「來幾個人幫忙!咱們給它穿層鐵布衫」!」

  池宏身先士卒,毫不顧忌油污,親自上手。

  他指導著工人,用耐高溫密封膠仔細地塗抹在傳感器接口、電路板邊緣等脆弱部位,形成防水防塵的密封層;

  又用防震橡膠墊巧妙地填充在設備內部空間和外殼之間,吸收部分衝擊震動。

  「土法上馬,先扛過這一波測試!」池宏的聲音不容置疑。

  看著池宏手上沾滿黑膠,動作卻精準利落,李工眼中的疑慮漸漸被欽佩取代,周圍的礦工也默默靠攏,主動遞工具,打下手。

  設備初步改造完成,新的傳感器也安裝到位。

  但池宏知道,實驗室的模擬和淺層測試遠遠不夠。

  「王總,李工,我需要帶它下去,到真實的作業面附近測試,拿第一手數據。」

  池宏平靜地說,目光投向那幽深如同巨獸咽喉的坑道入口。

  「不行!」

  王富貴和李工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出來,臉色都變了。

  「池總!下面太危險!瓦斯、落石、誰說得准!你和高同學都是金貴人,可不能冒險!讓工人帶著設備下去就行!」

  高承宣剛布置完信標回來,聽到要下井,臉也白了,但看著池宏堅定的眼神,他咬了咬牙,沒說話。

  「工程師不去工程現場,叫啥工程師?!」

  池宏搖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設備是我改的,邏輯是我調的,調試參數必須我親自做。」

  「工人兄弟不懂這套系統,下去也拿不到我要的數據,白白冒險。」

  「放心,我們不深入危險區域,就在確認相對安全的淺層作業面附近。防護裝備給我們備齊。」

  他的冷靜和堅決,透著一股力量。

  王富貴和李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和深深的動容。

  最終,王富貴狠狠一跺腳:「媽的!池總你這————行!老李,把最好的自給式呼吸器、頭燈、防護服給他們!再叫兩個經驗最豐富的老工人跟著!」

  「寸步不離!有任何不對,立刻撤!」

  很快,池宏和高承宣穿戴上了沉重的礦工裝備一沾著煤灰的防護服、帶著過濾罐的呼吸面罩、頭頂明亮的礦燈。

  名校高材生的光鮮形象瞬間被粗粘的工裝和濃厚的工業氣息取代。

  兩人跟著兩名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的老礦工,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黑暗的坑道。

  坑道內空氣悶熱潮濕,瀰漫著更濃重的粉塵和岩石、機械混合的怪異氣味。

  礦燈的光柱刺破黑暗,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四周是無盡的、壓迫性的黑暗。

  巨大的岩石結構在燈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滴水聲和遠處模糊的機械轟鳴更添幾分心悸。

  池宏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環境的壓抑和身上的不適。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控制器和屏幕上「池小司」傳回的、經過新系統過濾的數據流上。

  他時而停下,快速修改一個參數;

  時而側耳傾聽設備內部微弱的電機聲:

  時而用礦燈仔細照射周圍岩壁,觀察「池小司」對環境的感知反饋。

  「老高,記錄:新雷射雷達在X位置粉塵濃度下有效探測距離衰減為標稱值的65%,但未失效————」

  「注意!融合定位系統在通過第3號信標後,定位誤差縮小到1.5米內,效果顯著!」

  「本地決策觸發!溫濕度傳感器捕捉到局部異常升高,池小司」已自動暫停前進並報警————嗯,規則生效!」

  池宏低沉而清晰的指令在幽深的坑道中迴蕩。

  高承宣則緊跟在側,手拿筆記本和筆,在昏暗的光線下飛快記錄著池宏的每一句話和觀察到的現象。

  同時,他還要不時用方言與帶路的老礦工溝通位置信息、環境細節。

  汗水混著煤灰,在他年輕的臉頰上留下道道黑痕,昂貴的運動鞋早已沾滿泥漿,但他此刻也顧不上這些,全神貫注地完成著自己的任務。

  不到半小時,兩人已是滿身煤灰,汗水浸透了防護服內的衣衫,形象與初來時判若雲泥。

  池宏半跪在潮濕的地面上,防護服的膝蓋處早已浸滿泥漿。

  他正用萬用表測試著「池小司」內部一個加固後的接口電壓,眉頭微鎖,專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高承宣在一旁舉著礦燈為他照明,另一隻手拿著筆,記錄著池宏報出的數據,臉上同樣沾滿了煤灰。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筆記本上,洇開一小片墨跡。

  帶路的兩位老礦工,一個叫老黑,一個叫大柱,一直沉默地守在幾米外。

  像兩尊嵌在岩壁里的黑色雕塑,只有警惕的目光在黑暗中掃視,確保著這兩個「學生娃」的安全。

  突然,「池小司」發出一陣輕微的異常震動,一個側面的輔助探測臂動作卡澀,無法完全收回。

  「扳手。」池宏頭也沒抬,伸出手。

  高承宣立刻在工具箱裡翻找,但光線昏暗,工具又多又雜,一時沒摸到。

  就在這時,一隻粗糲、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滿洗不掉煤黑的大手,無聲地遞過來一把型號正合適的扳手,正好放在池宏攤開的手掌上。

  池宏微微一頓,抬眼看去是老黑。

  這位平時沉默寡言、臉上皺紋如同刀刻般的老礦工,眼神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裡的工具。

  「謝謝。」池宏接過,迅速而精準地擰動螺絲,排查問題。

  「謝了啊,師傅!」高承宣鬆了口氣。

  老黑沒說話,只是又從自己隨身那個油膩膩的工具袋裡,摸出一小塊磨刀石和一小罐防鏽潤滑脂,放在池宏手邊的乾淨地面上,然後用下巴指了指那卡澀的機械臂關節。

  池宏瞬間明白。

  他拿起潤滑脂,小心地塗抹在關節處,又用磨刀石輕輕打磨掉一點毛刺。

  幾下之後,機械臂順暢地收回了。

  問題解決。

  「老師傅,您這辦法管用。」

  老黑臉上的肌肉似乎鬆動了一下,依舊沒多話,只是「嗯」了一聲。

  但他沒有退回原位,反而又上前了小半步,就著池宏頭上的燈光,仔細看了看「池小司」內部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電路和傳感器:「這鐵疙瘩,比人命嬌貴。」

  這話聽起來像抱怨,但池宏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的確,王富貴付給這些工人的錢,肯定沒有付給「池小司」的多。

  老黑的目光從「池小司」移到池宏沾滿油污和煤灰的手上,又看了看他同樣狼狽的高承宣,沉默了幾秒,才慢慢接著說:「但它要是真能成————能替人下去看看————聞聞那要命的氣(瓦斯)————摸摸那鬆動的石頭————少下去幾個人————就值。」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卻像坑道里的岩石一樣,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

  旁邊的大柱也悶悶地插了一句,帶著濃重的口音:「恁們這些娃娃,跟以前來的不一樣。不擺花架子,肯鑽這黑窟窿,肯沾這手黑。」

  他頓了頓,補充道:「像回事。」

  沒有熱烈的誇讚,沒有虛偽的奉承。

  只有這兩句最簡單、最樸實,甚至帶著點粗糲的評價。

  但在這黑暗、危險、與世隔絕的礦洞深處,從兩位一輩子與岩石和危險打交道的老礦工口中說出,卻比任何華麗的頒獎詞都更有分量。

  因為這項技術,是真的能關係到這些人的「命」。

  高承宣聽著,鼻子莫名有點發酸,趕緊低下頭假裝記錄。

  池宏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扳手緊緊握了一下,然後鄭重地將其遞還給老黑。

  「老師傅,」他的聲音在呼吸面罩下顯得有些悶,卻異常清晰堅定。

  「它現在還不夠好,但我們會讓它變得足夠可靠。」

  「總有一天,它會比人更能扛得住這地下的活兒。」

  老黑接過扳手,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摩挲了一下,那雙看慣了黑暗和危險的眼睛,在礦燈的光暈里,極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亮。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將那把扳手重新插回自己的工具袋,退後一步,再次恢復了那尊沉默守護雕塑的姿態。

  但空氣中的某種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那是一種無需言說的信任和接納,在這地下數百米的深處,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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