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千仞雪(173)
蘇辰把她的手握住了翻過來看，指尖上什麼痕跡也沒有，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抬頭看向老獵戶：「這塊東西，你願意出手嗎？「
老獵戶把鐵匣子往前推了推：「四十年了，壓在我這炕底下什麼用也沒有。你們要進冰原去找更多這東西，帶上它或許能指個路。我不要錢，我只要你們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老人用那隻獨眼望著小七，渾濁的臉上浮起一種極複雜的神情，像是追憶，又像是某種隱忍了很多年的遺憾：「找到暗河源頭之後，如果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你們要記下來，帶回來告訴我。我等了四十年，我沒等到那些進冰原勘探的人回來。我知道他們大概率是回不來了，但我至少想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
蘇辰把鐵匣子合上，收進了懷裡。他站起來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我答應你。「
從獵戶棚屋出來之後，北風比方才又硬了幾分，吹得街邊的枯枝嘎吱嘎吱地響。小七把臉重新埋進羊皮襖里，但這一次她的小手一直攥著蘇辰的衣衿內側，指節微微泛白。
蘇辰抱著她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路過城西那口廢棄的枯井時他忽然側頭看了一眼井沿。井沿上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石頭上用炭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西面。
他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回到安遠客棧的時候千仞雪和戴承風已經回來了。客棧後院裡鋪了一地的東西，兩套厚實的毛皮襖子、四雙內襯羊毛的靴子、三捆登山用的盤索、一袋鐵釘和冰鎬、防風的眼罩和護面罩，還有一隻小銅爐和幾塊固態燃料。千仞雪正蹲在地上用一塊油布把東西分批打包，戴承風在旁邊用刀削一根木桿的末端，削出一個尖錐形狀便於插進雪地里穩固。
蘇辰把鐵匣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打開了。千仞雪放下手裡的活兒湊過來看，戴承風也停了手裡的刀走過來。三個人圍著石桌看了半晌那塊泛著青光的碎片，誰都沒先說話。小七從蘇辰懷裡溜下來，扒著桌沿踮著腳尖看，鼻尖幾乎要貼到碎片表面。
千仞雪先開口了：「這玩意兒跟獸皮紙上標的那個位置……氣息有點像。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是同一類東西。「
戴承風伸出手指隔著半寸懸在碎片上方，感受了一會兒：「冰原地底下有東西散逸出來，這碎片像是從大塊上崩下來的，邊緣那層燒融的痕跡說明曾經受過高溫。地熱洞的熔岩能做到這個。「
蘇辰從懷裡摸出那枚刻了地形圖的骨片攤在桌上，把碎片擱在骨片旁邊比了比。碎片的形狀恰好可以嵌進骨片底部一處不起眼的凹陷里，嚴絲合縫。「老獵戶說暗河從地心裡淌出來。冰原下面有地熱，有活水，有這種碎片——「他的手指點了點碎片上的三足鳥紋，「我們進去要找的，可能不是一座古墓，或者一個遺蹟，而是——「
「一扇門。「小七突然開口了，她的氣音比平時清晰了一些，像是用力在喉嚨里擠出來的，「我在夢裡見過，冰的下面，很深的下面，有一扇很大的門，門上面長著三隻腳的那個東西在轉圈圈。門後面有……「
她沒說完就卡住了，像是想不起後面的詞。她焦急地跺了跺腳，臉漲得通紅，又說了一次：「門後面有那個。「然後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戴承風看著小七，又看了看蘇辰。蘇辰臉色平靜，但握著小七肩膀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千仞雪把骨片和碎片小心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寅時出發，趁天亮前出城，西門走。到冰原邊沿需要三天，這三天裡大家把體力養好。「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七，聲音軟了半分，「小七明天坐馬車，不走路。「
小七鼓著腮幫子嘟囔了一句什麼，但沒反對。
當天晚上四個人圍在劉掌柜借給他們用的灶房裡吃了頓熱的。劉掌柜從地窖里翻出半罈子陳年黃酒，說北地夜裡寒，喝兩口暖身。戴承風只喝了一小碗就放下了，千仞雪喝了兩碗，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蘇辰滴酒未沾，用熱水兌了碗湯給小七泡餅吃。小七吃到一半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一粒餅渣。
夜裡千仞雪躺在炕上望著屋頂，戴承風躺在她旁邊呼吸已經均勻綿長了，但他的一隻手一直搭在她腰側，隔著被子也是暖的。她側頭看了他一會兒，黑暗裡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見他側臉的輪廓線，下巴那道淺疤的位置微微凸起一點。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把臉往他肩頭湊了湊，輕聲說了句：「明天就出發了。「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將睡未睡的含糊，但箍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千仞雪閉上眼，耳朵貼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規律而結實。她忽然就不怕了。昨天在城門口看見他的那一刻她還不信，覺得是自己累太久產生的幻覺，直到他把她攬進懷裡的時候聞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氣味，她才確信這是真的。他真的從南邊趕過來了，換了四次馬，在城門口等了一天，然後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站在她身邊說了句「我跟你去「。
她把手從他腰側繞過去環住了他的背，把自己的呼吸調整到跟他一樣的節律，然後慢慢沉進了睡意里。
寅時三刻，蒼雲城還在沉睡之中，西門上值夜的士卒縮在門洞裡打盹，被馬蹄聲驚醒了抬起頭來，看到一輛輕便馬車和兩匹馱馬趁著夜色從城內駛來。馬車帘子掀開一角，一隻女人的手遞出一張蓋了印章的通關文牒。士卒就著燈籠光看了看，嗬欠打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文牒上蓋的是城中軍務庫的夜行章，非急務不得開具。他擺了擺手打開了側門。
車輪碾過西門外凍硬了的官道，駛入了一片蒼茫的灰白色晨霧裡。
老獵戶把鐵匣子往前推了推：「四十年了，壓在我這炕底下什麼用也沒有。你們要進冰原去找更多這東西，帶上它或許能指個路。我不要錢，我只要你們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老人用那隻獨眼望著小七，渾濁的臉上浮起一種極複雜的神情，像是追憶，又像是某種隱忍了很多年的遺憾：「找到暗河源頭之後，如果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你們要記下來，帶回來告訴我。我等了四十年，我沒等到那些進冰原勘探的人回來。我知道他們大概率是回不來了，但我至少想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
蘇辰把鐵匣子合上，收進了懷裡。他站起來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我答應你。「
從獵戶棚屋出來之後，北風比方才又硬了幾分，吹得街邊的枯枝嘎吱嘎吱地響。小七把臉重新埋進羊皮襖里，但這一次她的小手一直攥著蘇辰的衣衿內側，指節微微泛白。
蘇辰抱著她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路過城西那口廢棄的枯井時他忽然側頭看了一眼井沿。井沿上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石頭上用炭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西面。
他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回到安遠客棧的時候千仞雪和戴承風已經回來了。客棧後院裡鋪了一地的東西，兩套厚實的毛皮襖子、四雙內襯羊毛的靴子、三捆登山用的盤索、一袋鐵釘和冰鎬、防風的眼罩和護面罩，還有一隻小銅爐和幾塊固態燃料。千仞雪正蹲在地上用一塊油布把東西分批打包，戴承風在旁邊用刀削一根木桿的末端，削出一個尖錐形狀便於插進雪地里穩固。
蘇辰把鐵匣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打開了。千仞雪放下手裡的活兒湊過來看，戴承風也停了手裡的刀走過來。三個人圍著石桌看了半晌那塊泛著青光的碎片，誰都沒先說話。小七從蘇辰懷裡溜下來，扒著桌沿踮著腳尖看，鼻尖幾乎要貼到碎片表面。
千仞雪先開口了：「這玩意兒跟獸皮紙上標的那個位置……氣息有點像。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是同一類東西。「
戴承風伸出手指隔著半寸懸在碎片上方，感受了一會兒：「冰原地底下有東西散逸出來，這碎片像是從大塊上崩下來的，邊緣那層燒融的痕跡說明曾經受過高溫。地熱洞的熔岩能做到這個。「
蘇辰從懷裡摸出那枚刻了地形圖的骨片攤在桌上，把碎片擱在骨片旁邊比了比。碎片的形狀恰好可以嵌進骨片底部一處不起眼的凹陷里，嚴絲合縫。「老獵戶說暗河從地心裡淌出來。冰原下面有地熱，有活水，有這種碎片——「他的手指點了點碎片上的三足鳥紋，「我們進去要找的，可能不是一座古墓，或者一個遺蹟，而是——「
「一扇門。「小七突然開口了，她的氣音比平時清晰了一些，像是用力在喉嚨里擠出來的，「我在夢裡見過，冰的下面，很深的下面，有一扇很大的門，門上面長著三隻腳的那個東西在轉圈圈。門後面有……「
她沒說完就卡住了，像是想不起後面的詞。她焦急地跺了跺腳，臉漲得通紅，又說了一次：「門後面有那個。「然後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戴承風看著小七，又看了看蘇辰。蘇辰臉色平靜，但握著小七肩膀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千仞雪把骨片和碎片小心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寅時出發，趁天亮前出城，西門走。到冰原邊沿需要三天，這三天裡大家把體力養好。「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七，聲音軟了半分，「小七明天坐馬車，不走路。「
小七鼓著腮幫子嘟囔了一句什麼，但沒反對。
當天晚上四個人圍在劉掌柜借給他們用的灶房裡吃了頓熱的。劉掌柜從地窖里翻出半罈子陳年黃酒，說北地夜裡寒，喝兩口暖身。戴承風只喝了一小碗就放下了，千仞雪喝了兩碗，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蘇辰滴酒未沾，用熱水兌了碗湯給小七泡餅吃。小七吃到一半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一粒餅渣。
夜裡千仞雪躺在炕上望著屋頂，戴承風躺在她旁邊呼吸已經均勻綿長了，但他的一隻手一直搭在她腰側，隔著被子也是暖的。她側頭看了他一會兒，黑暗裡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見他側臉的輪廓線，下巴那道淺疤的位置微微凸起一點。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把臉往他肩頭湊了湊，輕聲說了句：「明天就出發了。「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將睡未睡的含糊，但箍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千仞雪閉上眼，耳朵貼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規律而結實。她忽然就不怕了。昨天在城門口看見他的那一刻她還不信，覺得是自己累太久產生的幻覺，直到他把她攬進懷裡的時候聞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氣味，她才確信這是真的。他真的從南邊趕過來了，換了四次馬，在城門口等了一天，然後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站在她身邊說了句「我跟你去「。
她把手從他腰側繞過去環住了他的背，把自己的呼吸調整到跟他一樣的節律，然後慢慢沉進了睡意里。
寅時三刻，蒼雲城還在沉睡之中，西門上值夜的士卒縮在門洞裡打盹，被馬蹄聲驚醒了抬起頭來，看到一輛輕便馬車和兩匹馱馬趁著夜色從城內駛來。馬車帘子掀開一角，一隻女人的手遞出一張蓋了印章的通關文牒。士卒就著燈籠光看了看，嗬欠打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文牒上蓋的是城中軍務庫的夜行章，非急務不得開具。他擺了擺手打開了側門。
車輪碾過西門外凍硬了的官道，駛入了一片蒼茫的灰白色晨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