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千仞雪(174)
天還沒有亮透，東邊的天際只洇開一線魚肚白，又很快被厚重的雲層吞沒了。北風從正面吹過來，灌進車箱裡帶著冰碴子的寒氣，千仞雪把厚帘子壓嚴實了，回頭看了一眼車廂裡頭。蘇辰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小七裹在兩件毛皮襖子裡縮成一團睡得像只蝦米，戴承風坐在車轅外側握著韁繩，脊背挺直，冷風把他的頭髮向後扯成一條條細線，但他的手很穩，馬匹的步伐也很穩。
千仞雪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身子，把一件備用的圍脖從後面套到戴承風脖子上，手指在他後頸按了一下。「冷就出聲，進車裡面我來趕。「
戴承風偏了下頭，鼻音裡帶著一點笑：「不冷。你進去，風口太硬。「
千仞雪沒進去，她把圍脖給他繞好了繫緊，然後挨著他坐到了車轅外側，把腿伸出去晃了晃，靴尖上的鐵掌磕著車板嗒嗒響。「好久沒有一塊兒趕路了。「
戴承風側眼看她一下，嘴角那道疤彎了彎：「上次一塊兒趕路是三年前了吧？去南邊鎮上買糧種那回，你半路上靴子底掉了，光著一隻腳走了十里地。「
「別提那個。「千仞雪踹了他小腿一下，「那家鞋鋪我後來寫信罵過了。「
戴承風沒笑出聲，但肩膀微微抖了兩下。馬車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前後除了兩匹馱馬跟著之外沒有別的旅人同行。蒼雲城西面是一片逐漸抬升的緩坡丘陵，越往西走植被越稀疏，到了第三天午後，丘陵慢慢變矮變平，視線盡頭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水平線——那是冰原的邊沿。
千仞雪跳下馬車站在路旁的高處往西眺望。那道灰白色的線橫亘在天地之間，上接鉛灰色的雲層，下連褐色的凍土，中間沒有過渡，像是大地在這裡被一刀斬斷了，斷口處滲出白茫茫的寒氣。風從那個方向涌過來，乾燥、銳利、帶著一種古老的寂靜感，吹在臉上像被細砂紙磨過一樣。
戴承風把馬車停在路邊一棵枯死的胡楊樹旁，開始卸物資往兩匹馱馬背上綑紮。蘇辰抱著小七從車廂里出來，小七醒了，隔著那件羊皮襖的毛領往西面望了一眼，忽然使勁眨了兩下眼，抬起手指著那道灰白色的地平線，氣音裡帶著一種急切的興奮：「就是那裡。門就在那裡面。「
千仞雪從高處走下來，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哢哢的碎響。她走到小七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小七，你能感覺到門的方向嗎？「
小七用力點頭，點完了又用力搖了一下頭，像是自己也說不清楚。她把兩隻手從羊皮襖里掙出來，一隻手指著西面，另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蘇辰聽懂了，代為翻譯：「她說門在叫她，但不知道是肚子叫還是腦袋叫。「
千仞雪笑了一下，站起來摸了摸小七的腦袋。她轉身走到戴承風身邊，幫他把最後一捆繩索紮緊，拍了拍馱馬的脖子。兩匹馱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凍土上刨了兩下，不安地甩了甩頭。戴承風按住馬韁低聲安撫了幾句，馬蹄漸漸穩了下來。
暮色從天邊漫上來的時候，四人在冰原邊沿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扎了營。千仞雪和戴承風搭帳篷的搭帳篷、生火的生火，蘇辰抱著小七坐在土坡頂上望著冰原方向發呆。小七靠在他懷裡，呼吸又輕又淺，像是睡著了又像沒有。天徹底黑下來之後，風裡夾著細碎冰晶打過來，打在帳篷布面上像撒豆子一樣沙沙響。
風在土坡背面打了個旋，繞過來時便弱了幾分，但仍然冷得鑽骨。那頂羊皮帳篷搭得不算嚴整，幾根支杆插得深淺不一，北面那根甚至歪了半指，但千仞雪用凍土塊夯了一圈壓住邊角，風總算灌不進來了。帳篷里點了那盞小銅爐，火撚子擰到最小一檔，橘黃的光只照亮了方圓兩步的範圍，再遠一點就被毛氈帘子吃掉了。
蘇辰抱著小七從土坡頂下來的時候，千仞雪正在帳篷里舖睡墊。她用的是那種乾草編的厚褥子，草杆子被壓過之後泛出一股乾燥的植物氣味，混著羊油的膻腥和鐵鏽般的凍土味兒，倒也不算難聞。小七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臉朝外蹭了蹭，半睜開眼掃了一圈帳篷，又閉上，含含糊糊地嘟囔：「熱。「
「銅爐不能滅。「蘇辰把她放在草褥子上，用那件備用的毛皮襖子把她從腳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來，「到了冰原上夜裡會降到更冷，凍傷了不好治。「
小七把臉往毛皮里縮了縮，嘴裡咕噥了一句沒人聽清的話，便又沉沉睡過去了。她睡著之後呼吸比平時稍微重一些，像是鼻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隔一會兒就抽一下鼻翼，蘇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便由她去了。
千仞雪從帳篷外探頭進來，手裡拎著一隻癟了半邊的小鐵壺，壺口往外冒著白汽。「煮了點碎茶，放了一撮鹽，北地人都這么喝，提神暖身。「她把鐵壺放在銅爐邊上，又扯過一卷油布墊在底下，「老戴在外面守第一班，半個時辰後換我。「
蘇辰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那隻鐵匣子放在膝頭打開。銅爐的光映在碎片表面，那道三足鳥紋泛出一層幽幽的青光，像是塗了某種夜光粉，又像是金屬本身自帶的質地。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用指尖沿著鳥紋的邊線描了一圈，紋路刻得極深，幾乎是鏤進去的，凹凸的觸感很清晰。
千仞雪坐到他旁邊，把鐵壺蓋擰開倒了半碗茶湯遞給他。碗是錫制的，傳熱快，蘇辰接過去指尖被燙了一下也沒縮手，就那麼端著等它涼下來。千仞雪看著他的側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覺得老頭說的'不該看見的東西'，是指什麼？「
「不好說。「蘇辰把鐵匣子合上，收進懷裡貼著內袋放好，「他等了四十年，等來的要麼是屍體要麼是失蹤。那些勘探隊進冰原不是一撥兩撥，前後至少七八撥人，沒有一撥回來過。老人說的'不該看見的東西'，我猜他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只是那些勘探隊出發前大概跟他說過一些模糊的東西。「
千仞雪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身子，把一件備用的圍脖從後面套到戴承風脖子上，手指在他後頸按了一下。「冷就出聲，進車裡面我來趕。「
戴承風偏了下頭，鼻音裡帶著一點笑：「不冷。你進去，風口太硬。「
千仞雪沒進去，她把圍脖給他繞好了繫緊，然後挨著他坐到了車轅外側，把腿伸出去晃了晃，靴尖上的鐵掌磕著車板嗒嗒響。「好久沒有一塊兒趕路了。「
戴承風側眼看她一下，嘴角那道疤彎了彎：「上次一塊兒趕路是三年前了吧？去南邊鎮上買糧種那回，你半路上靴子底掉了，光著一隻腳走了十里地。「
「別提那個。「千仞雪踹了他小腿一下，「那家鞋鋪我後來寫信罵過了。「
戴承風沒笑出聲，但肩膀微微抖了兩下。馬車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前後除了兩匹馱馬跟著之外沒有別的旅人同行。蒼雲城西面是一片逐漸抬升的緩坡丘陵，越往西走植被越稀疏，到了第三天午後，丘陵慢慢變矮變平，視線盡頭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水平線——那是冰原的邊沿。
千仞雪跳下馬車站在路旁的高處往西眺望。那道灰白色的線橫亘在天地之間，上接鉛灰色的雲層，下連褐色的凍土，中間沒有過渡，像是大地在這裡被一刀斬斷了，斷口處滲出白茫茫的寒氣。風從那個方向涌過來，乾燥、銳利、帶著一種古老的寂靜感，吹在臉上像被細砂紙磨過一樣。
戴承風把馬車停在路邊一棵枯死的胡楊樹旁，開始卸物資往兩匹馱馬背上綑紮。蘇辰抱著小七從車廂里出來，小七醒了，隔著那件羊皮襖的毛領往西面望了一眼，忽然使勁眨了兩下眼，抬起手指著那道灰白色的地平線，氣音裡帶著一種急切的興奮：「就是那裡。門就在那裡面。「
千仞雪從高處走下來，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哢哢的碎響。她走到小七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小七，你能感覺到門的方向嗎？「
小七用力點頭，點完了又用力搖了一下頭，像是自己也說不清楚。她把兩隻手從羊皮襖里掙出來，一隻手指著西面，另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蘇辰聽懂了，代為翻譯：「她說門在叫她，但不知道是肚子叫還是腦袋叫。「
千仞雪笑了一下，站起來摸了摸小七的腦袋。她轉身走到戴承風身邊，幫他把最後一捆繩索紮緊，拍了拍馱馬的脖子。兩匹馱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凍土上刨了兩下，不安地甩了甩頭。戴承風按住馬韁低聲安撫了幾句，馬蹄漸漸穩了下來。
暮色從天邊漫上來的時候，四人在冰原邊沿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扎了營。千仞雪和戴承風搭帳篷的搭帳篷、生火的生火，蘇辰抱著小七坐在土坡頂上望著冰原方向發呆。小七靠在他懷裡，呼吸又輕又淺，像是睡著了又像沒有。天徹底黑下來之後，風裡夾著細碎冰晶打過來，打在帳篷布面上像撒豆子一樣沙沙響。
風在土坡背面打了個旋，繞過來時便弱了幾分，但仍然冷得鑽骨。那頂羊皮帳篷搭得不算嚴整，幾根支杆插得深淺不一，北面那根甚至歪了半指，但千仞雪用凍土塊夯了一圈壓住邊角，風總算灌不進來了。帳篷里點了那盞小銅爐，火撚子擰到最小一檔，橘黃的光只照亮了方圓兩步的範圍，再遠一點就被毛氈帘子吃掉了。
蘇辰抱著小七從土坡頂下來的時候，千仞雪正在帳篷里舖睡墊。她用的是那種乾草編的厚褥子，草杆子被壓過之後泛出一股乾燥的植物氣味，混著羊油的膻腥和鐵鏽般的凍土味兒，倒也不算難聞。小七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臉朝外蹭了蹭，半睜開眼掃了一圈帳篷，又閉上，含含糊糊地嘟囔：「熱。「
「銅爐不能滅。「蘇辰把她放在草褥子上，用那件備用的毛皮襖子把她從腳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來，「到了冰原上夜裡會降到更冷，凍傷了不好治。「
小七把臉往毛皮里縮了縮，嘴裡咕噥了一句沒人聽清的話，便又沉沉睡過去了。她睡著之後呼吸比平時稍微重一些，像是鼻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隔一會兒就抽一下鼻翼，蘇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便由她去了。
千仞雪從帳篷外探頭進來，手裡拎著一隻癟了半邊的小鐵壺，壺口往外冒著白汽。「煮了點碎茶，放了一撮鹽，北地人都這么喝，提神暖身。「她把鐵壺放在銅爐邊上，又扯過一卷油布墊在底下，「老戴在外面守第一班，半個時辰後換我。「
蘇辰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那隻鐵匣子放在膝頭打開。銅爐的光映在碎片表面，那道三足鳥紋泛出一層幽幽的青光，像是塗了某種夜光粉，又像是金屬本身自帶的質地。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用指尖沿著鳥紋的邊線描了一圈，紋路刻得極深，幾乎是鏤進去的，凹凸的觸感很清晰。
千仞雪坐到他旁邊，把鐵壺蓋擰開倒了半碗茶湯遞給他。碗是錫制的，傳熱快，蘇辰接過去指尖被燙了一下也沒縮手，就那麼端著等它涼下來。千仞雪看著他的側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覺得老頭說的'不該看見的東西'，是指什麼？「
「不好說。「蘇辰把鐵匣子合上，收進懷裡貼著內袋放好，「他等了四十年，等來的要麼是屍體要麼是失蹤。那些勘探隊進冰原不是一撥兩撥，前後至少七八撥人，沒有一撥回來過。老人說的'不該看見的東西'，我猜他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只是那些勘探隊出發前大概跟他說過一些模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