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豆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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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豆腐(上)

  范汪家裡的伙食比劉乘那裡差很多,就是一碗燉菜,一碗粥,不過有肉絲。

  劉阿乘想要個雞蛋都要臨時煮。

  吃完早飯,劉阿乘便讓自己那位已經暈暈乎乎的門下督引路,重新回到了烏衣巷,然後請見已經從之前廷尉轉任吏部尚書的王彪之。

  王彪之果然在家相候。

  王彪之照理說也是謝尚、謝奕那個年齡的,但氣質真跟那邊不搭邊————或許年輕時也浪過,但現在真就是個嚴肅版的王羲之。

  子侄引進去,雙方在客堂門戶那裡相見,劉乘在台階下行禮,王彪之在台階上回禮,然後一起進去,王彪之坐了首席,劉乘坐了客席,幾個王氏子弟就在對面坐了一排。

  對比著昨天在對門的經歷,簡直正常到離譜。

  「劉侯昨日親自登門投名刺,是有什麼事情嗎?」王彪之先行發問,這開場也正常到過分。

  「是這樣的。」劉乘笑道。「前幾日在江乘家中做了個水力磨坊,比人力畜力推磨省了許多力氣,而昨日更是磨了兩大桶豆漿,便早早載著過來這邊,想著給王尚書這裡送一桶,給謝萬石送一桶,結果王尚書不在,如今天熱,那東西又放不住,就轉給范中軍了。」

  「哦。」王彪之點了下頭,也不問水力磨坊是什麼,也不問豆漿還有沒有,而是直接追問。「勞煩劉侯掛念,僅此而已?」

  「也想著見到王尚書,詢問一些事情。」劉乘低頭道。「主要就是不知道右軍那裡準備如何收場?前幾日會稽那邊的友人還給我送信來,他們也很驚慌————」

  沒錯,去年秋天上任揚州刺史的王述剛一騰出手來,就開始認認真真搞王羲之了。

  從去年年底開始,卡著年關,不停地派州中從事去會稽查帳,然後不停的彈劾王羲之,從王羲之當年在會稽圈地建莊園,到王羲之家裡在山陰城內建鏡湖的私人渡口,再到會稽府庫的問題,包括會稽各處的大小刑事案件,甚至請靈媒那破事都給翻出來了,說他篤信妖人,浪費糧食。

  這些平素所有人都默認,但真對照律法就是違法,對照道德就是不德的破事,那是抓住一個就敲鑼打鼓往尚書台公開送一個。

  然後還要上價值,什麼為政三年,連會稽郡的人口都下降了,結果前面卻一直耽誤軍需,謝安西打敗仗,殷中軍打敗仗,這兩位冤啊!壞人就在後面!就是那個無能、貪瀆,只會在牆上掛好聽話用來自誇的右軍將軍!

  揚州刺史這個位置太高了、太緊要了,再加上王述非常有分寸,真就是只盯著王羲之一個人,近在咫尺的王胡之、王彪之這些琅琊王氏是一個不碰。

  連靈媒都只說王羲之,不提郗愔。

  而更微妙的是,輿論竟也都覺得是王羲之活該多一點。

  所以即便有琅琊王氏的招牌,王羲之如今也有些頂不住,從去年開始就鬧出要將會稽郡從揚州分出去笑話的他,今年以來更是焦頭爛額,憤恨失態多次了。

  而這又導致朝野內外,更加偏向王述這邊。

  「果然如此。」王彪之沉默了片刻,明顯無奈。「不瞞劉侯,我準備勸我兄辭職,省的受辱。然後我請辭吏部尚書,去會稽上任。」

  劉乘聽到前一句還只是點頭,稍微驚訝的是對方鬍子、頭髮明顯花白,卻居然比王羲之年輕,聽到後面卻是猛地一驚。

  復又旋即醒悟。

  是了,這就是這年頭的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王羲之活該,名實俱敗,琅琊王氏都不好反擊,但卻不能棄之不顧。而既然王羲之在會稽跟頭栽的那麼厲害,那我王彪之就代替兄長,把會稽給經營好了,讓朝野上下看清楚,琅琊王氏不是輸不起,也不是缺少人才。

  一念至此,劉乘只能幽幽一嘆:「若是這般,自然是好的,可依著右軍的性格,只怕會鬱郁終生了。」

  「可不是嗎?」王彪之明顯也帶了一點氣,不氣就怪了。「但還能怎麼辦呢?當年我伯父茂宏公(王導)在的時候,極為憂慮我們這一代,專門寫信給他,說我跟我阿兄(王彭之)不成器,那意思就是指望著下一代他來執掌家門————此事人盡皆知,他也常常自詡————結果伯父一去,他就開始想當神仙,一輩子最好的時候整日在山野里鑽,也不讀書,也不領兵,如今竟然要我這個不成器的辭了職務給他做挽救,可不得鬱郁嗎?」

  「既然是王尚書主動說起此事,那我就要為右軍做個辯解了。」劉乘認真道。「主要是王丞相當年自己成就太高,眼界也太高了,僅以才能而言,還真就是右軍將軍鶴立雞群,咱們普通人是望之不及的————他的書法,已經超凡入聖了,將來是要與先賢並列,偏偏時勢如此,放不下權位,這才自取其辱。」

  王彪之嘆了口氣,復又連連搖頭:「不說這個了,劉侯回去儘管給會稽的諸位回信,談及此事,並讓他們稍作忍耐即可,不必憂心壞了局面,只是我這個人性格嚴肅,只怕到了會稽是沒時間與大家一起優遊的。」

  劉乘點了下頭,但片刻後又立即搖頭:「話雖如此,會稽那裡名士薈萃的局面怕也不能維持了。裡面出仕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少許維持隱逸名義的,怕也要往建康這裡來的更多一些了。

  「」

  「誠然如此。」王彪之非常認可這個判斷。「往後幾年,正是更新換代的時候。」

  劉乘再三頷首,卻曉得話題已經引了過來,便直接開口:「其實去年在會稽的時候,我就勸過右軍,玄之兄體弱倒也罷了,但凝之以下委實沒必要全留在會稽,尤其是往後幾年軍事嚴肅,不能全指望王司州一人擔綱軍事,尤其是司州身體還那般差,正該讓他們北上,充任各處幕屬。」

  「他怎麼說?」王彪之認真來問。

  「他認可我的道理,卻最終拒絕。」劉乘有一說一。「他當時大概是以為我想要徵辟徽之、操之中的誰來抬自己身價吧?」

  「我們本就是琅琊王氏,未到二十的少年被闢為本郡的功曹,算給誰抬身價?」王彪之當即搖頭,同時心下醒悟。「劉侯還沒有徵辟本郡功曹嗎?」

  「不來這裡問一遭,總是要虛席以待的。」劉阿乘終於失笑。

  王彪之也笑,剛要再說什麼,卻心中微動,直接抬手:「你們幾個都出去,我與劉侯有些私密話要講。」

  幾名王氏子弟聞言,一起起身告辭。

  人既走,王彪之肅然來對:「劉侯,我知道你是北流中人,素來直接,我也直接來問————玄之兄弟幾個常年在會稽,偶爾來一次建康,混在一起,我也沒法細細辨別,而你多次往返和留駐會稽,卻不曉得在你看來,玄之幾兄弟到底如何?」

  「他們幾個都是有天分之人,但跟右軍一樣,天分全都放到寫字上面去了。」劉阿乘依舊是實話實說。「其餘便是最基礎的人情往來,也都絕類其父————這也是郗嘉賓跟王文度當時在會稽各樹一幟的緣故了。」

  王彪之忽然覺得後腦勺疼,半晌,其人方才勉力開口再問:「他們幾兄弟內,誰又最有天分?」

  「官奴最聰慧,但今年只有十二三歲;束髮者最聰慧的應該是徽之,但他極度崇敬名士風流,最是放蕩。」

  「若是這般,你這功曹且緩一個月,再與徽之做個徵辟————我這邊一時半會還不能去,只寫信給兄長,勸他讓徽之過來。」話到這裡,王彪之稍微一頓,也有些沮喪。「他若是不應,你就徵辟我的次子臨之,就是剛剛低頭出去的那個。

  」」

  「那就妥當了。」劉乘泰然自若,卻又來問。「若是最終臨之過去,那敢問王尚書對臨之有什麼期許嗎?」

  「我整日忙碌,實在是沒時間教導,他只懂得那些清談虛浮之事,你若讓他見識一下磨坊是如何磨出豆漿來的,我都感激不盡。」王彪之言辭誠懇。

  就是說親兒子也是廢物唄。

  嘖嘖,琅琊王氏————一瞬間,劉阿乘心裡竟然有些同情對方,在這種曾經長時間待在頂點,如今眼瞅著墜落之勢不可阻擋,作為其中極少有的清醒人物,說實話,也挺難的。

  既要給老的擦屁股,又要考量小的,還要代表琅琊王氏參與各種政治博弈,努力維持家門,甚至還要維持政治家風範,為全局做考量。

  劉乘心中這般亂想,卻只是點頭:「還有一件小事。」

  「說來。」

  「我妻家是吳興沈氏,當初妻叔沈勁曾在司州(王胡之)履任吳興時與司州做過計較,司州受任司州和平北將軍時曾徵辟他為參軍,並許諾上書朝廷解開吳興刑家,而我妻叔也會自請備置幾千兵馬北上,為國家效力————」劉乘毫不客氣提出了要求。

  「我曉得。」王彪之雖然煩躁,但還是保持了務實的姿態。「這事純屬意外,誰也不曉得司州會直接得病————但這件事也只有司州能做,我們其他人不好插手。」

  「誠然如此,所以這些年我妻叔雖然焦慮不安,卻一直以司州幕屬自居,不敢輕易尋求他法。」劉乘直接點頭,這是當然的,沈家的事情根子上在王敦之亂上,便是王家內部也不好輕易承擔,只有同為王敦餘孽的王胡之有這個立場和切實需求來為沈勁作保。

  便是劉乘提及此事,也只是機會難得,給王彪之上點壓力罷了。

  「便是司州,也只能等北面再起戰事,然後重提此事。」王彪之繼續來言,卻又話鋒一轉。「但我身為吏部尚書,可以以國家需要人力物力的名義與會稽王做討論,然後以律法為根基,勸他先將沈家其餘各支赦免————你也讓你妻叔做好準備。」

  劉乘點了下頭,面色如常,跟對面的王彪之一般從容。

  心中卻已經感慨,這破事,沈勁催都不敢催的,自己尋到王家隨口一提,施加一點壓力,就有了切實的效果。

  這他娘的就是登堂入室的感覺嗎?就是琅琊內史的區位優勢嗎?這就有資格和機會跟琅琊王氏搞這種直接的利益交換了?

  當然,劉乘心知肚明,這裡面肯定還有北伐中軍和西府大敗的影響,有如今已經權傾朝野桓溫的隱性影響,有北方風雲再起的影響,也有自己本人之前軍事、外交上展現出的能力與潛力的影響。

  也肯定有王彪之這種真正算得上有些政治家風範之人的作用。

  但話說回來,琅琊王氏在烏衣巷最起碼七八個門戶,個個都挺厲害的樣子,而自己曉得只有上王彪之家裡投名刺才有用,這也是一種本事。

  只是可惜,這位要去給王羲之當縫補匠去了。

  太可惜了。

  我是太可惜的分割線彪之初除佐著作郎、東海王文學。從伯導謂曰:「選官欲以汝為尚書郎,汝幸可作諸王佐邪!」彪之曰:「位之多少既不足計,自當任之於時,至於超遷,是所不願。」遂為郎。

  一《晉春秋》.孫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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