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豆腐(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58章 豆腐(下)

  范汪最終同意讓自己次子做了五官掾,但必須得琅琊王氏的人先做了功曹,不然他家丟不起這個人。

  隔了一個月,初夏時節,王徽之果然沒有同意過來,於是劉乘正式派遣車馬,往烏衣巷做了連續三次徵辟,終於將一個他爹都承認的廢物給恭恭敬敬請到了金城。

  而且當天晚上這大寶貝就直接回家了。

  但效果絕佳!

  一時間,不要說僑立琅琊郡這裡的那些曹掾們目瞪口呆,就連建康城內都有些明顯的震動。

  很多人,不是一個兩個,甚至不止是那些二品甲門的士族,在面對和討論劉乘這個所謂「洛中新貴」的時候,不管此人有多大後台,之前有多少軍功和斡旋之功,現在又居於什麼美職,總是忍不住最後將評價落在北流單家、刑家婚姻這些字眼上的。

  說白了,就是不認。

  這種不認,不是一種刻意的羞辱打壓,他們跟劉乘沒有仇,而是說,經歷了幾十年的潛移默化,南渡後的大晉朝那種變態的政治環境,所謂士族掌握極大權力,王與馬共天下的態勢,已經深切影響到了每一個人。

  就是要用家門來評價一切。

  所以,士庶天隔才會成為跟北方以胡臨漢一樣的痼疾。

  而這種痼疾,短時間內還真沒辦法。即便是劉阿乘自己的那個想法,也需要先向北取得暈事勝利,獲得騰挪空間,才能有理論上的可能做出改變嘗試————而現在,他就是一個蟄伏起來,只會提出問題的憤青。

  那麼回到眼下,作為這個評價體系中最高等級的琅琊王氏,竟然接受了這個北流單家的徵辟,將自家子弟送入其幕下,與之達成了這個時代最基礎、最直接的幕屬關係。

  這個時候,你甭管是誰抬舉誰,又為什麼憑什麼,也不要說什麼桓溫司馬昱,什麼北方還會混戰,北流將大用之類的大道理,反正琅琊王氏跟彭城劉氏的這個單家勾連起來了。

  這就足夠了。

  劉阿乘又補上了一塊短板。

  這還不算,隨著王臨之正式入幕,很快同樣被三次徵辟請回來的范寧也擔任了劉乘的五官掾,而最後一個實際上沒有任何用處,宛若雞肋的督郵,被劉乘授予了正式改名為劉野的劉大個。

  至於門下吏,隨著前三人就位,劉府君再度向郡內各曹掾提出要求以後,一下子就豐滿起來了,你出侄子,我出兒子的,劉乘也正經從諸劉與高氏子弟里那些追隨久一些的人里做了選拔,錄事史、門下書佐、門下督、門亭長什麼的,很快就滿了。

  一時間,就剩對文化水平要求比較高,也確實有些身份要求的主薄、主記室史空著。

  然後還沒完,王臨之接受徵辟的第五日而已,朝廷忽然發布赦令,對之前王敦之亂、

  蘇峻之亂中被封鎖的刑家,予以清理,乃是除了各家明確犯罪的主支之外,其餘各支一併允許捐金贖罪,以接濟北面豫州軍需。

  吳興沈氏似乎早有準備,非但立即完成了捐金,還主動替當時受牽累的吳興乃至於吳地周邊各郡如今家中窮困的各刑家做了替捐。

  隨即,劉阿乘老丈人在內的諸沈,幾乎是轉間被各郡太守、各將軍給徵辟了過去。

  指望著立即獲得什麼前途,不大可能,就是走個過場,然後回家繼續「歸隱」。但這一代人用這種方式完成身份轉換,那是沒大問題了。

  當然,已經在劉乘的建議下整訓部隊的沈勁兄依然需要等待著屬於他自己的機會。

  這些事情整飭完,已經是四月中旬,天氣稍顯炎熱起來,這一日,劉阿乘帶著被他爹強行撐出來的王臨之,以及素來老實誠懇的范寧,來到了已經變得非常忙碌的家中磨坊前,給這兩個理論上他最重要的幕屬,下達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命令。

  「豆腐?」今年十九歲的王臨之竟有些氣喘吁吁。「劉侯是說豆酪嗎?」

  「應該是同一個物件。」劉乘背著手,漫不經心應聲,卻又反問回來。「王功曹,你知道我徵辟你來是做什麼的嗎?」

  王臨之沉默了一下,強壓著某種煩躁和不適的混合感受,勉強來對:「一郡之功曹,在於主管本郡官吏的考察、記錄、選拔與任免————」

  「啊,不是這樣的。」劉乘打斷對方。「那是名義上的,實際上到了本朝而言,功曹因為是一郡之極位,加上九品中正制下的清濁分流,早已經成為高門子弟入仕起家之官職,成為這些人學習公務,熟悉政事的位置————便是希嘉賓在桓公幕下出任掌管人事的東曹,第一年真正參與的重大人事也極少,何況是咱們區區一個僑立郡?何況是你本沒有承擔功曹職能的本事呢?」

  王臨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本能向周圍看去,但周圍除了一個禮禮貌貌的范寧外,其他人竟都是奴僕莊客之流,也是完全無力。

  「你的事情非常簡單,那日我與你阿爺在堂上說的清楚,你以王氏子弟出任我的功曹,算是抬舉我這個北流單家。」劉乘一本正經來言。「但他馬上要出任會稽,我估計就是這幾日————卻又擔心他人一走,你無人約束,以至於盲目追隨清談虛議,而荒廢無能,將來也無法承擔家門————所以,他便要求我這幾年內,務必好生與你錘鍊,讓你有所進益。

  「這事大約的意思,你阿爺應該給你說了吧?」

  「說了,阿爺說要我務必認真履任,除非病倒,否則不得輕易請假。」王臨之一邊說,一邊額頭直冒汗。

  很難講是因為他身體虛還是因為天太熱,又或者是心虛。

  「說了就好。」劉乘嘆了口氣。「其實那天我還專門問他,想要我將你錘鍊到什麼地步才好做交待。正好你阿爺曉得我是用一桶豆漿將五官掾徵辟到手的,便隨口應到,若是你能曉得磨坊如何磨出豆漿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仲產(王臨之)啊,我覺得你阿爺很看不起你。」

  王臨之都要哭了,非要這麼大聲幹嘛?而且為什麼要曉得豆漿怎麼磨出來?阿爺怎麼想的?

  「不過不要緊,你阿爺看不起你,我看的起你。」劉府君認真道,甚至還拍了拍對方肩膀。「我覺得你非但能曉得磨坊里如何磨出豆漿,甚至都能曉得磨坊里如何能磨出豆腐!所以,你與五官掾的第一件公務,就是拿這個表格,詳細記錄磨坊如何磨出豆腐————

  要我說,這事很簡單,最好在你阿爺走之前,將這個事情做好,到時候你就能在送行時挺起胸膛告訴你阿爺,你都知道豆腐怎麼來的了!」

  王臨之完全能聽懂對方每一句話,但串在一起,卻根本不能理解。

  還是那句話,我堂堂琅琊王氏子弟,為何要曉得怎麼磨豆腐?!

  「不要問為什麼!」劉乘轉身就走,走了幾步,似乎隔空意識到對方所想,復又回頭嚴肅警告。「你只曉得這是你阿爺跟你主官一同對你的要求!也不要想著逃跑躲避,若是你敢擅自逃跑,我就讓人打斷你的腿!你阿爺許過我的!」

  說著,復又看了一眼范寧:「五官掾有什麼要說的嗎?」

  范寧微微一笑,努力禮貌:「劉侯,府君,要是記錄完成的快一些,我能提早去你莊園裡的書房讀書嗎?」

  「不能。」明白對方意思的劉乘立即搖頭。「須你二人全都完成,方才作數————你也不要想躲閃什麼,你爹也說了,你年紀小,打斷腿不好,但可以打戒尺!」

  范寧笑意收起,神色恍惚。

  劉乘也沒時間搭理這兩人,直接轉身離去了。

  他現在是真沒時間————阿蛇快生了,不是這個月末就下月初,他現在正忙著教人用開水做產房消毒,教鐵匠打造大彎弧雙半球狀的鐵鉗子。

  事實證明,穿越者只要被逼一逼,總是能推進人類文明進步的。

  不過,也不止是要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還要安慰老婆。

  不是安慰阿蛇,阿蛇現在心態很好,她在北面見了太多了,而且身體素質也竟然不錯,能走能動的,只是越到跟前越明顯對自家丈夫起了依賴感。

  今日需要安慰的主要還是阿蕪。

  之前阿蕪心態好,不光是因為阿蛇身份太低微,以及這年頭孩子夭折的太普遍什麼的,更是她娘家那邊得到消息時就安慰過她,說劉乘只有一妻一妾,現在那個氐女懷孕,只能陪你,你趕緊懷上嫡子就好,別的無所謂。

  這當然是正確的。

  但不知道是阿蕪年紀小還是劉阿乘確實挺忙碌又或者怎麼回事,這大半年確實沒有懷上。

  對此,劉乘倒是看的開,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阿蕪年紀小,時間一長,也懶得多想,反正劉乘願意陪著她就行。

  但這一次,大概是因為劉乘輕鬆推動了沈家的外圍解禁,沈家對劉乘的看重明顯上了不止一籌,所以,就有人提議,再送兩三個沈家女過來當妾,這樣就算是阿蕪生不出嫡子來,也可以輕鬆從自己同族姐妹那裡獲得帶有血脈的孩子當養子,從而確保嫡長。

  而且是通過阿蕪長輩女眷過來做的建議。

  這下子,阿蕪也終於發了脾氣。

  劉阿乘本人的態度倒也直接,如果阿蕪特別在意這個事情,那就不納————實際上他確實不大想納沈家女為妾,理由非常的功利,就算納妾,一個人需要應對的對象也是有限的,那他寧願去納娶類似於阿蛇一樣的存在,增加新的勢力綁定或者渠道,也沒必要跟已經利益綁定非常深厚的沈氏再做多餘牽扯。

  至於說孩子,劉阿乘也偶爾考慮過。

  首先,只要他沒當皇帝,孩子肯定是都要培養的,誰有本事誰出頭,誰能活下來都不好說的。但如果,如果他真能做到類似於桓溫那種地步,需要考慮繼承人,那就遵照這年頭風俗和法律,除非孩子之間差距到天上地下那個級別,就按照嫡長來嘛。

  不過,這種想法幾乎只是他閒下來出神的時候,才會偶爾出現。

  真實情況是,這年頭孩子能不能順利生產,生產下來是男是女,接下來能不能平安長大,全都是未知數。

  現在唯一指望的就是孩子能順利生下來。

  安慰完阿蕪,確定她的不滿來自於長輩對她姐妹的輕賤引發了她自己的強烈不適後,劉乘當面寫了一封信,與沈勁做了說明,這才讓她放下心來,卻又擔心起自己到底能不能生孩子。

  再做一番安慰後,劉乘方才去見阿蛇。

  這邊就讓他省心的多————其實劉乘知道,阿蛇對他的依戀非常嚴重,最明顯的就是生活中細節上的反向寵溺。

  這當然可以理解,她是真正的無家之人了,自己這個丈夫就是他唯一的依靠和抓手。

  就這樣,一整天的時間,劉乘嚇唬完這個哄那個,哄完那個哄這個,連書都沒讀幾個,也沒耍大槍的,就直接過去了。

  翌日乃是四月十五,又是逢五,他自然要打起精神一大早去金城幹活。然而,同樣是一大早,劉吉利也親自帶人從建康城內出發,先抵達莊園,又轉到金城,來喊劉乘去開會。

  執政親王司馬昱有請,去尚書台開會。

  一瞬間,剛剛開始看那些人口統計表格的劉阿乘只覺得哪裡不對頭,自己一個僑立琅琊郡的內史,說句不好聽的,本質上跟王臨之那個功曹一樣,就是一個名義上有點活乾的清貴待遇。

  怎麼也不至於去尚書台開會吧?

  這是桓溫扯旗造反了,馬上要順流而下,司馬昱在馬上要卸任的王彪之建議下把自己騙過去砍了?!

  「是王彪之王尚書推薦我去的嗎?」劉乘遲疑來問身前的駱駝吉利。

  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的劉吉利愣了一下,當場在堂上反問:「你怎麼知道?」

  「他找我作甚?」劉乘是真懵了。

  「出了一檔子事情————」幸虧來的是劉吉利,倒沒有催促。「你知道僑立陳留郡嗎?

  就在建康對岸的六合山往堂邑那一帶。」

  「然後呢?」

  「陳留內史劉仕你認得吧?忽然被一夥流民劫持了,然後占據了對岸六合小城,還打出了已經造反的姚襄的旗號。」劉吉利趕緊解釋。「朝廷震動,生怕重演蘇峻之亂,更怕是姚襄趁著北豫州混亂,繞道梁沛,準備來做突襲,王彪之說,南北事不明,可以找你。」

  「這事你不行嗎?」劉阿乘聽說是這種破事,反而安心了,直接反問回來。「你不也是北流嗎?」

  「就我對北面那些認識,早就過時了,而且也問過我了,我也想不明白那姚襄都在洛陽呢,這邊到底是怎麼回事?!」劉吉利無語至極。「反倒是你,娶了個羌人女子,還跟姚襄關係那般好,此時問問你總是對的吧?所以我也推薦了你,這才被派遣過來。」

  「阿蛇是氐人,她馬上還要生孩子。」劉乘點點頭,稍作更正,但也曉得此事推脫不得,甚至是露臉的機會,便也不再遲疑,乃是直接起身,卻又指了指堂上那些倉促起身的諸曹掾。「你不要跟我再去了,替我整頓好這邊,然後回莊園替我尋任公、阿蕪、阿蛇他們做交待,我直接去尚書台。」

  劉吉利只能點頭。

  我是會點頭的分割線太祖為琅琊內史,未及半載,而知名京師。會稽王司馬昱執政,常越矩以國事相詢。

  至於建康、京口皆傳唱,曰:內外事,問尚書;南北事,咨內史。尚書者,王彪之也;內史者,即太祖也。

  一《世說新語》.賞譽第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