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王孫出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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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王孫出不出

  幾人是真熱壞了。

  這幾乎是一年最熱的一段時間,卻需要用那些信使一般的速度趕回來。這個時候,誰不想吃上一口微微涼的小菜拌豆腐呢?還有放在溪水裡存著的瓜果。

  當然,看著幾個人毫無名士風采的在那裡吃自己家的豆腐,連僧支道林都甩開袖子來干,劉阿乘也有話說的,你們幾個這次知道那些信使有多辛苦了吧?

  絲毫不做體諒。

  但幾人也都在狼吞虎咽,哪有心思理會他?

  吃得微微漲肚子,也稍微涼快一點了————謝安眼睛雖然不紅了,卻依舊神色嚴峻:「劉御龍,你且說吧,你為何用我的名義上什麼《萬世治安策》?」

  「我沒用你的名義。」劉乘言辭平穩。「我是自己上的,只不過我在東齋與太后、皇帝、會稽王他們說我的這個《治安策》的時候專門講解了自己的思路是一步步怎麼來的————逃難過來,與劉吉利在那邊花山下的草垛里閒談天下大勢,分析北面形勢;到你家擔柴,你問我劉吉利的策略如何,我說應該先向北拓展,再對士族下手,你是點了頭的————」

  「我只是覺得你的法子比劉吉利那種沒道理硬上的要好一些,不是說我贊同要處置士族!」謝安是真急了。

  「那我再給你上一道奏疏嘛,把事情說清楚,說你不贊同處置士族,不贊同北伐,不贊同嚴肅法紀,不贊同調理南北,不贊同清查戶口做土斷————」劉乘認真以對。「這不就行了?」

  謝安無語至極:「誰說我又不贊同這些?!」

  「不贊同這些也沒什麼。」同樣吃飽喝足涼下來的孫綽倒是來勸。「你要是贊同,加你一個名字又何妨?要是真不贊同,讓御龍說清楚便是————只是東山,你到底贊不贊同?」

  謝安神色恍惚,看了眼孫綽,又瞅了眼其他幾人,最後落在僧支道林身上。

  這位倒是真的知己,對謝安的心態一清二楚,卻也只是苦笑:「安石,我之前便想說,只是怕耽擱你趕路而已————此事根本其實不在琅琊身上,而在你到底出不出仕上面。你若出仕,便是與琅琊有些不同見解,那說清楚便是;若是不出仕,卻又有自己的念頭,那麼琅琊怎麼借你的名頭,你怎麼都說不清的。」

  話到這裡,支道林又來埋怨劉乘:「琅琊,這事到底是你不對,你自曉得安石心思,也曉得他的難處,卻只是撩撥他,這次在他兩個兄長還有兩位陛下面前故意攀扯他,難道不是誠心用他來做疑兵?牽累了他被喊來,也是實情。」

  「為政者都是這般醃攢,法師難道第一次曉得嗎?他自家露了破綻,自然要為我所用。」劉乘這才曉得琅琊是說自己,卻還是搖頭。「咱們安石先生非要自己跟自己較勁,現在搞得與他同族的人怨恨他不願意為家族出力,與他同政者怨恨他不為國家出力,與他同游者怨恨他心不在焉————結果竟要怨在我身上嗎?我還沒怨他呢!我素來視他為同政之人,要與他一起改天換地的,他難道不該出來與我正經聯署,掃除天下弊端,使政通人和、四海歸一?」

  話到這裡,其人反而自然而然帶了氣,直接反向對著謝安憤憤起來:「謝安石!天下人都說,安石不出,奈蒼生何?你明明胸有定世之能,有外戚之捷徑,最差也是一個王赤龍再出的局面,卻整日清談蓄妓,卻不知道你心底到底視天下為何物?視蒼生為何物?況且,你要是真能一輩子隱居,你大不了今日也不回啊!你自家心知肚明,為了門戶私計,總要回來支撐家門!自己擰巴的像炸歪的寒具一樣,卻把事情都推到別人身上!」

  莫說支道林不吭聲,孫綽幾人也不吭聲,謝安也有些語塞。

  倒不是劉乘的什麼歪理起了什麼作用,而是這幅老子就是要做大事,就要為天下先的政治姿態擺出來,包括謝安在內,這群名士心裡就發虛。

  尤其是謝安,他更懂這個,而且曉得這其實是一種政治之必要,自己真要是於了,就算不喊,心裡也要有這個勁頭才對,可就因為懂的,所以才更畏懼這個。

  而越畏懼這個,心裡就越恨身前之人。

  沒辦法,他知道自己沒法恨自己兩位兄長,尤其是其中一個還算是典型的長兄如父,不恨劉阿乘恨誰去?!

  可越恨身前之人,他也越明白,事情的根源反而在自己本身上。

  屬於情緒內循環了。

  「劉御龍,你也不必激我。」謝安回過神來,也從一開始的強烈情緒中冷靜下來,曉得自己根本沒法在人家莊園裡怎麼樣人家的,之前那個姿態只會平白招一頓罵,便乾脆繞過對方的攻擊,緩緩以對,嘗試終結今日之無效對壘。「我便是比其他人耳聰目明一些,看事情多想一層,那又如何?諸葛孔明也是先出山為外交,再做後勤,等託孤之後才開始北伐————你今日把蒼生壓過來,明日將北伐壓過來,我也只是一雙肩膀,擔不起來的!」

  「你不擔,便是要那些無能無恥之輩來擔,結果就是一戰葬送一兩萬,再一戰又葬送一兩萬,十幾年攢起來的器械糧秣,到處拋灑,那些哪個不是民脂民膏換過來的?!北面來的流民被他們招募過來,卻因為他們要內鬥,差點餓死在這京口,這是我親身經歷的!敢問這些都要算在誰頭上?!」然而,看到對方這個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本就焦躁,劉乘火氣反而更旺盛,當場喝罵回來,反正老子如今也是「劉琅琊」了,還怕你個「謝東山」。「你只要比他們稍微強一點,便該出來為天下計才對!結果你呢,遮遮掩掩,躲躲閃閃,我都不指望你能為天下而棄門戶私計了,可門戶私計你竟也不如你幾個兄弟,簡直可笑!」

  謝安被罵的滿臉通紅,徹底無言。

  既是曉得對方這番話直接了當駁斥了自己剛才的託詞,也有兩人這四五年身份調轉下的那種難堪。

  幾年前對方還是個少年時是真擔著柴到自己家,眼巴巴求自己給個身份前途的,如今卻也的確是登堂入室,隱隱有居高臨下之態。而更尷尬的是,謝安心知肚明,對方這種居高臨下,最起碼是此時的居高臨下,根本不是仗著什麼官身來做跋扈之態,而是仗著他劉御龍確實是出生入死,不辭辛勞,把事情做成之後的那種倨傲。

  為了彌合上下游,反覆折騰的周旋,他謝安是親眼目睹經歷的;藍田血戰時,咬著牙頂上去接上應誕的旗幟,劉乘自然與會稽眾人敘述過,聽起來是被迫而為,是不得不為,可這幾年一直在擰巴中的謝安卻比其他人更曉得那得要多大勇氣;至於說出使河北,帶回來三十一個北流士族,之前兩位兄長信中所言舉重若輕,輕易退卻江西乞活,都是實打實的功績。

  這個年輕人,這四五年,竟是真的不辭辛勞在做事,也是真的冒著性命危險去北伐了!

  現在人家站在朝堂上喊,我要向北驅除胡人,向南清理朝廷,從而彌合南北,使天下一統,萬世治安,你們都要聽我的————你可以笑他自不量力,卻不能不承認,這是天底下有數的有這個資格喊出來這些話的人。

  我若不為此,卿輩安得座談?

  桓溫當年做桓琅琊時喊得話,這個人在做劉琅琊時也有資格來喊!

  甚至謝安懷疑,只要自己或者此間誰稍微反駁、勸解一句,下一刻對方就會喊出這句話來。

  「御龍,你自圖北,又何必逼著他人向南?」孫綽忍不住打圓場。

  出乎意料,劉乘沒有發作,反而是目光掃過幾人,最後落在謝安身上,停了許久,停的在場人發毛,最後卻只是當場一笑:「我今日自是全心全意逼迫謝東山,你們這些他人又何必指斥我?」

  聽得這個言語,孫綽幾人旋即失笑。

  謝安也只能幹笑,心裡卻已經完全後悔來找劉乘興師問罪了,不過他也真不是單純過來興師問罪,而是確實熱得不行想下來吃口小菜拌豆腐的。

  而沒過多久,打破僵局的事情來了,幾人稍作沉寂,卻不料一個跟著阿蕪,在那個所謂女尚書台里負責調解矛盾,素來口齒乾脆的婦人忽然不顧一切從外面跑了過來,累的氣喘吁吁,遠遠便大喊:「君侯,君侯,阿蛇那裡生了!」

  劉乘不敢怠慢,趕緊起身。

  謝安幾人更是壓著釋然之態,也都肅然起身————這年頭生孩子可是母子全都生死無常的經歷,誰也說不好待會是喜事還是喪事,又或者是喜喪皆有。

  他們也真沒想到遇到這種事情。

  僧支道林立即表態,馬上免費開念佛經,為劉琅琊家裡做祈福。

  劉乘自然點頭,然後便強壓鎮定,迫不及待來做詢問:「阿旺嫂,他們都趕緊燒水了嗎?阿蛇去產房了嗎?鉗子也要用開水燙!那幾位長輩婦人都在嗎?」

  孰料,那婦人來到堂前,氣喘吁吁聽著這話,竟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等了半晌,待劉乘說完,方才趕緊堆笑以對:「君侯,阿蛇夫人是已經生了————萬萬大喜,母女都好。」

  劉乘腦中一片空白,完全懵在那裡。

  婦人只能趕緊解釋:「阿蛇聽說這邊吃光了小廚房裡的豆腐,非要去磨坊那邊親自取豆腐,結果回來路上羊水破了,接著因為走動的快,直接在菜地里生了,所幸跟著的人多,不過孩子生的極順、極快,臍帶都是阿蛇自家用匕首割開的,我來之前,她已經能自行走動,往產房裡休息了。」

  這個時候,我們這位劉琅琊方才感覺整個身體都漂浮起來:「阿生在菜地,倒是天意。」

  那婦人不愧是負責調解矛盾的,聞言趕緊來笑:「大家都這般說。」

  「勞煩阿旺嫂了,你先回去,我片刻就去看她們母女。」劉乘趕緊點頭。

  婦人這才匆匆離去,而劉乘也回頭來對僧支道林:「我素來不信佛道巫蠱,但今日卻也曉得為何那些人信了,勞煩法師在我家多留幾日,最好還是將經文誦完,大張旗鼓那種,讓莊園內的人都看到。」

  「適逢其會,此事正該交予貧道。」支道林自然懂得這些道理,只是微笑以對。

  其餘人看到劉乘完全釋然,也都過來道喜湊趣,謝安都沒有再端著,過來拱手,並隨口來問:「聽御龍的意思,之前便已經想好了姓名?若是女兒便叫阿?」

  「誠然如此。」劉乘得意以對。「之前我以蘿蔔、菜救了江西乞活千餘人,便決定若是生男則喚蘿蔔,生女則為阿,按照佛家說法,也算是做父親的為兒女做的福報了。」

  說著,復又主動反問謝安:「東山先生知道西山乞活之事嗎?」

  謝安默然不語,他如何不曉得,對方驟然曉得女兒降生平安,氣勢是沒有之前那麼激烈了,戲謔之態也回來了,卻還是隱約在針對自己呢?

  果然,劉乘復又嘰嘰歪歪講了一遍自己之前處置江西乞活的事情,只是敘述角度與朝廷和兩位謝氏兄長說的截然不同,劉阿乘這裡更在意的是自己救了千餘人,使之免遭刀兵,而朝廷和京城士族那裡則是驚嘆於劉乘如此輕易就將一場大禍給消弭於無形。

  強忍著聽了一番對方的北流視角,待劉乘去探望他妾室、女兒,這邊謝安到底是扔下其餘幾個同伴飛也似的逃了————說是逃跑也是自欺欺人,因為他本來在劉乘這裡停下,固然是熱的撐不住,但也有逃避回到烏衣巷,用之前狼狽樣子面對兩位兄長的緣故。

  自古一物降一物,謝安恣意了半輩子,最怕的,也是最無奈的,就是面對自己的親兄長—一那個長兄如父,出去做縣令都帶著自己一起的謝奕。

  他根本不敢想像,若是謝奕真逼迫上來,自己到底該如何?

  其實,他這幾年早不指望此生不出仕了,但即便是按照盧悚說的那般,也本可在東山再優遊個七八年吧?

  可現在看怎麼就這麼難呢?

  哎,這原生家庭,這世道,這些咄咄逼人的社會大磨坊!哎!

  另一邊,曉得謝安逃走,劉乘卻只是淡然。

  「我說句話,兩位兄長能聽一聽嗎?」當日晚間,烏衣巷,謝尚的書房小院內,包括謝萬在內的兄弟四人全都熱的坦胸漏乳坐在直鋪在地上的席上,而在其餘三人連番上陣之後,今日已經遭受到了巨大真實傷害的謝安終於主動開口,卻又艱難至極。

  「你說嘛。」謝奕似乎還是有些不忍。

  謝尚冷冷看向自己二弟,復又盯住了謝安,他是跟褚蒜子母子關係最近的人,而且又沒有自己的兒子,正是此間最希望謝安出來幫忙的那個。

  「其實,真要出仕,我也不該在建康出仕。」謝安到底是此間最聰明的人,來之前就想好了一個說法。「真為家族計,為兩位陛下計,為國家計,我也應該去江陵出仕。」

  在場其餘三人皆是一驚,復又齊齊恍然。

  這就是士族政治,之前一年,陳郡謝氏整個家族的衰退和麻煩,幾乎都來自於桓溫北伐大勝下對豫州主導權的爭奪,家族領頭人謝尚更是被桓溫直接攻擊,被壓在廷尉大半年,堪稱死去活來。

  可現在謝安說出這番話來,即便是謝萬,雖然細節邏輯還有些混沌,有些東西一時抓不住,卻不耽誤整體上有醒悟之態。

  「阿兄,為家族計,投靠江陵我懂,可為蒜子與皇帝計,為國家計,怎麼也要投靠江陵呢?」謝萬認真來問。

  「我聽孫興公轉孫安國的說法,劉御龍曾經力諫桓元子移鎮長安,以成高祖之勢,但桓溫不聽,而劉御龍的脾氣也夠激烈,以至於雙方差點決裂,只是因為劉御龍功勳極大,且此番諫言怎麼都是為桓元子所計,所以桓元子既怒且憐之,才讓他轉任琅琊。」謝安緩緩以對。「而這件事情,加上之前桓元子北伐之前非要與下游暫時結盟才敢出兵,其實就能看出來桓元子最大的要害————那就是其本人始終都不能脫江左桎梏。

  「這件事,往壞了看,就是他反覆北伐也好,威勢日盛也好,最終還是要落在建康,是想要學文景建業的。」

  謝萬臉色變得慘白一片:「果然還是要學王敦篡逆嗎?」

  「可這件事同樣能往好了看,那就是他心裏面江左士族之重遠勝於他的荊州根基,和投奔他的北流英傑。」謝安沒有理會自己弟弟,繼續與兩位兄長分析。「因此,我們這些心懷朝廷的江左士族過去,他一定會像看重郗嘉賓一般欣然接納,而且會用我們擠占那些北流與荊州士人,而如果他的幕下全都是王、

  謝、周、荀、羊、郗,甚至與他糾纏一體,那他想如何就不是他說了算了————這叫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繼而代之。」

  謝萬還在震驚中,可謝尚和謝奕卻像是重新認識了一遍自己這個已經三十多歲的弟弟一般。

  謝安也有些尷尬,繼續硬著頭皮來對:「此外,為天下計,也要承認,這天下能做事的人,真就是桓元子、劉御龍這類人,我們深入其中,同樣可以幫助他們抵禦胡虜,甚至北伐建業————也不光是算計人家。」

  「就像之前王庾相爭,王赤龍處於弱勢,卻還是放任江左士人去庾亮幕下一般,大家都以為他是資敵,其實反而是曉得這些江左士人心思,借這些人拽住庾亮,使之屢屢不能伐下游處置王氏。」謝尚悠悠以對。「是這個意思嗎?」

  「是。」謝安坦誠以對。「王赤龍為政,最妙的就是這一點上,他能窺破局勢,又能團結人心,知道什麼是必須要做的,什麼是虛應場面;明白什麼人是有才可用的,什麼人是用來標榜的;曉得什麼時候該軟弱,什麼時候該強硬,乃至於什麼時候要無恥————所以,他既能維繫和推高家族,使琅琊王氏與司馬氏共天下,又能真的維持大局,安定人心,乃至於有功於天下。」

  「那你就去江陵嘛。」謝尚忽然語氣莫名煩躁起來,似乎不想再聽對方如此精妙且直擊要害的分析。「當初奕石到底與桓元子留了一份香火,不就是這個時候用的嗎?一封信過去,自然徵辟你去做一曹參軍。」

  「桓元子那裡一定要去,但不適合現在去。」謝安趕緊將自己的本意托出。「一來,桓元子剛剛欺凌了一番大兄,我現在去,要被人嘲笑,之前在東山標榜,結果人家一威嚇,就跑過去做幕僚,繼而影響謝氏家門的評價;二來,桓元子現在正是最恣意的時候,尤其是聽人說蜀地也要難得被平定下來,反倒是再等兩年,他肯定要與慕容鮮卑交戰,關中也會被氐人反撲,蜀地還要再鬧事,那個時候我再去,他肯定會看重我————」

  「所以,你說了半日,竟是要什麼都不做嗎?」謝尚忽然笑了一下。「你知不知,我與你兄商議,真準備讓阿遏去劉御龍那裡學一些北流之事的?」

  「這是可行的。」謝安愣了一下,正色以對。「如果將來桓元子自行敗落,真有取而代之主導北伐的,那必然是劉御龍————而今日不比王赤龍那時候,實際上,便是王赤龍也要放任祖逖北伐以應人心的,何況如今北伐抑或抵禦鮮卑,反而是朝廷重中之重————所以,阿遏多習一些武事,曉得如何做勁卒,未必是壞事。」

  謝萬欲言又止,因為他看到謝奕竟已經點頭,復又趕緊去看謝尚。

  而謝尚竟在上下打量謝安:「安石,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

  「這話如何說得?」謝安心下一跳,暗叫不好,趕緊擺手。「我只是就事論事。」

  「你曉不曉得,你今日這個說破整個朝廷內外,甚至天下局勢,最後寧可讓自己十二歲的侄子去給人做門下督,也不願意出仕的鬼樣子,已經有人提前告訴我了,還與我做了個賭注?」謝尚一字一頓,慢慢來問。

  謝安頭皮發麻,竟然不顧禮儀,扔下身上披的紗衣,光著上身站起來,對著東面破口大罵:「劉賊!劉賊!前門納我,後門竊我!無所不用其極!」

  「你坐下。」謝尚緩緩以對。「你有什麼可憤恨的?照你這般算計別人,其他聰明人這般算計你,不也是理所當然嗎?」

  謝安被謝萬拖著光膀子拽回到已經發燙的蓆子上,半天喘勻氣,方才勉力回覆:「大兄,此事是這樣的,我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聰明人,最起碼我曉得桓元子也夠聰明,劉御龍也夠聰明,王彪之、王述,甚至孫綽那些人,都未必比我差,但所有人都如桓元子一般,是陷入其中一二而不自知的————劉御龍也是如此,他在琅琊待不了許久,兩三年,北面局勢一變,肯定要北伐的,而他這輩子也要陷入北伐這件事的。

  「而我之所以不願意踏進來,何嘗不是曉得,一旦踏入其中,我也會跟他們一樣陷進去呢?」

  繞來繞去,就是不想出仕。

  謝尚點點頭:「那這樣好了,你也三旬多的人了,我也不逼你,但能不能請安石你先寫份文書,做個保證,劉御龍什麼時候離開琅琊北伐,你什麼時候去桓元子幕下?安石,我是真怕自己忽然沒了,無人替我照拂蒜子,維繫朝廷。」

  謝安光著膀子坐在蓆子上,腳趾亂扭,卻硬是低著頭不動彈。

  「難道非要我求你嗎?不是蒜子,謝氏哪得如此富貴?」謝尚仰頭一嘆,卻居然是看著謝奕來說這話的。「奕石,你是不是想說,那日蒜子其實也是在裝模作樣,在我們面前做可憐?可那又如何?你們就這般坐享其成,而視蒜子的辛苦為無物嗎?」

  我想說什麼了?我怎麼視蒜子為無物了?

  我沒說啊!也沒視啊!

  謝奕目瞪口呆,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麼大兄要針對自己,那邊謝安只覺得屁股著火一般,直接從蓆子上跳起來,近乎悲憤:「大兄莫要再逼迫,我寫便是!」

  這該死的原生家庭!

  還有那劉御龍,正該做百夫長死在淮上!

  建康內外,自然不曉得謝安遭受到如此逼迫,但他們卻曉得劉御龍妾室生下一女,這在這個年頭,意義當然很重大,這說明劉乘本人有生育能力,再加上他才二十整,接下來子嗣應該不是大問題(像謝尚那種只生女兒生不出兒子的還是少的),而進一步來看,疊加著此人如今的威勢,陶侃、郗鑒的前途似乎是愈發清晰的。

  所以,隔了兩日,等到第三日的時候,非只是琅琊京口這裡,建康城內也頗多人來賀,便是沒有什麼交情的士族,也都派遣了子弟、僕從來送一份賀禮。

  而這其中,謝氏來送賀的人選,出乎意料。

  「阿遏知道你是被你伯父和叔父聯手賣給我的嗎?」心情極好的劉乘戲謔來問。

  滿頭大汗的謝玄衣冠整齊,捧著一匹絲絹恭恭敬敬低頭行禮:「玄本有衛霍之志,阿大與阿叔若與我同心,那自然更好。」

  劉乘頗為驚訝,繼而讚賞,你瞧人家小孩,多懂事!

  我是頗為驚訝的分割線太祖為琅琊內史,以王臨之為功曹,范寧為五官掾,劉野為督郵,又辟常璩為主簿,謝玄為門下督,時人以為盛矣。

  ——《舊齊書》.本紀卷一.太祖高皇帝上桓公在江陵,有客自下游來,乃詢曰:「御龍在琅琊,朝野視之何?」客曰:「頗美之。」公訝然:「小子亦能與江左諸士共席乎?」客對曰:「其門下琅琊王、南陽范、陳郡謝,又持彭城劉,扶蜀地客,以門下觀之,朝野皆以為美。」公默然。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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