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坎坎伐檀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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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坎坎伐檀兮

  五月間的建康,暑氣之外就是雨水。

  這年頭也沒有天氣預報,根本不曉得是南面哪裡過了颱風還是什麼,反正就是劉乘女兒阿出生後第五天,也是謝玄被送到莊園這裡寄養隔了一天開始,就忽然開始下雨,且連著下了四五日。

  下的那叫一個銀河倒掛,下的那叫一個水漫金山。

  於是乎,雨水一停,什麼磨坊豆腐,什麼江陵會稽,什麼胡人士族,什麼萬世治安,全都得扔到一邊,先排澇救災。

  其實,雙子莊園這裡倒真不用劉乘操心,那些流民團隊中的長老就是幹這個的,他們也有經驗,動員起青壯,分工協作,去清理河道,修繕橋樑、堤壩,排出內澇,打掃淤泥。

  稱得上井井有條。

  只不過,劉阿乘這不是變成劉琅琊了嗎?就不可能只管一個莊園。

  先是第一時間從莊園分人手去清理句容大道和京口大道的江乘段,確保大晉朝的心臟位置的交通第一時間恢復;然後給金城那裡下命令,讓那些郡吏去查驗各處官產和重要聚居點,迅速用表格報上受災情況。

  至於劉乘本人,則親自帶了幾位本地老者以及他新納核心幕屬在內的一支百餘人隊伍,順著貫穿了僑立琅琊郡南部地區的秦淮河北源,進行水文巡查。並沿途動員和指揮附近的村社,包括從自己的莊園喊人,從附近的那些士族別業中徵調奴客,對各處做簡單的修補與清理。

  兩三日內,確定郡中兩陸一水通暢之後,其人復又去親自往各處視察報上來的受損官產、民宅,免不了調撥錢糧,救濟賞罰,用是否及時響應和參與救災為依據簡拔和更換基層官吏之類的。

  折騰完這些,已經都快五月下旬了。

  然後我們的劉琅琊就意識到,自己一個理所當然的災後處理工作直接把孫綽、庾蘊這幾人給嚇到了,也把郡中曹掾給嚇到了,甚至把建康的那些士族老爺們給驚嚇到了。

  是真嚇到了,劉乘能明顯察覺到這些人態度的微妙變化,他本來就擅長這方面的觀察。

  最明顯的是郡吏們,跟之前一樣都是服從,但這次以後明顯有些誠惶誠恐的感覺,想想也是,那前任琅琊內史王茂之,前前任袁質,這哥倆加一起幹了五年,估計出的外勤都沒有人劉琅琊這一場雨後來的多。

  而且救災的過程不敢說什麼優秀,但自有一份效率驚人和目的明確。

  這些見慣了那些清流貴人做派的基層曹掾不恐懼就怪了。

  孫綽那幾人跟建康權貴的態度也很清晰,我們的當世文宗這幾天本該著手從劉乘這裡開始跑官的,卻愣是什麼都沒提,只是以莊園為基地吃吃喝喝,自行往來建康做應酬。

  建康那裡則頗有幾封信過來,直接且認真詢問劉乘這幾日的行為經歷,劉吉利和高柔也有信的,都說建康城內大開眼界,很多人都對劉乘親自救災巡視這種事情大吃一驚,免不了有不少高門覺得劉乘把琅琊內史干成濁流的批評,但對照著秦淮河在城內泛濫,衝垮東籬笆牆,淹了不少商鋪,很多貴人庭院都被淤泥給沒掉,很可能又要起疫疾的現狀,相當一部分人其實是震撼居多。

  這一點,其實能得到一些行動上的驗證很多城內的權貴,乾脆從城內逃出來,跑到自家在江乘的別業里躲著了。

  其實,這些災後的舉動,對於劉阿乘而言,屬於一種自我本能,他天然覺得一個地方主官就該幹這些,甚至不要說什麼地方主官,後世哪怕你一個私營企業業主,也曉得要拿出勁頭來防災救災的。

  當然,劉琅琊現在也意識到了,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超前了。

  尤其是他在句容大道上遇到了孫盛,這才曉得,建康這裡有個明文規定,誰家得病有三人,就可以直接請一百天的帶薪假,而很多官員直接拿這玩意做藉口,常年不上班,而此時逃出來的那些別業主人,幾乎全都是朝廷正經的在職官員,就更加意識到自己行為的離譜,以及自己行為對建康上下的震撼。

  那既然曉得自己超前了、震撼,自然要————更加超前!要震撼加倍啊!

  得趕緊趁熱打鐵搞項目!

  於是乎,原本就覺得自己耽誤了很多時間的劉乘復又發布命令,嚴令推進公務——之前不是大約進行了「預備土斷」式的丁口、財產普查嗎?

  那好,甭管你們這個數據有多少水分,最起碼先順著這個普查把工作繼續下去。

  首先是落實白籍戶口,嚴密落實,之前盧悚那廝過來,幾千人的營地,記錄了十來個跟刑案相關的人到白籍上的做派可不行,所有在僑立琅琊郡中常住的流民都要上戶口,沒有鄉里那就就地設置鄉里,收不收稅,做不做土斷是以後的事,先把戶口落實了再說。

  這個其實還好,只是繁瑣了一些。

  可另一個工作就有點難了,主要是清理黃籍中的那些假士族,也就是通過賄賂官吏,給自己搞假士族籍貫好免稅、避稅的那些人,通過重新清查轉變為稅源。

  劉琅琊作為地頭蛇,知道誰是真的誰是假的,而且知道你們這些曹掾也知道誰是真誰是假,現在給你們個機會,之前的事情概不追究,可從今天開始,規矩就變了,誰要是還敢在這種事情上弄虛作假,那就只好一桿子打沉一船人了。

  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你們都看到了,我要政績,我要稅源,我要戶口,我要在琅琊這裡積攢聲望北伐,誰壞了我的事,我就破了誰的家。

  甚至,這廝都不忘記給王臨之、范寧、謝玄這三個寄養者布置暑假作業,不要在莊園裡賴著,全都滾出去,順著他之前救災的足跡沿著秦淮河北源去做勘探,看哪裡適合建磨坊,哪裡適合做開墾,哪裡應該建橋。

  於是乎,整個琅琊郡復又雞飛狗跳起來。

  而很快,劉乘的雙子莊園也因此迎來了一個小問題。

  沒錯,到現在為止,這個根據最新統計數據,占據了整個江乘,或者說僑立琅琊郡近七分之一人口的雙子莊園,還沒有自己的確切名字。

  不是說完全沒名字,占據這裡的淮上流民們肯定有自己的稱呼,他們會大略說這是北營和南園,是東溪和西大路,是高湖、下莊和天師集子。

  但現在,既然要上白籍編正經鄉里,自然要有一系列整齊的、正經的、文雅的好名字。

  正好,雖然庾蘊回自己家了,可這不是還有當世文宗孫綽孫興公,得道高僧支道林,會稽英俊虞存在嗎?於是劉乘便喊了高柔和當日營地的另一位重要開創者劉吉利回來,還有劉任公、劉大個,再加上寄養在莊園的三個倒霉孩子一起來參與這個命名會議,準備好好給兩個莊園各處做個命名。

  劉吉利接到信函,當日下午便帶著劉逐一起趕了過來,高柔晚些到,抵達莊園時已經是傍晚,正好下午暑氣稍散,眾人便在莊園內尋了一個庭院,放上几案,鋪上蓆子,擺開蔬果,吹著晚風,討論此事。

  劉大個、劉逐有自知之明,只把自己當保鏢的,而孫綽、僧支道林還有虞存則從一開始就眼皮一跳,曉得自己是「誤闖天家」了,因為他們眼睜睜劉乘是直接捏著十幾張紙出來的,然後竟然是從匯報本郡丁口數字開始的這場本該兼具風俗與風雅的聚會。

  就連高柔也明顯嚇了一跳。

  「本郡最新的人口是————八萬出頭。」劉乘擺開那十幾張紙,從中翻到一張,好整以暇。「僑人—白籍是四萬三千餘,南人—黃籍是三萬六千餘。」

  「新增丁口是多少?」劉吉利毫不遲疑來問,儼然對這個會議的內容早有準備。

  「新增一萬五千餘。」劉乘脫口而對。

  「全是不用納稅服役的白籍?」劉吉利冷冷來問。

  「也有兩百多新增黃籍。」劉乘依舊從容。

  「兩百————」劉吉利冷笑一聲,免不了那副許久沒露出來的憤世嫉俗之態。「御龍,你自己覺得這個呈上來的丁口數字對嗎?」

  「道理上應該是對的。」劉乘還是不急不緩。「往上面,跟京口,也就是南徐州這裡的總數還有江乘在徐州的份額對的上;往中間,跟大家日常習慣的本地僑人、南人比例也對的上;往下面,跟莊園裡的丁口,還有莊園在江乘僑人中的大略比例也對的上————怎麼都是一個足以交待上來,乃至於可以做預備土斷的新戶籍丁口數字了。」

  其餘人還好,劉任公前面一直點頭,到聽到最後一句話,明顯一驚,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只能抿著嘴等待。

  「道理上對,實際上呢?」劉吉利追問不及。

  「實際上肯定有麻煩和遺漏的地方。」劉乘依舊從容來對。「比如說黃籍中那些假冒士籍的豪強,屬於最常見和最直接的隱瞞人口賦稅,我現在已經讓人去篩了;再比如說流動的僑人,很多前幾年來的江淮流民,都是順著句容大道、京口大道,乃至於秦淮河、長江討生活,想讓他們落籍,不是麻煩二字那麼簡單的。」

  劉吉利恍然點頭:「確實,你現在只有琅琊一郡,根本管不到他們。」

  「還有一個,便是句容大道與京口大道兩邊那些別業,每處少則幾十人,多則百餘人,全都是士族的奴客,正經生活在本郡這裡的,加一起沒有五千也有三千,而且那些別業都裹了周邊的良田,我大晉名義上以丁口納稅,實際上以財產田產納稅,所以他們占據的賦稅空額估計抵得上一萬普通丁口也不止。」劉乘繼續來言。「但沒辦法,這些人和田產根本沒法納入籍貫。」

  「為什麼?」劉吉利直接蹙眉。「你怕他們?」

  「當然怕了,不過也不光是怕,主要還是因為士族之特權是朝廷法律所給予,他們本就有。」劉乘不緊不慢來答。「再加上這些別業主人都是建康城裡的人,屬于丹陽尹王公所轄————換言之,這些人占據和浪費人口、賦稅是合法的,而且我還管不到。」

  「這也太荒唐了!」劉吉利勃然大怒,直接在庭院內站起身來。「所以你要如何?要土斷是不是?白籍變黃籍,一下子就多了幾萬丁口!便是他們的房產田地遠不如那些本地人,也能多兩三成賦稅對不對?

  「可別人不曉得,你我不曉得嘛?淮上流民過來,身上衣服都無,剛剛開墾了新田,建起屋舍,就要被土斷,改黃籍,交納賦稅。而那些別業呢?圈了最好的地,用了幾十上百人,卻空占著不住,也不交賦稅,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說真的,一開始演的有點糙,劉吉利估計也是真的很久沒有這副憤世嫉俗的樣子了,但話到後來,語氣不自覺就上來了,至於在場這些人,不管是聽懂還是沒聽懂的,早就閉口,佯作什麼都聽不懂了。

  「所以喊你們來嘛。」劉乘笑道。「其實,想要從根子上整飭財政,無非就是這幾條————吸引人口開發土地,但耗時長,沒個三五年見不到結果,我肯定會做,但政績怕只能送給後來人;清理黃籍中的冒籍者,最簡單最直接最粗暴,也已經做了;土斷,改白籍為黃籍,效果最好,影響最大————只不過,誠如吉利所言,若不能拿出一個態度來對上那些大道旁的別業,不管是土斷時多認真,多講究,人心都是不能平的。」

  話到這裡,劉乘環顧在座幾人,認真來問:「諸位,敢問此事該如何是好啊?」

  眾人自然都不開口,都只看之前情緒最激烈的劉吉利,可劉吉利此時卻忽然噤聲,反而與劉乘一樣挨個去看眾人。

  別人倒也罷了,高柔曉得自己逃不過,只能嘆氣:「話雖如此,此事何其難?御龍,我先問你,你若行土斷,準備如何斷?」

  「可以分級土斷。」劉乘認真道。「有土地、屋舍者,緩一季,秋後斷為黃籍;沒有的,就暫時不做土斷;剛來的,從府庫中發種子與救濟,鼓勵開墾。」

  「這裡面其實還有個問題。」高柔小心以對。「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我曉得。」劉乘正色道。「按照律法來說,朝廷名義上是直轄丁口、戶□,實際上則是宗主都護制度,平日裡誰家出了人命案子都不管的————包括我們此地的莊園,也都如此。所以,即便是土斷,也要考慮這個實際,尤其是京口這裡的白籍宗主普遍性都有西府和北府的軍籍背景,若是不顧慮,只怕要惹出蘇峻之亂的。」

  「具體來說呢?」高柔認真來問。

  「一則軍屬免稅優待,軍官按照士族那種規矩予以更多的人口、土地份額豁免;二則認可宗主總攬稅務,由這些宗主來推薦任免鄉里官吏,調配內里稅額。」劉乘當然有考量。「若是哪裡有考量不周,讓他們儘管說嘛,不然請世叔和任公過來聽這個幹嗎?」

  「你能計較到這一層,我再多說什麼,反而是我多慮了,只是你該與我先說一說的。」高柔鬆了口氣,但明顯還是誤會了一點什麼。

  「我原本還以為御龍是要我們自家做表率,若那般,御龍需要,我們也該做了,而若是這般,更沒什麼可計較的了。」劉任公也隨即點頭。

  劉乘笑道:「怎麼可能沒有計較?畢竟還是要交稅了,得任公與下面人說清楚,安撫好人心。」

  劉任公苦笑以對。

  而劉乘則扭頭來對高柔:「所以越是如此,越要與那些士族別業做計較,否則我心不能安。」

  高柔一愣,這才意識到劉乘這是既要又要且要,跟士人一般全都要,不由驚惶不安,然後本能扭頭去看孫綽。

  兩人幾十年交情,孫綽當然曉得對方是在求助,加上他本人在這裡聽得一直彆扭,便也認真來問:「御龍,你與我說清楚,你是認定了這些別業,要與他們做計較嗎?」

  「誠然如此。」

  「為了開稅源?」孫綽蹙眉來問。

  「誠然如此。」

  「開稅源是因為你曉得,自家將來要在前線北伐,所以提前給後面做個樣子?」

  「誠然如此。」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孫綽繼續來問。

  「孫公請講。」

  「你可以計較這些別業,但如果成功了,就沒必要一定要土斷,因為白籍的這些流民正是你北伐的根基。」孫綽的回答頗讓人意外。「反過來說,如果你決定土斷,就沒必要計較這些別業,因為你需要朝廷士族在後面做你的支持。」

  「孫公說的有道理。」劉乘精神一振。「但若是循前類,我與祖公何異?若是循後類,我與郗公何異?」

  「什麼意思?」孫綽明顯一驚。「這兩個人不該是你的榜樣嗎?」

  「榜樣當然是榜樣,祖公中流擊水,北伐之決意,是我生平所羨;郗公忠心朝廷,始終不移,更是一番楷模————但是祖公劫掠他人,支撐北伐,在中原放縱那些塢堡、流民,始終不能有一支能如臂使指的強軍,最終他一死,人心一散,便將半生努力付諸東流;而郗公能約束流民,首創北府,傳承至今,卻因為一味遵從建康那些無能士族,反而寸步不能出江左,始終不得行北伐大業,委實可嘆。」劉乘有一說一。「我既要繼祖公之志,承郗公之業,卻不能一味循從,否則,也要重蹈覆轍的。」

  「所以你什麼都要?」孫綽沉默片刻,繼續來問。

  「當然不是。」劉乘搖頭。「我只是想要北伐成功。若是能什麼都不做,就直接北伐成功,我巴不得去會稽搶了安石先生的東山。」

  「原來如此。」孫綽連連點頭,卻又遲疑再問。「御龍,我來這裡短短半月,見你救夏日水災,如今又要做土斷,之前據說還親自巡查了春耕,去北面平了江西乞活————假若,我是說假若,若你的土斷順利,今年秋收且不說,秋後還有別的想法嗎?」

  「有。」劉乘立即做答。「剛才就說了,還要收攏難民做開墾,我準備將他們收攏在秦淮河北源周邊,順便在那裡多做幾個磨坊。此外,如果確實還有足夠的錢糧,我想興建學校,正經的學校,聘請大儒來做講習。」

  孫綽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後方才來問:「這是你今年想做的————公事?」

  「也不全是,其實還有一件也算公事,只是跟郡中無關。」

  孫綽再三點頭,硬是將「急於求成」這四個字給咽了下去,因為這個幹勁已經把他徹底嚇到了,便乾脆摒除那些多餘心思,只捻須看向了王臨之幾人:「你們幾個,不要只是聽,剛剛你們劉琅琊已經問了,該如何處置那些占據了琅琊郡中位置最好,且占了頗多人口、良田、產業的士族別業,才能讓接下來做分級土斷時,白籍流民心稍平?」

  好嘛,竟然是一個甩一個,甩到這些人了。

  而接下來,更離譜的是,年紀最大的王臨之遲疑了一下,明顯不知道該如何做答,又看向了范寧,而范寧只是低頭不語,無奈之下,前者竟只能去看年紀最小的謝玄。

  敦料,還真就是此間最小的謝玄毫不遲疑,起身避席拱手來對:「琅琊,小子以為,當堂堂正正,指其不端!」

  「怎麼說?」劉乘好奇以對。

  「琅琊行事,非一絲一毫為私,皆以北伐要務為計量,而白籍土斷與士族別業之不公,一眼可知,那就應該寫明原委,上奏朝廷,請朝廷酌情讓這些士族退讓。」謝玄依舊板正。

  劉乘連番點頭,卻等對方回答完了以後反問:「你覺得讓他們酌情退讓,該退什麼為先?」

  「自然是別業周邊的田畝為上。」謝玄認真以對。「這是白籍流民最缺的,卻是那些士族最不在乎的————而且,據小子所知,朝廷之前確實有先例,應大臣上奏,要求權貴、士人退讓占而不用的山林,放開與白籍百姓開墾、漁獵、打柴。」

  「說的好。」劉乘再三肯定,卻還是刁難。「可若是朝廷不許,或者朝廷假裝沒有收到我的奏疏,乃至於已經許了,並且下令,可這些士族並不願意做絲毫退讓,又該如何?」

  「若是朝廷不許、不聞,小子委實不知道。」謝玄平靜敘述。「可若是朝廷已經許了,但是他們不退,那琅琊就應該向朝廷申請對本郡內的產業有執行之權,然後取而用之。」

  「說的極好。」劉乘是真心讚賞對方,可刁難卻也一直沒停。「可如果我這麼做了,鬧出爭執來,這些人乾脆在建康城內攻訐我,我又怎麼辦呢?」

  謝玄沒有吭聲,只是緩緩搖頭。

  許是他年紀不到,到底不能再想的深入,也可能是他確實早熟,不願意再說下去。

  劉乘沒有逼迫對方,而是扭頭去看范寧:「武子,你怎麼說?」

  「屬下以為,阿遏已經考量的極為周到了,且誠然是堂堂正正之政略。」范寧認真回復。「但可以一開始就匯集同僚,聯合上奏,營造聲勢,而且可以適當多做要求,比如一開始就喊著沒收所有田產、奴客,最後討論時則回到只退還田畝上,這樣最後成事的可能就大了。」

  「你這法子更有策略一番,可若是最後還是引來士人攻訐呢?」劉乘依舊是那個問題。

  「這屬下就委實不知道了。」范寧小心以對。

  「仲產(王臨之)。」劉乘復又回到年紀最大之人。

  「我覺得他們倆說的極好。」王臨之趕緊做答。「我也一樣。」

  「哦。」劉乘還是沒放過對方。「那要是最後沒收田畝,引來士人在建康城內聯名攻訐我呢?」

  「我也不知道。」王臨之大著膽子來答。

  劉乘沒有為難對方,而是越過明顯蹙眉的孫綽幾人,看向了高柔:「世叔,你覺得該如何?」

  「我自然會替你在建康分辯。」高柔當即做答,卻帶了一絲惱火。「難道還能不幫你嗎?」

  「只做辯論是對付不了這些人的。」之前上來語氣激烈,然後忽然啞火的劉吉利突然再度開口。「若是這些人敢做攻訐,就應該提醒朝廷,小心蘇峻之亂!

  要我說,既然要做聲勢,先學祖士稚遣流民部曲攻下兩個別業,再上書討論也無妨。」

  在場幾人心下一驚,不是驚這個策略,這年頭離譜的人多的是,他們擔心的是,這個策略是劉乘本來就做好的準備。

  「倒也不至於如此。」劉乘聞言趕緊擺手笑道。「可以提醒朝廷可能的風險,但我們私下這麼做,又算什麼呢?」

  不少人都鬆了口氣一劉吉利可以激烈,但你劉琅琊最好還是體面一些。

  「那就上書吧!」環視一圈後,劉乘最後瞅著座中一人定下方略。「孫公,你是當世文宗,你來挑頭,順便替我多聯絡幾位舊友名士,給朝廷說清楚如今民間的困難。」

  饒是孫綽早有猜度,此時也不禁愣住,他還以為對方最多是請他署個名呢,如何讓他挑頭?這不是你劉乘的政績和你將來北伐志向所系的嗎?憑什麼讓我替你得罪人?而且高柔坐這裡是幹嘛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跟劉乘相處日久,已經對眼前之人有了幾分信心,其人居然沒有生氣,反而在遲疑片刻後來問:「我來帶頭上書?有什麼道理嗎?」

  「當然有道理。」劉乘微笑道。「我準備帶著孫公你去攀登謝仁祖升遷的快船,然後推薦你出任一郡太守,既要做太守,今時不比往日,肯定也要學著我土斷的————不如就從這裡開始,闡明你決意支持北伐的立場。」

  孫綽愣了一下,再度遲疑了片刻,然後心中計較清楚,倒是心下一橫:「揚州本地的太守?不是僑立太守?」

  「揚州本地的太守。」劉乘點頭許諾。「其實誰也不敢保證,但真若是差了你的,我來與你做其他方面的補償。」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劉乘立即點頭,甚至不忘提醒。「可以用謝安石的名義去聚攏人,反正這事跟謝仁祖那裡是牽連著的,謝安石不忍也得忍。」

  孫綽聽到這裡,終於拍案:「既如此,我就與你做此番強項令,冒死為百姓進言!」

  劉吉利、高柔兩人明顯鬆了口氣,而旁邊全程一句話沒有吭聲的兩人中,僧支道林只是憐惜好友謝安石,虞存則只是想回會稽。

  不過,就在這時,年幼的謝玄忽然提醒:「琅琊,此地七個新設鄉里還沒有命名吧?」

  「不是早有了嗎?」劉乘聞言來笑。「北營、南園,東溪、西大路,高湖、

  下莊和天師集子!你看多好聽!」

  我是多好聽的分割線孫綽欲求仕進,乃自會稽入建康,以太祖舊交居南園。逢大雨,琅琊郡中多澇,太祖以主官親巡秦淮河,修葺堤道,慰問孤寡,建設屋舍,凡十餘日,晨出暮歸不止。綽居在園,初愕然,繼慌張,終默然。及太祖事罷,竟請辭。

  太祖笑曰:「非不為卿事,卿且安坐,月內便有排布。」

  後綽果至永嘉太守。

  及宦行,與兄孫盛促膝曰:「兄做《漢晉春秋》,可見有如此人物?」盛款款對曰:「何須《漢晉春秋》,汝不讀《三國演義》乎?此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也。」

  ——《世說新語》.識鑒第七PS:感謝不知不覺後知後覺老爺,感謝恐怖如斯可達鴨老爺,感謝兩位的上萌,感謝風語刀殘老爺對紹宋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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