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鑿鑿取石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64章 鑿鑿取石也

  六月間,天氣稍微平穩,但還是很熱。

  僑立琅琊郡中,依舊雞飛狗跳。

  這次是字面意義上的雞飛狗跳,琅琊內史劉乘大舉派遣曹掾清查地方黃籍士門,糾葛偽冒————到了這個時候,不可能還有人會懷疑這位的政治能量和手段以及決意了,最起碼只有一個江乘縣大小的郡內是沒人會質疑了。

  偏偏這件事又牽扯到本地有力人士的官帽子和錢袋子,而這些有力人士本質上依然是所謂次等、低級士族,又實在在如今的士族生態下翻不了天,可不得雞飛狗跳嗎?

  而就在琅琊郡內雞飛狗跳之際,建康城內,當世文宗,長樂侯,前右軍長史孫綽,忽然登車向尚書台,給朝廷遞交了一份公開的,或者早就抄錄了多份進行散播的聯名奏疏。

  其人直言,石趙崩裂以來,大晉數年北伐,並有勝敗,雖然收復長安、許昌,但也耗費糧草、物資、丁員無數,使天下不安————話到這裡,還倒罷了,因為孫綽素來的政治立場都是偏安,所屬的會稽名士團體政治傾向也偏保守居多,他們普遍性反對激烈北伐,希望休養生息,緩解內部矛盾。

  說這種話大家都能理解。

  然而,其人隨後話鋒一轉,以自己親身經歷的會稽、琅琊兩地為例,指出在黃籍百姓廣受盤剝,白籍流民奮身作戰的時候,卻廣泛存在著一些豪強冒姓士族,騙取稅賦減免,以及一些高級士族則動輒浪費公帑,虛浮無為,乃至於一邊是別業空置,豬羊老死於其中,而一牆之隔流民卻凍餒身亡的慘像。

  這倒是讓人耳目一新,竟然攻擊到甲門高第上來了!

  上次這類指斥,是不是王敦之亂前?

  你還別說,不愧是當世文宗,奏疏的最後,其人乾脆引用了《詩經.國風》中的一篇,所謂:「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什麼意思?

  就是說那些貴人,明明不種地,卻動輒索要大量的糧食,明明沒有去狩獵,庭院裡卻堆放滿了獵物。於是正在伐木,眼瞅著木料堆滿了河岸的服役百姓們發出質問,為什麼如此呢?還不是因為貴人們想要吃的好!

  甚至,孫綽更一步引申,指出當時的貴族索要這些東西最起碼還會自己享用,猶然引發百姓不滿,使得伐木工人們私下憤怒不已。如今的士族用別業的形式占據了大量宅院、土地,豢養了大量丁壯奴客,卻一年到頭都不去那些別業走一趟,民間的怨氣又如何呢?

  所以,如果不及時制止這種風氣,遲早會引發流民乃至於江左土人的強烈不滿,屆時蘇峻之亂再起,廟堂化為廢墟,也不是不可能。

  平心而論,這玩意很震撼,但也不是特別震撼,因為之前王羲之就拿「廟堂化為廢墟」嚇唬過建康這裡不要北伐,不要內鬥。

  只不過,孫綽這廝一則名望家門稍遜,二則他的性格大家其實都有點了解,曉得這廝向來身段軟,嘲諷他,看不起他的人多得是,他為老百姓出頭,抨擊什麼高門甲第,就顯得很沒有說服力。

  唯一要憂慮的,乃是其人身後到底是誰?是那些會稽名士們?還是去年跟他家定了親的揚州刺史王述?

  但似乎也不大可能,因為那些會稽名士,本身就是別業四處擺的典型。王述也沒道理再拿會稽的事情找茬。

  然而,比會稽名士們集體上書還要讓人驚愕的事情出現了。

  接下來數日,侍御史高柔也上書垂簾太后,撫軍大將軍府從事中郎劉浪上書會稽王,都盛讚孫綽甘為強項令的忠直,請求朝廷考慮處置那些侵占無度的士族。

  這兩人的上書仿佛什麼訊號一般,亂七八糟,卻又驚人的場景出現了一一散騎常侍明岌為首,聯合其餘四名在建康為官的河北流亡士族,公開聯名上書支持孫綽;西中郎將謝尚轉北豫州大將胡彬為首,六名雜號將軍聯名奏疏,講述家人在京口朝不保夕之苦,而當地士族侵占無休,請求朝廷做主;中領軍范汪也轉了石頭城戍將劉波的進言,言戍卒生計艱難,請朝廷注意軍心安穩;尚書郎王瑜、

  劉爽也隨之進言,國家用度不足,之前太學裁撤之後,依舊入不敷出;秘書監孫盛也進言軍需之難,請朝廷務必節省。

  這些人,來歷不同,方向不同,非要計較,就是除了孫綽的熟人外,其餘大部分人都算是北流之眾,被孫綽一封奏疏引發此番共鳴也算合乎情理。

  考慮到蘇峻之亂在前,如今北流之人如此反應激烈,朝廷不得不稍作重視。

  而這個時候,孫綽二度上書,這一次,他直接提出了開展漸次土斷以充實財賦的建議。

  並以白籍百姓事實承擔軍役為要害,指出想要土斷成功,就必須在土斷之前清理冒籍士族,並對一些士族浪費行為嚴懲不貸,最起碼要沒收他們多餘的別業,解放他們的奴客,並將他們根本用不上的田產分發給附近的流民僑人,否則土斷本身一定會激起民憤。

  別人不知道,剛剛從城外別業回到建康的孫盛直接當眾評價,這是他這個從弟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言之有物。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一次,他的上書有了一十九人聯名————沒錯,是包括劉乘、王坦之、謝安、庾蘊、虞存在內的,一十九名如今在建康周邊活躍的昔日上巳名士的聯名。

  這下子,建康這裡就有些混沌了。

  他們理解孫綽上書,理解會稽名士們需要搞存在感,也理解北流們對自己生存環境的憂慮,但兩邊加一起,就有那麼一點點發懵。

  而且,這裡面還混雜著謝尚、謝安、王坦之、劉乘等幾位其實頗有政治能量的存在,這就更讓人一時摸不著頭腦,弄不清到底是誰組織的。

  很快,建康城內便有了傳言,說這件事情其實是負天下之望、號稱今孔明的謝安搞出來的,因為他要出山了,要一鳴驚人。

  你還別說,很多人都信了。

  當然,紙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劉阿乘並沒有真的想隱瞞什麼,去問劉吉利這些人,說的都很直接,所以跟建康城內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受眾不同,以司馬昱為首的執政團隊倒是很快就意識到,這事是劉乘借了孫綽的口搞的,他想在僑立琅琊郡中整理財政,可不得土斷、清理冒籍和盯上那些別業。

  至於如今建康城內的風潮————他就是要形成輿論風潮嘛,人劉琅琊如今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了,湊點北流老鄉和上巳故友替自己衝鋒陷陣提出政治觀點啥的,也屬於正常操作。

  「那就讓劉御龍來嘛。」意識到正主是誰後,司馬昱果斷選擇當面召見詢問。「大家去尚書台商議一下。」

  「殿下,劉御龍不在琅琊。」剛剛才坦誠了是劉乘請他幫忙友誼署名的王坦之坦然提醒。

  「他不在琅琊在何處?」司馬昱懵了一下,雖說大家管的松,像琅琊內史這種清貴職務經常往來建康、京口不算什麼事,但一任主官無緣無故離開本郡,還是讓人有些詫異。

  「應該是在採石。」王坦之趕緊做答。「最起碼跟我這般說的,說是謝仁祖喊他去的。」

  「採石倒也罷了,只他去採石幹什麼?」司馬昱點點頭,然後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採石就是牛渚,是謝尚之前的駐地,就在建康的上游,大約一百里,相當於京口在下游對建康一樣,劉乘跑那裡去,一日就能通知的到,回來順流而下,也是一日的功夫,自然可以勉強接受。

  只不過,謝尚邀請劉乘去他大本營這件事本身不免讓人心裡稍微嘀咕。

  「去採石————」王坦之繼續來做回復。「反正他這麼跟我說的。」

  「我知道他去採石————」

  「哦。」王坦之反應過來,趕緊更正說法。「他是受謝豫州之邀,去采石磯採石材去了,好像要做什麼樂器。」

  司馬昱雖然搞懂對方的意思,卻更懵了。

  哦,你一面讓屬下在琅琊清理冒籍士族,一面動員了你那可憐的所有政治關係讓孫綽這些人替你在建康衝鋒陷陣搞輿論,一副使出渾身解數為民請命的樣子,結果一回頭,你本人竟跟著你的「鶴唳之交」去採石頭做樂器去了————這算什麼?

  「據我猜度,御龍怕只是覺得這麼於不耽誤事,就好像燉茶湯時先去洗茶碗一般,並沒有什麼深意。」劉吉利在側,倒是看出了司馬昱所想,稍作解釋。「這是他當年跟我說的原話————他就是在搞樂器。」

  「哦。」司馬昱醒悟過來,依舊發懵。「所以採石頭是要做什麼樂器?」

  劉吉利和王坦之面面相覷。

  「這一大幕,竟然錯了六處。」

  江風陣陣,之前一直閉目的西中郎將領南豫州刺史謝尚忽然睜開眼睛,其人雙目炯炯,如雷射電,掃過前方的點將台,然後一語道破。「這些樂師和歌者,還是不能脫匠氣。」

  「昔吳地有言,曲有誤,周郎顧,今日算是見識到了。」坐在一旁吹江風的劉乘聞言失笑,卻絲毫不以為意,因為按照他的經驗,大合唱與宏大的集體配樂之下,只要觀眾沒有謝尚的音樂造詣,都是注意不到這些錯處的。「不過豫州恕我直言,匠氣又如何?琵琶也只是一死器,操於你手,方有靈動;同一笛,同一曲,吹奏於我與吹奏於宋阿姨判若仙凡————他們就是如此,最多多做練習,關鍵是豫州你要將情節、歌詞、聲樂、曲調給統合起來。」

  謝尚緩緩搖頭:「話是如此,我自然會盡力,但他們也總該多做訓練。」

  劉乘一聲不吭,指了指頭頂太陽。

  謝尚立即扭頭吩咐:「阿虎,告訴他們,七月之前,除去每三日那次正練,各部每加練一次每人賞二十錢,若是他們能集合起來自行正練全篇,除了賞錢,我還會著沈家與他們各人家中各加贈一斗米————但也不能練得太多,壞了嗓子和身體,每日最多加練一次。」

  袁宏在側,茫然了一會,方才頷首。

  這個時候,一名老婦人在使女的攙扶下從將台上走下來,謝尚趕緊跑過去,二人就在點將台一側迫不及待說起了什麼。

  劉乘見狀,摸了下自己的上頜鬍鬚,與前幾日再相見時甚為尷尬的袁宏袁阿虎幾乎是默契對視了一眼,都察覺到對方的意思一你謝仁祖但凡能在軍事上有對音樂的十分之一熱情,哪裡需要之前在廷尉里蹲大半年?當年你自己就反攻回去了!

  但兩人都沒說什麼。

  沒錯!

  或者說原來,劉乘來採石尋謝尚,竟然是要組樂隊!

  樂隊核心共有四人,劉乘負責編劇和分幕,袁宏負責文學修辭,宋禕宋阿姨負責編曲,謝尚總攬一切。而四人之下,新一期一百二十七人眾的前溪樂部,又被分為歌、舞、器諸部,其中又挑選了兩名最出挑的女子,一人女扮男裝,來做單人演唱。

  演唱的曲目不是什麼高雅音樂,而是《孔雀東南飛》。

  沒辦法,這玩意的時代背景太對頭了,本身是《樂府》,講的故事是長江下游廬江一帶的故事,背景是漢末三國,內容是最常見最能引發共鳴的惡婆婆逼迫婚姻。

  如果說之前劉乘在河北遇到慕容垂只是嘴賤,可現在真要認真搞項目,還真就這個最合適。

  至於為什麼非要搞音樂的項目?

  剛剛人家謝豫州的表現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你拿這個項目過來,人謝豫州願意投!

  至於為什麼謝豫州願意投才可以搞,這不是廢話嗎?謝尚這廝現在搞什麼都能升官,所以你想要給孫綽那些人政治回報,可不得扒拉著人家謝豫州請人家帶一帶嘛。

  當然,一個客觀事實是,劉乘那天確實發現了宮廷裡面各方面都很簡陋,連基本的禮樂都缺乏,出來一問,太樂已經廢除了很久,便動了這個心思。

  而且,搞這種大型音樂項目,他確實有經驗嘛。

  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也客觀產生了一個奇景一口口聲聲喊著要為北伐整飭經濟的人,也的確是為了達成這一目的,在他的政治夥伴替他在京城營造輿論,他的下屬在轄地為他兢兢業業辦業務,甚至寄養的暑假少年辛辛苦苦做暑假作業,包括朝廷因為北伐經濟困頓而不得不關閉太學的時候,竟然跑到隔壁替外戚搞禮樂工程以撈取政治回報。

  很荒誕是不是?

  也很現實,所以劉阿乘剛剛才不願意開口對謝尚做什麼嘲諷。

  他自己也在做荒誕的事情。

  「阿虎不喜歡做此類事?」看著遠處認真交流的兩人,劉乘轉過身來,似笑非笑開口道。

  「喜不喜歡又如何?」袁宏面色不變,頭也不轉的回覆道。「我還能違逆豫州的意思嗎?我還不喜歡你呢,豫州讓我來,我不照樣來了?」

  「那就是確實不喜歡。」

  「也不是不喜歡。」袁宏終於扭過頭來。「只是覺得,我苦讀多年詩書,本可以做一些————」

  「做一些正經的事?」劉乘主動替對方補充道。「比如像我一樣,為任一方,或者繼續回到之前北伐時那樣,一人獨攬全軍文書,指揮若定?」

  「我自知自己功勳比不上你,做一個縣令就知足了。」袁宏到底是沒忍住。

  「你以為縣令好做嗎?」劉乘當場苦笑。「我一個琅琊內史尚且要來陪你家豫州做音樂,何況縣令?」

  「所以,你也不喜歡嗎?」袁宏終於詫異。

  「非也,非也。」劉乘搖頭以對,難得肅然。「若是四海波平,國泰民安,我恨不得與你家豫州組一輩子樂隊————只不過,現在的局勢擺在這裡,越是做我喜歡的事情,越覺得自己在虛耗光陰。」

  將台下,謝尚與宋禕剛剛已經聊完,正一起走過來,而袁宏聞得此言,終於多看了身側這位洛中新貴一眼,然後低聲相告:「這話要是說出來,只怕豫州以為你在諷刺他。」

  劉乘點頭不語,然後坐在原地,吹著江風不動。

  須臾,謝尚與宋禕抵達,卻提出了一個新設想,當然,肯定還是關於音樂和表演的。

  「結尾夫婦二人殉情的終段主曲,改成《梁祝》?」劉乘聞言沒有任何遲疑。「當然可行,我正覺得前面樂曲重複呢!《梁祝》本就說殉情,正合終段本意。」

  「但詞句不對。」謝尚嚴肅道。「《梁祝》之樂,不是那麼輕易合五言樂府辭章的。」

  「那就改詞嘛。」劉乘不以為意,伸手一指身側袁宏。「阿虎在這裡,又有原本的五言辭做基底,宋阿姨說每句要幾個字,阿虎都能給改出來,還合乎音樂的調性。」

  話到這裡,劉乘復又肅然起來:「豫州,都說孫興公是當世文宗,但恕我直言,那廝年歲稍長,心思又多在仕途財路上,已經漸漸不足,而阿虎雖然年少,卻已經隱隱有文宗之彩,你遲早要放他高飛的。不過越是如此,此時越該占他便宜,放肆使用才對,否則正是暴殄天物。」

  袁宏萬萬沒想到這劉乘竟然還能這麼夸自己,再加上剛剛討論,明顯是要替自己張目,不由有些面色發紅,便要說些什麼。

  不料,旁邊謝尚沉默了片刻,竟然好像下定了北伐許昌的決心一般,攥起拳頭,迎著江風一揮,當場大聲做了宣布:「說的好,那就改!樂府何須句句齊整?有好曲調不用,豈不是暴殄天物?正該詞隨調行,做長短句以應才對!阿虎,此事交給你!」

  袁宏只能勉強來笑。

  劉乘卻恍然一時,繼而振奮起來,這莫不是從今以後唐詩宋詞可以一起抄了嗎?

  不過,興奮之餘,其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復又趕緊來問:「豫州,你採石采的如何,來得及做石磬嗎?」

  「那種東西音質不好,又悶,與這邊《孔雀東南飛》的音樂、曲質、情調,皆不搭,我已經讓他們不要采了。」謝尚不屑一顧。「就沒必要做石磬。」

  「不做石磬怎麼糊弄那些達官貴人?」劉乘無語至極,竟直接喊出實話來了。「沒這個恢復太樂的名號和功勞,如何能讓孫興公與你一起升官?!」

  我是還得採石頭的分割線時朝廷無樂,尚於是採拾樂人,並制石磬,以備太樂。江表有鍾石之樂,自尚始也。

  ——《晉春秋》.孫盛或曰,太祖因家族遷居,音樂多承之嵇子,故有數曲傳下,此事可再論也。

  然,嵇子論音,以天地無情,人有善惡,動音而成曲。太祖論音,則與詩歌相通,謂之動情也。正合余之所論:凡斯種種,感盪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

  《斥劉勰徵聖篇》.齊鍾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