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西風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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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西風落木

  劉乘來到曲阿,並沒有動手抄家,甚至沒有占領人家的曲阿縣城,這不是因為曲阿沒有天師道土族,而是說,天師道土族不是個個都許家那種獨門獨路的存在,人杜明師既然壓倒了許家,成為江左天師道領袖,並在後來接納整合了無數北方流人,交遊了無數權貴,自然是有一番氣派的。

  曲阿的這裡就有一家,按照仙籙來算,乃是杜明師正經授籙弟子,下面的三個莊園卻已經是後來的北流次族來管理了。

  換句話說,再要動手,就要搞大的了,最起碼是要為搞大的做服務,自然要稍緩去人家那裡武裝要飯,以免打草驚蛇。

  實際上,劉乘抵達曲阿後的核心工作,乃是剿匪。

  他要自曲阿南下,將江左最腹心的三江五湖區域,也就是太湖和太湖北面四個小湖一帶,即所謂晉陵、吳興、吳郡這三個三吳腹地的中心位置,給重新清理一遍。

  不清理不行,這幾年江左的民生凋敝,大量盜匪聚集在這裡,不僅威脅到最富庶的三吳諸郡,還嚴重阻礙了江左內部的物流交通,連夾在五湖中間的運河都不安全了。

  這才是尚書台給的名義上的主體工作。

  而且,不清理這些盜匪,不作出點軍事成績,不打通道路,也是沒法對以太湖南岸為中心的天師道主體形成震懾的,也不好進一步開展工作。

  那就幹活嘛。

  沒道理髮錢發布的時候個個精神振奮,要你上陣了推三阻四。

  派遣王臨之為使者去晉陵找他從兄王茂之要船要人要配合,後者從琅琊轉任到晉陵,正任晉陵太守。

  再派遣范寧帶著那些琅琊郡中的郡吏門去聯絡拜訪本地士族詢問風俗————這些水匪你要問那些正經士人肯定是不知道的,但你要問他們莊園管事,問那些次等士族浪蕩子弟,問本地基層吏員,他們要是不知道,那就是糊弄人了。

  所以才要郡吏們出馬。

  謝玄、張重則做哨騎去前方打探軍情,可別陰溝裡翻船,只覺得自己可以打別人,別人不能打你。

  隨後,主體部隊穩步向前,自曲阿沿著運河西岸推進。

  八月下旬,隨著部隊主體推進到胥湖跟前時,船隻搜集到位,情報也有一定反饋,劉乘便匯集人員,就在晉陵城東二十里的湖畔,借著一個當地莊園的地方,召開了一場軍事會議。

  然後他就意識到,問題很麻煩。

  「盜匪太多了,名頭數不勝數,只是打探到的就有幾十撥,而朝廷公文里提及的四個匪首,也確實都在其中————」匯總了情報的范寧率先開口。

  「那咱們就只管這四個,震懾一二就好,否則按照三江五湖的地形如何清剿乾淨?」劉乘倒是看的開。「你先介紹一下。」

  「諾。」范寧當仁不讓,立即翻找手裡的文書。「獠熊兵力最強,據說有八九百人,混跡在屍湖、太湖西岸一帶,據說是獠人世傳首領,本身在吳興郡山中有根基,本名其實喚作范甫,因為身材高大,號稱獠熊。」

  說完一個之後,范寧先來看劉乘,後者卻只是抬了下手指,示意前者一口氣念完。

  「安妙仙姑是個女匪首,混跡在貴湖、射湖、太湖北岸一帶,還經常穿越運河,盜取士族船隻財貨,是本地官府最頭疼的一夥匪徒,神出鬼沒,怎麼都抓不住,不過她部中女盜匪頗多,戰鬥力不強,幾次跟官府遭遇都敗績,卻總是能脫身再起————聽人說,她似乎是天師道莊園裡出來的,號稱能分身,有法術,所以沒法抓住,兵力也不清楚。」

  劉乘依舊沒有吭聲。

  「還有夷並,島夷出身,有兩三百人,此人素來殺戮無忌,不像其他人那般喜歡劫掠人口,而且他的根據應該是在海外島上,只經常趁著黑夜乘船從松江或者婁江入太湖,然後在太湖四下遊蕩打劫。」

  「最後一個是胥湖郎,有六七百人,僅次於獠熊,顧名思義,乃是以胥湖為根基,偶爾去屍湖、太湖劫掠,這個的情況最清楚,乃是胥湖的漁民聚集起來,這些年世道不好,人員偏偏又增多,便漸漸劫掠,他們水性極好,船隻頗多,首領是有一個,但多是裡面長者商議著來,有些像————像水上的流民。」

  「都說說吧。」劉乘聽完後催促道。「各自有什麼主意?」

  「那個島夷似乎好辦一些。」立即有人言語道。「他仗著根基在海里島上,所以才肆無忌憚,既如此,找本地漁民打探到他的島在何處,然後直接打過去便是;或者趁他入太湖堵住松江和婁江口,他自家就要在太湖裡跟其他盜匪火併:不過最好是弄清楚他行跡,等他入了松江或者婁江,兩頭堵住,便只是瓮中之鱉。」

  此人說完後,這莊園小堂上立即安靜如斯,所有人都直直望過來。

  原因再簡單不過,說這話的竟然是王臨之。

  「仲產,這話誰教你的?」劉乘好奇來問。

  「是我從兄手下的賊曹。」王臨之坦誠道。「按照他的說法,吳郡那裡受這個島夷苦處最大,早就想拿下此賊,只是那邊一打聽便又斷定這島夷的海島是在晉陵這邊,所以想讓晉陵這裡幫忙出兵,只晉陵這裡又覺得這個夷並從未打劫過晉陵,不想費力去追捕,所以反過來建議吳郡那裡截斷江口————」

  「諸位,這就是這個夷並,乃至於其餘大部分盜匪之所以能長存的緣故了,三江五湖,恰好在三郡乃至於四郡中間,地形又複雜,你推我我推你,這才有了尚書台忍無可忍,推了咱們出來。」劉乘乾笑道,卻又看向王臨之。「仲產,這個夷並交給你如何?你先去晉陵,讓你從兄發布命令,著晉陵賊曹去尋他老巢,出兵剿滅,然後再去吳郡走一趟,找到吳郡殷府君,說清楚事情,請他等候夷並的消息,若夷並真再來,就請他堵住婁江、松江那個共同的太湖出入口,如何?」

  「只是請他們這般做就行了嗎?」王臨之有些不安。

  「這就行了。」劉乘笑道。「只要他們願意這般雙管齊下做了,這件事便是你的首功,若是他們做不成,那自然是他們的事情————況且我還會替你寫好與兩郡的正式公文。」

  王臨之還是有些緊張,但到底是拱手一禮,應承了下來。

  「好了,這個夷並就暫時不管了。」劉乘繼續來問。「剩下三賊怎麼辦?」

  「若是按照處置這個夷並的道理來想,那個獠熊似乎也能用類似的法子,去吳興,找本地人打探他的部族在哪裡,直接從那裡出兵,取他老巢。」謝玄很快舉一反一。

  此言一出,鄭勝之和幾名曲軍侯都點頭,王臨之也跟著點頭。

  魚韶原本並不想吭聲的,但眼見著鄭勝之如此,實在是忍耐不住,軍國大事也是你用來給小孩子拍馬的嗎?

  便立即開口:「這獠熊若是獠人寨主出身,根基在山裡,那只是帶出來的做水匪的就有八九百人,若是山里還有幾百個守家的,上千個能拿長矛的婦女老人,又有幾個交好的山寨,還占據著山區地理的優勢,咱們真能打下來嗎?」

  「一群盜匪,如何打不下來?」鄭勝之當即駁斥。「我們是正經朝廷王師。」

  「不對,是我考慮不周,輕敵了。」倒是謝玄,認真聽完後,明顯臉紅,立即朝魚韶拱手。「魚主薄說的對,不能把人家想的不堪一擊,我看書上,之前又不是沒有名將敗給山越蠻夷。」

  「是這個道理。」劉乘眼見如此,直接下了定論。「無論如何不能往山里冒險,便是不敗,被人家糾纏在山裡,咱們也拖不起。」

  鄭勝之聞得此言,面色如常,只是拱手:「君侯考慮周全,是屬下所不及的。」

  「軍議嘛,要的就是廣納言論,拾遺補缺。」劉乘微笑擺手,他已經看出來鄭勝之的毛病以及魚韶的憤青了,趕緊調和。「對錯儘管爭辯,出了這個堂室就只記住結果便可————都不許因為這些爭論和別人指錯來生氣計較。」

  「諾。」謝玄趕緊答應。

  鄭勝之也立即跟上。

  「屬下覺得應該剿撫並用。」此時范寧終於也忍耐不住。「桓公在荊州以武陵蠻為兵,我們也可以以獠人為兵。」

  「不是不行,但朝廷現在用度不足,去年和今年上半年補入員額後如今哪來錢糧再輕易擴充員額?」劉乘笑道。「難道用我們上次解入的幾千石陳糧?實際上,武子,咱們此時剿匪,就是為了恢復財政。」

  范寧想了下,繼續來對:「屬下還是以為可以招撫,像獠熊這種人應該仿效當年甘寧做錦帆賊時的例子,給他個人一定官職,把他本人和一些強悍的勇士招過來便可,其部就安生了。」

  「這就對路了。」劉乘繼續來問。「你準備怎麼找他做招撫?」

  「我願意去吳興郡中。」范寧再三拱手。

  劉乘搖搖頭:「你的路數全對,但胥湖郎那邊怎麼說?」

  「那邊更容易招撫。」范寧正色道。「只要我們去胥湖周邊,整治一些不法侵占湖泊的莊園,胥湖郎們只要一個布告和幾個本地人去安撫,他們就會安生下來。」

  「說的極好。」劉乘連連贊同,明顯振奮。「極好!」

  很顯然,這幾個人裡面,王臨之確實是被養廢了,范寧和謝玄卻是頂好的苗子,但謝玄年紀太小,而十七八歲的范寧卻在極速成長,完全可以用了。

  其他人也都振奮,他們振奮是因為聽到「整治一些侵占湖泊的莊園」這句話。

  「不過還是不對。」敦料就在這時,身為主將的劉乘話鋒一轉,復又否決了范寧的意見。「若是這般來說,武子,我們借用晉陵、吳郡的官府力量對付夷並;用招攬豪傑的方式給獠熊官職;用安撫流民的方式來處理胥湖郎————那我們該怎麼立威,繼而震懾其餘的那些小股盜匪呢?難道要靠殺戮女盜賊來立威?」

  范寧愣了一下,復又誠懇來問:「府君,一定要立威嗎?」

  「咱們是軍隊,不是安撫大使。」劉乘笑道。「哪有兩千正兒八經的朝廷大軍出來不打仗的?而且你負責匯總情報,便該更清楚,水匪這麼多,裡面如獠熊那種豪傑,不恩威並濟,怎麼可能真的心服?如夷並那種作為盜匪已經很罪大惡極的,不去明正典刑,百姓反而會不安————所以,如果我們沒有軍隊,那麼湊湊活活借刀殺人之餘都招撫了也無妨,可我們既然帶著軍隊來,便該打一仗才對。甚至打完一仗後,再去處置胥湖那邊的莊園,也會事半功倍。」

  范寧聽到一半就意識到對方說的是對的。

  而且第一次清晰意識到,哪怕是自己每一個單獨的處理方式都是對的,可加在一起竟然也未必對。

  於是,其人誠懇拱手:「府君說得對,所以我們應該想法子設伏,趁著獠熊劫掠回來路上打一仗,正面擊敗他,若是他還活著,便招撫他本人,繼而再去招撫胥湖郎。」

  「這就對了。」

  「我願意去吳興。」范寧再三拱手請命。

  「那就去吧,你和謝玄一起去,明日就動身,我晚上給你寫封信與我妻族吳興沈氏的沈勁。」劉乘立即應許。「讓他協助你,你們做好計劃,咱們就從獠熊這裡入手。」

  「諾。」范寧和謝玄一起接受了命令。

  話到這裡,劉乘復又催促:「那這個安妙仙姑又該如何對付?」

  沒有人吭聲。

  很顯然,女盜匪、來無影去無蹤,四處閃現,還什麼仙姑法術,無論是信天師道的還是不信的,都心虛。

  「無妨。」劉乘倒是看的開。「若是我們處置前三家處置的妥當,而這個安妙仙姑又不是真神仙,到時候虛實肯定會泄露出來,她躲不掉的————咱們現在只假裝正常行軍,繼續平穩往前,過胥湖逼近太湖,以方便應對獠熊。」

  眾人齊聲稱是。

  簡單定下計劃,劉乘卻也沒有去歇息,乃是要不停的寫信,寫公文,給晉陵、吳郡的正式請求協助剿匪之公文:給沈勁寫信,讓他幫忙對付獠熊,照看好范寧、謝玄:給高堅寫信,問高衡有沒有到,到了趕緊來;給劉吉利、高柔寫信,打聽朝堂情況;到最後,免不了給妻妾各自寫信,讓她們安心修養,不要有顧慮,自己這邊正加班加點搞福報呢。

  寫完信,復又拿著個地圖來看,手指亂搗,先去看太湖西岸,卻發現與東岸不同,西岸只有一個中江算是比較大的河流,還被義興城和漳浦關給鎖住,便猜度獠熊在太湖西岸應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水邊塢堡,而且規模不小,這意味著其人的動靜不可能遮掩住本地大戶。

  一念至此,便又拿出給沈勁的信,貼了一張紙進去,乃是詢問對方跟獠熊有沒有合作,如果沒有,跟獠熊合作的人又是誰?

  然後再去看地圖,復又忍不住將目光挪到安妙仙姑的主要活動區域,將那幾處地點找到後,很驚訝卻又很理所當然的發現這片區域看似混亂,竟全都是繞著無錫城來的。

  但安妙仙姑沒道理將老巢放在無錫城內,倒是無錫城外有沒有山或者大的天師道莊園,需要注意一下。

  也僅此而已,因為還是沒有太多頭緒,何況已經定下來先處理其他三家了,便乾脆不再去想公務。

  可不想公務,腦子還是控制不住的去活動,復又想起自己即將出生的兩個孩子,這要給他們取什麼名字呢?

  秋日夜深,竟然起了一絲涼意,劉乘驚醒過來,趕緊又在紙上寫下冬衣二字,這才回到榻上,準備睡去,結果待了片刻,復又翻身坐起,撕了給妻妾的信,什麼福報、幾女都不提,反而只是給阿蕪寫路上他根本沒有留意的秋日風景,給阿蛇講他即將要平定的四大盜匪。

  我是撕了重寫的分割線太祖受命伐江左之盜匪,事繁而緊蹙,途中與後書:「自曲阿至晉陵,襟三江而帶五湖,不從水路,直取大道,沿途山川交映輝發,西風落木,使人應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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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說新語》.雅量第六PS:感謝新盟主小米粒訝同學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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