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早上醒來的時候她還沒意識到換了個地方,只是覺得空氣清新,特別好聞。一貫保持晨吐的她這一次居然沒有任何噁心反胃的感受,起來坐在院子裡,看楊柳抽芽,閒適恬淡。

  「小姐,您怎麼不多穿一點兒呢?」一個穿著樸實的老婆婆從迴廊那裡走了過來,她在這裡待了三十年了,一草一木她都十分熟悉,唯獨林質,她竟然是第二次見。

  「楊婆,今年春天來得好早啊。」林質笑著回頭。

  「可不是,新年還沒來就已經立春了,那楊柳尖兒都泛青了。」楊婆笑眯眯的說。

  林質站了起來,的確,這風吹在臉上都是溫的,再沒有北方的凜冽徹骨了。

  「小姐,快去吃早飯吧。」

  「做好了?有什麼好吃的?」林質笑著跟著一路往餐廳去。

  「陽春麵。」楊婆自信滿滿的回答。

  陽春麵林質也會做,且手藝還不錯。但在楊婆這裡,她甘拜下風。

  「這面好勁道。」林質贊道。

  「今早才醒的面,韌著呢!」楊婆站在旁邊,特別高興的解釋,「您要是喜歡吃咱們明天還

  做!」

  「好啊,真好吃。」林質喝了一口清湯,感覺五臟六腑都溫暖了。

  吃完早飯出去散步,林質對蘇州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如果不是易誠還未她保留著這一座宅子,估計她是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住下吧。

  城市的底蘊正是彰顯了這一方水土的特色,溫潤柔和。站在拱橋上,碧波蕩漾,水面上的船夫哼

  著不知名的曲子,起承轉合,語調悠長。她撐在石橋上,只覺得耳邊的風都和煦了許多。

  崑劇,她覺得應該去聽一下。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是花都放了,那牡丹還早......」

  這是《牡丹亭》中的經典段落,《驚夢》。林質不懂欣賞,也聽不出台上的旦角的唱腔,但坐在這個環境裡,周圍都是仰頭晃腦享受的大爺,她忍不住左右觀望。

  這一看,又看到了熟人。

  周漾大概也覺得格格不入吧,掃了兩眼,與林質的目光對上。

  林質指了指外面,周漾點點頭,悄然起身。

  輕輕地走出去,兩人相視,皆是長舒了一口氣。

  「我以為就我一個人難受呢,原來你也憋不下去了。」周漾笑著說。

  林質點頭,「原本以為自己會很容易接受,看來是太高估自己了。」

  「你是蘇州人?」

  林質艱難的點頭,「太丟臉了,對吧?」

  周漾點點頭,「有點兒。」

  林質莞爾一笑,說:「走吧,兩個不懂欣賞的人可以離場去吃飯了。」

  「你知道哪裡好吃嗎?」

  「嗯,我問問家裡的人就知道了。」林質拿出手機打給了楊婆。

  「松鶴樓?」周漾抬頭看了看招牌,「這麼大,會不會是店大欺客?」

  「額.......應該不會吧。」畢竟也是楊婆推薦的,林質心裡暗忖。

  「那試試吧。」周漾率先走了進去。

  林質尾隨其後,服務員將她們安排在了一個角落,剛好用屏風和旁邊的一桌隔開。

  「周漾,你是怎麼認識師兄的呢?」林質翻著菜單隨意問了一句,畢竟她們的交集好像就是師兄

  了。

  「唔......他是我鄰居。」周漾避重就輕。

  林質抬頭,「你們住在一棟樓?」

  「嗯,門對門。」周漾點頭,然後招來服務員,點了幾個菜。

  林質也隨便點了幾個,合上了菜單。

  「不要木耳,換一個吧。」周漾說。

  「為什麼呢?」林質疑惑。

  「孕婦不能吃木耳,它有活血化瘀的作用。」周漾支著腦袋,提著精緻的小茶壺給自己的水杯里倒滿。

  林質驚訝,「你看得出來我懷孕了?」

  她的孕相很不明顯,可能是胎位靠後的緣故,四個月了,只有一點點凸起,就像是吃撐了一樣。

  況且今天溫度不高,她還穿著一件薄款的羽絨服,更是能遮掩一點了。

  周漾坐直身子,淺淺一笑,說:「看倒是看不出來,只是你偶爾會摸一下自己的小腹。試問有哪種人會經常關注自己的小腹呢?你身材纖細,總不可能是長了小肚子想要收進去吧。」

  林質放下水杯,贊道,「你的觀察力真的很不錯。」

  「我是寫推理小說的。」周漾眼皮一挑,一雙眼睛像是能洞察所有的玄機一樣,太過清澈,像是要把所有在她面前的影子全部倒映個清清楚楚一樣。

  「介意我拜讀一下嗎?」林質用水燙了燙兩人的筷子,一雙規規矩矩的架在她的碗上。

  「可以啊。」周漾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遞給林質,「這是我的筆名,你可以去搜一部比較不

  恐怖的。」

  「很恐怖嗎?」林質低頭看。

  「對於孕婦來說,太不合適了。」周漾搖頭。

  「沒關係,我膽子還算大。」她抬頭一笑,笑容清甜。

  周漾端起水杯,抿唇一笑。

  用了一頓還算不錯的中午飯,林質和周漾踩著暖洋洋的陽光,閒適的在街上晃蕩。

  「這個吊墜不錯。」她撐在玻璃柜子上,指了指。

  玉器店的老闆立刻過來了,「小姐好眼光啊,這是前天新到的貨,都快賣斷了。」

  周漾抬了抬眼皮,「哦」了一聲,沒了下文。之後任老闆無論吹捧,她都不再表露出對吊墜的喜

  愛。

  林質和她並肩走出店門,林質笑著問:「小說家,你又發現什麼了?」

  周漾回頭,指了指門口的紙箱子,說:「他是今天的進的貨,所以顯然是在吹牛。」

  「難道不可以兩天都進嗎?萬一他家的生意真的很好呢?」林質問。

  「不可能。」周漾斷定,她說,「玻璃上的手印還沒完全擦乾淨,證明剛才確實有人進來過,撐到了玻璃面上,可能是夥計擺貨。至於兩天都進貨......你看起來不了解行情,像他們這種古董店怎麼可能三不兩時的進貨,市場需求沒有那麼大,他們怎麼可能供小於求?」

  林質瞭然,「所以你不買的原因就是老闆糊弄你?」

  「嗯,我最討厭別人騙我。」周漾走進一個小店,準備買酸奶喝,回頭問林質,「你喝什麼?」

  「純牛奶吧。」她站在門口微微一笑。

  林質看著她低頭挑選的背影,完全了解到她是什麼人了。對於高智商群體來說,被騙的確比被打更讓人無法忍受,因為這是對她們智力的一種踐踏。

  林質忍不住輕笑,她是真學霸偽天才,但眼前這個女孩子分明就是真天才偽大人。

  忍不住搖搖頭,師兄啊師兄,任重而道遠喏。

  「你在想什麼?」周漾從裡面出來,遞給她一盒牛奶,「我們的約定你還記得吧。」

  林質身軀一震,這人,究竟是用什麼在看人吶!

  「記得啊,我不會告訴師兄的。」

  周漾□□吸管,便喝邊點頭。

  林質開始同情她爸媽了,這樣一個心思敏感又聰明的女孩子,他們是怎麼教育的呢?作為準媽媽,她不禁考慮到了更深一層的命題。

  兩人在街上晃了兩個小時,林質約她去宅子裡吃餃子,因為楊婆說了晚上要包餃子吃。

  「就吃,不用包?」周漾問。

  林質笑著說:「只用你吃,不要你包。」

  「好,我去。」她爽快的應承。

  林質走在她斜前方,雙肩微微顫抖。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麼這麼懶?」周漾快走幾步追上她,說,「其實我家除了我媽媽都不會下廚的,因為她太會做飯,以至於我們兄妹姐弟四個人通通不會家務。」

  「你們家有四個孩子?」林質驚嘆,在以往計劃生育的潮流下,她們家居然還是六口之家?

  周漾點點頭,「除了我小弟,我們兄妹三個都很優秀。」

  「你小弟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太不像周家人了,太蠢。」周漾淡定的說。

  林質慶幸已經喝完了牛奶,不然會被周漾這幅輕描淡寫卻透著鄙視的樣子嗆著的。

  「你弟......」可能才是真正的人類。

  周漾眯眼,「我媽無數次後悔生了他,曾數次有把他塞回去的衝動。」

  林質笑,她說:「以後我要是生了孩子,會不會也會像你媽媽那樣。」林質的意思是說有那麼後悔管教不力的情況。

  周漾卻說:「建議你多生幾個,以後智商也有保障。」

  林質:「......」

  楊婆很歡迎家裡來了客人,對於大顯廚藝這一項,她十分渴望。平時宅子裡就她和老楊,偶爾請幾個人來打掃一下也熱鬧不出什麼名堂,所以她太渴望來客人了。

  周漾背著手看楊婆和面,她的手十分有勁兒,麵團在她手上顛來顛去,像是魔術一般。

  林質在旁邊洗菜,菜盆子正對著窗戶,落日斜□□來,在她身上灑下了柔光。她穿著一身棉麻的長裙,長發被高高的束起,有點兒像周漾她媽媽以前給她講的田螺姑娘的形象。周漾往後撐在流理台上,雙腿交叉,此情此景,她有點兒好奇那個讓眼前的「田螺姑娘」心甘情願懷孕生子的男人了。是不是像她媽媽所說的那樣,懷著感激熱烈的心,將田螺姑娘娶做妻子呢?

  她腦袋放空,被林質的倩影迷住了一刻鐘。

  鑑於韭菜的味道實在是很大,楊婆怕她們講究不愛吃,通通用白菜代替。因為林質又懷了孕的緣故,所以她又往裡面加了少許的蝦仁兒、香菇等提味有營養的原料。

  這一頓,周漾吃得很滿足,她懷念起了媽媽的廚藝。

  「快過新年了,你怎麼不回家呢?」飯後一盞茶,林質笑著問她。

  周漾嗅了嗅茶香,說:「她和我爸到歐洲度蜜月去了,順帶帶著我弟弟。我們兄妹三個比較倒

  霉,只好自己解決自己了。」

  「你哥哥和姐姐呢?他們不喊你回去過年嗎?」

  周漾說:「我哥日理萬機,沒空。我姐姐呢,最近在追一個畫家,跑日本去了。」

  通過周漾的轉述,林質對這一家人充滿了好奇,「你爸爸媽媽還堅持每年度蜜月嗎?感情真好

  啊。」

  周漾掀了掀眼皮,說:「即使不去度蜜月他們在家也甜得膩死人,這樣一比,我還是寧願他們出去秀了。」

  林質羨慕不已,「你爸爸一定很愛你媽媽。」

  「為什麼得出的結論不是我媽媽一定很愛爸爸呢?」周漾好奇。

  林質說:「女人對家有歸屬感,天生就會依賴和使出全力維護。但男人不一樣,普通的中年男子一般不會在形式上有所體現,他們通常是內斂而沉默的。你們家能有四個孩子,不恰好證明了你父母的相愛嗎?而維繫這個家的,必然是你父親對你母親的愛。」

  周漾聽得雲裡霧裡,「雖然我爸是對我媽媽百依百順啦,但從我的描述中也推斷不出來他十分愛我媽媽吧?」

  林質失笑,「你很聰明,但缺少生活經驗。」

  中年男子對妻子通常有兩種相處模式,相敬如賓和橫看豎看不順眼。在地鐵上,會摟肩耳語牽手偕行的,通常都是熱戀中的人。到達父母那個年紀,通常都是各自坐在一邊,偶爾交談幾句,說不定還會互相嫌棄。這是林質和琉璃在大學時期觀察出來的,百試不爽。

  周漾點頭承認,她不是待在家裡就是研究室,好像確實缺乏對生活的觀察,這一點,她認。

  「時間不早了,我要回酒店了。」她站起身來,抿唇微笑,「謝謝你的晚餐,我吃得很高興。」

  「天黑了,你一個女孩子出門不安全,如果你願意的話就住在這裡一晚上吧。」林質說。

  周漾有點兒猶豫,酒店的床單她有心理陰影,昨晚就沒有睡好。但是貿然在別人家裡住下,還是一個有三面之緣的人,這樣好嗎?

  「楊婆中午才曬的被子,應該還有淡淡的陽光味道,你可以試一下。」林質見她動搖,知道她是在擔心什麼。

  周漾糾結,「額.......社交禮儀上好像應該推辭幾句的。但我受到了誘惑,怎麼辦?」

  「住下吧,也省得我這個孕婦送你出門兒啦。」林質一笑,主動牽起了她的手。她們都是保護性很強的人,但一見如故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起碼她們就是。

  「好吧,那你要保證我的人身安全。」周漾鬆口。

  林質悶笑,「一定,我讓人在大門處多插幾道門閂。」

  安排好了周漾,林質也回房洗漱。

  躺在床上,她拿著手機看周漾的小說。看起來瘦瘦弱弱的一個女孩子,描寫起犯罪場景來卻是如此引人入勝,老辣的警察,高智商的罪犯。她一向不喜歡太過暴力血腥的場面,但在周漾的書里,她體會到了別樣的澎湃和吸引。仿佛她就坐在對面一樣,穿著白色的衣服,盯著你,刻畫著她腦子裡的罪犯。

  看了一半後她覺得眼睛有些酸澀,仔細一瞧,凌晨一點。

  對於孕婦來說這是一個多麼不好的作息習慣啊,她放下手機,要求自己趕緊入睡。

  只是一閉眼,剛才書中的場景反覆就跳到她的面前一樣。幽暗的密實,嚴謹的手法,法醫的鑑定......

  身子一抖,她徹底清醒了過來。至此,她終於明白了周漾的那句找部比較不恐怖的看了。

  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的,你越是不想想起它越是能事無巨細的在你眼前回放,衣櫃旁影影綽綽的身影,船外隨風飄蕩的柳枝,一切都是那麼的恐怖靜謐。

  「咚咚咚......」輕輕地叩門聲,林質嚇得趕緊做了起來。

  「誰?」

  「小姐,外面有一位自稱姓聶的先生,他要進來。」楊婆在外面說道。

  林質翻身下床,迅速地打開了房門。高大的男子,穿著一身黑色的大衣站在她的面前,深沉的眸子,一眼不錯的注視著她。

  林質鬆了口氣,她說:「楊婆您快回去睡吧,這裡我來處理。」

  楊婆猜到了來人是誰,點點頭,拿著手電筒走掉了。

  「你請我進去嗎?」他低沉的嗓音響起,在靜謐的夜空里,在她的耳邊上。

  林質伸手,一把將他拉了進來。

  回頭關上門,她轉身抱住了他的腰。

  「好吧,我原諒你的擅自行動了。」他輕聲低笑,推開了她。

  林質握著他的手,「你才下飛機嗎?冷不冷?要不要喝點熱水?」

  「我比較想洗個熱水澡。」

  「好,你跟我來。」林質說著,領著他往內室去。走了一半她才想到,「你的行李呢?沒有衣服怎麼換?」

  聶正均這才又折回屋外,拎回外邊兒孤零零的行李。

  林質依著牆輕笑,眉間全是愉悅之色。

  「太急著宣誓主權,忘了。」他淡定的拎過來,攬著她的肩膀往裡面去。

  他在裡面洗澡,林質坐在外邊兒刷微博。

  等到他出來了才發現她一直坐著在等他,低頭按住她的肩膀,彎腰親吻她的嘴唇。

  他的肺活量太大,林質不得不甘拜下風,使勁兒推他。

  屋子裡的暖氣很給力,她臉色通紅,鮮艷欲滴。

  聶正均一下子把她抱了起來,她趕緊護住了自己的手機,惹得他一聲輕笑。

  躺在床上,通紅的鴛鴦被,他仔細的端看了一番,問:「為什麼是這種款式?」

  林質用被子捂住腦袋,「不知道。」

  聶正均掀開她頭頂的被子,兩人並肩躺在大床上。宅子舊,這床年齡也大,梨花木的雕花床,很有幾分古色古香的味道。

  林質伸手抱住他的腰,說:「我剛才看了一個小說,很恐怖。」

  「這麼晚了還看小說?」聶正均不可置信,「你不是作息習慣很好嗎?寶寶鬧你了?」

  「沒有。」她伸手把他覆在小腹上的手拿下來,十指緊扣,她說,「我認識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女孩兒,她就住在西邊兒的廂房裡,就是她寫的小說。」

  「哪裡的女孩兒?你怎麼認識的?」他警惕性十足。

  林質輕笑,「我師兄暗戀的女孩兒,年紀輕輕,是一個真正的天才。」

  聶正均不以為意,林質又說:「我們晚上一起吃了餃子,她人雖瘦但食量不小,一個人吃了二十個呢。」

  「你吃了多少?」

  林質認真想了想,說:「二十五個。」

  「寶貝,你好意思說別人?」他抱著她,一聲輕嘆。

  「我是兩個人,消耗比較大。」她笑著說。

  「唔......少吃點兒,孩子長胖了以後生起來會很辛苦的。」

  「是嗎?」她詫異。

  「或者剖腹產?」他親吻她的脖子,吮出了一個草莓印。

  「額......我還是少吃點兒吧。」

  他胸膛震動,像是在笑她太慫一樣。林質依偎在他的懷裡,心一安定,瞌睡就來了。

  「我有點兒困了......」她迷瞪著眼睛說。

  聶正均溫熱的大手摟著她的腰,輕輕地揉了幾下,他說:「快睡,看著你睡。」

  「別看我.......」她低聲咕噥,「你也很累了。」最後一句聲音太輕,像是湮滅在了喉嚨了,她安逸的睡了過去。

  他側身把她攬在懷裡,清醒得不像話。

  有他在的地方,她總能安詳的睡過去。

  有她在的地方,他總是像打了雞血,清醒得過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