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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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歸燕里的眾人漸漸熟悉了陳豫的存在,江進也不再那麼趕客——畢竟這人確實做了不少實事。

  劈柴、修門、搬貨、跑腿,樣樣都搭得上手,偶爾留下來吃頓飯,也是自帶酒菜。

  唐玉只當家裡又多了個吃飯的人。

  熱鬧些自然是更好,人多,忙亂,鬧哄哄的,才能暫時忘記那些她不願意面對的事。

  她籌錢為前線戰士製作成藥的消息傳到了宮中,高貴妃再一次召見了她。

  這次她帶去了那本《家宅平安方》。

  高貴妃翻了翻,興趣缺缺,隨手擱在了一邊,倒是又問了許多她和江凌川的私事。

  唐玉便將他們之間的事挑挑揀揀,撿那些能說的、有趣的,講成市井笑話給她聽,果然哄得高貴妃眉開眼笑。

  後來,高貴妃竟問起了她該怎麼調養身子才能繼續生育。

  這顯然是已經將她當作了自己人,才會問出這樣的話。

  唐玉便替她日常診了脈,開了一份穩妥的溫養方子,用不用的,就看高貴妃自己了。

  或許是因著高貴妃對她青眼有加,她還引起了太監馮明的注意。

  這次出宮前,這位秉筆大太監私下裡將她拉到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開口道:

  「你就是那個娘娘整天掛在嘴邊的『不識好歹』的醫女啊?」

  唐玉諾諾應是。事實上,她也不明白自己當初說的那番話,究竟哪裡觸動了高貴妃,竟能得到她如此的偏愛。

  馮明一揮拂塵,輕哼一聲道:「好生伺候著,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唐玉不明所以。

  馮明見她一臉不知所謂的模樣,又輕哼了一聲,點撥道:

  「你知道葉凝霜吧?就是娘娘那位乾妹妹。她之所以得寵,也不過是因為長得有幾分像娘娘宮裡的舊人罷了。」

  他又上下打量了唐玉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也是走大運了。」

  唐玉走出宮門時,背上沁著一層薄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了大運。

  她只知道,若高貴妃真的看她順眼、常召她進宮,那她就更得萬分小心了。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這日,濃雲滾滾,空氣潮悶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歸燕里的小院顯得有些冷清——江進因為信的事有了消息,一大早就跑去了軍驛所打聽。

  黃英在廚房裡忙活著午飯,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響夾雜著滋滋的油響,從廚房門口飄出來。

  陳豫將一堆柴火劈好之後,又一排排地碼放在牆角,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雨快要落下來了,便收了斧頭,避到了檐下。

  他稍稍側過臉,就能看到唐玉。

  她拿了張小竹凳坐在檐下,正就著天光縫一件小衣裳。

  素白的細棉布,針腳細密,已經縫出了一個小小的衣襟輪廓,看著像是給初生嬰兒穿的。

  她低垂著眼,一絲黑髮垂落在白潤的臉頰邊,又被她素手攏到耳後。

  許是坐得久了,她挺了挺腰背,手下意識地撫向了自己的小腹。

  那裡的弧度已經比上月又明顯了一些。

  他收回了目光。

  唐玉感覺小腹緊繃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地頂著、撐著。

  孩子又長大了些——如今快有四個月了罷。

  而太子妃的孩子,已經有七八個月大了。

  她其實一直在旁敲側擊地勸太子妃:或許,讓孩子在腹中再多待些時日,足月生下來,活下來的希望才最大。

  她如今自己也要做母親了,漸漸能體諒那份想要保護骨肉的心情。

  可惜,不知是因為身處險境而鑽了牛角尖,還是因為孕期情緒不穩,太子妃執意要實施那個狸貓換太子的計劃,任她怎麼勸也勸不回來。

  正巧近日慈幼堂接生了一例死胎。

  那家人嫌死嬰晦氣,甚至沒有帶走,就交由醫館處理了。

  那嬰兒青紫色的臉龐,至今還時不時浮現在唐玉的腦海中,讓她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天空一道驚雷炸響,仿佛就在頭頂上空劈開了一般,震得檐下的空氣都跟著顫了一下。

  唐玉嚇得一個哆嗦,手裡的小衣裳差點脫手,忍不住低低罵了一句:「賊老天。」

  她連忙起身,將手裡的小衣裳和針線筐端進屋去,又折返出來收晾在竹竿上的衣物和藥材。

  陳豫也過來搭了把手,兩人手腳麻利地將衣物和藥材收攏進屋。

  最後一捧藥材剛被端進門檻,雨便嘩啦啦地潑了下來,天地間瞬間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籠罩。

  還沒來得及將衣物和藥材歸位,院門便傳來了哐哐哐的急促敲門聲。

  陳豫冒雨跑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便服、撐著油紙傘的年輕男子,渾身被雨水濺濕了大半,面色焦急——是小卓子。

  他看到開門的是個陌生男人,面露警惕,目光在陳豫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直到唐玉撐著傘從屋裡走出來,他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走吧。」

  唐玉看著他那副神色,心中便知今夜定然不同尋常。

  她沒有多問,轉身回屋叫上了黃英,又匆匆披了一件擋雨的斗篷。

  臨出門前,她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陳豫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朝他點了點頭,便跟著小卓子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中途,他們繞了一趟慈幼堂。

  唐玉抱著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屍體走出慈幼堂後門時,雨水打在包裹的布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包裹隆起的輪廓,面露不忍,最終還是將包被的一角翻上來,輕輕蓋住了那嬰孩的頭。

  她的手指在包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然後她收緊了手臂,將那個小小的包裹攏在懷中,踏入了雨中。

  馬車在雨夜中疾馳,穿過一道道在雨中顯得格外幽深的宮門,最終停在了東宮側門外的一條暗巷裡。

  小卓子領著她們從一道幾乎被藤蔓遮掩的小門閃身進去,繞過幾條迴廊,快步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還未走近,唐玉便聽到了內殿傳來的壓抑的呻吟聲。

  那聲音被死死地咬著、壓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混著雨水打在屋檐上的聲響,聽來格外令人心悸。

  她加快了腳步。

  殿內燈火通明,幾個宮女正忙碌地進出,端著一盆盆熱水又端出一盆盆染紅了的水。

  安穗站在簾外,面色緊繃,正指揮著宮女們準備產具。

  看到小卓子領著唐玉進來,她目光一凝,眉頭微微皺起,面露疑惑地問道:「她怎麼會來這兒?」

  小卓子輕咳兩聲,不慌不忙地答道:「高貴妃聽說主子有些不好,特意請了文娘子來坐鎮。」

  這些日子,唐玉時常出入宮門,尤其是高貴妃的鐘粹宮,她更是去了好幾回。

  即便太子妃的居所與外界的聯繫幾乎被切斷,但這些風聲,多多少少還是會傳進來一些。

  安穗的目光在唐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審視和掂量。

  她顯然也聽說過這位「文娘子」近來頗受高貴妃青睞的事。

  唐玉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卑不亢,帶著幾分懶得與她多費口舌的漠然。

  安穗與她對視了一瞬,終究還是收回了目光,微微側身讓開了一條路,語氣恭謹了幾分:「那就勞煩文娘子了。」

  唐玉沒有多言,將懷中的包裹交給黃英,低聲囑咐了一句,便掀簾走了進去。

  內殿中,段清如正半躺在榻上,滿頭大汗,面色蒼白如紙,嘴裡咬著一塊疊好的布巾,發出嗚嗚的、壓抑的悶哼。

  她看到唐玉進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淚水和一種近乎求救的光芒。

  唐玉快步上前,在榻邊蹲下,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道:「殿下別怕,我來了。」

  她迅速掃視了一圈殿內的情況——產婆已經到了,正在準備接生的器具,但人手雜亂,顯然高貴妃那邊的人也混在其中。

  她目光一沉,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安穗姑娘,」她直起身,掀簾走出去,語氣平穩而自然,

  「勞煩你去太醫院催一下參湯,殿下生產耗力,參湯得提前備好。」

  安穗看了她一眼,似有猶豫,但唐玉的語氣不容置疑,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出了殿門。

  她一走,唐玉立刻轉身回到內殿,低聲對小卓子道:

  「把門看好了,安穗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進來。」

  小卓子鄭重點頭。

  簾幕落下,內殿中只剩下唐玉、段清如和那名被段家安排好的可靠產婆。

  唐玉回到榻邊,握住了段清如的手,聲音沉穩而篤定:

  「殿下,接下來,你要聽我的。我讓你用力,你就用力;我讓你停,你就停。你只管把孩子生下來,剩下的事,交給我。」

  段清如含著淚,用力點了點頭,重新咬緊了口中的布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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