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晚風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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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豫的手藝當真不賴。幾道菜又解饞又下飯,幾人吃了個肚圓。

  江進最後甚至為了最後幾塊雞肉和朔風大打出手,筷子在碗碟間翻飛。

  最後還是黃英眼疾手快,一筷子將最後那塊雞翅夾到了自己碗裡,結束了這場爭奪戰。

  飯後,黃英泡了茶,幾人搬了修好的椅子坐在院子裡消食。

  秋夜的涼意剛剛好,不冷不熱,頭頂是一片綴著疏星的深藍色穹頂。

  黃英嗑了一顆瓜子,不解地問:「主子,方才你怎麼回事?是餓得發心慌了嗎?」

  唐玉回想方才的感覺——真是覺得面前能吃的都想啃下去,吃得毫無顧忌,絲毫沒有形象。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答道:「或許是懷了身子,胃口比往日大些。」

  黃英恍然大悟:「是了!懷了身子的婦人,一個人要供兩個人的飯,自然要多吃些。」

  她想了想,又認真地道,「那往後,我身上可得多帶點口糧,以備不時之需。」

  唐玉點點頭,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今日那餓的感覺可真是把她整怕了——餓得狠了,吃得太快,胃裡也難受得很。

  她正想著往後要在隨身的藥箱裡常備些乾糧點心,便聽到一道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我可以給你做那干烙餅。加雞蛋和芝麻的話,又香又飽腹。」

  是陳豫。

  他還沒走,正倚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殘茶,姿態閒適。

  眾人齊刷刷轉頭望向他。

  江進「嘶」了一聲,率先開口:「你怎麼還在這?」

  陳豫挑眉望向江進,輕輕一笑:「吃飽了就要趕廚子?」

  端著茶杯的朔風聞言,瞥了江進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方才為了搶最後一塊雞肉,差點踢到他的頭的人,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接收到朔風的眼神,江進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兩聲,但仍嘴硬道:

  「一碼歸一碼!這又不是你家!」

  陳豫沒說話,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唐玉。

  唐玉沉吟了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陳豫喉頭微微一哽,抬眼望向面前的人——手心卻一沉。

  他低頭,掌心裡被放入了一隻錦袋。

  錦袋是藏藍色的素麵綢緞,上頭繡著幾枝銀線暗紋的蘭草,針腳細密,是尋常人家裝散碎銀兩常用的樣式。

  掂了掂,大約有十多兩。

  唐玉笑道:「今日多虧了你幫忙,不然我就要餓得啃桌子了。這是那批藥材的定金,多的錢是今日你幫我的謝禮。」

  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陳豫愣住,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錦袋,又抬眼去看對面人的神情——她已經望向了門外,微微皺起了眉:

  「天色晚了,再晚就不好看路了。」

  她頓了頓,又低語道,

  「若是趕上宵禁,盤查起來也不好脫身。」

  語畢,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陳豫的手指微微收攏,握住那隻錢袋。

  他垂眸盯了片刻,再抬眼時,面上已經換上了輕鬆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凝滯從未發生過:

  「是,碼頭那邊還有一批貨要連夜卸,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

  他拱了拱手,「告辭。」

  隨即轉身便要出門。

  「等等。」

  唐玉喚住他,轉身進了屋。

  她在柜子里翻找了一會兒,從壓箱底的雜物中找出了一隻紙糊的提燈。

  燈籠是素白的圓筒形,竹骨糊紙,雖然不是什麼精巧物件,但因為壓在箱底,倒沒有被上次打砸波及,完好無損。

  她給燈籠里點上蠟燭,又走出來,幾步追上已經走到院門口的陳豫,將燈塞到了他手裡,輕笑道:

  「本來想讓江進駕車送你,但料想你不肯。拿著燈籠吧,這樣就不怕黑了。」

  雙手交接的瞬間,陳豫感到女人的手心柔軟溫潤,指尖帶著一絲秋夜微涼。

  他接過燈籠,手指摩挲過那光滑的竹骨燈籠柄。

  竹骨被削得光滑圓潤,握在手裡有一種溫馴的質感,燭火透過薄薄的紙面,在手心烘出一小團溫暖的橘光。

  他又去看她的臉,她卻只是對他笑著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進了屋,門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握著那盞燈,在院門口站了片刻,隨即轉身,大步沒入了門外的夜色中。

  他沒走幾步,身後傳來院門合上的聲響。

  吱呀一聲,然後是門閂落槽的沉悶撞擊。

  他忍不住回身望去。

  小院的門口懸著一盞風燈,散發著暖融的光,那扇小小的窗戶里透出橘色的燈火,溫暖而安寧。

  這暖意倒襯得初秋的夜風沁涼無比。

  涼到骨髓里。

  秋冬冷夜的寒涼,他不知經受過多少回,大風大浪里赤著腳站在甲板上扯帆繩,冰碴子割破手掌也不曾皺過一下眉頭。

  可為何獨獨今夜,這風凍到了肺腑里?

  他深深閉了一下眼,默默攥緊手中的小燈,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入黑暗之中。

  小院內,唐玉回到廊下時,黃英已經將壓箱底的瓜子、核桃、花生都翻了出來,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正嗑得嘎嘣響,見唐玉回來,招呼道:

  「主子快來,這些乾貨放久了怕潮,不如趁今晚人多一次性吃掉。過幾天等新貨上市了,再買新鮮的回來,用椒鹽炒一炒,新出鍋的可香了!」

  唐玉笑著坐下,也抓了一把瓜子在手裡。

  黃英吐出一片瓜子殼,又道:

  「主子,不用麻煩別人了。我看今日江進打下手做的菜,有模有樣的呢!日後做飯就交給他了!」

  江進聞言,輕咳兩聲,挺起了胸膛,一臉「那是自然」的表情。

  唐玉笑著應道:「好。」

  看著眼前這笑鬧的場景,唐玉心中忽然泛起一陣柔軟的酸澀。

  若是他在,該有多好。

  黃英、江進、朔風,這幾個都是好相處的人,人也有趣。

  有趣的人聚在一起,就是會快樂翻倍——做飯有意思,吃飯有意思,就連閒坐著隨便聊天也讓人開心。

  即便是如今這種境地——破家破業,四面楚歌——他們一起修修打打,縫縫補補,也是有意思的呀。

  損壞了東西並不讓人難過,讓人難過的是記憶里的美好被消磨。

  但若那個人回來了,即便是站在廢墟之上,兩個人攜手並肩,一起重建,就又有新的美好了。

  只是……只是……

  想著想著,喉頭又有些發緊。

  她望向江進,問道:「還是沒有信來嗎?」

  距離上次寄信,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了。

  她仍舊沒有收到江凌川的回信。

  江進挺起的胸膛慢慢地含了進去。

  他撓了撓臉,有些為難地道:

  「小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信是送到軍驛專遞的渠道去的,那條線一向穩妥,不該出岔子才對……」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忽然提高了聲音,

  「我知道了!定是送信的驛差在路上出了什麼差錯——只我們的信一直沒有送到。」

  說著,他的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

  「只消再等等……再等等……」

  唐玉輕輕吐出一口氣,勉強牽起一個笑容:

  「是。如今這世道不安,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我們只消安心等著便是。」

  嘴上這樣說著,她的眼睛卻有些乾澀。

  她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桌上已經吃完的堅果,勉強提起精神道:

  「別弄得太晚了。我要提水洗漱睡了,明日一早還要去看看那批藥呢。」

  眾人依言,各自收拾行動。

  此後數日,事情漸漸有了起色。

  治外傷的成藥丸在經過幾次試驗、確認有效之後,崔靜徽託了關係送到藥監局去檢驗,順利拿到了官方的背書。

  唐玉終於可以放心地批量生產了。

  消息傳開後,許多讀過《家宅平安方》的貴婦人聽說著書的文娘子要批量製作成藥支援邊關將士,紛紛慷慨解囊。

  短短數日內,她竟然募集到了一筆數目可觀的資金——這等號召力,從前的她想都不敢想。

  有了資金之後,她和崔靜徽商量了一番,在慈幼堂辟出一間偏房作為製藥作坊,召集了幾名手腳麻利的婦人,開始了批量成藥的製作。

  碾藥、篩粉、煉蜜、搓丸、晾曬——一道道工序在小小的偏房裡流水般運轉起來,藥香終日不散。

  與此同時,陳豫來歸燕里的次數也越發勤了。

  起初江進還會在他進門時嚷嚷一句「怎麼又是你」,到後來,連嚷嚷都省了。

  他已經習慣了。

  這人三天兩頭往這兒跑,不是送藥材樣品,就是送川西那邊捎來的土特產,偶爾還順手幫黃英劈個柴、幫朔風修個門閂。

  他來的時候從來不空手,走的時候也從不拖沓,每次都是把東西放下、把事情說完就走,絕不給人留話柄的機會。

  只是那盞紙糊的提燈,他倒是一次也沒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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