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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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晨霧中穿過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最終停在了慈幼堂的後門口。

  孩子是早產兒,必須得精心照顧才成。

  林娘子接生的經驗比她豐富十倍,又是自己人,這個孩子交給她,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林娘子昨夜照顧孕婦睡在了慈幼堂。

  唐玉帶著孩子摸到了後門的鑰匙,打開了後院的門。

  林娘子被從被窩裡叫起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散的,嘴上罵罵咧咧地說著「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可當她看到唐玉從藥箱底層抱出那個小小的、紅彤彤的襁褓時,所有抱怨的話都咽了回去。

  她接過嬰兒,掀開襁褓看了一眼,又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腳,眉頭微微皺起:「這是早產兒吧?看著不足月,也就七個月出頭的樣子。」

  唐玉點了點頭,沒有多做解釋,只道:「勞煩林娘子了。」

  林娘子瞥了她一眼,見她面色蒼白、眼下烏青、一身疲憊掩都掩不住,便沒有多問。

  她低頭看著懷中那個小小的嬰兒,嘴裡嘟囔了一句「麻煩精」,手上卻已經自然而然地調整了抱姿,將嬰兒穩穩地攏在臂彎里,又伸手去探他後頸的溫度,動作輕柔而熟練。

  「行吧,放我這兒。你去睡你的覺,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唐玉知道林娘子嘴上不饒人,但手上從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孩子。

  她看著林娘子抱著嬰兒轉身進了內室,又聽到她吩咐學徒去燒熱水、取細軟的棉布,那顆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回到歸燕里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沒有力氣再做任何事,倒在床上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是午後。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窗邊透進來的、被竹簾濾過的柔和光線。

  黃英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打盹,聽到動靜立刻醒了,湊過來道:

  「主子醒了?江進回來了,在院子裡等著呢。」

  唐玉揉了揉太陽穴,坐起身來。睡了一覺之後,那種被掏空的感覺消退了一些,但心裡還掛著一件事——信。

  江進是聽說信有消息才離開歸燕里的。

  她披了件外衫走到院子裡,江進正蹲在廊下喝水,看到她出來,立刻放下碗站起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到她面前,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和邀功的神色:

  「主子,信到了!二爺的信!」

  唐玉接過信的手微微一頓。信封上的字跡確實是江凌川的。

  筆畫遒勁有力,收尾處帶著他慣常的那種微微上挑的筆鋒。

  她捏著那封信,指腹輕輕摩挲過紙面,然後拆開了封口。

  信很短。

  江凌川說他剛到涼州,一切都安頓好了,軍營里的條件比想像中艱苦一些,但他還能適應。

  問她好不好,問家裡好不好,問歸燕里的他捉的野雞還好不,他說他在草場捉了許多野兔,可惜都不能送回來給她。

  他問黃英有沒有偷懶,問江進有沒有惹禍。

  最後又寫了一句:你在京城萬事小心,等我回來。

  唐玉看完第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紙上的字跡。

  她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淚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信紙上,洇開了好幾個字。

  她又哭了起來。

  和上次在宮中受驚後的崩潰不同,這次的眼淚里混雜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知道他平安的欣慰,收到他親筆信的歡喜,以及那歡喜之後湧上來的、更加洶湧的失落。

  這封信,是他剛到涼州時寫的第一封信,算算日子,已經是快兩個月前的事了。

  這兩個月里發生了太多事——她懷了身孕,她進了宮見了高貴妃,她參與了一場狸貓換太子的驚天密謀,她懷裡抱過別人的孩子,又親手將他送了出去。

  而這些事,他一件也不知道。

  她有許多話想對他說,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也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寫在紙上、能不能通過層層關卡送到他手中。

  她已經送了兩封信給他,她卻只堪堪收到他兩個月前寫的第一封信。

  所以,他還不知道她已經懷孕。

  而她也完全無法預料此刻的他是否安康。

  此刻她收到了信,居然比沒收到信之前還要難受。

  喉頭哽咽,淚水洶湧不停。

  這次她不想忍了,哭出來總會讓心裡好受些。

  她看著來信,直到眼淚模糊了視線,又洶湧滾下,獲得暫時的清晰,又重頭去讀。

  一遍又一遍。

  廊下,一夜未曾離去的陳豫靜靜地看女人垂淚。

  這時他第二次看她哭成這幅模樣。

  上次,她哭得悲痛欲絕,這次她哭得肝腸寸斷。

  可每次他總以為她會一蹶不振時,隔天她又帶著柔和的笑繼續向前。

  好似被雨水打濕的玉蘭花,風雨過後,反而變得更加的鮮嫩嬌艷。

  但是,她本不必如此辛苦的。

  看她哭得捂住胸口,轉身朝屋內走去。

  他挪動腳步,想上前做些什麼,追了兩步,卻只能攥緊了後背的手。

  唐玉擦乾眼淚,回到屋裡,鋪開信紙,提筆寫了第三封信。

  她寫歸燕里的金銀花藤長得很好,寫黃英和江進都很盡職,寫京城入秋後天氣漸涼請他務必保重身體,寫她已經懷了身子,務必保重自己。

  寫到末尾時,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落筆寫了一句隱晦的話:

  「前些日子,有一隻雛鳥從巢中墜落,我將它救起,送往了可靠的人家收養。雛鳥安好,勿念。」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但她相信,如果他收到了這封信,一定會懂的。

  寫完信,她將江凌川的來信貼在胸口,汲取他殘存的氣息。

  信送出去之後,日子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唐玉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成藥的製作中。

  在崔靜徽的幫助下,第一批止血藥丸和內傷藥丸終於完成了批量製備,裝壇密封,準備運往邊關。

  然而戰事的消息卻一天比一天吃緊。

  那位於草原各部推舉出來的新可汗,比他前任更加兇猛果決。

  他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整合了各部兵力,隨即揮師南下,直撲涼州防線。

  前方的軍報像雪片一樣飛回京城,內容一封比一封沉重。

  邊境多處烽燧被拔,前沿陣地接連失守,涼州守軍被迫收縮防線,戰況膠著。

  這日,江進從外面打探消息回來,臉色比出門時更難看了幾分。他站在院子裡,對唐玉道:「主子,驛路斷了。」

  唐玉正在翻曬藥材的手停住了。

  「可汗的騎兵繞到了涼州後方,截斷了幾條主要的補給線和驛道。

  朝廷的公文送不過去,那邊的消息也傳不出來。咱們的信……」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怕是也送不過去了。」

  唐玉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一把藥材,半天沒有動。

  秋風從她耳邊掠過,帶著一種蕭瑟的涼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院子裡那架被重新搭好的金銀花藤架。

  金銀花又長出了新的嫩葉,一切都好像有微弱的希望。

  可如今,那信真送不到他手裡了。

  「我去送。」

  一道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唐玉轉過頭。陳豫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正站在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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