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不全是為了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豫說他要去送。

  唐玉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

  這些日子陳豫已經幫她太多。

  江進忙不過來時,他幫忙劈柴修門、跑腿送信、冒雨接應,還有連那批藥材的運輸路線都是他幫忙聯絡的。

  她心裡清楚,欠他的人情已經越積越多,多到她有些不安。

  她不是不願意欠人情的人,但她知道,陳豫這樣的人,每一分付出都是有代價的。

  哪怕他自己不提,她也不能裝作不知道。

  「你不用做到這個地步。」唐玉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勸阻,

  「驛路斷了,前方是什麼情形誰也不知道。你沒必要為了幫我冒這個險。」

  陳豫避開了她的目光。

  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悶聲開口道:「也不全是為了幫你。」

  唐玉微微一怔。

  「我聽說涼州那邊雖然打得凶,但朝廷的軍需採買開價極高。尤其是藥材、糧食、鐵器這幾樣,運過去就是翻倍的利。」

  他頓了頓,抬起眼來,眸光明亮,

  「我有路子,有水路上的熟人,能繞過關卡。這趟要是走成了,不光能把你的藥和信送到,我自己也能撈一筆。」

  他說著,嘴角扯出一個笑來,帶著幾分自嘲,又有幾分不甘,

  「我總不能一輩子這麼窩囊吧。」

  唐玉聞言,心緒稍平。

  是的,她印象中的陳豫,從來就不是一個甘於平庸的人。

  他從底層爬起來,一手一腳掙下過一份家業,又在一夜之間輸得精光。

  這樣的人,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能夠東山再起的機會。

  如今戰事吃緊,朝廷的軍需採購價格飛漲,各路商人都在想辦法往邊關擠,這確實是一個翻身的好時機。

  他不是單純為了幫她,他也是為了他自己。

  這樣一想,她心裡那份「欠人情」的負擔,輕了幾分。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道:

  「那你等我一日。藥材我讓人裝車,信我今晚寫好。」

  唐玉當天下午便去了一趟侯府,將陳豫要走水路送藥去涼州的事與崔靜徽說了。

  崔靜徽聽完,沉吟了片刻,沒有反對,只道:

  「這條路風險不小,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

  她頓了頓,又道,

  「我會讓大爺安排幾個人暗中跟著他,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萬一遇到什麼事,至少能有人回來報信。」

  唐玉聞言,心中一定。

  江岱宗雖然在朝堂上算不得什麼權勢滔天的人物,但在京畿一帶經營多年,手底下還是有幾個得力的人手的。

  有他們暗中隨行,陳豫這趟路的把握便大了幾分。

  安排好藥材和護送的人手之後,唐玉又去了一趟慈幼堂。

  那個孩子還在後院養著。

  說來也奇——本以為早產的孩子體弱難養,沒想到這小傢伙竟出乎意料地皮實。

  剛送來那兩天還有些懨懨的,吃奶也沒什麼力氣,林娘子不得不拿小勺子一滴一滴地餵。

  可過了三四天之後,他便像是緩過勁來了一般,吃奶的勁兒一天比一天大,哭聲也越來越響亮,吵得林娘子直罵他是個「討債鬼」。

  如今慈幼堂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但沒有人多嘴去問他的來歷。

  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輪流照看他——白天放在慈幼堂的後院裡,誰得空了就抱一抱、哄一哄。

  夜裡有時送到林娘子家,有時送到歸燕里,有時又送到崔靜徽那裡。

  段家也隱蔽地撥了銀錢,派了兩個可靠的僕婦專門負責照料孩子的飲食起居。

  唐玉每次去看他,都能感覺到那張小臉比上一次又圓潤了一些,原本皺巴巴的皮膚也漸漸舒展開來,露出了白白淨淨的底色。

  她抱著他的時候,常常會想——太子妃若是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該有多高興。

  可她不敢讓太子妃看到。

  皇宮那邊,太子妃產下死胎的消息一經傳出,高貴妃果然大發雷霆。

  據小卓子傳出來的話說,高貴妃當場摔了一隻茶盞,指著東宮的方向罵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說太子妃「無用」「廢物」「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從那以後,太子妃所居的宮殿便變得更加幽冷。

  日常的吃食供應常常短缺,有時一天只能送來兩頓冷飯,炭火也時斷時續。

  若不是太子舊黨在暗中多方維護,偷偷往東宮遞送物資,段清如的日子恐怕會更加艱難。

  唐玉每每想到這些,心中便是一陣揪痛。

  她知道段清如一定想孩子。

  沒有一個母親會不想自己的孩子。

  但她也知道,段清如比她更清楚。

  若是頻繁見她,頻繁打聽孩子的消息,遲早會露出馬腳。

  高貴妃的眼睛遍布後宮,任何一點異常的動向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所以段清如忍著,不聯繫,不打聽,不傳遞任何消息。

  她封閉自己的心,以此來換取孩子的一線生機。

  唐玉有時深夜想起那一晚的種種,仍然覺得驚心動魄。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但凡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她、段清如、那個孩子,乃至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可有一件事,她始終想不明白。

  那天清晨,劉公公為什麼要放她走?

  他明明看到了她,明明注意到了她懷中的藥箱。

  以他的地位和眼力,不可能猜不到那藥箱裡有蹊蹺。

  可他不但沒有查驗,還替她擋開了侍衛的盤問。

  這究竟是為什麼?

  是因為她在高貴妃面前說得上話,他想送她一個順水人情?

  可這個人情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大到足以讓他自己陷入殺頭的風險之中。

  還是說,他看出了什麼,卻選擇了裝作沒看見?

  又或者說,他背後另有其人,在暗中推動著這一切?

  唐玉想不出答案。

  她只覺得這件事太過玄妙,玄妙到她不敢深想。

  日子還在繼續。

  她的身子越來越重了,如今已經快五個月,小腹明顯地隆了起來,彎腰做事已經有些吃力。

  她已經不再自己做飯了——要麼是黃英下廚,要麼就去崔靜徽那裡蹭飯。

  崔靜徽每次見到她都要念叨一番,勸她歇下來好好將養著,不要再四處奔波操勞。

  唐玉每次都笑著應下,轉頭卻又一頭扎進了藥房裡。

  她不敢停下來。

  只有忙起來,她才能不去想那些繁雜不堪的念頭。

  江凌川有沒有收到她的信?

  他在涼州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驛路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那個孩子在慈幼堂會不會被人發現?

  段清如在宮裡還能撐多久?

  高貴妃對她的恩寵到底是真的賞識,還是另有所圖?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一樣纏在她的腦子裡,只要她一靜下來,就會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將她淹沒。

  所以她不停地做事。

  配藥、製藥、曬藥、記帳、接待來求醫的病人。

  她用忙碌將自己填滿,像一隻不敢停下來的陀螺。

  只有這樣,她才能在夜深人靜躺下的時候,在疲憊的碾壓下,迅速墜入無夢的睡眠,而不是睜著眼睛,對著漆黑的帳頂,任由那些念頭將她一寸一寸地吞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