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蕭老二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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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老二看見一個身量頎長的少年小心翼翼攙扶著她,生怕她跌倒,而蕭今雨偏頭同少年說了句什麼,少年笑了一下,隨即,扶著她上了驢車。

  驢車轉過街角,不見了。

  蕭老二流下了眼淚,他如今這個鬼樣子,連女兒都認不得他了。

  蕭老二曾經也是個讀書人家那年他中了秀才,穿青衫,執摺扇,鄉里鄉親喚他一聲「蕭秀才」。

  他覺得前程是看得見的,後來他遇見一個姑娘,大雪漫天的日子,姑娘從馬車上下來,笑著問他的字畫怎麼買。

  她是書香世家的小姐。

  小姐嫁他那日,旁人都說她瘋了。她笑著說,我嫁的是人,不是門第。

  可是他不爭氣,也貧窮。

  考場要銀子打點,他沒有,連門都進不去。書讀不下去了,筆也擱了,有人領他上了賭桌,說贏一把就能衣食無憂一陣子了。

  第一把確實贏了,他卻飄了,在這條彎路上越走越遠。

  本來夫妻恩愛的他們,也因為他染上了賭,夫妻倆天天為了柴米油鹽吵架,最後那個女人狠心丟下一個幼女,跟人走了。

  他連攔的力氣都沒有,因為他那時欠著賭坊的債,連這間土胚屋子都快保不住,只能再去賭,一步錯步步錯。

  碗裡的銀子被雪蓋了一半,蕭老二把銀子緊緊攥進掌心,這一刻的他決定,不賭了。

  他說不清這念頭是因為女兒以為打發乞丐的那幾粒銀子,還是因為女兒離去那個背影讓她想起了他還意氣風發的曾經……

  又或者只是這場雪太冷,冷到骨頭裡,冷到他終於清醒了一瞬。

  他撐著牆站起來,腿還在打顫。

  沒走出幾步,巷子口晃進來三個人,是熟面孔,打頭那個歪著脖子笑:「蕭老二,走啊,三缺一。」

  蕭老二答得無比堅定。

  「嚯。」另一個嘻嘻哈哈湊上來,酒氣熏得近,「沒錢了?回家找你閨女拿啊,誰不知道你閨女有本事。」

  蕭老二攥緊了拳:「不去!」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咬字極重,態度堅決。

  那三人對視一眼,笑意沒了。酒壯了膽的人不講道理,一個人的拳頭先落下來了。

  「嘿!哥們叫你一起去是給你面子,給臉不要臉!」

  蕭老二沒有還手,不是不想,是還不動。他生病了又餓,實在是沒有力氣,那混混一拳下去,他的膝蓋先軟了。

  蕭老二倒在雪地里,額角撞到地上被積雪掩住的一塊石頭,血從額角淌下來,落在白雪上,洇開一小片。

  那三人罵罵咧咧踹了兩腳,見他不動了,酒勁上頭也覺得沒意思,罵了句晦氣,走了。

  巷子又靜下來,雪還在落。

  蕭老二側躺著,眼睛半睜,看著巷口那一小塊天。灰白色的,分不清是雲還是雪。

  如果他今天還能活下去,或許不賭只是暫時的,可他的生命停在了他下決心不再賭的那一刻,他確實沒有重蹈覆轍的機會了。

  呼吸逐漸淺了下去,蕭老二的手心裡仍緊緊攥著女兒給的那幾粒碎銀,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年輕時剛考上秀才時意氣風發的時候……

  人這一生,清醒來得太晚,和沒有來過,有什麼分別?

  可若說全無分別,他死前掌心裡攥著的,是女兒給的銀子,不是賭坊的骰子,也許就這一點分別,夠了。

  驢車裡,謝枕遙突然說道:「你有沒有覺得剛才那個乞丐有些眼熟。」

  蕭今雨並沒有怎麼留意那個人,經謝枕遙提醒,好像還真有些眼熟,像是原主的爹,蕭老二。

  說起來,還真的好久沒見過蕭老二了,雖然這人出現總沒有好事就是了。

  蕭今雨語氣也有些不確定:「應該不是他吧,他在外面鬼混,沒錢了會回來找我的,這麼久沒回來,說不定他這回在外頭混得不錯,用不著我了。」

  如果蕭老二落魄了都不回來找她要銀子,蕭今雨還真會從此高看她一眼。

  柳灣灣在雅間裡坐了很久。茶早就涼透了,杯沿上凝了一圈暗色的茶漬。

  秋禾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把新沏的熱茶擱在桌上,又將她面前那杯一口沒喝的涼茶撤了下去。

  「人都散了,六掌柜的鋪蓋已經收拾了,夥計們正打掃樓下。」

  秋禾頓了頓,補了一句,「那幾個潑皮倒是一路笑著走的,平白得了五兩銀子。」

  柳灣灣沒應聲,目光還落在對面那把空椅子上。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問自己:「她讓我不用非得從張燕青身上找寄託……你說,這話對不對?」

  秋禾張了張嘴,若換了平時,她一定毫不猶豫地說「小姐沒錯」,可這回她看著柳灣灣的側臉,那句斬釘截鐵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

  她從小跟著小姐,見過柳老爺在世時小姐是什麼樣子——爽利、愛笑,算起帳來比帳房先生還快。

  可自從張燕青入贅,小姐臉上的笑就越來越少,整日裡不是盯他的行蹤就是替他收拾爛攤子,連鋪子裡的帳都好久沒親自盤過了。

  「奴婢說不好。」秋禾難得沒有直接表態,斟酌著字句,「可奴婢覺得,那位蕭姑娘話雖刺耳,但她既然說了對姑爺沒興趣,咱們是不是也不必再盯著她了?」

  柳灣灣沒接話。她端起新沏的熱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再抬起頭時,她眼底那層迷茫已經褪了大半,換上了一種秋禾許久沒見過的篤定。

  「從明天起,讓人盯著張燕青。」

  秋禾一愣:「盯著姑爺?」

  「不是盯他和誰來往。」柳灣灣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是盯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經手了哪些帳,一筆一筆,都給我查清楚。」

  秋禾心裡咯噔一下。小姐這是要查姑爺的底。可她看著柳灣灣此刻的神情,竟覺得這樣的小姐比平日裡那個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小姐順眼了許多。

  「是。」秋禾應了一聲,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小姐終於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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