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過了
第二天，換來的覆核員到了。
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慢條斯理，跟李副主任是兩個路數。
「宋清渝同志，材料我逐條看過了。」
他把文件夾合上，說道：「工分記錄完整，競賽獲獎屬實，群眾評議意見都是正面。沒有問題。」
宋清渝愣了一下：「那……成分的事？」
「成分是歷史問題，組織上理解個人無法選擇出身。」
覆核員推了推眼鏡：「你勞動表現優異，審查結論：合格，繼續留隊。」
合格。
兩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卻把壓在她心頭半個月的石頭，一下子搬開了。
「謝謝同志。」
「不用謝我。」覆核員收拾著文件夾，忽然多說了一句，「要謝，就謝那些肯替你說話的人吧。」
宋清渝出了大隊部，站在太陽底下，好一會兒沒動。
春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來農場這麼久，這味道已經聞慣了。
今天才覺得，這味道這麼好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關，過了。
覆核員走後，老孫把帳本鎖回柜子，拍了拍宋清渝的肩。
「小宋，這一關，是你自己掙過來的。」
「孫叔，謝謝你。」宋清渝認認真真鞠了一躬，「這一年，你幫我記的每一筆帳，我都記在心裡。」
「嘿，記帳是我的本分。」
老孫擺擺手，又壓低聲音：「不過我跟你說，昨天李副主任走的時候，臉色可不好看。」
「我聽說他那人，記仇。」老孫的語氣有著擔憂。
宋清渝心裡一沉，面上沒露，故作鎮定：「他還能怎麼著？」
「不好說。」老孫搖搖頭，「你多個心眼就是了。」
宋清渝點頭，出了門。
熬過春寒，這春天才算是正式來了。
風變暖了些，吹拂過宋清渝的臉頰，她站在曬場邊，看著遠處翻地的拖拉機突突冒著煙。
消息傳開，知青點炸了鍋。
「清渝，你沒事了？」劉雅第一個衝過來，抱著她又笑又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沒事！」
趙大爺拄著拐杖，遠遠朝她點了點頭。
張桂芬在曬場那邊，沖她比了個大拇指，又彆扭地別過臉去。
宋清渝眼眶有點熱，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
可晚上，劉雅來找她，神神秘秘地關上門。
「清渝，我跟你說個事。」劉雅壓低聲音，「我今天去公社領包裹，聽文書跟人說話，說上面有人發了話，李副主任才被調走的。」
「上面？」
「嗯，我聽那個意思，像是省城的人。」劉雅撓撓頭，「文書沒說太細，我也沒敢多問。」
宋清渝愣了一下，在她記憶里並沒有和省城相關的人，更何況是有這麼大權力的。
隋穆揚的關係至多在老家那邊能活動一下，人事調配這樣的大事，肯定是沾不上的。
突然，她心念一動。
她的人際關係，和上一世相比，最大的變數只有……
第二天收工，她在田埂邊攔住了沈知旭。
「沈知旭，我聽郵遞員說有你的信，是省城寄來的。」
沈知旭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否認：「嗯。」
「你……在省城有親戚？」
「我爹在省城工作。」沈知旭說，語氣平平的。
宋清渝輕輕吸了口氣，沒想到，竟然真的是沈知旭的關係。
沈知旭見她不說話，心裡有點慌。
「我不多做什麼，只讓該看材料的人，看了你的材料，這一切都是公平公正的。」
宋清渝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她想起這大半年，他每天雷打不動地給她補課，想起那包紅糖，想起那張字條。
從前在老家，沈知旭人很低調，不像隋穆揚那般張揚。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知青。
「為什麼？」她問。
沈知旭想了想：「你值得。」
又是這三個字。
宋清渝垂下眼，聲音有點啞：「沈知旭，你幫我這麼大忙，我……」
沈知旭卻突然鬆了一大口氣似的：「我還以為……」
「不用記在心上。」沈知旭沒繼續說下去，調轉了話頭，把肩上的鋤頭換了個肩膀，「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好好讀書。考出去了，比什麼都強。」
他說完走了，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
宋清渝站在原地，心裡某個角落，像被什麼碰了一下。
夜裡，她坐在燈下，把那道做了三遍的習題又抄了一遍。
她得好好讀書。
不為別的，就為對得起那些替她說話的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郵遞員的喊聲：「宋清渝！有你的信！」
她接過信，一眼認出是姐姐的筆跡。
展開信紙，只讀了兩行，她的臉色就變了。
「小渝，大哥被停職了，有人匿名舉報。
信紙在她手裡，抖著。
「大哥不讓我告訴你。可我想，你該知道。」
「家裡的事有我，你在農場好好的，別擔心。」
這一世，審查她這邊過了，火卻燒到了大哥身上。
她捏著信紙，指尖發白。
她猛地站起來，把信紙折好，揣進懷裡，推門就往外走。
「清渝，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劉雅在身後喊。
「大隊部！」宋清渝頭也不回，「我要請假，回家一趟！」
大隊部還亮著燈。
大隊長正在油燈下補記工分，見她推門進來，愣了一下。
「小宋？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宋清渝把姐姐的信遞過去。
「大隊長，我大哥出了點事，我想請幾天假，回家一趟。」
大隊長就著燈把信看完，菸頭在指間燒了半截，才開口。
「你家這情況……行，假我批了。你的工分多，別人也說不出什麼閒話。」
「謝謝大隊長。」
「謝啥。」大隊長磕了磕菸灰。
「你審查剛過，正是風口上，回去別惹事，辦完事早點回來。」
「我知道。」
宋清渝轉身要走，大隊長又叫住她：「小宋！」
她回過頭。
大隊長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是個好姑娘。你哥……也會沒事的。」
宋清渝鼻子一酸，重重點了點頭，走進了夜色里。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劉雅塞給她兩個煮雞蛋：「路上吃，別餓著。」
她也沒推辭，揣著就上了路。
沈知旭沒去和她囑咐，只遠遠看著她的背影，走入晨曦黎明。
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慢條斯理，跟李副主任是兩個路數。
「宋清渝同志，材料我逐條看過了。」
他把文件夾合上，說道：「工分記錄完整，競賽獲獎屬實，群眾評議意見都是正面。沒有問題。」
宋清渝愣了一下：「那……成分的事？」
「成分是歷史問題，組織上理解個人無法選擇出身。」
覆核員推了推眼鏡：「你勞動表現優異，審查結論：合格，繼續留隊。」
合格。
兩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卻把壓在她心頭半個月的石頭，一下子搬開了。
「謝謝同志。」
「不用謝我。」覆核員收拾著文件夾，忽然多說了一句，「要謝，就謝那些肯替你說話的人吧。」
宋清渝出了大隊部，站在太陽底下，好一會兒沒動。
春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來農場這麼久，這味道已經聞慣了。
今天才覺得，這味道這麼好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關，過了。
覆核員走後，老孫把帳本鎖回柜子，拍了拍宋清渝的肩。
「小宋，這一關，是你自己掙過來的。」
「孫叔，謝謝你。」宋清渝認認真真鞠了一躬，「這一年，你幫我記的每一筆帳，我都記在心裡。」
「嘿，記帳是我的本分。」
老孫擺擺手，又壓低聲音：「不過我跟你說，昨天李副主任走的時候，臉色可不好看。」
「我聽說他那人，記仇。」老孫的語氣有著擔憂。
宋清渝心裡一沉，面上沒露，故作鎮定：「他還能怎麼著？」
「不好說。」老孫搖搖頭，「你多個心眼就是了。」
宋清渝點頭，出了門。
熬過春寒，這春天才算是正式來了。
風變暖了些，吹拂過宋清渝的臉頰，她站在曬場邊，看著遠處翻地的拖拉機突突冒著煙。
消息傳開，知青點炸了鍋。
「清渝，你沒事了？」劉雅第一個衝過來，抱著她又笑又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沒事！」
趙大爺拄著拐杖，遠遠朝她點了點頭。
張桂芬在曬場那邊，沖她比了個大拇指，又彆扭地別過臉去。
宋清渝眼眶有點熱，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
可晚上，劉雅來找她，神神秘秘地關上門。
「清渝，我跟你說個事。」劉雅壓低聲音，「我今天去公社領包裹，聽文書跟人說話，說上面有人發了話，李副主任才被調走的。」
「上面？」
「嗯，我聽那個意思，像是省城的人。」劉雅撓撓頭，「文書沒說太細，我也沒敢多問。」
宋清渝愣了一下，在她記憶里並沒有和省城相關的人，更何況是有這麼大權力的。
隋穆揚的關係至多在老家那邊能活動一下，人事調配這樣的大事，肯定是沾不上的。
突然，她心念一動。
她的人際關係，和上一世相比，最大的變數只有……
第二天收工，她在田埂邊攔住了沈知旭。
「沈知旭，我聽郵遞員說有你的信，是省城寄來的。」
沈知旭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否認：「嗯。」
「你……在省城有親戚？」
「我爹在省城工作。」沈知旭說，語氣平平的。
宋清渝輕輕吸了口氣，沒想到，竟然真的是沈知旭的關係。
沈知旭見她不說話，心裡有點慌。
「我不多做什麼，只讓該看材料的人，看了你的材料，這一切都是公平公正的。」
宋清渝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她想起這大半年，他每天雷打不動地給她補課，想起那包紅糖，想起那張字條。
從前在老家，沈知旭人很低調，不像隋穆揚那般張揚。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知青。
「為什麼？」她問。
沈知旭想了想：「你值得。」
又是這三個字。
宋清渝垂下眼，聲音有點啞：「沈知旭，你幫我這麼大忙，我……」
沈知旭卻突然鬆了一大口氣似的：「我還以為……」
「不用記在心上。」沈知旭沒繼續說下去，調轉了話頭，把肩上的鋤頭換了個肩膀，「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好好讀書。考出去了，比什麼都強。」
他說完走了，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
宋清渝站在原地，心裡某個角落，像被什麼碰了一下。
夜裡，她坐在燈下，把那道做了三遍的習題又抄了一遍。
她得好好讀書。
不為別的，就為對得起那些替她說話的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郵遞員的喊聲：「宋清渝！有你的信！」
她接過信，一眼認出是姐姐的筆跡。
展開信紙，只讀了兩行，她的臉色就變了。
「小渝，大哥被停職了，有人匿名舉報。
信紙在她手裡，抖著。
「大哥不讓我告訴你。可我想，你該知道。」
「家裡的事有我，你在農場好好的，別擔心。」
這一世，審查她這邊過了，火卻燒到了大哥身上。
她捏著信紙，指尖發白。
她猛地站起來，把信紙折好，揣進懷裡，推門就往外走。
「清渝，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劉雅在身後喊。
「大隊部！」宋清渝頭也不回，「我要請假，回家一趟！」
大隊部還亮著燈。
大隊長正在油燈下補記工分，見她推門進來，愣了一下。
「小宋？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宋清渝把姐姐的信遞過去。
「大隊長，我大哥出了點事，我想請幾天假，回家一趟。」
大隊長就著燈把信看完，菸頭在指間燒了半截，才開口。
「你家這情況……行，假我批了。你的工分多，別人也說不出什麼閒話。」
「謝謝大隊長。」
「謝啥。」大隊長磕了磕菸灰。
「你審查剛過，正是風口上，回去別惹事，辦完事早點回來。」
「我知道。」
宋清渝轉身要走，大隊長又叫住她：「小宋！」
她回過頭。
大隊長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是個好姑娘。你哥……也會沒事的。」
宋清渝鼻子一酸，重重點了點頭，走進了夜色里。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劉雅塞給她兩個煮雞蛋：「路上吃，別餓著。」
她也沒推辭，揣著就上了路。
沈知旭沒去和她囑咐，只遠遠看著她的背影，走入晨曦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