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家
宋清渝是搭拖拉機到的公社，又倒了一趟長途汽車去的縣城。
站在熟悉的街口，她恍惚了一下。
去年秋天，她就是從這裡出發，背著行李卷，踏上了下鄉的卡車。
那時候她心裡全是惶惶不安，雖然想著總不會比前世草原更差，但還是滿心未知。
買了最近的一班火車回家。
到家時，宋家的燈亮著。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宋清淺，一見她，愣住了：「小渝？！」
「姐，我回來了。」宋清渝笑了一下，「怎麼，不認識我了？」
宋清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一把把她拽進屋。
「你這丫頭，回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瘦了，你瘦了。」
宋清淺拉著她轉著圈看，嘴裡念叨著。
宋清渝放下帆布包，往屋裡張望，「大哥呢？」
「在裡屋。」宋清淺壓低聲音。
「停職以後，他話就少了，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在屋裡。」
宋清渝心裡一緊。
她推開裡屋的門。
宋清淮坐在窗前，背對著門口，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報紙，人卻看著窗外發呆。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兩頰的肉塌下去，鬢角竟有了幾根白髮。
「大哥。」
宋清淮的背影僵了一下，沒有回頭：「誰讓你回來的？」
「我自己要回來的。」宋清渝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大哥，你轉過來，讓我看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宋清淮的聲音悶悶的，「你往外跑的時候可沒想著看看我。」
說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宋清淮猛地轉過頭，盯著她。
「是不是……出事了？」
他能想到的只有這個，宋清渝這時候回來，八成和他被停職的原因一樣。
因為成分，不能留隊。
「沒有，我沒事。」宋清渝急忙否認，「我審查過了。」
宋清淮嘴唇動了動，半晌，憋出一句：「……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那你更不該回來。剛過審，正是要夾著尾巴的時候。」
「夾著尾巴？」宋清渝看著他，「大哥，我的工分全隊第一，還拿了勞動競賽的獎，群眾座談會上很多人幫我說話，我堂堂正正。」
宋清淮沒接話，別過臉去。
他這人，一輩子要強，從來不肯在人前露半點軟。
宋清渝也不逼他，起身說：「我去幫姐做飯。」
夜裡，宋清淺拉著她說了半宿的話，把家裡的事一樣樣講給她聽。
大哥被停職後，單位讓他「深刻反省」，工資停發，家裡的日子一下緊巴起來。
宋清淺找了份臨時工，在街道辦幫忙抄抄寫寫，一個月十幾塊錢，勉強餬口。
「大哥不肯讓我告訴你。」宋清淺嘆了口氣，「可我想著，這事瞞不住的，你早晚要知道。」
「如果你最後一個知道，你會怨我。」
「姐，你放心。」宋清渝握住她的手，「大哥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宋清淺搖頭，「你……」
「我有辦法。」宋清渝打斷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信我。」
她沒細說。
可她心裡已經有了章程。
她得掙一個更大的名聲，一個讓那些人不敢輕易動宋家的名聲。
第二天一早，宋清渝在院子裡劈柴，宋清淮從屋裡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她劈柴的動作利索得很，一斧頭下去，柴禾應聲裂開。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宋清淮忍不住問。
「農場學的。」宋清渝直起腰，擦了把汗。
宋清淮眼神中閃過一絲心疼，走過去接過了斧頭。
「行了，下鄉幹活還沒幹夠嗎？回來了就好好歇兩天。」
宋清渝愣了愣，大哥的語氣硬梆梆的，但做的事情分明是在心疼她。
她鼻頭一酸。
「大哥。」
「嗯？」
「那封匿名舉報信，你心裡有沒有數，是誰寫的？」
宋清淮手上的動作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沒數。」
宋清渝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在家的幾天，宋清渝跑了不少地方，打聽著家裡這邊審查的情況。
待了三天，宋清渝該回農場了。
宋清淺給她收拾了一大包東西，鹹菜疙瘩、醬豆子、兩斤掛麵，塞得滿滿當當。
「姐，夠了夠了，我背不動了。」
「背得動，你在農場吃不上這些。」宋清淺不由分說，又往裡塞了一雙布鞋，「自己納的，比買的結實。」
宋清渝心裡一酸，嘴上卻笑：「好，我穿著它掙工分去。」
宋清淺跟著去送站，出門的時候宋清淮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到了車站，宋清淮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她的帆布包里。
「大哥，這是——」
「回去好好干。」宋清淮打斷她，別過臉去，「農場那邊，別讓人看扁了。」
宋清渝捏了捏那個信封，鼓鼓的，是錢和糧票。
「大哥，你自己……」她鼻子發酸，「你都沒工作了，還給我錢。」
「給你你就拿著。」宋清淮兇巴巴的，「囉嗦什麼，車要開了！」
宋清渝被推上了車。
車門關上，列車啟動了。
她趴在車窗上，看見宋清淮站在那，朝她揮了揮手，身旁的宋清淺抹了眼淚。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在家裡書房的抽屜裡面看到了那張被扣下的明信片。
當初她寄給姐姐報平安的。
上面的筆跡都有些褪色，一看就知道被人翻看撫摸過很多次。
上一世的經歷，讓她對大哥心中是有怨的。
這一世拼命逃離了家裡，反而感受到了大哥沉默的感情。
火車駛出站台，大哥和姐姐在車窗外化作遙遠的兩顆小點。
宋清渝才收回自己的視線。
鄰座是兩個幹部模樣的人，正聊著天。
「聽說了沒？今年工農兵學員推薦，名額比往年多了不少。」
「那是，各公社都分到了指標。不過成分得乾淨，勞動表現得好，還得群眾評議通過。」
「能上大學，那可是改換門庭的大事……」
宋清渝靠在車窗邊，聽著，沒說話。
她的眼睛，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工農兵學員。
上大學。
站在熟悉的街口，她恍惚了一下。
去年秋天，她就是從這裡出發，背著行李卷，踏上了下鄉的卡車。
那時候她心裡全是惶惶不安，雖然想著總不會比前世草原更差，但還是滿心未知。
買了最近的一班火車回家。
到家時，宋家的燈亮著。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宋清淺，一見她，愣住了：「小渝？！」
「姐，我回來了。」宋清渝笑了一下，「怎麼，不認識我了？」
宋清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一把把她拽進屋。
「你這丫頭，回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瘦了，你瘦了。」
宋清淺拉著她轉著圈看，嘴裡念叨著。
宋清渝放下帆布包，往屋裡張望，「大哥呢？」
「在裡屋。」宋清淺壓低聲音。
「停職以後，他話就少了，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在屋裡。」
宋清渝心裡一緊。
她推開裡屋的門。
宋清淮坐在窗前，背對著門口，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報紙，人卻看著窗外發呆。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兩頰的肉塌下去，鬢角竟有了幾根白髮。
「大哥。」
宋清淮的背影僵了一下，沒有回頭：「誰讓你回來的？」
「我自己要回來的。」宋清渝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大哥，你轉過來，讓我看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宋清淮的聲音悶悶的，「你往外跑的時候可沒想著看看我。」
說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宋清淮猛地轉過頭，盯著她。
「是不是……出事了？」
他能想到的只有這個，宋清渝這時候回來，八成和他被停職的原因一樣。
因為成分，不能留隊。
「沒有，我沒事。」宋清渝急忙否認，「我審查過了。」
宋清淮嘴唇動了動，半晌，憋出一句：「……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那你更不該回來。剛過審，正是要夾著尾巴的時候。」
「夾著尾巴？」宋清渝看著他，「大哥，我的工分全隊第一，還拿了勞動競賽的獎，群眾座談會上很多人幫我說話，我堂堂正正。」
宋清淮沒接話，別過臉去。
他這人，一輩子要強，從來不肯在人前露半點軟。
宋清渝也不逼他，起身說：「我去幫姐做飯。」
夜裡，宋清淺拉著她說了半宿的話，把家裡的事一樣樣講給她聽。
大哥被停職後，單位讓他「深刻反省」，工資停發，家裡的日子一下緊巴起來。
宋清淺找了份臨時工，在街道辦幫忙抄抄寫寫，一個月十幾塊錢，勉強餬口。
「大哥不肯讓我告訴你。」宋清淺嘆了口氣，「可我想著，這事瞞不住的，你早晚要知道。」
「如果你最後一個知道，你會怨我。」
「姐，你放心。」宋清渝握住她的手，「大哥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宋清淺搖頭，「你……」
「我有辦法。」宋清渝打斷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信我。」
她沒細說。
可她心裡已經有了章程。
她得掙一個更大的名聲，一個讓那些人不敢輕易動宋家的名聲。
第二天一早，宋清渝在院子裡劈柴，宋清淮從屋裡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她劈柴的動作利索得很，一斧頭下去，柴禾應聲裂開。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宋清淮忍不住問。
「農場學的。」宋清渝直起腰，擦了把汗。
宋清淮眼神中閃過一絲心疼，走過去接過了斧頭。
「行了，下鄉幹活還沒幹夠嗎？回來了就好好歇兩天。」
宋清渝愣了愣，大哥的語氣硬梆梆的，但做的事情分明是在心疼她。
她鼻頭一酸。
「大哥。」
「嗯？」
「那封匿名舉報信，你心裡有沒有數，是誰寫的？」
宋清淮手上的動作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沒數。」
宋清渝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在家的幾天，宋清渝跑了不少地方，打聽著家裡這邊審查的情況。
待了三天，宋清渝該回農場了。
宋清淺給她收拾了一大包東西，鹹菜疙瘩、醬豆子、兩斤掛麵，塞得滿滿當當。
「姐，夠了夠了，我背不動了。」
「背得動，你在農場吃不上這些。」宋清淺不由分說，又往裡塞了一雙布鞋，「自己納的，比買的結實。」
宋清渝心裡一酸，嘴上卻笑：「好，我穿著它掙工分去。」
宋清淺跟著去送站，出門的時候宋清淮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到了車站，宋清淮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她的帆布包里。
「大哥，這是——」
「回去好好干。」宋清淮打斷她，別過臉去，「農場那邊，別讓人看扁了。」
宋清渝捏了捏那個信封，鼓鼓的，是錢和糧票。
「大哥，你自己……」她鼻子發酸，「你都沒工作了，還給我錢。」
「給你你就拿著。」宋清淮兇巴巴的，「囉嗦什麼，車要開了！」
宋清渝被推上了車。
車門關上，列車啟動了。
她趴在車窗上，看見宋清淮站在那，朝她揮了揮手，身旁的宋清淺抹了眼淚。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在家裡書房的抽屜裡面看到了那張被扣下的明信片。
當初她寄給姐姐報平安的。
上面的筆跡都有些褪色，一看就知道被人翻看撫摸過很多次。
上一世的經歷，讓她對大哥心中是有怨的。
這一世拼命逃離了家裡，反而感受到了大哥沉默的感情。
火車駛出站台，大哥和姐姐在車窗外化作遙遠的兩顆小點。
宋清渝才收回自己的視線。
鄰座是兩個幹部模樣的人，正聊著天。
「聽說了沒？今年工農兵學員推薦，名額比往年多了不少。」
「那是，各公社都分到了指標。不過成分得乾淨，勞動表現得好，還得群眾評議通過。」
「能上大學，那可是改換門庭的大事……」
宋清渝靠在車窗邊，聽著，沒說話。
她的眼睛，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工農兵學員。
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