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權衡,三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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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雨勢漸歇。

  桌前的窗牖半開著,帶著泥土和花草芬芳的夜風鑽進來,燭光跳了跳。

  林二春放下了手中的筆,揉了揉眼睛,最後又看了一遍面前剛寫好的一頁紙,看完直接將之攥成了小團隨手仍在桌子上,任由它一路滾到了窗木邊——那裡已經有好幾個寫廢了的紙團,等著明日一起打掃。

  隨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一陣微風從窗里吹進來,她身體前傾,手撐在窗棱上,探出頭,對著沉沉夜色深呼吸了幾次,沁涼的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不僅沒能驅走她的瞌睡蟲,反而更加昏昏欲睡,四肢乏力,只想趕緊躺下睡覺。

  正對她窗有一株石榴樹,枝椏差點兒就能伸進屋來了,正是花期。從她房間裡透出的燭光落在靠窗的這面石榴樹枝上,沾了雨水的石榴花紅彤彤跟小燈籠似的,格外喜人,她湊過去聞了聞,鼻尖充斥的香氣不是這石榴花的香,好像是從樹下矮灌木叢中散發出來的,天太了。看不清楚是什麼植物。

  正要合上窗,聽見隔壁房門被拉開的吱嘎聲響。

  夜風送來女人低聲的抱怨:「這裡蚊子可真多,又沒有帳子,都怪你,非得住在這裡......」

  之後是男人小心的賠罪:「都是我的錯,我這不是以為這裡靠寒山寺近麼,咱們進出城方便。哪知道這裡蚊子多,現在天晚了,將就住吧,明天咱們就換一家客棧,我去找店小二要點兒驅蚊草點著,你在屋裡等著,別出來。關好門。」

  女人嗔道:「那你快點兒,沒有驅蚊草,我可不管晚不晚......」

  是一對小夫妻。

  林二春住進來的時候見過他們出門,一言一舉都是蜜裡調油纏纏綿綿的情義。

  夫妻之間最尋常的家常話,她聽著聽著卻情不自禁的笑了。

  蚊子多嗎?她這屋正對著樹還沒有蚊子呢。

  難不成現在的蚊子也能看人下菜了?是不是那些有人心疼呵護的,身體越嬌貴,它們就越是欺負,正好還能讓旁觀者多羨慕他們一次?

  明明很困,她卻突然不想關窗了,在窗前站定,看著乎乎的窗外發呆,頭越發昏沉,剛往下一點頭,她趕緊睜開了眼睛,打了個呵欠之後,就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隨後是那對夫妻中的男人說話聲:「媳婦,這家店驅蚊草都打濕了,點燃了都是煙,我就沒要,借了把扇子過來。你去睡,我給你打蚊子。」

  女人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聽不真切。

  那男人聲音有些急促,「媳婦彆氣了,哪裡被咬了我給你吹一吹,揉一揉就好了,在哪裡,讓我看看。」

  「你別鬧,這可是在外面,當心被人聽見。」

  「這都什麼時辰了,不會有人聽見的。」

  「隔壁的燈還亮著......」

  「關上門就聽不見了,說不定裡面也跟咱們一樣......媳婦,不是鬧蚊子嗎,蚊子不咬我,等你染了我的味,它們也不咬你了。好媳婦......」

  說話聲低下去了,關門聲響起,林二春馬上就準備關窗戶睡覺了。

  支著窗轅的短木被卡住了,她拉了拉沒能一次拉下來,乾脆爬上桌半跪著去取那根不聽話的木頭,窗戶落下來了,隔壁的曖昧聲響還是若有若無的傳來。

  林二春爬上床,閉上了眼睛,一心想著快點兒睡著。

  她的注意力都用在趕緊避開尷尬上了,沒有發現先前滾到窗邊的一團紙被她的衣擺給掃了出去。

  紙團在滾進地面的小水窪之前,被人拾了起來。過了會兒,屋裡再沒有聲響了,一個人影從暗裡走了出來,在還亮著的窗前站定了。

  童觀止將沾了些許泥漬的紙團小心的攤開撫平。

  她在窗前一會沉思,一會寫寫畫畫,聽說已經兩個時辰了,他就見她寫了四頁紙,可一張都沒有留下來,全部都捏成團扔了,不知道在寫什麼。

  就著窗戶紙透出來的燈光勉強能夠看清楚。

  這一看,他的手指驀地收緊,又將那紙給攥成了團,溫潤的五官緊繃,鬱氣,怒氣,悶氣種種一起在他心裡迅速發酵,可這股火氣卻無從發泄,只能夠灼傷他自己。

  她竟然認真的在想嫁人的可行性,甚至還為此羅列出來好幾條理由。紙上雖然沒有出現名字,可顯而易見。

  「他救了我,我照顧他,報答他,償還人情,人之本分。」

  「他的人品可以信任,等他醒來了。跟他相處起來也簡單,我若是想走,他應該不會阻攔,隨時可以離開。」

  這不是指卓景行還是誰?

  「想走隨時可以走,不想走,跟他相處起來簡單......」童觀止念了一遍,心口像是被戳了一刀,呼吸有些重,他忽的轉身。

  躲在石榴樹下的朝秦趕緊將手中的驅蚊粉全部扔在樹下了,跟上來,「大爺,現在咱們回去?」

  童觀止沒心情理他,他繞過庭院,沿著迴廊朝她房間走去,大步的,急切的。

  他滿腦子都是那張紙,上面的字跡是他熟悉的,上面的字也是最尋常的字,曾經隔了千里傳到他手裡,傳遞的是綿綿情義勾他心,現在卻拼湊成了最冷漠的刀,他明明就在她身邊,卻被她推出去十萬八千里。

  他突然變得狂躁起來,朝秦不明所以,茫然的小聲問:「大爺,怎麼了?」

  童觀止沒聽見,他正想著方才一瞥見到的,她的第三個理由。「光明正大的已婚身份,方便我在外行走,省事。」

  這一條理由像是一巴掌甩在他臉上,讓他稍稍冷靜了些。

  還是要怪他,除了煩,他什麼也不曾給過她,更別提什麼省事了。

  腳步放緩了,走到迴廊的一處燈籠下,他停下腳步,又攤開紙看方才來不及讀完的其餘幾條。

  「四,可以近水樓台學習他們家的釀酒術,跟他學藥理。」

  「五,免得她威脅礙事。」

  「她」也沒有名稱。可跟她有交情的女子並不多,能夠威脅她的更少,今天晌午她去過卓家別院,出來之後就有了這樣的念頭。

  卓香琪威脅她什麼?

  除了跟他童觀止有關的事情,她沒有什麼可以被人威脅的,也沒有什麼需要忌憚的。

  童觀止目光漸冷。

  「六,打消旁人疑慮。」

  除了好處,還寫了壞處,卻只有一條:「那家人不好相處。多少會受到限制。」

  最末凌亂的寫著幾個詞,湊不成句子,蚯蚓似的歪歪扭扭,看起來像是邊打瞌睡邊寫的。

  有催眠安神作用的香隨風吹進她屋,過了這麼久她才有了睡意,不知道是她意志力控制力不錯,還是驚嚇過度之後無法安神。

  童觀止從亂七八糟的字符中拼湊出她的意思來:說服卓家當家做主的卓博遠。互利互惠。

  至於怎麼個互利互惠法,僅憑這幾個字一時還看不出苗頭,這個對童觀止來說也不重要,她怎麼想都沒有用,都不行。

  他將已經被蹂躪的皺巴巴的紙又捏成了一團,靜靜的站在燈下平復心情,幾隻蚊蟲圍著燈籠飛舞。不時有落在他身上的,他恍然未覺。

  朝秦眼尖,時不時偷偷揮著袖子替他趕趕,可他個子不如童觀止,又不敢打斷他思緒,那些歇在童觀止頭上的蚊子,他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著急。

  等童觀止再次邁開步子。朝秦想要提醒他額頭上有個蚊子叮出來的包,幾次猶豫,話到嘴邊正要說的時候,聽見路過的那間房裡傳來一聲古怪聲,似貓非貓,聽得人無端心裡一緊,渾身都不自在。他的心思就被這貓叫給打斷了。然後就到了林二春所住的客房門口。

  童觀止沉聲道,「開門。」

  朝秦第一反應是以為童觀止沖屋裡的人說話呢,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林二春這會應該早睡熟了,童觀止是在叫他,他趕緊上前去,剛從懷裡摸了把匕首出來,正要將房門撬開,突然見斜後方站了個人。對方一動不動的站在他後面,嚇得他一哆嗦,險些叫出聲來了。

  小麼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門口,目光落在童觀止面上。

  以前有沒有見過童觀止,他壓根就沒有放在心上過。不過,昨日林二春進山將他支使開,童觀止就找過他了,時隔多年,居然還能夠從別人嘴裡聽到那個貴人為他賜的名字,他差不多要忘了的名字,馮曜。

  這也是他入伍登記在冊用的名字。

  小麼是他的乳名,在東方承朔救他們父子倆之前,他都是叫這個名字。

  「......不用擔心東方承朔認出你。六年前你就死在烏啼山中的暗道里了,你的骸骨現在就在衙門的驗屍房裡,因為年歲小,你是那批骸骨中唯一一個能夠確定身份的人。除了我之外,日後除非你主動告知,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你的身份......」

  「這是報答你救了我的妻子。」

  烏啼山的屍體被發現之後,他就有些不安。童觀止解了他的後顧之憂。

  他這才對童觀止有了印象。

  這時目光相碰,童觀止沖他點點頭,他就有些遲疑。

  朝秦認出這是一直跟在林二春身邊的少年,他聲音壓得極低:「你......」才剛說了一個字,小麼已經收回了視線,轉身進了對門的房間,無聲無息。

  朝秦摸了摸鼻子。將門給撬開了。

  「你去找個地方睡覺。」童觀止留下一句這,就進了房裡,門又被合上了。

  朝秦站在門口仔細聽了聽沒聽見林二春房裡有什麼響動,他還想再聽聽,側頭對上對門的門縫,裡面一雙眼睛也一直盯著這裡,森森的嚇人。他拍了拍胸口,好一會才緩緩吐出方才被憋住的那口氣,想聽的沒有聽到,倒是隔壁房間裡一直有貓叫鬧人,他撅撅嘴走了。

  屋內,童觀止在看見床上蜷縮著抱著被子睡著的林二春之後,最後的鬱氣也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悶悶鈍鈍的疼,他懷念以前她心寬,四仰八叉沒有睡相的睡姿,都是他造的孽,不知道需要多久能撫平她的傷。

  安神香發揮了作用,即便房間隔音效果不好,她還是睡的很熟,但也只是熟,並不能讓她真正的安神。

  童觀止拉了拉她懷中緊抱著的被子,沒能拉出來,卻讓她眉頭蹙了起來,怕吵醒她,他只能罷手,小心翼翼的爬上床,她沒醒,他才謹慎的從床邊一點一點的靠近她的後背。到最後,學她曲著腿,完完全全的將她和被團一起抱在懷裡,才緩緩的吐氣。

  不過五尺寬的床,從床邊到她不過三尺的距離,他花了很長時間,長到隔壁休整過後開始來了第二回。

  朝秦年紀小還不懂,可他懂。

  懷裡是心愛的女人,他的身體有欲在叫囂著,可他心裡卻沒有,他將頭輕輕的靠在林二春肩窩上,淺淺的親了親,心中格外平靜。

  「二丫,對不起......可你想進別人家的門,除非我死了。」

  死......

  他胳膊微微收緊,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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