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降落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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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醉帶來的後遺症是頭痛欲裂,猶如有條細又長的魚在太陽穴附近里來回打轉甩尾撲騰不止。在連綿的嗡鳴聲中,我掙扎著醒來,靠坐床頭。

  恍惚中,我想起昨夜和律照川的對飲。並非雲淡風輕花好月圓,不知聊了什麼,兩人頓時氣憤不已,相互拼酒殺紅了眼,我買來的酒喝乾不說,還加購幾打啤酒繼續……最後,我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結束得這場戰局。只知道,生猛豪飲報應不爽。此刻,留給我的只有頭痛欲裂與肝膽俱悔。

  瞥見床頭柜上擺著解酒劑與水,還有一份三明治。我心一暖,藥與食物都閃耀聖潔的光芒。我猜,這應是對手送來的善意。雖然昨夜對抗,但此刻,心中只有無限感激。我欣然接受此番貼心的好意。

  吞了藥,叼起三明治,我揉眼看牆上掛鍾,待看清指針指向——心驚肉跳!

  媽呀,快遲到了!

  我沖入浴室擰開花灑,迅速收拾自己,衝出家門,一路狂奔抵達花店。

  我們的第二本書已到關鍵時刻。

  策劃之初,我提出的方案主題為:童話遊記。

  擬定一位主人公,讓其主人公穿梭巨型花海,進行一次奇幻旅行。每張畫之間是有關聯的,可以竄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我的提案得到大家一致認可。經過幾個月的伏案工作,我終於完成了原計劃的二十張畫稿。而交予另一位同事撰寫的文案,已於日前修改完成。

  今日就是畫與文字合併的大日子!

  我們圍在一層的客區長桌上里熱烈討論著。

  張濟帆推門撞響鈴鐺。

  深覺被打擾到的我們齊齊瞪他。他立即抬手致歉。他正預備上樓,看到坐在工位上的我,立即拐了方向:「小牧,你今天不是請假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我疑惑:「沒有啊……」

  我在迷夢中打了請假電話?

  原來,我的身體這麼渴望休息呢!

  「宿醉很難受吧,你沒事嗎……」張濟帆展示上司的關心。

  「張總怎麼會知道……」我驚悚。喝酒誤國啊!畢竟,被上司認作是酒鬼可不太妙啊。

  「呃……啊!這是我們的書吧!」張濟帆突然驚喜指向會議桌上的書,「快讓我看看咱家的新書!」

  他岔開話題的方式好生硬。

  組長抱起書遞給張濟帆。

  張濟帆說的「書」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書。我們將畫稿、文字輸入電腦後做了個簡單的排版。彩打出來後,按順序編號,打孔裝訂成活頁本,模擬出書的模樣,它可以隨時撤換修改,直至最好。

  十張畫稿組成的一個小故事:伏案而睡的小女孩,獨涉夢境。她的夢是一場旅行,在一個遍布巨型花朵的王國里遊玩。她以海芋花為床,以鳶尾花瓣為被,她盪過牽牛花的鞦韆。坐著龜背竹葉子做的小船,搖著尤加利葉子做的小扇子,淌過小河,最後抵達蓮花的城堡。

  畫裡的花都是我們店裡的花材。

  張濟帆認真翻完「書」,問:「什麼時候交付圖書公司,什麼時候下場印刷?」

  組長頓了一下:「已經聯繫圖書公司了,下廠印刷可能沒那麼快……得再等兩天。」

  張濟帆說了句「儘快」便出去了。

  張濟帆走後,我從組長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為難:「有什麼問題嗎?」

  「一直以來,是小葉負責和圖書公司的對接,她突然走人,之前的事情都沒有交接……」

  我驚詫:「走人?不是請假嗎?」

  「不是請假,是離職了。」

  「什麼時候?」

  「有幾天了。」組長壓低聲音,「是被辭退的,好像得罪了大老闆!她這人做事還是麻利的,有時候有些偏激。偏偏,她還是身居要職,我就知道,她遲早要得罪人的,瞧,來了吧。聽說,她家裡人生病需要大筆的醫藥費,突然之間丟了工作,總歸是……」

  我想起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那天,我們兇猛吵架,直至她被張濟帆叫走,之後我便沒再見過她,我單純地以為她是請了假,萬沒想到,她是被辭退……

  作為張濟帆的助理,小葉無可挑剔。她突然被辭退一事,成為我心中久散不去的謎團。我隱約覺得,她的突然離職與那日的爭吵有關,而我的迷惑很快得到了證實。

  由於張濟帆需要飛花市、去花圃、談商務、聊合作……總之,特別忙碌。他在我們這些店員心中猶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所有需他簽字審閱的合同都必須由經手人等他出現在花店內之時,抓住他簽字,所有程序都是見縫插針式地進行著。

  而我手頭也有一份亟需張濟帆簽字的合約,幾次與他擦肩後,我開啟守株待兔模式!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枯守兩日後,我終於逮到了他。可是,我剛扭身取來合約,就見他推門而出,他又要消失了!我連忙喊他,他沒聽不見,眨眼就消失在門後。我不甘,立即追了上去。

  他步伐邁得又穩又快,我趕不上他,瞬間就被他甩開一大截距離。幸好目光抓准他進了一間餐廳。等我氣喘吁吁推開餐廳門,一眼便見著張濟帆坐在餐廳最深的位子上。我剛想喊,驚然發現,張濟帆對面坐著別人,是律照川!

  我驚疑:他們在苟且什麼?

  趁著張濟帆遞文件夾給律照川、而律照川接過垂眸閱讀,兩人都沒有注意到我時,我貓腰迅速在緊鄰他們的後桌入座。

  沙發靠背很高,將每張桌子完美隔絕成小小包廂,他們不會發現我。而我將耳朵支起,即可聽到他們的對話。完美。

  「這個季度的報表。還有和『七份海』的合作,你到底是什麼意見?」張濟帆說。

  張濟帆給律照川報表……

  隨著文件翻頁的「嘩啦」聲,律照川沉穩提出指示:「我提出來的條件』七份海』同意了嗎?他們家同意就可以簽。」

  「他們當然同意啦。話說,你幹嘛不來店裡,非要鬼鬼祟祟地約在外面見!」

  「明知故問。」律照川冷冷拋下四個字。

  「嘿嘿嘿,小牧不是飢不擇食的饕餮,不會把你吃掉的。」

  我?

  律照川:「她最近工作怎麼樣?」

  張濟帆:「勤勉、認真、才華橫溢!我很滿意,所以我打算讓她負責新的項目……」

  「誰讓你壓那麼多工作給她的。讓她五點準時下班,我們家六點吃飯。」

  「律照川……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大的大變態!你既然關心她,那你把她的錢還給她啊,你這個摳門鬼。」

  「我不是摳門!」

  聽到這裡,我不再做隔牆耳,直接起身繞前,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穩妥抓住兩人驚詫的表情。

  「小、小牧,你怎麼在這裡……」張濟帆完全沒了以前的流利,支支吾吾。

  我轉向律照川:「你和我們花店是什麼關係?」

  律照川鎮定:「合伙人。」

  「我剛剛聽見了,張總說『你因我的緣故所以你不來店裡』是什麼意思?我能在花店工作是不是你開的後門?」

  律照川不語。

  哈,沒想到真被小葉給說中了!

  我:「所以,我真的是降落傘!」

  張濟帆驚奇看我:「你看上去挺興奮挺激動的?」

  「因為降落傘聽上去很高級。」

  律照川將文件夾合上,並還給張濟帆,他抬眼看我:「你別自作多情了。我憑什麼為你走後門。我的合伙人是個賞罰分明的人,請你不要侮辱他的人格。」

  張濟帆看著律照川嘴角抽搐。

  「小葉是怎麼回事。」

  張濟帆看了眼律照川。

  「我們的書要下印廠了,之後的工作原來是小葉負責的。」

  律照川似乎沒聽見,垂眼喝茶。

  「……我希望她感冒早點好。不打擾兩位老闆喝茶了。再見。」

  說完我便出了門。

  要我如何描述此時心中的心情?

  我感謝他的體貼,在我亟需證明自己時,給了我一份工作。也有一絲失落,我本想證明自己並非只能依賴律家才能活,結果依然得盡他的陽光拂照。除此之外,我還感到興奮,大降落傘!這個身份其實意味我背有靠山,可以無所畏懼!我的確感到一陣踏實。

  兩天後,小葉回來了。

  與店員一一打過招呼之後,她停駐我工位之前,態度是前所未有的謙卑,她用細如蚊蠅的聲音說道:「謝謝你……」

  「不敢當。」

  我承認之前有說情的意味,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從中起了作用。

  她補充解釋:「是大老闆讓我回來的,他讓我好好謝謝你……」

  律照川?

  「大老闆親自讓你來謝我?」

  小葉搖搖頭:「……張總轉達的。」

  我掐斷話題,將厚厚的「書」抱起來交給她:「之後的工作就拜託你了。」

  小葉點了一下頭。

  看來,當降落傘,也非全然壞事。我總結。

  我們的「書」順利交稿了。

  鑑於我們的首本宣傳冊的大受歡迎,策劃這本新書時,店裡便找了一家圖書公司合作。我們反覆檢審後,我們將「書」交與專業人員,屆時,我們不僅可以看到精美的畫冊,還能看到它上市。

  我們所有人,都非常期待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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