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紅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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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稿全部上交之後,我的工作也隨之結束了。之後設計、排版、印刷都不再由我負責,我待在花店也是無所事事,於是,我與張濟帆告假,坦然回家休息。一到家,我便像旋轉到盡頭的陀螺,做最後的搖晃後徹底癱倒——狠狠睡了幾日。

  在頭腦放空的這段時間,我無時不刻不在想著路真羽。

  她與許塵和好了嗎?埋怨我嗎?真的像林暄妍說的那樣,她是逃跑了嗎?她為什麼連一個道別都不給我?

  我心頭盤繞有無數疑問,卻沒有勇氣向她詢問。

  我繞著中庭那棵紅楓兜了好幾圈。手機舉起又放下,如此重複了好幾次。我從通訊錄里調出她的名字,卻猶豫不已,遲遲摁不下撥打鍵。

  之前不知道,我竟然還有手機恐懼症。

  手機來電鈴聲都能把我嚇一跳。我非但不喜歡接電話,我也不喜歡撥打電話給別人。無論接聽與撥打,我都會感到壓力,莫名的壓力。

  猶豫再三,我編輯信息:「小羽,你好嗎?」

  摁下發送鍵之後,我捧著手機,屏息以待。靜默中,我只聞見輕風走過樹梢,從頭頂落下細細碎碎的聲音。除此之外,別無他響。捧著如同失靈冷然一片的手機,我嘆息,將手機收入口袋。我有一些失落。

  然而,就在我揣它入兜不久之後,它在我口袋裡連連抖動。我掏出,「路真羽」三個字出現在顯示屏。

  「餵?」我竟緊張得聲音發抖。

  「姐姐……」

  「是……是我。」

  「對不起姐姐,剛才我在開會。」我聽到那邊有嘈雜人聲。

  我摁著前胸:「你在哪裡?」

  「我這會兒在杭呢。本來還想在京多待幾天的,這邊的工作室項目催得緊,我實在沒辦法,就只能先回來工作了。」

  「工作室?你的意思是,你著急回去是為了工作……」

  「啊!我還沒有和姐姐說過吧,我在杭有個工作室。」

  「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幾欲脫口而出的是——你還回來嗎?

  「……大概還要得待幾個星期。」

  我斟酌語句,最後說:「等你回來,我們一起逛街吧。」逛街是我能想到表示關係親昵的行動了。

  她那邊沉默了一會,用輕快的聲音回答:「嗯!」

  「那我等你。」

  通話結束後。我胸口處暖暖的,連月來的跌撞逃避,這次通話在我看來不失為一個正面的開端。

  我驕傲地確定著:路真羽才不是逃跑,我妹妹才沒有那麼脆弱!

  這樣想著,我忍不住踮起腳尖,原地打了個旋轉。然後看到律先生正站在廊前看著我。

  律先生在家!

  而我竟毫不知情!

  我立即收斂輕浮,對著律先生深躬行禮。

  他對著我慈祥一笑,緩慢步入中庭。多日不見,律先生似乎又削瘦許多。他在紅楓下的長椅上坐下,然後招手讓我也坐,我便小心坐一旁。

  「雪州,最近怎麼樣?」律先生以閒聊的姿態開展的是「審閱功課」般的詢察,有關生活有關工作,事無巨細,面對他的問詢,我認真作答,並捧來畫稿給他看,律先生非常認真地一張張看了,然後對我說:「做得不錯!」我咧嘴,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飄然上天的思緒。

  我絲毫未掩自己的張狂得意,誇張的表情惹得律先生大笑。

  他又問我:「你和律照川相處得怎麼樣?還吵架嗎?」

  我尷尬,連忙擺手:「我們不吵架了。」

  律照川狂妄專橫,這點從未改變。只是,我發現了他的專橫之下隱藏體貼。

  律先生寬慰一笑。

  律先生出神地看庭院裡的紅楓,感慨道:「這棵樹好像長了不少。剛種下的時候特別細……」

  「聽說這種樹長得聽快的。」我回答。

  律先生回憶:「剛搬到這裡的時候,處處都荒,如今這庭院,也算有模有樣了。」

  「庭院很漂亮,我平時沒事就坐這裡,看看天,看看書,曬曬太陽,吹吹小風,特別好。」

  律先生感慨:「是啊,我每天在天上飛來飛去,卻沒有時間在自家庭院裡坐上一坐,享受一把自家庭院裡的陽光與小風。」

  我不知如何應答,只能跟著點頭。

  律先生:「剛才是什麼事情讓你這麼高興?」

  「呃……」我語塞。

  我思索著:關於我是爸媽撿來的孩子的事,我是否要在此刻坦白?

  沒等我清醒完畢,律先生又問:「新書發布酒會定幾號了?」

  我又愣住了。

  新書發布酒會是什麼?

  我反應遲鈍,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律先生知道我們做了書!而且還知道接下來會辦新書發布酒會……

  我們花店還有這種活動?

  我不知道哇……

  看著我呆愣的模樣,律先生笑了笑。

  律先生:「你辛苦了!」

  我擺著手。

  律先生拍拍我的頭:「日子定下里的話告訴高秘書一聲。」

  「哦。」我連連點頭。

  我們又坐著聊了幾句。

  高秘書來了。

  只是,她不過來,只遠遠站著。不過,律先生一見著她就起身了。我立即跟著他站起,律先生則抬手讓我留下。我看著他獨自緩慢走下中庭回去。

  「伯父……」我鼓足勇氣追上,「能請伯父幫我問問我爸爸,他和媽媽有固定住處了嗎?我能給他寫信了嗎……」

  律先生沒有回頭,停頓片刻後,他扭頭看我:「回頭你找高秘書吧!」

  「謝謝伯父!」

  目送律先生回主屋。律照川的房門突然打開了,他插著兜悠然從屋中走出。

  我大驚:「原來你在家啊!剛剛伯父……」

  「我看見了。」律照川冷然打斷我的話。

  「看見了你怎麼……看見?你在哪裡看的?」

  律照川比了一下窗戶。

  律照川:「我還看到你捧著手機自言自語像個傻子。」

  我頓覺雙頰微燙。

  他在窗簾之後觀摩多久了!

  我低眉藏拙,又想起關鍵:「你都看見了為什麼不快快從房裡出來!律先生很難得才回家一趟呢。」

  「出來做什麼,我們可不是你想的是那種父慈子孝、和樂融融父子關係!」他語氣冷漠,又瞥了我一眼,「他和你倒挺像一對父女。真父女。」

  我聽得出他話里的諷刺。

  「如果伯父不來這中庭,你知道今天他回家了嗎?」

  律照川看我。

  「看吧。我剛才還在想若不是律先生到中庭來,我恐怕都不會知道律先生回來了呢。我正自責呢,沒想到你比我還過分。我們做晚輩的,是不是太自我為中心了呢。」

  固然律家很大、身處其中的我們又各自有自己的獨立的空間,我們彼此不同訊息,又很少踏入主屋;律先生的工作非常忙碌,每天日常都排得很滿,在幾大城市上空飛梭,他極少回家,我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所有的『不知道』似都能找到緣由,可是,除卻這些,本質是我們對同處一屋檐下的人極其冷漠且毫無關心,是不約而同地假裝渾然不知……這才是本質,不是嗎?」

  我的話,令律照川面上表情驀然淡下幾分。他對我的言辭表現出了不屑,譏誚之色懸於唇角。見狀,我才意識到,自己這番言論有「說大話」之嫌。

  我支吾欲解釋。

  律照川看著我,幾度躊躇之後,他似將所有話語悉數吞咽,擰著眉頭跌入自己的思潮。

  長久的靜默之後,他驀然轉身,拿背對我。

  我感到有些尷尬。

  我悄然後退,預備溜號。突然聽到他說:「這棵紅楓,是我和他一起種的呢。」

  「嗯?」

  問完我才意識到,律照川說的「他」,是律先生!

  「他不在家這種狀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大概從我記事起,他就這樣了。一個月大概能見一兩次……反正,沒有對比,我也不知道別人家的父親是什麼樣子。我們剛搬到這裡來時,一起種了這棵樹。」

  「啊!」

  原來這是棵有故事的樹!

  大概,這「共同植楓」算是父子倆為數不多的溫情記憶了吧。我暗自揣想著。

  我猶豫抬手,輕輕拍了拍律照川的肩膀,以示安慰,沒想到的是,我的動作竟讓律照川驚疑瞪我,他皺眉嫌棄道:「我可不是那種軟弱矯情的人。」

  我:「……」

  我轉換話題:「我們的做的新書,會有發布酒會?」

  律照川:「有,會請業內人士來參加。」

  新書發布酒會,聽起來就很氣派。不知是否如影視劇里表現的——來賓著正裝,長桌上擺滿很多精美食物。

  「律伯父說要來參加的。」

  律照川驀然抬眉,顯然,他很驚詫。

  他避開我探究的目光,垂眸斂顏,故作漫不經心:「因為作者是你吧。」

  「哈哈。幼稚,竟然吃這種醋!」我譏笑他。

  律照川挑眉。

  「快點和伯父和好吧,你都這麼大的人了……」

  我這大姐姐的口吻準確招惹了律照川敏感的自尊。

  他抬高聲量:「牧雪州,在這個空間裡,我是才是上層建築,你此時此刻站在我的地盤上!」

  「是!老闆!」我立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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