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 煉藥
西邊的藥園中。
慧能在一片藥田中找到了秦老。他穿著寬鬆的青布杉，帶著頂草帽，脖子上掛著條白毛巾，正彎著腰在給藥草鬆土，看起來和在田間耕作的老農沒兩樣。
慧能從田埂中走過去，「老秦，怎麼就你一個，不是說老朱也在。」
秦老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專注手上的動作，「回去了，說蹲得腰酸，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慧能看了眼長勢喜人的綠色植物，看半天也看不出是個啥，索性不再去看，說道：「你這是告老回鄉，不給人看病了？」
秦老挪了下步，繼續鬆土，也不理他。
慧能也不介意，依舊自顧自地說道：「你那徒弟，會接你的班不？依我看不會吧，就他那死了親爹的冷臉，多得罪人啊！」
秦老終於忍不住了，「你才死了親爹！滾一邊站去，別攔著光！」
「哎呦，你不嫌曬我還嫌呢！」慧能繞到他另一邊去，一本正經地說道：「貧僧的親爹早就脫離苦海登往極樂，就不勞你惦記了。」
秦老哼了一下，又不出聲了。
「嘿，你不是被你徒弟傳染了吧。」
慧能蹲下來，樂道：「是不是徒弟媳婦沒了，不高興啊！」
秦老瞪了他一眼，「不妄論是非，就你這樣還高僧呢，佛主怎麼還不把你收了去！」
「是非在於心，而非口。」慧能笑呵呵地說了一句，看著漸晚的天空沉默下來，好半晌才再次開口，「事實證明，天命是阻止不了的，這一場博弈在所難免。」
秦老的動作停下來，抬著草帽邊沿看向他，「你好像完全不擔心。」
慧能道：「嘿，我佛門中人四大皆空，本就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這次前來，也不過是受人所託罷了。」
「你就是個假和尚！」秦老再次做出精闢總結，然後放下手中的小鏟子，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雙手放鬆地搭膝上，「老夏是完全相信他師父所說，認為七殺格無煞，你呢，也是這麼認為？」
「是，你沒接觸過唐小子，但應該也聽說過他的事，這樣一個根正苗紅的孩子，不會引發那種事。」
「誰知道，事情不是沒完麼。」秦老嘆了口氣，「我不是對那孩子有意見，就如你說的，他確實不錯，可萬一呢，真如那年我們看到的……」
「老秦！」慧能忽然叫住他，嚴肅道：「你著相了！」
秦老看著他沒說話。
慧能道：「先不說當年我們看到的情景有沒有意義，即便這一切會由七殺格引發，那也是天意，你們修道之人講究順意順道，我們佛家相信因果，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遇之應之即可，想太多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秦老無奈搖了搖頭，「遇之再應，不就晚了。」
「難道你也想像汪淳那樣，以殺止殺？你的醫者仁心呢！」
「你才是別來誅心！我要是也那麼想，就不會採取迂迴手段，讓泉之去追那丫頭了！」
慧能樂了，「看吧，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別人還以為你看中的是太陰命吶！」
秦老自嘲一笑，「是啊，小可為這事和我鬧的，泉之也是，答應得爽快盡敷衍我老頭子！」
「行啦，依我看，事情不會朝著最壞的那個方向發展，西域的事，唐小子和莫丫頭就解決得很好。反倒是汪淳，他……」慧能意味深長地看向秦老，「太過了。」
秦老眉頭擰緊，確實，過了！不然他也不至於在這關頭選擇回來。
＊
吃晚飯的時候，莫希見到了蘇氏師兄弟，不僅他們，來的玄門人士中還有不少熟面孔，都是在玄門聚中見過的人，不過來的都是年輕一輩，塵然宗來的居然是葉賢，看樣子已經克服了心理障礙，看見莫希時還點頭打了招呼。
李讓也來了，但莫希沒見著人，孟小可說他來的路上生病了，顧泉之讓他臥床靜養，晚飯都是直接送到房裡。
莫希納悶，上次見面還挺好的啊，沒看出身體不適。
問他生了什麼病，孟小可只說身體虛弱，具體的要問顧泉之，她也不清楚。
莫希打算晚飯後去探望他，被陳夜御攔住了，說李讓性子要強，應該不希望身體虛弱時被人看見，他去看就好了。
莫希也沒堅持，原本以為陳夜御和李讓之間關係會很好，但玄門聚的時候，兩人幾乎沒怎麼說過話，提及李讓，陳夜御似乎有所保留，但他不說，莫希也沒有問。
不過她沒有見到據說回來的秦老，朱奉大師也沒露面。
後來聽孟小可說，廚房為慧能大師和釋忍專門準備了齋菜，秦老和朱奉大師也跟著一塊兒吃，憶往昔呢！
飯後，莫希有事要和顧泉之說，唐瑾不願意兩人單獨相處，便也跟著一塊兒。
書房內，顧泉之坐在茶桌後，燒水、淋杯、沖泡，一絲不苟地倒好茶，才開口道：「我知道你此行是為了水靈元石，但醜話先說在前頭，瑤水池可不是善地，想要找到還得講究緣分，你有很大機率會白跑一趟。」
唐瑾看著他泡茶的樣子，不由得想起汪淳，心情就更不好了，「先說說瑤水池怎麼回事，你們就居住在這裡，應該很了解吧。」
「不了解。」顧泉之冷淡地說道：「反正我是沒見過。」
唐瑾眉頭皺起，「沒見過，那你怎麼知道裡面有水靈元石？」
顧泉之慢慢喝著茶，像是沒聽到一樣。
唐瑾翻了個白眼，剛要說話，莫希就說道：「因為感應，五行靈元石之間相生相剋，你手上有火靈元石，水火不相容，彼此間的相斥性會產生反應。」
顧泉之瞭起眼皮，淡淡的「嗯」了一聲，然後說道：「據我師父說，二十多年前，瑤水池第一次出現時，火靈元石就產生了反應，之後每年的三四月也會發出光芒，只是沒有第一次強烈，很弱，不仔細看都看不出。」
「每年都會。」莫希納悶，「那為什麼你沒見過？」
顧泉之冷冷道：「我為什麼要找死？」
「……」莫希怔住，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顧泉之道：「我剛才說過，瑤水池絕非善地，這些年來蝴蝶谷尋找瑤水池的人不少，摔胳膊斷腿中毒這些都算幸運的了，還有些人直接有去無回。」
唐瑾問：「難道說，除了第一次瑤水池出現，之後都沒有人見到過？」
「倒也不是，十多年前我們這兒有位老人見過，他一直負責去峽谷那邊采山泉，來迴路線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可偏偏那天就迷路了，無意中看到了瑤水池，據說池水很香，他聞幾口就暈了，醒來時還在平時打水的地方。回來後他說了自己所見，和記載中的描述一模一樣。」
「那位老人還在嗎？」莫希問，如果可能，希望他能帶路去看看。
顧泉之看出了她所想，直截了當地說道：「那位老人已經不在了，而且事後他帶人去那裡看過，繞了幾圈也沒有再次見到瑤水池。」
莫希抿唇，又消失了麼，難怪他說要講究緣分。
「那你說的危險又是怎麼回事？」
「首先是毒瘴，峽谷那邊時不時就會冒出大片毒瘴，沒什麼規律可尋，想要穿過不難，用防毒面具就行，可問題是進入後容易迷失方向，時間久了依舊會有危險。其次，瑤水池發出的異香，到現在都沒人知道究竟是什麼，好像針對不同的人會有不同反應，有人被迷惑然後不知所蹤，有人會產生幻覺，還有的，像那個老人昏迷過去，睡一覺就好了。」
「毒瘴的中毒後的反應是什麼？」
「根據中毒程度不同，反應也有輕重，淺度中毒，最明顯的反應是口乾舌燥，四肢乏力，接著眼睛會暫時性失明，如果這時候不採取措施，可能會造成永久性失明，一旦毒素侵入五臟六腑，那大羅神仙來了也沒救。」
他說到眼睛會暫時性失明的時候，莫希忽然想到墨雪螢14歲時的經歷，同樣是在峽谷誤入毒瘴，眼睛看不見，那種滋味她真的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瞧見她的神色，顧泉之道：「所以我勸你，最好還是放棄尋找瑤水池的打算，即便找到，你難道還要下水去找水靈元石？」
下水？莫希瞬間睜大眼睛。
顧泉之涼涼地開口道：「你曾經溺水過，所以不會游水對不對。如果瑤水池真的有水靈元石，十有八九會在水底，請問你要怎麼拿。」
莫希怔住，她還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是啊！怎麼拿？
下水嗎？不可能，她做不到的！
可是，就這麼放棄嗎？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我下水！」唐瑾忽然說道：「我可以下水。」
顧泉之看了他一眼，給喝空的茶盞倒茶，沒有說話。
莫希剛要說什麼，唐瑾將手放在她肩上捏了一下，搶先道：「小希，如果靈元石在水下的話，我去拿最合適，當然，我不會逞強，有危險就撤退。」
聚靈體對一切靈性之物都有著極強的感應，唐瑾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莫希說道：「看情況吧，如果找不到瑤水池都是空談。」
顧泉之也不再勸，反正該說的都說了，若能解開瑤水池的秘密，他還是很期待的。
接下來的日子一直在等待中渡過。
等火靈元石產生反應。
雖然莫希對火靈元石勢在必得，卻一直沒有和顧泉之提及此事，在得到水靈元石之前，提這個沒意義。
顧泉之明知道她的意圖，同樣閉口不提，只和她探討些專業的話題，醫者治病救人，莫希並沒有敝帚自珍，只是她真的不懂醫術，會煉製的藥也僅限於調理身體這部分，關於藥草培植倒是給出了很多建設性的意見。
不過顧泉之最感興趣還是製藥，他把洗髓丹方給秦老看過後，兩人就興致勃勃地展開了研究。
不過僅限於理論上的研究，此丹需要的藥材太過名貴，他們不敢輕易上手嘗試，準備了好久，還是覺得沒有把握，但不嘗試一次又心癢貓爪夜不能寐，於是再三思量後，顧泉之把莫希請過去。
「煉藥？」莫希古怪地看著他，「不是把方子給你了啊，還找我做什麼？」
顧泉之：「……」
有方子也不一定會成功啊！理論和實際操作是兩回事好吧！
「我沒什麼把握。」顧泉之直言道：「所以想讓你把把關。」
「哦。」莫希還是納悶，「我要怎麼把關，幫你煉？」
顧泉之：「……你會？」
「呃，有材料的話就會。」想了想，她又趕緊補充道：「不過我沒煉過洗髓丹，成功率或許不大。」
顧泉之眸光閃了閃，一貫冷淡的語氣都急促起來，「意思是你煉過別的丹藥？」
莫希笑得隱晦，「嗯，普通的，辟穀丹，寶靈丹之類的，上次找你要禾連芝，就是為了煉製保靈丹。」
原來禾連芝是用來煉藥！師父的猜測果然沒錯，唐家那位首長服用了莫希煉製的丹藥，身體才會產生那麼大的變化。
不過－－
「辟穀丹的丹方同樣失傳了，也是你師父告訴你的？還有，寶靈丹又是什麼樣的藥？」
莫希道：「嗯，辟穀丹也是改良版的，根據情況不同，能堅持三五天不吃飯。師父讓我練手用的，因為操作簡單。至於寶靈丹，其實和洗髓丹差不多，只是更溫和些，普通人服用也可以。」
顧泉之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失傳的辟穀丹丹方居然被她拿來練手用，簡直壕得沒有人性！
看著他一言難盡的神色，莫希彎了彎嘴角，「你要感興趣，我可以把這兩份丹方也給你。」
顧泉之呼吸一窒，他知道莫希這樣示好，其實是為了他手中的火靈元石，可兩份丹方的誘惑太大，明知道這人情欠下就不好還了，但他還是拒接不了。
「謝謝，如果可以的，我想看看那兩份方子。」
「嗯，走吧。」
「去哪兒？」
莫希樂了，「你不是讓我幫你把關麼，走唄，順便把丹方寫給你。」
到了顧泉之專門的煉藥房，莫希見到了一個身穿布衣，精神健碩的老人，雖然穿著樸質，但花白的頭髮卻一絲不苟地梳成大背頭，自有一股長期上位者的氣勢。
不用介紹，莫希就猜到這人便是國醫聖手秦老。
打過招呼後，顧泉之就開始處理藥材，煉丹的第一步是提萃，是非常繁瑣需要耗費大量精力的環節，對手法要求很高，一旦速度慢了或者步驟錯了，就會影響到藥力的純度。
顧泉之的手法很嫻熟，每一個步驟都很專注認真，但依舊避免不了藥力的流失。莫希只是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墨家人煉丹，提萃這一步是最省力的，只需要控制草木之精留住精華部分，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持藥力純度，但這個方法外人無法複製，她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顧泉之手中藥材的大半藥力被浪費掉。
提萃之後，便是入爐，按照次序中和藥力。
開始前，顧泉之詢問了莫希關于丹爐和火候的問題。
「啊？」莫希看著面前半人高的煉丹爐，「我煉藥不用丹爐的，你問我也不知道啊！」
「什麼？」顧泉之震驚了。
就連一旁假裝看書的秦老也不淡定了，「不用丹爐，你拿什麼煉藥？」
「嗯，就普通的鍋啊，我家裡煮牛奶那種。」莫希說道。
「……奶鍋！」
顧泉之和秦老面面相覷，看向莫希的神色都變了，有種自己被耍了的感覺。
「結丹嘛，只要步驟對了就可以。」莫希不覺得自己的方法有什麼不對，以前在墨家，她晚上餓了去廚房偷吃，也會順便用鐵鍋煉藥，照樣可以的。
秦老拉了一下顧泉之，對莫希道：「那你來，給我們開開眼。」
呃，莫希看了眼藥力損失了七七八八的藥淬，這藥煉製出來只怕效果不會好。
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個，我控火吧。」接著看向顧泉之，「你來放藥，不然都我來就沒意義了。」
「好！」顧泉之走了過去，「用丹爐還是？」
莫希搖頭，「這麼大的爐子我可掌控不好，用爐蓋吧，找個東西架住就行。」
大概是莫希太鎮靜，顧泉之忽然覺得她可能不是在開玩笑，不用丹爐也能煉製出丹藥。
一切準備就緒後。
莫希掐了個訣，一團陽火就在她的控制下出現在爐蓋下方。
秦老閃現出驚訝的神色，不需要火符輔助的引火，他還是第一次見著。
火燒了幾秒後，莫希將手放在爐蓋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感受了一下，然後將火移開一些，說道：「放第一味藥。」
顧泉之手速極快的放入第一味藥。
「二、三一起！」
「第四味，慢慢的將汁液均勻倒入。」
「五六七三味混合在一起，對，放入！」
……
就這樣，莫希一邊指揮顧泉之放藥，一邊不停地改變火力大小。等全部藥材都放入後，她將火控制成淡淡一小縷，燒了十多秒後撤除。
「好了！」莫希伸頭嗅了嗅，雖然差強人意，但也還不錯。
鍋蓋中現在是一灘褐色的糊狀物，雖然藥香很濃，但實在是和心目中的丹藥差別太大了。
秦老眉頭皺了皺，「這就完啦？」
「嗯。」莫希揉著手指道：「雖然藥力有所損失，但還挺成功的。」
「可是，這是藥糊不是丹藥吧！」顧泉之皺著眉頭，「和你上次拿出來的也不一樣。」
「哈！」
莫希終於反應過來兩人為什麼臉色難看了，笑著說道：「這又不是丹爐，沒一個一個眼成丹。丹方上不是寫的麼，一份藥材可以製成四枚洗髓丹，手動分成四份捏成團就行。」
顧泉之眉毛跳了跳，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師父就是這樣做的？」
「嗯，現在冷卻得差不多了，粘性正好。」莫希洗了手，擦乾後直接將藥糊舀起，麻溜地搓出四個藥丸。
「看吧，這不是和我之前拿出來的一樣，丹藥麼，差不多都是這個樣。」
看著莫希手心的四枚藥丸，秦老簡直哭笑不得，若是讓人知道洗髓丹是這樣煉製出來的，不知道是個什麼心情。
顧泉之拿起一枚冷卻下來的丹藥，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拿出之前剩下的半顆洗髓丹，對比了一下，說道：「味道好像沒你拿出來那份濃。」
莫希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那當然了，那可是我師父親自煉製的，你想要達到這個水平，還得多練個七八遍。」
七八遍！
就這一遍都是在莫希的幫助下完成的，若是自己來，光是掌控火候就是個大問題，指不定要煉廢多少爐。
想到那幾味名貴藥材，顧泉之和秦老都不由苦笑起來，哪怕有心也無力啊，這份洗髓丹也就只能煉製這一次而已。
不過也算值得，畢竟丹藥成功了，還大開了眼界。
從煉藥房走出來，莫希看見唐瑾在門口等，見她就說道：「小希，我覺得瑤水池可能出現了。」
莫希「啊」了一聲，看向跟出來的顧泉之。
後者先是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唐瑾，然後轉身又進了煉藥房。
「哎，你……」
莫希叫了一聲就被唐瑾打斷，「他應該是去求證了，火靈元石就在裡面。」
慧能在一片藥田中找到了秦老。他穿著寬鬆的青布杉，帶著頂草帽，脖子上掛著條白毛巾，正彎著腰在給藥草鬆土，看起來和在田間耕作的老農沒兩樣。
慧能從田埂中走過去，「老秦，怎麼就你一個，不是說老朱也在。」
秦老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專注手上的動作，「回去了，說蹲得腰酸，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慧能看了眼長勢喜人的綠色植物，看半天也看不出是個啥，索性不再去看，說道：「你這是告老回鄉，不給人看病了？」
秦老挪了下步，繼續鬆土，也不理他。
慧能也不介意，依舊自顧自地說道：「你那徒弟，會接你的班不？依我看不會吧，就他那死了親爹的冷臉，多得罪人啊！」
秦老終於忍不住了，「你才死了親爹！滾一邊站去，別攔著光！」
「哎呦，你不嫌曬我還嫌呢！」慧能繞到他另一邊去，一本正經地說道：「貧僧的親爹早就脫離苦海登往極樂，就不勞你惦記了。」
秦老哼了一下，又不出聲了。
「嘿，你不是被你徒弟傳染了吧。」
慧能蹲下來，樂道：「是不是徒弟媳婦沒了，不高興啊！」
秦老瞪了他一眼，「不妄論是非，就你這樣還高僧呢，佛主怎麼還不把你收了去！」
「是非在於心，而非口。」慧能笑呵呵地說了一句，看著漸晚的天空沉默下來，好半晌才再次開口，「事實證明，天命是阻止不了的，這一場博弈在所難免。」
秦老的動作停下來，抬著草帽邊沿看向他，「你好像完全不擔心。」
慧能道：「嘿，我佛門中人四大皆空，本就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這次前來，也不過是受人所託罷了。」
「你就是個假和尚！」秦老再次做出精闢總結，然後放下手中的小鏟子，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雙手放鬆地搭膝上，「老夏是完全相信他師父所說，認為七殺格無煞，你呢，也是這麼認為？」
「是，你沒接觸過唐小子，但應該也聽說過他的事，這樣一個根正苗紅的孩子，不會引發那種事。」
「誰知道，事情不是沒完麼。」秦老嘆了口氣，「我不是對那孩子有意見，就如你說的，他確實不錯，可萬一呢，真如那年我們看到的……」
「老秦！」慧能忽然叫住他，嚴肅道：「你著相了！」
秦老看著他沒說話。
慧能道：「先不說當年我們看到的情景有沒有意義，即便這一切會由七殺格引發，那也是天意，你們修道之人講究順意順道，我們佛家相信因果，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遇之應之即可，想太多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秦老無奈搖了搖頭，「遇之再應，不就晚了。」
「難道你也想像汪淳那樣，以殺止殺？你的醫者仁心呢！」
「你才是別來誅心！我要是也那麼想，就不會採取迂迴手段，讓泉之去追那丫頭了！」
慧能樂了，「看吧，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別人還以為你看中的是太陰命吶！」
秦老自嘲一笑，「是啊，小可為這事和我鬧的，泉之也是，答應得爽快盡敷衍我老頭子！」
「行啦，依我看，事情不會朝著最壞的那個方向發展，西域的事，唐小子和莫丫頭就解決得很好。反倒是汪淳，他……」慧能意味深長地看向秦老，「太過了。」
秦老眉頭擰緊，確實，過了！不然他也不至於在這關頭選擇回來。
＊
吃晚飯的時候，莫希見到了蘇氏師兄弟，不僅他們，來的玄門人士中還有不少熟面孔，都是在玄門聚中見過的人，不過來的都是年輕一輩，塵然宗來的居然是葉賢，看樣子已經克服了心理障礙，看見莫希時還點頭打了招呼。
李讓也來了，但莫希沒見著人，孟小可說他來的路上生病了，顧泉之讓他臥床靜養，晚飯都是直接送到房裡。
莫希納悶，上次見面還挺好的啊，沒看出身體不適。
問他生了什麼病，孟小可只說身體虛弱，具體的要問顧泉之，她也不清楚。
莫希打算晚飯後去探望他，被陳夜御攔住了，說李讓性子要強，應該不希望身體虛弱時被人看見，他去看就好了。
莫希也沒堅持，原本以為陳夜御和李讓之間關係會很好，但玄門聚的時候，兩人幾乎沒怎麼說過話，提及李讓，陳夜御似乎有所保留，但他不說，莫希也沒有問。
不過她沒有見到據說回來的秦老，朱奉大師也沒露面。
後來聽孟小可說，廚房為慧能大師和釋忍專門準備了齋菜，秦老和朱奉大師也跟著一塊兒吃，憶往昔呢！
飯後，莫希有事要和顧泉之說，唐瑾不願意兩人單獨相處，便也跟著一塊兒。
書房內，顧泉之坐在茶桌後，燒水、淋杯、沖泡，一絲不苟地倒好茶，才開口道：「我知道你此行是為了水靈元石，但醜話先說在前頭，瑤水池可不是善地，想要找到還得講究緣分，你有很大機率會白跑一趟。」
唐瑾看著他泡茶的樣子，不由得想起汪淳，心情就更不好了，「先說說瑤水池怎麼回事，你們就居住在這裡，應該很了解吧。」
「不了解。」顧泉之冷淡地說道：「反正我是沒見過。」
唐瑾眉頭皺起，「沒見過，那你怎麼知道裡面有水靈元石？」
顧泉之慢慢喝著茶，像是沒聽到一樣。
唐瑾翻了個白眼，剛要說話，莫希就說道：「因為感應，五行靈元石之間相生相剋，你手上有火靈元石，水火不相容，彼此間的相斥性會產生反應。」
顧泉之瞭起眼皮，淡淡的「嗯」了一聲，然後說道：「據我師父說，二十多年前，瑤水池第一次出現時，火靈元石就產生了反應，之後每年的三四月也會發出光芒，只是沒有第一次強烈，很弱，不仔細看都看不出。」
「每年都會。」莫希納悶，「那為什麼你沒見過？」
顧泉之冷冷道：「我為什麼要找死？」
「……」莫希怔住，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顧泉之道：「我剛才說過，瑤水池絕非善地，這些年來蝴蝶谷尋找瑤水池的人不少，摔胳膊斷腿中毒這些都算幸運的了，還有些人直接有去無回。」
唐瑾問：「難道說，除了第一次瑤水池出現，之後都沒有人見到過？」
「倒也不是，十多年前我們這兒有位老人見過，他一直負責去峽谷那邊采山泉，來迴路線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可偏偏那天就迷路了，無意中看到了瑤水池，據說池水很香，他聞幾口就暈了，醒來時還在平時打水的地方。回來後他說了自己所見，和記載中的描述一模一樣。」
「那位老人還在嗎？」莫希問，如果可能，希望他能帶路去看看。
顧泉之看出了她所想，直截了當地說道：「那位老人已經不在了，而且事後他帶人去那裡看過，繞了幾圈也沒有再次見到瑤水池。」
莫希抿唇，又消失了麼，難怪他說要講究緣分。
「那你說的危險又是怎麼回事？」
「首先是毒瘴，峽谷那邊時不時就會冒出大片毒瘴，沒什麼規律可尋，想要穿過不難，用防毒面具就行，可問題是進入後容易迷失方向，時間久了依舊會有危險。其次，瑤水池發出的異香，到現在都沒人知道究竟是什麼，好像針對不同的人會有不同反應，有人被迷惑然後不知所蹤，有人會產生幻覺，還有的，像那個老人昏迷過去，睡一覺就好了。」
「毒瘴的中毒後的反應是什麼？」
「根據中毒程度不同，反應也有輕重，淺度中毒，最明顯的反應是口乾舌燥，四肢乏力，接著眼睛會暫時性失明，如果這時候不採取措施，可能會造成永久性失明，一旦毒素侵入五臟六腑，那大羅神仙來了也沒救。」
他說到眼睛會暫時性失明的時候，莫希忽然想到墨雪螢14歲時的經歷，同樣是在峽谷誤入毒瘴，眼睛看不見，那種滋味她真的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瞧見她的神色，顧泉之道：「所以我勸你，最好還是放棄尋找瑤水池的打算，即便找到，你難道還要下水去找水靈元石？」
下水？莫希瞬間睜大眼睛。
顧泉之涼涼地開口道：「你曾經溺水過，所以不會游水對不對。如果瑤水池真的有水靈元石，十有八九會在水底，請問你要怎麼拿。」
莫希怔住，她還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是啊！怎麼拿？
下水嗎？不可能，她做不到的！
可是，就這麼放棄嗎？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我下水！」唐瑾忽然說道：「我可以下水。」
顧泉之看了他一眼，給喝空的茶盞倒茶，沒有說話。
莫希剛要說什麼，唐瑾將手放在她肩上捏了一下，搶先道：「小希，如果靈元石在水下的話，我去拿最合適，當然，我不會逞強，有危險就撤退。」
聚靈體對一切靈性之物都有著極強的感應，唐瑾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莫希說道：「看情況吧，如果找不到瑤水池都是空談。」
顧泉之也不再勸，反正該說的都說了，若能解開瑤水池的秘密，他還是很期待的。
接下來的日子一直在等待中渡過。
等火靈元石產生反應。
雖然莫希對火靈元石勢在必得，卻一直沒有和顧泉之提及此事，在得到水靈元石之前，提這個沒意義。
顧泉之明知道她的意圖，同樣閉口不提，只和她探討些專業的話題，醫者治病救人，莫希並沒有敝帚自珍，只是她真的不懂醫術，會煉製的藥也僅限於調理身體這部分，關於藥草培植倒是給出了很多建設性的意見。
不過顧泉之最感興趣還是製藥，他把洗髓丹方給秦老看過後，兩人就興致勃勃地展開了研究。
不過僅限於理論上的研究，此丹需要的藥材太過名貴，他們不敢輕易上手嘗試，準備了好久，還是覺得沒有把握，但不嘗試一次又心癢貓爪夜不能寐，於是再三思量後，顧泉之把莫希請過去。
「煉藥？」莫希古怪地看著他，「不是把方子給你了啊，還找我做什麼？」
顧泉之：「……」
有方子也不一定會成功啊！理論和實際操作是兩回事好吧！
「我沒什麼把握。」顧泉之直言道：「所以想讓你把把關。」
「哦。」莫希還是納悶，「我要怎麼把關，幫你煉？」
顧泉之：「……你會？」
「呃，有材料的話就會。」想了想，她又趕緊補充道：「不過我沒煉過洗髓丹，成功率或許不大。」
顧泉之眸光閃了閃，一貫冷淡的語氣都急促起來，「意思是你煉過別的丹藥？」
莫希笑得隱晦，「嗯，普通的，辟穀丹，寶靈丹之類的，上次找你要禾連芝，就是為了煉製保靈丹。」
原來禾連芝是用來煉藥！師父的猜測果然沒錯，唐家那位首長服用了莫希煉製的丹藥，身體才會產生那麼大的變化。
不過－－
「辟穀丹的丹方同樣失傳了，也是你師父告訴你的？還有，寶靈丹又是什麼樣的藥？」
莫希道：「嗯，辟穀丹也是改良版的，根據情況不同，能堅持三五天不吃飯。師父讓我練手用的，因為操作簡單。至於寶靈丹，其實和洗髓丹差不多，只是更溫和些，普通人服用也可以。」
顧泉之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失傳的辟穀丹丹方居然被她拿來練手用，簡直壕得沒有人性！
看著他一言難盡的神色，莫希彎了彎嘴角，「你要感興趣，我可以把這兩份丹方也給你。」
顧泉之呼吸一窒，他知道莫希這樣示好，其實是為了他手中的火靈元石，可兩份丹方的誘惑太大，明知道這人情欠下就不好還了，但他還是拒接不了。
「謝謝，如果可以的，我想看看那兩份方子。」
「嗯，走吧。」
「去哪兒？」
莫希樂了，「你不是讓我幫你把關麼，走唄，順便把丹方寫給你。」
到了顧泉之專門的煉藥房，莫希見到了一個身穿布衣，精神健碩的老人，雖然穿著樸質，但花白的頭髮卻一絲不苟地梳成大背頭，自有一股長期上位者的氣勢。
不用介紹，莫希就猜到這人便是國醫聖手秦老。
打過招呼後，顧泉之就開始處理藥材，煉丹的第一步是提萃，是非常繁瑣需要耗費大量精力的環節，對手法要求很高，一旦速度慢了或者步驟錯了，就會影響到藥力的純度。
顧泉之的手法很嫻熟，每一個步驟都很專注認真，但依舊避免不了藥力的流失。莫希只是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墨家人煉丹，提萃這一步是最省力的，只需要控制草木之精留住精華部分，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持藥力純度，但這個方法外人無法複製，她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顧泉之手中藥材的大半藥力被浪費掉。
提萃之後，便是入爐，按照次序中和藥力。
開始前，顧泉之詢問了莫希關于丹爐和火候的問題。
「啊？」莫希看著面前半人高的煉丹爐，「我煉藥不用丹爐的，你問我也不知道啊！」
「什麼？」顧泉之震驚了。
就連一旁假裝看書的秦老也不淡定了，「不用丹爐，你拿什麼煉藥？」
「嗯，就普通的鍋啊，我家裡煮牛奶那種。」莫希說道。
「……奶鍋！」
顧泉之和秦老面面相覷，看向莫希的神色都變了，有種自己被耍了的感覺。
「結丹嘛，只要步驟對了就可以。」莫希不覺得自己的方法有什麼不對，以前在墨家，她晚上餓了去廚房偷吃，也會順便用鐵鍋煉藥，照樣可以的。
秦老拉了一下顧泉之，對莫希道：「那你來，給我們開開眼。」
呃，莫希看了眼藥力損失了七七八八的藥淬，這藥煉製出來只怕效果不會好。
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個，我控火吧。」接著看向顧泉之，「你來放藥，不然都我來就沒意義了。」
「好！」顧泉之走了過去，「用丹爐還是？」
莫希搖頭，「這麼大的爐子我可掌控不好，用爐蓋吧，找個東西架住就行。」
大概是莫希太鎮靜，顧泉之忽然覺得她可能不是在開玩笑，不用丹爐也能煉製出丹藥。
一切準備就緒後。
莫希掐了個訣，一團陽火就在她的控制下出現在爐蓋下方。
秦老閃現出驚訝的神色，不需要火符輔助的引火，他還是第一次見著。
火燒了幾秒後，莫希將手放在爐蓋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感受了一下，然後將火移開一些，說道：「放第一味藥。」
顧泉之手速極快的放入第一味藥。
「二、三一起！」
「第四味，慢慢的將汁液均勻倒入。」
「五六七三味混合在一起，對，放入！」
……
就這樣，莫希一邊指揮顧泉之放藥，一邊不停地改變火力大小。等全部藥材都放入後，她將火控制成淡淡一小縷，燒了十多秒後撤除。
「好了！」莫希伸頭嗅了嗅，雖然差強人意，但也還不錯。
鍋蓋中現在是一灘褐色的糊狀物，雖然藥香很濃，但實在是和心目中的丹藥差別太大了。
秦老眉頭皺了皺，「這就完啦？」
「嗯。」莫希揉著手指道：「雖然藥力有所損失，但還挺成功的。」
「可是，這是藥糊不是丹藥吧！」顧泉之皺著眉頭，「和你上次拿出來的也不一樣。」
「哈！」
莫希終於反應過來兩人為什麼臉色難看了，笑著說道：「這又不是丹爐，沒一個一個眼成丹。丹方上不是寫的麼，一份藥材可以製成四枚洗髓丹，手動分成四份捏成團就行。」
顧泉之眉毛跳了跳，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師父就是這樣做的？」
「嗯，現在冷卻得差不多了，粘性正好。」莫希洗了手，擦乾後直接將藥糊舀起，麻溜地搓出四個藥丸。
「看吧，這不是和我之前拿出來的一樣，丹藥麼，差不多都是這個樣。」
看著莫希手心的四枚藥丸，秦老簡直哭笑不得，若是讓人知道洗髓丹是這樣煉製出來的，不知道是個什麼心情。
顧泉之拿起一枚冷卻下來的丹藥，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拿出之前剩下的半顆洗髓丹，對比了一下，說道：「味道好像沒你拿出來那份濃。」
莫希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那當然了，那可是我師父親自煉製的，你想要達到這個水平，還得多練個七八遍。」
七八遍！
就這一遍都是在莫希的幫助下完成的，若是自己來，光是掌控火候就是個大問題，指不定要煉廢多少爐。
想到那幾味名貴藥材，顧泉之和秦老都不由苦笑起來，哪怕有心也無力啊，這份洗髓丹也就只能煉製這一次而已。
不過也算值得，畢竟丹藥成功了，還大開了眼界。
從煉藥房走出來，莫希看見唐瑾在門口等，見她就說道：「小希，我覺得瑤水池可能出現了。」
莫希「啊」了一聲，看向跟出來的顧泉之。
後者先是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唐瑾，然後轉身又進了煉藥房。
「哎，你……」
莫希叫了一聲就被唐瑾打斷，「他應該是去求證了，火靈元石就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