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夢魘(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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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讓他為目標而努力,只是想成就他,不至於最終成為他人爬上那把椅子的墊腳石,我有什麼錯,啊?我有什麼錯?」淑妃流著淚吼道。

  「你還不知錯?」皇甫擎目中冷芒如劍,直直刺向淑妃面門,「為了你的私慾,你給他壓力,讓他性格生變,才會對朕後宮的女人生出心思,才會做錯事,才會有今日這局面出現。淑妃,朕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卻沒想到你和梅氏一樣,都是個蠢笨的……」

  淑妃截斷他的話,瞪大眼道,「我和那踐人不一樣,你別在我面前提她!我的皇兒說到底是你害死的,要是你一早就立他為太子,我也就不會那般嚴厲對他,更不會一而再數落他這個沒做對,哪個又沒做對,都是你,都是……」

  「夠了!」皇甫擎臉上罩過一層寒霜,「是你的貪念和私慾害了老三,你這一生就好好在冷宮反省吧!」

  淑妃哈哈大笑,「冷宮?你要將我打入冷宮,為什麼不乾脆賜死我?說啊,你為什麼不乾脆賜死我?你是皇上,是一國之君,後宮的女人都是你的,可你知不知道,我心裡想的念的全都是你,皇兒,皇兒出生,不見你有多高興,如果從一開始你就不喜我,就別給我皇兒啊,給了我,你又無情地把他奪走,讓我失去他,讓我再也見不到他,你好無情,皇上,你好無情啊!」

  皇甫擎被她的不可理喻氣得渾身顫抖,他怒極反笑,猛地揚手,只聽「啪」一聲響,淑妃打著趔趄後退兩步,一個沒站穩,終跌倒在地。

  她捂住臉,雙眼大睜,嗓子眼裡發不出半點聲音。

  「來人!」看都懶得看她,皇甫擎望向御書房門口,連下發口諭,「抬三皇子屍體回府,削去淑妃封號,即刻起打入冷宮……」御書房外,江祿和紅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皇上要處死他們,要處死……

  想喊聲皇上饒命,奈何張開嘴卻喊不出,伺候淑妃的宮人全部都要被處死,他們又是淑妃身邊最親近的奴才,又豈能被饒過?

  完了,一切都完了,此刻,他們只能認命!

  淑妃知道自己混帳了,她被皇甫擎一巴掌驟然摑醒,只見她從地上爬起,跪倒在皇甫擎面前,不停地磕頭,以求帝王原諒。

  皇甫擎卻甩袖,朝著御書房門口走去,「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朕!」他的聲音中透出幾分蕭索,片刻,人已消失在御書房門外。

  「皇上……」淑妃看著空蕩蕩的御書房門口,聲音悲愴而淒絕。

  皇兒死了,她馬上就要進入冷宮,整個母族都被她牽累,削官的削官,發配的發配,哈哈……全都是她的錯,所有人都是受她牽累……

  年邁的爹娘,血脈相連的兄長,還有她的那些侄兒……

  都被她牽累了!淑妃張著嘴,無聲哭著,形容好不狼狽。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連城將頭枕在皇甫熠的肩膀上,二人手握著手誰都沒有說話,抱膝坐在一旁的皇甫穎亦沒有發出言語。

  不,準確些說,她將頭埋在雙膝之間,不知何時已陷入沉睡。

  死了,那個欺辱娘的畜生死了!

  連帶著他的母妃和外家都受到牽累,她該高興的,該放聲大笑,告訴娘知道,穎兒給你報仇了!穎兒給你報仇了!

  可是,她卻高興不起來,她只覺雙手沾滿血,只覺此刻身處地獄。

  地獄?

  地獄是什麼樣子?

  是專門懲治惡人的所在嗎?

  那她……那她現在是惡人麼?如若不是,她為何會待在這裡?

  周圍黑暗一片,沒有一絲光亮。

  皇甫穎感到自己像棵浮木,像一棵飄蕩在茫茫浪涌中的浮木,周圍漆黑一片,而她就被包裹在其中,緊緊包裹著,絲毫不能動彈。

  忽然,她又感到周圍的漆黑,一瞬間化成滾滾烈焰,灼燒著她,灼燒著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似是時刻都能將她化為灰燼。

  這是對她的懲罰嗎?是上天對她的懲罰嗎?懲罰她報復那人,懲罰她牽累到無辜,懲罰她殘忍,是這樣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懲罰她?她只不過是為娘報仇而已,她沒有做錯,沒有做錯!

  她痛苦地嘶吼著,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痛,身上好痛,仿若有皮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打著她,將她的罪孽,將她的無情與殘忍,一鞭一鞭地從身體中抽打而出。

  罪孽,無情,殘忍?

  不……

  她沒有罪孽,她不無情,也不殘忍……

  她嘶吼著,聲音悲愴而淒傷。

  然,那鞭笞卻沒有停下,它要抽出她體內所有的罪惡,直至完全消無。

  「她在發高燒……」

  「交代下人煎服湯藥給服下,你不必這麼守著。」

  「不成,她已經驚厥,我得留在身邊,看著她退燒。」

  「……」

  「熠,這孩子心地純善,此時突然發燒,驚厥,應該與今晚的事有關。」

  「我是沒想到一個小孩子竟能布出那樣的局。」

  「怨不得她,當年柯常在的死對她刺激肯定很大。她要報仇,可仇報了,一時間又難以接受,畢竟皇上接連下發的那幾道口諭,牽扯到不少無辜之人,她肯定很矛盾,想著自己有無做錯,這才……」

  「好了,我不說了,不過等她一退燒你就得回院裡休息。」

  「知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甫穎感到那緊裹住她的浪涌,那灼燒她的烈焰,那一下又一下抽打她的皮鞭,仿若都在慢慢消失。

  光,她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光亮,然,由於身處黑暗太久,無形中令她的雙眼變得脆弱,一接觸到光,就脆弱無比。

  隔著眼皮,光亮灼得她雙眸刺痛,皇甫穎心生驚恐,她不敢睜開眼,不敢看眼前會出現什麼。

  酷刑?還有酷刑等著她麼?

  譬如油鍋,再譬如滾燙的烙鐵……

  心裡愈發感到不詳,地獄,她真身處地獄,且已受過不少酷刑,而現在還沒完,還有繼續承受!

  忽然,她聽到有聲音在喚自己,那聲音輕柔而溫和,還有那麼絲熟悉,瞬間,她驚喜不已。

  睜開眼,她要睜開眼,不怕,她不怕,有人在喚她,於是,她很努力很努力地睜開眼。

  朦朧視線中,她沒看到烈焰,沒看到油鍋,更沒看到牛鬼蛇神,沒有看到她以為的地獄,而是看到一抹紫色身影。

  再次用力,她的雙眼睜得更大了些,終於看清這抹紫影,熟悉的紫影,二小姐,是二小姐,她欣喜,她歡愉。

  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她的幻想,她沒有下地獄,她沒有。

  恐懼,不安,驟時一掃而空。

  「醒了。」連城坐在*邊,笑容柔和,注視著她。

  清晰聽到她的聲音,清楚看到她的容顏,皇甫穎眨眨眼,不知是因為光亮刺激了雙眼,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只見淚水瞬間充滿她的眼睛。

  眼前霧蒙蒙的,她看不清二小姐,她怎麼看不清二小姐了,皇甫穎大急,她怕自己剛才只是做夢,於是她想抬手拭去淚水,奈何身子如灌鉛一般,半點都動彈不得。

  連城伸出手,動作輕柔,撫上她的眼帘,替她擦去淚水。

  朦朧散去,皇甫穎眸中神光恢復清明,她看清眼前之人,看清二小姐就在她身邊坐著。

  她嘴角顫抖著,止不住地顫抖著,她想喚二小姐,想真切喚一聲,想落下激動的眼淚,可是她又不敢,怕會再次看不清這抹紫影,看不清這仿若仙子般的女子,她忍著,強忍著眼淚不湧出,強忍著不哭,生怕雙眼再度朦朧。

  「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以後你就是柯穎,隨你母親姓,好麼?」連城握住她的手,眸光柔和,語聲親和。

  柯穎?她有姓了,而且是隨母姓,這是不是說她將會有個新的開始?

  她能有麼?可以有麼?

  皇甫穎笑了,笑容有些迷離,「我……我以為自己身陷地獄,我哭,我喊,一點用都沒有……我殘忍,無情,我罪孽深重,為了給娘報仇,好多無辜之人被牽累,我好矛盾,娘死得那麼慘,我沒錯,我沒有錯,可是……可是那些被牽累到的人,又有什麼錯……」她努力說著,聲音沙啞而破碎,可她就是想對這絕美親和的女子說出心裡話。

  但她不知,不知自己的聲音有多麼沙啞破碎,幾乎不成音調,而連城卻耐心聽著,聽著她嘴裡溢出的每一個字,「你沒有錯,不要怨怪自個。」

  望著脆弱得像玻璃娃娃般的小姑娘,連城笑了,笑容溫暖而包容。

  「我沒有錯?」聞她之言,皇甫穎蒼白的臉上浮開抹淒涼,苦澀的笑,「可要是我不報仇,那些無辜的人就不會失去家園,就不會變得一無所有。二小姐,你說我是不是太惡毒了?」

  連城神色柔和,輕搖頭。

  「我怎麼不惡毒?我偷看你的醫書,仔細留心你配藥,又想著法子進入那人府上,按捺著性子,一步一步引他走上不歸路,最後還下狠手……我……我沒想到自己會那麼狠,沒想到自己會殺人……」皇甫穎笑容慘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連城緊了緊她的手,柔聲道,「你雖對他用毒,但我有幫他逼出毒素,他本可以不死的,是他自己覺得之前犯下的錯太過深重,才選擇自斷筋脈,向你娘贖罪,洗刷他的罪惡。」

  嘴角動了動,皇甫穎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我……我……」

  「別說話,你發燒一天*,差點就丟了小命,現在身體弱得很,急需好好休息。」傻丫頭,既想報仇,又顧及太多,終苦了自個。

  皇甫穎看著她,半晌,止住淚水,喃喃道,「我想離開這裡,遠遠離開,留在這,我只會想起過往,想起我做下的那些事。」

  「離開?你想好了?」連城蹙眉問。

  「嗯,我要離開,遠遠離開,以柯穎的身份活著,我要好好活著,讓娘看到我快樂地活著!」娘,我要離開京城,我不要留在這裡……因為在這,我會想到我們在宮裡過的日子,會不受控制地想到你被那人糟踐,想到你死前那一刻,想到宮裡那個王者。

  娘,他長得好高大,也很好看,雖然他不是一個好夫君,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是一個好皇帝。

  與他相見那一刻,我心裡其實是激動的,可我倔強地看著他,拒絕做公主,拒絕認祖歸宗。

  他眼裡的黯然和愧疚我看到了,而我還是選擇不認他。

  父皇,他是我的父皇,是好多孩子的父皇,沒有你在身邊,我要父皇做什麼?他的愛註定不屬於我一個人,那麼倒不如不要。

  也是,倒不如不要,長這麼大,本就沒享受過父愛,又何必去眷戀那份感情。

  它不屬於我,只有離開,才不會去想。

  「好,那就離開,過段時日,你就和錦公主他們一起前往靈月,那裡很美,很溫暖,到處都開滿好看的花兒,在那你可以忘記煩惱,就這麼決定了,我會叮囑他們好好照顧你,哪天你想回來,再回來便是。」連城柔聲說著。

  皇甫穎笑了,笑容如花卻好不脆弱,似是稍微不慎,那笑,那花就會碎掉,「去靈月,我聽二小姐的。」許是身體太過虛弱,語落的同時,她闔上眼睡著了。

  三皇子患病猝死,淑妃被打入冷宮,以及其母族瞬間崩塌,在朝野內外還是引起不小的轟動。

  數日過去,皇甫擎似乎仍未從三皇子的死中走出來,但凡獨處時,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你是個好父親麼?不是,你不是,如果你是個好父親,就不會有那樣有悖倫理的事發生,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眼前。

  朝堂上大臣們稟著政事,他神色落寞地坐在龍椅之上,放眼看去,再也看不到那一抹挺拔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他幾乎不再笑,哪怕坐在棲鳳宮,看著皇后逗八皇子玩,他都微笑不起來,就算偶爾會扯扯嘴角,落在皇后和宮人眼裡,卻顯得是那麼勉強。

  旁人或許不知皇帝現在的心情,但梁榮心裡清楚得很。

  這個睿智的帝王,也有感傷和脆弱的時候。只不過他掩飾得很好而已。

  「皇上,夜深了,您該回寢宮歇息了!」窗外夜色深沉,梁榮躬身站在御案前,恭敬道。

  皇甫擎放下手中的摺子,半晌,緩聲道,「老三走了有半個多月了吧?」

  「已有十八日。」梁榮點頭。

  低頭斂起雙目,好一會,皇甫擎再抬起頭,眼裡神光深幽,起身步出御案,「朕該走出來了!」梁榮沒有說話,只是跟在他身後,出了御書房。

  距離軍校開學典禮之日越來越近,連城也隨之變得愈來愈忙。

  除過每晚回府休息,她和傑克幾乎都泡在軍校里,二月里的天暖意融融,草木吐出嫩綠的新芽,迎春花開放,隨處可見春天的氣息。

  「軍姿和隊列,步法都訓練得沒問題了吧?」在晨陽沐浴下,連城和傑克躍下馬背,並肩走向軍校大門。

  「老大,你這是懷疑我的辦事能力嗎?」傑克挑了挑眉,佯裝一臉嚴肅,看著某女反問一句。

  連城笑笑,「你辦事我自然放心。」

  「那你還問?」傑克撇撇嘴。

  「我就是隨口一問。」說著,連城頓了下,又道,「你說三日後的開學典禮,會不會如我們所料想的那般,在整個中原引起大的轟動?」

  傑克似是看怪物一般看向自家老大,「這可不像你哦!」

  「呵呵!」摸摸鼻子,連城聳聳肩道,「我可能過度緊張了,繼而有些不自信起來。」

  「放心,我敢打包票,開學典禮絕對轟動整個中原,先不說旁的,就那火炮,還有那槍桿子一亮相,鐵定會嚇破諸國皇帝的膽兒。」傑克笑得一臉嘚瑟,「前期做測試實驗,我有在旁看著,效果很理想!」

  「那可是咱們的強項,自然出成績。」連城笑著附和。

  傑克卻在這時皺起眉頭,「頭,你為何沒早早收了諸國?」

  「那會事多,便沒多想。再者,一旦國與國交戰,無辜百姓將會不可避免地被波及……」輕嘆口氣,連城眸光悵然,「你不知道,當你真正看到眼前各處橫屍遍野,血流成河時的場景,先不說惡不噁心,首先你會感到刺骨的滲冷,會不由自主生出悲憫。」

  傑克聽完她說的話,卻不以為意,「你來這裡,或多或少有些變了,想想咱們以前,哪次出任務不是槍林彈雨中來去,哪次不是看到遍地的屍體。」

  「不一樣。」連城簡單吐出三字。

  「怎麼就不一樣了?」傑克反問。

  連城看她一眼,「好了,不說這個話題了!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這天下一統指日可待,說不定還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成為現實。」

  「難!」傑克不是給連城潑冷水,因為自古以來,有哪個國家的帝王,願意拱手相讓江山?就是現代的商界,政界,又有哪個願意將手中的資產,權利拱手讓人?

  「威懾力。」連城輕淺一笑,唇齒間緩慢溢出三字,傑克怔愣,她又道,「大周遠遠凌駕於諸國之上,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讓諸國的國君坐立不安。經濟,軍事,綜合國力各方面遠不如人,諸國內部首先就會出現混亂,到那時,你說整個中原會出現怎樣的局面?」

  傑克眨眨眼,道,「你們可真有耐心。」要是他,直接率軍一統得了!

  「不是有無耐心問題,而是我和他喜歡和平,不希望我們的孩子生活在打打殺殺的環境下。」連城笑得一臉溫柔。

  搓搓雙臂,傑克哼哼道,「知道你和你男人感情好,但也請您照顧照顧我這單身汪的感受。」

  「你是單身汪嗎?」話一出口,連城覺察到不對,忙尷尬地笑笑,賠罪道,「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傑克短暫靜默,搖搖頭笑道,「說什麼對不起,我本就是單身汪一個。」做不了男人,他也不想做拉拉,大不了獨自過完一生。

  攬住她的肩膀,連城笑靨如花,「誰說你單身汪來著,你有我,有包子呢!我們永遠是你的親人,嗯,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男人也可以做你的親人。」

  「少來了,誰喜歡你家冰山王爺做親人!」拍落她的手,傑克一臉嫌棄,「看到你男人我就感到進了南極,冷得不要不要的。」

  連城哈哈笑出聲,「有那麼冷嗎?我覺得還好啦!」

  二人行至操練場上,見陸隨雲和顧祁正在監督所有學員在做鍛鍊,相視一笑,走了過去。

  「讓他們唱唱軍歌吧,如果有哪裡音不準,我也好再糾正糾正,免得開學典禮那日拿不出手。」看向陸隨雲,顧祁二人,連城柔聲笑著道。

  陸隨雲,顧祁同頷首。

  「現在不僅軍校學員會唱軍歌,全軍將士也唱得相當不錯。」對上連城澄澈明亮的雙眸,陸隨雲臉上笑容溫潤,淺聲道出一句。

  連城聞言,眸如彎月,微笑道,「軍歌任何人都可以唱,但唯有軍人才能唱出那種激情澎湃,鬥志昂揚的氣場。」

  「你說的沒錯。」陸隨雲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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