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人生的初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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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熟悉,是蕭邦的《天堂的階梯》。

  本是舒緩悠揚柔和的旋律,卻被彈奏者演繹得那麼悲傷,那麼綿長,仿佛是從天堂一下墜入地獄的絕望。

  郎霆烈聽著,不由往那個方向走去。琴音是從游泳池後方的琴房裡傳過來的。聽說,那是陸懷秋懷孕剛搬進費家時,費楚雄特地為她建造的。現在卻早已荒廢多年了,如同那份被人捨棄的情感一樣,丟置一旁。陸懷秋身體不好,這時候肯定早睡了,又會是誰在彈奏?

  迎面走來一個巡邏的保鏢。

  「狼頭。」

  「那邊是誰在琴房裡?」郎霆烈略微抬頭示意。

  「是三小姐。」

  「就她自己?」

  「是的。她不讓我跟著,所以……」

  「沒事,我在這邊,你去忙吧。」

  聽著那樣的琴聲,有什麼拂過心頭,凝了眉,郎霆烈繼續往琴房走去。

  看得出費楚雄當年也是花了心思討陸懷秋歡喜的,琴房設計得很獨特,大大的半圓結構,像是一個巨大的蒙古包。琴房的外圍一半是水泥結構,另一半卻是玻璃的,透出琴房裡面的光景。

  有琴聲,卻沒有亮光。裡面黑著燈,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玻璃牆上反射出庭院的燈光,星星點點,組成不規則的形狀,更是阻礙了探到裡面的視線。

  琴音沒有間斷過,而且越來越激昂,幾乎換了曲風,高亢而憤怒。能彈奏至此,可見她的功底不是一般兩般。陸懷秋在跟費楚雄之前也是非常有實力的歌手,能作詞作曲,想必費芷柔是遺傳了她媽媽的基因,對音樂有天賦。

  走到琴房門口,郎霆烈頓了頓,還是伸出手推開了門。

  這裡確實很久沒人來了,也沒人打理,門縫大概有了鏽漬,輕輕一推還是發出了吱呀的聲音,即使在高亢的琴聲里也聽來特別刺耳。

  一道昏暗的光影透進琴房,很快又被關在了門外。

  「別開燈!」

  在郎霆烈借著玻璃牆外被照射進來的幾縷光線準備打開琴房的燈時,琴聲停住了,費芷柔的聲音急促地傳過來,夾雜著些許顫抖。

  郎霆烈收回了手,往她的方向走去。即使光線很暗,那架象牙白的鋼琴依舊清晰可見。而坐在鋼琴前穿著白色衣裳的人也像是被鍍上了月光色,泛著螢光似的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是郎組長?」

  她極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極快地低下了頭,並未真正看清來人,只從他的身形和衣著大概辨別出來。

  「是我。」郎霆烈聽出她聲音里的無力和嘶啞。是哭太久的緣故吧……

  「三小姐,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即使看不到她的臉,郎霆烈也猜到她的眼睛肯定腫了,所以才不敢抬頭看他。

  「我不困,就想在這裡坐一會。」與往常相比,她此時的聲音聽上去那麼柔弱,像去掉堅硬的外殼一般,軟得讓人疼惜又著迷,「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沒有。」他揚起嘴角,即使她不看自己,也想讓她感受到自己的溫情,「琴聲很好聽。」

  她不說話,也不再彈奏,只是低著頭靜靜地坐著。沒讓他留,也沒讓他走。

  「三小姐,你母親的身體不用太擔心,這樣的病我以前聽說過,只要康復一點,成功完成移植手術就會好起來的。」

  郎霆烈不想她為許承鈺傷心,又不能明說,只能借陸懷秋來分散她的注意力,也想讓她放寬心。

  費芷柔微微顫了一下,想抬頭看他,可想著自己那雙紅腫的眼睛,還有那紅腫的臉頰,終是沒有動。

  「謝謝郎組長的關心,」她抿了抿唇,努力讓自己擠出一抹微笑,「我相信媽媽會好起來的。」

  雖然只是一句簡單的話,但她已經感受到了他的真誠。

  雖然她擔心的、難過的,不僅僅是陸懷秋的身體,可這樣一句問候,在冰冷絕望的夜,讓她終於有了一絲溫暖和依靠。

  而他,不是家人,不是朋友,只是一個保鏢……

  她吸了一口氣,想要忍住忽然湧上的哽咽,儘量平靜地說:「我聽他們說你的傷口發炎了,現在好點沒?……對不起,這幾天一直在照顧媽媽,也沒去看你。」

  「沒事,是他們大驚小怪了。」郎霆烈不在意地聳聳肩。

  「那晚的事情,謝謝你。」這一次,她終於回頭看他。只是動作依然很快,他只來得及看到她嘴邊的微笑。

  「三小姐客氣了,這是我份內的事。」郎霆烈也微笑著,卻有點酸澀。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她的感謝。

  說到這,他倒是想起了今天碰見的那個人。雖然僱主的事他不應該干涉,可與她相關的,他都要知道!

  「今天我看到翟鎬來過,他來找麻煩嗎?」

  「咚!」

  一直停留在琴鍵上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郎霆烈莫名地覺得不安,連眉頭都輕蹙了一下。

  「沒有,」她傳來的聲音很平靜,「他來道歉,那晚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郎組長不用擔心。」

  知道郎霆烈是個真性情的男人,費芷柔不想讓他因為自己無辜受牽連,只能讓他遠離翟鎬,遠離與翟鎬有關的任何事情。

  她更不會對他提起自己已經被費楚雄訂下的婚事。

  為了陸懷秋,這件事在費家是暫時保密的。而且,他不過是個外人,一個只能保護她生命安全卻不能給予她人生安全的外人,等抓到壞人,任務結束,他就離開了。她是福是禍,是幸還是不行,又與他何干。

  翟鎬來道歉?郎霆烈實在不覺得他會是那種主動認錯的人。不管怎樣,對費芷柔的保護不能放鬆,不能再讓那小子使壞!

  「那就好。」郎霆烈點頭,看似相信了費芷柔的話,「三小姐,若沒什麼事我就不打擾你了。彈一會就早點回去休息,養好自己的身體才能更好地照顧你媽媽。」

  他待得時間夠長了。就算再留戀與她一起的時光,他也懂得分寸。更何況她一直側著臉,有意迴避他的視線,他又何嘗不知道她想自己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只是他實在不忍她獨自悲傷,才會執意打擾。

  她沒說話。他以為這已是她的回答,轉過身準備離開。

  「郎組長……」

  她忽然低低地喚住他。

  他迅速轉回身,看著她,眼底是濃濃的期許,「我在。」

  「能在這陪我一會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是她的聲音嗎?竟然讓郎霆烈留下來陪自己!因為什麼,因為他讓自己心安,讓自己溫暖嗎?……

  「好。」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在她身邊坐下,帶著麝香的氣息不由分說地霸道地席捲了她周圍的空氣,一呼一吸都是滿滿的他的味道。

  她有點尷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畢竟留他下來的人明明就是她自己。

  「三小姐剛剛談的是什麼曲子?」

  知道她有些侷促,郎霆烈忍住輕笑,岔開了話題。

  「……《天堂的階梯》,蕭邦的。」

  她忽然紅了臉,連自己都覺得耳根發燙。這樣的靠近,讓她想起萬豪酒店的那晚。他們那樣親密,唇舌教纏……

  雖然只是一齣戲,雖然這段時間他們依然只是僱主和保鏢的冷漠關係,但那份感覺她沒忘記,只需要一點點火苗,就能竄起火焰的旖旎感覺,是她人生的初體驗。

  「天堂的階梯?很好聽的名字,跟琴聲一樣好聽。」明明是自己熟悉的曲子,為了找個不讓她難堪的話題,他倒是甘願當回音樂盲了,也假裝沒有聽出她彈奏時明明是悲憤絕望的心情。

  她低頭不語,只是從側面可以看到她眼角有撲閃撲閃的星光。還有微微被貝齒咬住的,飽滿的唇。因為被她咬過,所以在恰好照來的光影下泛著令人遐想的水澤……

  僅是一眼,他便情不自禁回味起那個食髓知味的吻。在這些夜裡痴纏他夢境的吻。多麼想再次品嘗她的香甜,而且再不放過……

  「三小姐,覺得什麼是天堂?」知道自己有些心猿意馬了,郎霆烈匆忙找些話題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可他並不是話多的人,受了部隊多年影響的他更不知道如何搭訕女孩子,尤其是自己喜歡的女孩。這時候他想起莫修的本事來,若是莫修在,自然能說出許多引女人興趣又能逗她們開心的話題,不會像他這般顯得乏味。

  天堂?

  費芷柔微微一愣,垂下的眼眸里褪去迷濛,重新布上了憂傷。她的生活只有地獄,沒有天堂……

  「我不知道,」她微微搖頭,「郎組長呢?你覺得什麼是天堂?」

  她曾經以為許承鈺就是自己的天堂,以為自己終能踏上通往天堂的階梯上。可現在,階梯塌了,天堂不再屬於她……她忽然想知道別人心裡的天堂是什麼樣子的,是否像她一樣一直遙望著不可及的虛幻。

  剛才,郎霆烈便警覺到自己不該這樣去問。她剛剛還在傷心,自己又豈能去問她什麼是天堂。不過,錯有錯招,也許他可以藉此去寬慰她那顆受傷的心。

  「我覺得天堂就是希望。它不應該太遠,它或許有時就在身邊。」他意有所指,雖然知道她此時不懂他暗示的是什麼,「心中沒有希望就是放棄了自己的天堂。所以無論在什麼時候,哪怕掉進了深淵,也不要害怕,有信念,通往天堂的階梯就會出現。」

  她的身體猛地一震。

  只要有信念有希望,就會有天堂嗎?哪怕像她這樣被逼入絕境,也還有希望嗎?……有的,媽媽,還有妹妹不就是她的希望嗎!只要她們安好,她終能有擺脫噩夢的一天!

  「謝謝郎組長。」她淺笑著回頭看他,「你說的天堂,很美。」

  這一笑,終不再勉強。

  這一眼,有太多感謝。

  這一笑一眼,淒楚未消,但柔情已起,無需明艷已是最媚的神態,看得郎霆烈竟痴了眼。

  「不用謝,個人感觸而已。」見她眉眼放開,似乎想開了許多,郎霆烈也放心不少,因為痴迷連聲音都沙啞了幾分,「若三小姐方便,能否再彈奏一次?」

  想聽她的琴聲,更想與她再多相處一會,郎霆烈厚著臉皮提要求。

  「好。」

  費芷柔沒有拒絕,手指一落,已經行雲流水般在琴鍵上跳動,舞一曲最動人的天堂之路。而這一次,琴聲不再悲慟,不再激昂,不再像奔騰的海水讓人不安。雖然還有猶豫,有迷茫,有憂傷,但它漸漸平息的腳步像山澗的溪流,清澈婉轉,也終會找到自己的歸宿。

  【許承鈺,這首曲子本想在你的生日會上彈奏給你聽,可終究成了送不出的禮物。而今天再彈起,是我對你的告別,告別自己的單戀和幻想。希望你能為萱萱建造一座美麗的天堂,那樣,便是我的天堂。】

  琴房外,一道黑影閃過,陰騖的眸子盯著琴房裡看不真切的兩道身影。站立了會,又聆聽了會,在郎霆烈站起身的時候,咻地離開了,仿佛從來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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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個杯子狠狠地甩了出去,撞在牆角,碎了一地。

  翟鎬站在原地,眼底閃過一抹懼色,但還是保持著一貫慵懶的表情。

  「我是怎麼跟你說的,要你遠離費家的人!不聽就罷了,還要和費楚雄結親家?」翟宗耀一巴掌擺在桌子上,震得連站在一邊的翟夫人都顫了顫,「我告訴你,想都別想!這門婚事我堅決不同意!」

  「我知道你不喜歡費楚雄,但他的三女兒很好,以後嫁進我們翟家的是費芷柔,又不是費楚雄,為什麼不能同意。」翟鎬站在原地,雙手斜插在褲帶里,似乎不畏懼父親的怒氣。

  「你看看,你看看!」翟宗耀看著自己的妻子,指著翟鎬,大聲道,「滿口狡辯!都是被你給慣的!」

  他又轉過頭,對翟鎬說,「他女兒嫁進來,跟他嫁進來有什麼區別!那隻老狐狸自己沒本事經營好家業,總是在女兒的婚事上打鬼主意。這些年業界的傳聞還少嗎?他的大女兒,他的二女兒,哪門婚事是順順利利的,到頭來不就是給他費楚雄積累財富嗎!我沒那麼傻,也不會讓自己的兒子那麼傻!」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結婚,讓我安定下來嗎?我現在真決定結婚了,你又不同意,到底要我怎樣。」翟鎬重重地嘆了口氣,很無奈的樣子,坐在沙發上,「好吧,那我就不結婚了。這輩子除了費芷柔,我誰也不娶。」

  「逆子!逆子!你怎麼就不能像你大哥一樣讓我省點心!」翟宗耀氣得渾身發抖。

  「反正我就這樣了,也沒打算有多大出息。」翟鎬最討厭父親拿他們兄弟倆做比較,「你要是同意,我就早點讓你抱孫子。要是不同意,你就只能等著大哥讓您二老升級吧!」

  「你!……」翟宗耀更是氣得臉都白了。

  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翟釗結婚有兩年多了,可就是遲遲不見有喜訊。兩口子都去做了檢查,才發現翟釗的身體有問題,京子數量過少,很難讓女方懷孕。當然,這只是翟家人才知道的秘密。翟釗夫妻倆也在努力,打算做試管嬰兒,但一次兩次很難成功,翟宗耀夫婦想抱孫子的希望也只能一拖再拖。

  「行了,少說兩句,想氣死你爸啊!」翟夫人走到翟鎬身邊,在兒子的胳膊上輕輕地揪了一下,壓低聲音提醒他別再激怒翟宗耀。

  「媽,幫我說說好話唄,費芷柔你又不是沒見過,你自己也說女孩挺好的。」翟鎬藉此拉拉母親的衣袖,帶點撒嬌的低聲懇求。要說服太上皇也只有請老佛爺出馬,這是他們家的潛規則。

  翟夫人瞪了兒子一眼,然後走回丈夫身邊,輕言細語地說,「我知道費楚雄不是什麼善類,但他那個三女兒還是不錯的。上次在酒店周年慶上見過一面,她和她那個二姐截然不同。也許我們可以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一個小老婆生的女兒再不同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們翟家的兒子就只能配那種身份嗎?」面對妻子的輕言細語,翟宗耀發不起火,但還是瞪著濃眉,一肚子氣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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