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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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玉琢帶著菊香,來的很快。

  臥房的門是關著的,僕從都守在外頭。

  蕭玉琢微微一愣,大白天的關著門,大伯是已經忍得不好叫人看到他如今形態了麼?

  她同竹香菊香一道進門。

  繞過屏風,往床上看去,床上卻是沒人。

  蕭家大老爺此時正倒在地上,蜷曲著身子,極力的壓抑著自己焦灼煩躁的呻吟。

  「快扶大伯起來。」蕭玉琢說話間也伸手上前。

  蕭大老爺卻一把抓住蕭玉琢的手腕,瞪著一雙泛紅的眼睛看著她,「給我藥,給我藥!快!給我藥!」

  蕭玉琢搖頭,「大伯,您一定要忍住啊……」

  「忍不住,忍不住……你不明白,我活不下去了,沒有藥,我活不下去了,快快!給我!」蕭家大老爺喘息不已,聲音都是顫抖的。

  蕭玉琢看了菊香一眼。

  竹香要動手打暈蕭家大伯的時候,菊香卻攔住她。

  菊香在蕭玉琢耳邊低聲道:「大老爺現在情緒起伏很大,氣血紊亂,若是驟然擊暈,只怕會有性命危險。」

  「嗷——」蕭大老爺似乎再也壓抑不住,他抱著四腳高几,痛苦的拿自己的腦袋往那紅木腳上砰砰撞去。

  力氣之大,剛撞了兩下,他額上就紅了一塊。

  竹香連忙板著蕭大老爺的肩,將他摁在地上。

  蕭玉琢心下難受,「那怎麼辦,不能一直叫他這樣難受吧?」

  菊香看了竹香一眼,又看看蕭玉琢,小聲說道:「把大老爺綁起來,他不能亂動,我好為他施針。」

  綁起來?!

  竹香一抖,「我可不敢!」

  蕭玉琢瞪眼,「有什麼不敢,現在是為了救大伯!」

  「你敢!蕭玉琢!你敢對我不敬,我是你大伯,是你的長輩!你敢綁我,我必要向聖上告狀!」蕭家大伯赤紅著一雙眼睛,面容猙獰的嘶吼道。

  看他的樣子,簡直像屍變,要咬人的喪屍一樣。

  蕭玉琢心頭生寒,這情形。比自己那晚上的夢,還叫人覺得壓抑窒息……

  竹香正兩手按住蕭大老爺,她不能鬆手。

  蕭玉琢去外頭又喚了兩個會功夫的僕從進來,找了繩子,將蕭家大伯綁了起來,放在床上。

  雖被綁著,他卻仍舊拼了力氣的爭動。

  他臉面漲紅,目眥欲裂,像是身上的衣衫繩子都要被他崩裂似得。

  菊香捏著金針站在一旁,卻不好下手。

  他一直掙動中,攪擾的她連下針都怕傷了他。

  蕭家大伯低吼不絕。

  刺耳的謾罵聲,也從他口中湧出。

  菊香額上的汗都冒了出來,每一針下去都比平日裡多用了一倍的時間。

  待蕭家大伯不在掙扎亂動,渾身的氣力像是用完,如被人晾在干地上。一跳脫了水的魚一般,張著嘴,呼哧呼哧的喘著氣。

  菊香才鬆了口氣,剩下數針的速度才漸漸快了起來。

  待她收針站好,她幾乎整個裡衣都被汗水濡濕透了。

  蕭家大伯並沒有恢復力氣,他臉上的漲紅倒是退了去,整個人顯出蒼白氣息奄奄的狀態來。

  「可以放開他了麼?」蕭玉琢問道。

  那繩子綁在他身上,單是看著都叫人覺得不舒服。

  對他來說更是痛苦。

  菊香點點頭。

  竹香連忙上前,將繩子解下。

  蕭家大伯蜷縮起身體,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瑟瑟發抖。

  看他面色,他定十分痛苦。

  他嘴唇發紫,顫慄不已,這會兒他倒是不再罵人了,大約已經沒力氣說話。

  蕭玉琢在一旁憂心忡忡的看著他。

  他渾身抖的厲害。

  蕭玉琢皺眉來到外間。原想著,過一會兒大伯的狀態會好上一點。

  沒曾想,停了不到半個時辰,他身體裡的那股子藥癮勁兒,又捲土重來。

  他如發了癲癇症的人一般,從床榻上滾到地上,狂躁,抽搐……

  蕭玉琢目不忍視,聽著他嘶啞的聲音一聲聲哀求,「郡主,給我藥……我去找紀王……來人去找紀王……我受不了了,太痛苦了……」

  這次卻連菊香的針,都沒辦法緩解他身體裡的渴望。

  「娘子……」菊香站在蕭玉琢身邊,低聲道,「婢子那裡。先前留下的還有……」

  蕭玉琢側臉看著菊香,「你說什麼?」

  「大老爺這樣,婢子無能為力了……若是不……」她咬住下唇。

  一股子絕望的氣息,在蕭大老爺的痛苦呻吟中,無形蔓延。

  蕭玉琢覺得自己的心都在發顫,「我們不是要幫她戒斷那害人的藥麼?」

  菊香搖了搖頭,「婢子沒有辦法……」

  「不,一定有辦法的!」蕭玉琢皺眉。

  卻見蕭大老爺跪趴在地上,拿自己的腦袋,撞堅硬的床腳。

  咚咚……一聲聲不像是撞在床腳上,倒像是撞在了蕭玉琢的心頭上。

  竹香拿住蕭大老爺,卻不防備,他猛地張嘴,一口就咬在了她手上。

  竹香悶哼一聲。

  蕭大老爺這忽兒已經是神志不清,死死地咬住,像是要從她手上咬下一塊肉來。

  齒縫間滲透過來的血腥味兒,非但沒有讓蕭家大老爺鬆口,反而叫他愈發焦躁。

  竹香那麼要強的女孩子,這會兒眼裡的淚都快出來了。

  「讓人去拿藥吧……」蕭玉琢閉了閉眼睛,這話說的艱難。

  她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的妥協,這麼快的放棄……

  ……

  大老爺服了藥一炷香的功夫之後,才漸漸的安靜下來。

  蕭玉琢留菊香和另外兩個丫鬟在屋裡頭看著。

  竹香的手已經包紮好,陪她在外頭廊間坐著。

  蕭玉琢望著廊外含苞欲放的梅花,默默出神。

  「娘子……」竹香輕輕喚她。

  蕭玉琢卻閉了閉眼,「我是不是做錯了,也許再堅持一下……」

  「這藥腐蝕了人的心志,大老爺自己都放棄了,娘子堅持又有什麼用呢?」竹香看了看自己手上被咬出的傷口,眼神黯然。

  菊香在裡頭守了一陣子,待確定大老爺已經沒事了,她才出來。

  主僕之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壓抑沉悶過。

  「可以了?」蕭玉琢問道。

  菊香點了點頭。

  「那我們走吧。」蕭玉琢起身回到自己院中。

  她覺得剛剛的自己,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一樣。

  回到屋子裡,看著跟長康玩兒的開心的小重午,她才從沉悶中透出口氣來。

  她剛把兒子抱在懷裡,還沒能跟兒子說上幾句話,外頭便送來景延年的字條。

  「阿芙蓉你若還有,給我一些,急用。」

  這是景延年的字跡沒錯,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可是景延年要阿芙蓉幹什麼?

  蕭玉琢放開重午,叫奶娘看好他們。

  她立時起身,向外走去,問竹香道,「只有這字條麼?沒有旁的交代或者解釋?他這會兒要這藥,來做什麼?」

  竹香搖了搖頭,「婢子也不知道,將軍沒有交代旁的。」

  「備車,我要去一趟吳王府。」蕭玉琢立即說道。

  如果說,她以往對鴉片的認識,還只是停留在電視報導上,那麼現在,剛剛看到大伯那藥癮發作的情形,她對這藥的可怕性,就更加深了一層認識。

  大伯那猙獰可怖的樣子,好像仍舊停留在眼前,揮之不去。

  這藥這樣可怕,人好似對它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它是脫離掌控的一種存在。

  現在誰向她要她手裡所剩的那藥,她都不能隨意給出去。

  景延年雖然從她口中得知了這藥的危害,但他沒有親眼見過,定沒有她如今這般切身的體會。

  蕭玉琢趕到吳王府的時候,景延年也恰從外頭回來。

  他的字條是他在宮裡的時候,就悄悄叫人送出去的。

  「你怎的還親自來了一趟?」景延年驚喜看她。

  蕭玉琢臉上卻沒有半分輕鬆笑意,她想起大伯那樣子,心裡就是沉甸甸的,「你要阿芙蓉做什麼?」

  景延年看了蕭玉琢一眼,「我有用,只盼你這次能夠理解我!」

  蕭玉琢莫名覺得心頭一冷,「這藥邪得很,你拿他能有什麼用處?莫不是你還想用它來害紀王不成?」

  景延年搖了搖頭,「他的行為已經叫我不齒,我若學他那樣,和他又有什麼區別?」

  「那你拿這藥來做什麼?你不說清楚,我斷然不會給你。並非不相信你,只是……」蕭玉琢說話間,大伯那猙獰的面色又回到眼前。

  「我要以親身。以諫聖上。」景延年緩緩說道。

  蕭玉琢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理解錯了,她瞪眼看著景延年,「你說什麼?」

  「我要以身試藥,以諫聖上。」景延年緩緩說道。

  蕭玉琢當即腦袋一熱,一耳光啪的抽在景延年臉上。

  那響亮的聲音,站在院子裡都能聽得見。

  門口的丫鬟被嚇了一跳,側臉偷偷往屋裡看。

  只見景延年的臉歪在一旁,臉上指頭印子清晰可見。

  蕭玉琢的手疼的發燙,她衝動之下,使了全身的力氣。

  這會兒才頓覺後悔,手疼的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瘋了,還要我陪著你瘋嗎?」蕭玉琢咬牙切齒,「你有病是不是?我沒告訴你那藥是什麼東西嗎?你不知道它會害人嗎?你要試藥以諫聖上?哈,好,真好!你要真敢碰那藥,我告訴你,從此咱們一刀兩斷,再不相干!重午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了!我不會讓他知道,他有個癮君子的爹!那是他的恥辱!一輩子的恥辱!」

  景延年皺了皺眉,「玉玉……」

  「你別叫我的名字,你不配!」蕭玉琢怒道。

  景延年皺了皺眉,「玉玉,我相信,我可以……」

  「你相信個屁,你可以?你可以去死一死了!」蕭玉琢惱怒之下,臉色都變了,「景延年,我今天才算是真正認識你了,你就是個蠢貨!愚忠的蠢貨!我怎麼會喜歡上你這種蠢貨?!」

  蕭玉琢轉身就走。

  景延年頂著個巴掌印子,一把從背後抱住她,「玉玉別惱。」

  「滾!」蕭玉琢罵道。

  「你且不知古有死諫,就是以死諫言聖上,唯有如此,才能引起聖上,朝臣,乃是天下人的重視麼?」景延年緩聲說道,「我並不是要以死諫聖上,我只是讓他不能逃避,讓他和朝臣必須直面這種藥會帶來的醜態,這種藥對人的傷害。」

  蕭玉琢冷笑了一聲,「我明白了,景延年。你想成就你忠臣之名,你想成就你的忠心。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們價值觀不同,我不想和一個不自愛,看名譽比性命,比家人更重要的人在一起。我會很累,我們真的不合適。」

  她說完,景延年並沒有放手。

  她冷冷看著景延年攬在她腰上的手,輕哼道:「請您自重,放開我。」

  「玉玉,別這麼跟我說話,好麼?」景延年低聲說道。

  她這樣冰冷的神色,冰冷嘲諷的語氣,像是一把鈍刀,磨進了他心裡。

  看著她眼中滿是寒意的神色。

  他終於歉疚而心虛的開口,「也許是我高估了自己,也許是我小看了這藥……我不是真要去死,我只是……」

  「你不用解釋了。」蕭玉琢搖了搖頭,「你有這樣的想法,叫我覺得可怕。叫我沒有安穩平定的感覺,我想躲你遠一些。」

  景延年喟然長嘆,「玉玉,我珍惜你和重午,勝過我自己的性命。我有這樣的想法,也並非為了博取一個忠臣的名譽。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父親,在被人蒙蔽之中自欺欺人,逃避直面問題,一直陷在一個圈套之中,越陷越深。」

  「那就不能有別的辦法麼?一定要親自去試藥?你想過沒有,如果你染上藥癮,我怎麼辦?重午怎麼辦?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妻兒都顧及不到,那他就不是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蕭玉琢用自己的價值觀,在評判一個生活在大夏。為人臣為人子的將軍。

  景延年怔了怔,「並非沒有顧及,我只是覺得,我並不會……」

  「你覺得?很多事情不是你覺得怎樣就怎樣的!你想過別的辦法嗎?想過別的可能麼?你自以為是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呢?」蕭玉琢冷笑一聲,「所謂你覺得自己不會上癮,不會克制不了這種藥。其實還是你根本沒有真正見識過這種藥的可怕之處吧?」

  景延年面色有些愣怔。

  今天的蕭玉琢,像是渾身緊張的刺蝟。

  一點不順著她的意思,她就豎起滿身的刺,淨往人心坎軟肉上扎。

  什麼不合適,再不相干,不相往來,永遠別見重午,他是重午的恥辱……

  這話不是在拿刀戳他的心麼?

  「我看你是不明白,你今晚來蕭家一趟。」蕭玉琢說完,又看他一眼,「你可以放手了。」

  景延年皺了皺眉。

  「放手,不然我就叫人動手了,那樣,以後都不用再見了。」蕭玉琢冷聲說道。

  景延年終是放開了手。

  蕭玉琢退後兩步,冷冷看他一眼,轉身便走。

  坐在馬車上,她顯得格外的沉默。

  她臉色繃得很緊,車上沒有一個丫鬟敢跟她說話。

  幾個丫鬟都用眼神在交流。

  她這種神態,一直到回到蕭家,也不見放緩多少。

  菊香被幾個丫鬟慫恿著,推到了蕭玉琢面前。

  「娘子……」菊香緩聲開口。

  蕭玉琢看她一眼,「如果是要勸我,你就不要開口了。」

  「娘子還記得,當初婢子說過古時醫者,都是以身試藥,而為後世之人留下了許多珍貴的藥材,藥方麼?」菊香緩緩說道,「若是沒有那些先驅者大無畏的嘗試,許多現在看來簡單的疾病,我們都只能束手無策,膽戰心驚。」

  「那不一樣。」蕭玉琢搖了搖頭。

  「其實,娘子對阿芙蓉的了解,對阿芙蓉的深惡痛絕,在婢子當初來看,都覺得奇怪,甚至有些誇張了。即便親眼看到那些貓貓狗狗的瘋狂中之態,婢子也覺得娘子似乎太言過其實。直到真的看到大姥爺發病……

  且如果不是大老爺被害的復染了那藥,戒斷那藥,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大老爺不過是個文臣。

  而景將軍乃是武將,他的意志力,並非大老爺可以比擬。他乃是有目的的接觸這種藥,也許真的不會像娘子想像中那般危險。」

  菊香從她所了解的角度分析。

  蕭玉琢卻連連搖頭,「你不知道,那不是藥,那是毒啊!人怎麼能明知道是毒,還要去嘗試呢?」

  「可這阿芙蓉,卻是可以入藥的呀?且藥效顯著。」菊香說道。

  蕭玉琢仍舊搖頭。

  她從小就從電視上,書上,網絡上,接受「珍愛生命,遠離毒品」的教育,她和這些古代人對毒品的認知根本不在同一起跑線上。

  如今連幾個丫鬟大概都覺得,她對景延年的態度,有些過了。

  可她卻覺得,自己全然沒有錯。

  菊香的勸誡。勸不到她的心裡,那個她自己沾染了毒品的夢,以及大伯毒癮發作的形態,在眼前揮之不去。

  夜幕降臨,景延年放下手中一切事務,悄悄潛入蕭家。

  蕭玉琢並未洗漱,她早早哄了重午去睡。

  景延年到來之時,她已經在等他了。

  「你隨我,去我大伯那裡一趟。」蕭玉琢面無表情的對他說道。

  先前兩人你來我往那字條上的濃情蜜意,在她臉上全然看不見。

  好像真是不相干的人一樣。

  景延年想要握住她的手。

  她猛地一縮,冷冷看他一眼。

  景延年心頭一滯,目中有痛惜之色。

  蕭玉琢卻別開視線,根本不看他,提步向長房院中走去。

  蕭家上下都知道郡主身邊的丫鬟,救了大老爺的命,且大老爺現在時不時的犯病,需要那丫鬟隨時出現。

  是以雖夜裡了,蕭玉琢去長房院中,並未遇到任何阻攔。

  景延年也跟著悄無聲息的來到這院中。

  「大伯可睡下了?」蕭玉琢問她留在這兒的僕從。

  僕從回道,「大老爺說,心裡起熱,睡不著。」

  蕭玉琢點點頭,讓僕從進去稟她來了,且帶了客人來。

  蕭家大伯請她進去。

  景延年也跟了進去。

  「給大伯請安。」蕭玉琢福身。

  景延年也拱了拱手。

  蕭家大伯看到他,臉上一怔,慌忙行禮,「見過吳王殿下。」

  景延年是吳王,可從蕭玉琢這兒算,又是晚輩。

  他連忙扶起了蕭大老爺,「怎得幾日不見,大伯竟如此憔悴了?」

  蕭玉琢輕哼一聲。

  景延年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蕭大老爺臉上有悽惶之色,「紀王,害我不淺啊……」

  景延年微微一驚,「紀王?紀王的藥,也給了蕭大老爺?」

  蕭大老爺看了蕭玉琢一眼,緩緩點頭承認。

  景延年的拳頭捏的咯咯作響。

  蕭玉琢笑著說道:「大伯你不知道,景將軍仗著自己意志過人,還打算親自嘗試這藥的藥效呢!」

  她勾著嘴角,聲音極盡嘲諷。

  景延年在她這般嘲諷之中,竟有些坐立難安。

  「不可!萬萬不可!」蕭家大伯連連搖頭,「景將軍未曾見識過,那藥藥性之霸道,並非人力可以抗拒,意志力?老夫豈是沒有意志力之人?可那藥效發作起來的時候,如千萬條蟲在身體裡頭爬……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沾染呀!」

  景延年皺眉看著蕭家大伯。

  「那藥會給人歡愉和興奮,渾身猶如有使不完的勁兒,可其實卻短暫如夢一般,夢醒了,人也就被抽空了。」蕭家大老爺說這話時候的神情,莫名叫人覺得痛楚傷感。

  景延年皺眉,聽得認真。

  忽在這時,這院兒後頭傳來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

  蕭玉琢和景延年臉上都露出愕然。

  但蕭玉琢卻發現,她大伯微微收緊了拳頭,眼中是報復的快意,似乎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但她凝神細看之時,卻見大伯慌忙起身,眼中也是一片茫然,「怎麼了?夜已深了,誰在後頭亂叫?」

  外頭的小廝慌慌張張跑來。停在門口,「大老爺,佛堂……佛堂出事了!」

  「佛堂能出什麼事?有佛鎮守著,還有夫人在那兒誦經!」大老爺不緊不慢的說道。

  可那小廝的臉上卻是更為難看,「就是大夫人出事了……」

  大老爺怒喝一聲,「胡說八道,大夫人會出什麼事?」

  「您快去看看吧!」小廝看大老爺不疾不徐的,急的要蹦起來。

  蕭玉琢和景延年對視一眼,她又飛快翻他個白眼,別開視線,起身跟在大老爺身後。

  蕭家家事,景延年不好跟上前去看,他只低聲說了句,「若有需要,只管叫我一聲。」

  蕭玉琢以冷哼回應他。

  那小廝想勸蕭玉琢別跟著去。

  大老爺卻回頭說。「郡主是自家人,不必避諱。」

  小廝不好再多說,一張臉紅得厲害。

  蕭玉琢好奇大夫人究竟出了什麼事兒,怎麼大伯這般淡定從容的呢?

  到了後院佛堂里一看,她險些驚出了一身的汗。

  大夫人衣衫不整,胸前袒露著大片白花花的肉。

  衣服半裹在身上,看起來也像是丫鬟給她披上的。

  她神情還有些萎靡混沌。

  一旁跪著個看守的老頭兒。

  這老頭個子不小,人精瘦,但看起來精神矍鑠,倒比大老爺還顯得精力旺盛。

  只是那老頭兒也衣衫不整,臉上有紅暈,手邊還放著大夫人的紅肚兜。

  大夫人跪坐在地上,卻有些跪坐不穩,她搖搖晃晃的歪倒在丫鬟身上,見到蕭大老爺來了。她才勉強跪直了身子,「老爺,老爺您聽妾解釋,是有人害妾,有人陷害妾呀!」

  大老爺冷眼看她。

  她從地上跪爬過來,抱住大老爺的腳。

  她胸前雪白的肉,更是顯眼。

  蕭玉琢抬起袖子,半遮了臉,這事兒,還真不適合她看。

  她連忙向外退去。

  卻聽聞大老爺道:「去請母親院中的嬤嬤來。」

  蕭玉琢微微一驚,大老爺沒打算捂著這事兒,就在自己院子裡了結了麼?

  這事兒若是叫家裡的人都知道了,不光大夫人丟人,他也跟著臉上無光呀!

  圖什麼呢?

  「大伯,還是先問清楚再說吧?」蕭玉琢勸了一句。

  蕭大老爺輕哼一聲,「這還用問嗎?我又不是瞎子!有什麼好問的?去請人來!」

  他厲喝一聲。

  小廝連忙拔腿就跑,蕭玉琢嘆了口氣,大夫人這下……算是完了。

  老夫人沒叫身邊的婆子來,雖已經睡下了,她卻親自起身,叫大丫鬟扶著她,親自的往長房院中來了一趟。

  往佛堂里這麼一看,老夫人險些昏厥過去。

  大老爺卻還不罷休,又叫人把他的幾個兒子叫過來。

  老夫人不肯,拿著拐杖要打大老爺。

  大老爺跪在地上說,「我罰她住在佛堂之中,本想讓她反思己過,她卻煽動幾個兒子來和我這父親作對!如今倒要叫他們都看看,究竟是誰無情無義,究竟是誰恬不知恥!」

  「她的臉面不要。你的臉面也不要了麼?我看你是昏了頭了!」老夫人怒道。

  老夫人當家做主,叫丫鬟去給大夫人穿好衣服,直接把大夫人帶回了葳蕤院。

  那老頭兒原是外院看守角門的,不知今日怎的混到了佛堂這裡。

  自然不能把他再放回去,也給帶走了,關在葳蕤院的柴房之中,叫兩三個人輪番看著他。

  「你去睡一覺,醒醒神兒,此事明日再說。」老夫人沉聲道。

  大老爺原本不肯,但見蕭玉琢還在這兒,景延年且還在屋裡頭等著,他便只好答應下來。

  「怎麼哪兒都有你?」老夫人看著蕭玉琢,皺眉說了一句。

  蕭玉琢還未解釋。

  大老爺倒是連忙開口了,「我今日病發,形態嚴重,若非郡主及時趕來,只怕性命不保。」

  老夫人深深看了蕭玉琢一眼。

  蕭玉琢垂首,沒有居功,也不辯解。

  老夫人輕哼一聲,轉身而去。

  院子裡只剩下大老爺和蕭玉琢的人時,她不由嘆了一聲,「大伯這又是何必呢?」

  蕭大老爺淡淡的看她一眼。

  廊下燈籠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沉沉的眼眸之中。

  他眸中翻湧起的情緒,蕭玉琢看不懂。

  「走吧,莫叫吳王久等。」蕭大老爺的語氣里,卻減了憤怒,只剩淡然。

  他這會兒已經不在意自己的臉面了麼?

  蕭玉琢跟在他後頭,回了前院。

  景延年正等在正房之中。

  他盯著回來的蕭玉琢深看了一眼,蕭玉琢別過視線沒理他。

  「吳王殿下為何要嘗試那詭異之藥?是為了追求藥中一時快感?還是為了挑戰人所不能?」蕭大老爺問道。

  景延年忙看了一眼蕭玉琢的臉色,立時否認道。「並非如此,因為當今……當今朝中許多人都受制於紀王這藥。且不明真相的大臣、軍中將領,多以為這藥乃是良藥,並沒有認識到這藥對人的傷害。若非聽聞玉玉提及,我也不知這藥害人之處。是以……」

  「是以你想用自己來證明,這藥會讓人產生依賴,戒斷困難,好警示人,不叫旁人落入這陷阱網羅,叫人人都能看清楚紀王的真面目?」蕭大老爺問道。

  景延年微微點頭。

  蕭玉琢冷哼一聲。

  景延年面色略緊。

  「大伯,如今你已經親嘗苦果,求大伯現身說法,好警示眾人。」蕭玉琢立即福身說道。

  蕭家大老爺臉色暗了暗,「此事瞞尚且來不及,你叫我自己抖摟出去?」

  「眾人都想著隱瞞此事。不叫旁人知道自己有秘藥,自己服食了秘藥。所以紀王的真面目沒有人揭開!非得有人站出來,剛正有力的指出紀王的叵測居心,方能敗壞紀王的詭計!」景延年沉聲說道。

  蕭玉琢看了他一眼,他這話說的不錯。

  當初她就勸過蕭大老爺,他自己服食忘憂藥之後,產生藥癮那般痛苦,不若將這藥的危害告訴旁人,以警示眾人。

  可大伯不肯說,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

  他寧可自己藏著掖著偷偷受苦,也不想丟了自己的面子去警告他人。

  說自己擺脫不了藥癮,受制於人,豈不叫人覺得他懦弱沒有毅力?

  景延年敢於說,他試藥以諫聖上。以諫眾臣。

  其實是很勇猛,也很大義的。

  可是她不要他的大義,她想要小義。他好,他們一家人好,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

  若是犧牲了他……要大義又有什麼用?

  「大伯,如今這可是名垂青史的好機會,您要想清楚,您第一個站出來說話,紀王的詭計就無從遁形,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厭棄紀王,和您站在同一陣線上!」蕭玉琢說道。

  蕭大老爺仍舊搖頭,「倘若事情不像你預料,眾人反將這髒水潑在我身上,卻包庇維護紀王,又該當如何?」

  「斷然不會如此的。人又不傻……」

  「你知道人的私慾,私心有多可怕?」蕭大老爺搖頭,「為了得到那藥,一定有很多人願意出賣自己的良心!」

  蕭玉琢搖頭,「我不信,只要大伯你敢第一個站出來,一定會有像大伯一樣敢於反抗,不甘屈服的人!」

  「若是沒有人揭穿紀王的詭計,任由紀王將這種藥散布開來,也許下一個受危害的就是您的兒子,您的孫子……」景延年沉聲說道。

  蕭大老爺陷入沉默。

  「今晚上,佛堂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蕭玉琢突然問道。

  蕭大老爺猛然抬頭看她。

  「倘若您不是因為氣極怒極恨極,又怎麼會讓這種事情發生?」蕭玉琢眯眼道,「可是大伯娘不過是被牽連之人。真正害您的人還在逍遙自在,甚至在謀算著用同樣的法子去害更多的人!身體的歡愉只是一時的,悔恨卻會伴隨終身。多少人將要在未來家破人亡?大伯,您可以救眾人!」

  元寶保證,明天,明天一定大反擊!相信我!

  ——我不跌入谷底,如何奮起反擊!!辛苦親們忍耐了,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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