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還真不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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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明白,溫洛詩在手術室門口告訴我,花國財越獄觸碰電網自殺時,為什麼會有一股莫名的恐懼攫在心間。

  抵達看守所的醫院以前,看到花國財的遺書以前,我一直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放下墮胎的事兒急匆匆地趕來。

  傻傻地,我以為,或許,自己只是一時心軟,捨不得肚子裡這兩個倒霉孩子。或許,自己只是還顧念著水耀靈,怕他大仇不能得報。

  等真到了醫院,我才明白,有種割不斷的東西,叫親情。

  等看完他的遺書,我才了解,一直以來,自己有多任性。

  當初他聽見我問溫洛詩身世的時候,想必心都是揪著痛的。當初他被我氣急還要給我一張黑卡趕我出門的時候,想必是完全拿我沒有辦法。當初他把我媽接回花家,想必是人生最後最美好的一段幸福時光。

  原來,自己五歲前模模糊糊的記憶,竟然是這麼的不可靠。

  昨天,他在探視區讓我叫他一聲爸的時候,我只覺得他不客氣,卻忽略了他蒼老發紅的眼底,那些洶湧哀傷的水澤。

  此刻,我看不到遞給我這疊遺書後來回踱步的水耀靈,看不到走廊里戒備森嚴荷槍實彈的獄警,看不到搶救室明明滅滅的紅燈……

  整個世界,好像化為了一片漆黑。

  像回到了外婆的葬禮,眼睜睜看著冰冷的棺木即將被無情地蓋上,外婆的臉,卻忽然變成了花國財的臉。

  像回到了那個被拋棄的下雨的黃昏,眼睜睜看著車子開遠,沖向落日,疾馳而去,車裡回頭對我笑的人,卻不是白鑫傑,而是外婆、我媽,和花國財。

  他們的臉,似乎全無血色,隱約泛著蒼白的笑容。

  我好像看見成年後的自己,像個乞丐一樣跌跌撞撞、歇斯底里地在大雨里追著車狂奔,鼻涕眼淚撲簌簌地掉落下來,流進口腔,碎成一片綿密的苦澀腥咸。

  我好像聽見五歲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整齊而撕心裂肺地在靈魂深處慟哭著哀求:別不要我!我求求你們!別不要我!求求你們!別不要我!

  「爸……爸……爸!我叫你爸了!你別不要我!別不要我!我求你別不要我!」

  在混沌的眩暈中,我扔下那疊遺書,真真切切、腳步踉蹌地沖向搶救室乞求哀嚎,恨不得用拳頭砸碎冰冷堅硬的門板。

  在婆娑的視野里,在砸門的動作間,在虐天虐地虐心肝脾肺腎的劇痛中,整個世界,真的化為了一片漆黑……

  意識清醒過來的第一秒,我睜開雙眼,朦朦朧朧地看見水耀靈面色凝重地立於床頭,攫在心間那股莫名的恐懼,不斷擴散。

  我來不及去想我和水耀靈之間的糾葛,來不及去想姜嬸的後事李玲和呂爽處理得怎麼樣,來不及去想水耀靈為什麼會在看守所的醫院,更來不及去想溫洛詩怎麼會知道花國財自殺。

  腦子裡裝滿了花國財蒼老哀傷的容顏,我急到聲音都在發顫地問:「他……死了?」

  水耀靈沒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疲倦地站在那望著我,通紅的眼睛裡閃爍著晶瑩的水汽。可於我而言,這便是答案。

  幾乎片刻都不能再等,我頭重腳輕地跳下病床,扯掉手背的針頭,急火攻心地向門口衝過去。

  即便沒走幾步就跌倒在地,即便喉頭梗滿了沉重的悶痛,即便剛一開口,滾燙的唾沫就在唇間拉成了粘稠的絲線。

  我還是全無理智地帶著哭腔狂吼:「我要殺了溫思妍!我要殺了溫思妍給我爸償命!給曉雅和姜嬸償命!」

  「你冷靜點兒。」水耀靈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拽進懷裡,嘆著氣拍了拍我的後背,「爸還活著,沒死。」

  沒死?還活著?

  沒死!還活著!

  我愣了好半天,臉埋在水耀靈胸口,整個人被鼻涕眼淚悶得有點兒上不來氣,動作僵硬地伸手抵住他,抓住他胸襟的力道卻是十分重的。

  我抬頭看著他,傻逼地問:「真沒死?」

  水耀靈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真的。」

  我一屁股坐下去,終於鬆了口氣。

  轉念想到剛剛在急救室門口鬧的那出挺丟臉的,我狠狠給了水耀靈一拳:「沒死你不早說?害姑奶奶白哭了!」

  可能是挺同情我的遭遇,也挺同情我爸和我媽這對苦命鴛鴦的吧,水耀靈這回挺讓著我的,攬過我的肩膀問我:「現在……你能好好上床休息一會兒了麼?」

  我抹掉滿臉矯情的老淚,吸著鼻涕任性地說:「我要去看他。」

  「吃完飯再去。」水耀靈跟老鴇子似地甩著手帕,一邊給我擤鼻涕一邊嘟囔:「你可別再低血糖暈倒了。」

  低血糖?

  對,我上午急著做人流,連口水都沒喝,也真虧還能有這麼多眼淚。

  做賊心虛的功夫,水耀靈已經把我抱回了病床。

  他端著一碗甜粥,送到我面前,慢慢吹涼,輕聲說:「有件事……我現在必須告訴你,因為你遲早都會知道,但……你要答應我保持冷靜。」

  需要保持冷靜?又是什麼事兒?

  我欲哭無淚地瞪大眼睛看著他,睫毛和眼角還掛著殘留的淚,憋憋屈屈又有點兒想哭。

  「爸……雖然活著,不過……可能很久醒不過來。」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表情,餵了一口粥給我,非常謹慎地繼續說:「他……陷入了腦死亡狀態。就是……植物人。」

  腦死亡?植物人?

  哪是很久醒不過來?根本就沒可能醒過來!大腦都死了還醒個屁!那些奇蹟都是作家和編劇寫出來騙觀眾的!

  許是見我含著那口粥瞪他,半天沒咽下去,以為我又在攢著勁兒準備暴走,水耀靈連忙往回圓:「你別激動!奇蹟總有可能發生的!」

  我「咕咚」咽下那口粥,橫了他一眼:「活著就比死了強。」

  我真是這麼想的,活著就好。

  別說是植物人,哪怕我爸也像我媽那樣瘋了,都比死了強。

  只要活著就好。

  又鬆了松胸口的悶氣,我從接二連三的刺激里緩過神,清醒了不少。

  頓時意識到,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害死的水耀靈養父母,我爸都無疑是溫思妍的同謀,是殺人兇手。

  水耀靈對我爸的死感到失望,只是失望我爸沒能受到法律的制裁就植物了。水耀靈擔心我的安危,不過是擔心他孩子的安危。

  眼下看來,打掉這兩個孩子,去找那位遠房舅姥爺要到錢和地,帶我爸我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最安全的退路。

  我剛琢磨明白,水耀靈忽然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你的書,不出了。」

  不出了?那elodie的投資怎麼辦?還有……呂爽和李玲的辛苦怎麼辦?他養父母的仇怎麼辦?

  揣度不出水耀靈的意圖,我用一種怪異地眼神瞅著他。

  他倒不覺得我怪異,又舀了一勺粥吹涼餵給我,慢條斯理地說:「既然咱倆的記憶都不完整,就別去黑爸了,這點錢我和elodie還賠得起。」

  聽到這我才發現水耀靈到底是哪不對勁。他從剛剛開始,叫花國財,一直叫的都是「爸」。

  難道……我爸是他失散多年的野爹?那我肚子裡這倆倒霉孩子更不能要了!

  可能終於注意到了我眼神的怪異,水耀靈彈了我腦門一下:「瞎想什麼呢?都結婚了,你爸你媽當然也是我爸我媽!」

  他說的……好有道理。好像……我倆是頭腦一熱……扯了張結婚證。

  我無言以對的功夫,水耀靈還跟餵豬一樣不停餵著我,喋喋不休地說:「我的公寓住不下三個人,那處房子我是要留給溫洛詩的,可媽總住在季家,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呂爽在陪李玲忙姜嬸的後事,四合院那邊暫時沒人打理,等四合院收拾出來,我就去接媽,跟咱倆一起搬到四合院住。」

  聽他一口一個媽,叫得比我都親。

  我懷疑我可能是刺激受了太多在做夢,順手掐了水耀靈大腿一把,他「嗷」地一聲就叫成了哈士奇。

  喲呵,還真不是做夢!

  照這麼發展下去,是不是過幾天我就能發現,姜嬸其實是為了安全出庭作證假死的,我爸也沒植物,我媽也沒瘋,一切都是他們的策略?

  腦洞大開地幻想著喝完那碗粥,被水耀靈送到我爸的病房,我才確定,幻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我爸被繃帶纏得像木乃伊一樣,繃帶上還隱約滲著黃藥水的痕跡,露出的皮膚都是焦黑焦黑的,身體被亂七八糟花里胡哨的線和各種儀器連在一起,跟電視裡演的植物人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心電儀滴滴答答地響著,門口的警衛來來回回地走著。

  其實我挺想不通的,我爸都植物了,還派這麼多人看著他幹嘛,他又不會逃跑。後來,水耀靈告訴我,是為了防止發生被謀殺滅口的事兒。

  那也挺多餘的阿,他都這樣了,還能開口說話麼?

  我腹誹著坐到病床邊,拉起我爸纏滿繃帶的手,輕輕放在臉上磨蹭。他手上濃重的藥味兒,很快就把我激出了眼淚。

  我叫他「爸」,我跟他說:「爸,你要是還有點兒良心,就快點兒醒過來。我真的照顧不好我媽,照顧不好你家瘋瘋癲癲的蘭蘭。你自己的媳婦,你得自己照顧。」

  我以為他被我這麼一刺激,搞不好手指會像電視裡演的那樣動一動,可他偏偏沒有,仍舊跟木乃伊一樣,直挺挺地躺在那,不笑不哭不說話,也不再打我罵我了。

  這幾天寫的我自己都把眼睛哭腫了。勇哥問我天天老哭啥,我說我被自己虐夠嗆。他問我有多虐。我就告訴他,虐天虐地虐心肝脾肺腎。後來,追車那段,就加進去這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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