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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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前的我,幾乎是全憑著騙這兩個孩子,欺騙著自己,倉皇地從水耀靈的死訊中偷生。我只能想著沒見到水耀靈的屍體,水耀靈也許沒上飛機,來寬慰自己。

  就算我自己也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我還是不斷拼命努力地欺騙著自己,水耀靈或許還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等著和我重逢。

  如果不這樣想,我根本沒有力氣活下去,更沒有力氣教我的孩子們包餃子,陪他們度過每一個節日,更不會有力氣接受尹鴆夫婦的到來。

  說來奇怪,懌心和幼清很黏著尹鴆夫婦。不過,這也讓我難得有空去墓地看望水耀靈。

  大年初四,清晨的公墓,寂靜無聲。墓碑前放著幾束凋零的鮮花,不知道是誰送的。這些年除了季阡仇,我拒絕和任何人聯絡,包括elodie、呂爽、李玲和罹宏碁。我一直都把自己封閉起來,活在那座孤獨的莊園裡。

  即使一起包餃子、吃年夜飯、辦篝火晚會、放煙火,即使把莊園弄得再喜慶,即使跟孩子們打雪仗的時候裝得再開心,我也清楚,我的心裡空了一塊,除了水耀靈,誰都不可能填滿。

  沒有水耀靈,我的人生就沒法繼續。

  而我的水耀靈,同樣孤獨地靜默在四方小框裡,容貌已經被風雪打磨得有些老舊了,一身孤清地笑,好像在告訴我:我在這裡,你別躲。

  只有我才知道,我從沒想過躲。也只有我才知道,他不在這裡。

  這裡說是墓地,骨灰盒裡不過裝著一抔泥土,沒有我的水耀靈。

  點上一支煙,我坐在墳頭,淚眼含笑地望著他,喋喋不休地跟他說:「你真是我見過最不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比花國財還不負責任。」

  「媳婦生孩子的時候你不在,孩子叫爸爸都是對著照片,所有做人的道理要媽媽的初戀情人來教,你也是真夠可以的。」

  「我告訴你,我就再等你十三年。等孩子成年了,我非得親自下去修理你一頓不可,把你這些年欠我的全部都討回來。」

  說著說著,指尖的一縷煙倏然嗆進眼睛,眼淚撲簌簌地滑落,好像我跟這玩兒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似地。

  儘管我體會了五年生死兩茫茫,儘管我體會了五年不思量自難忘,可我真的不淒涼。

  畢竟,這種被背叛被拋棄的感覺,我打從娘胎就習慣了。儘管被水耀靈拋下,比被我爸我媽拋下更痛。但我還可以恨,恨他對我的辜負和離棄。我還可以等,等在黃泉路上再和他相遇。

  那天早晨,我像平常一樣,跟水耀靈聊了很久懌心和幼清長得多高,誰更像他,誰更像我,他們成績有多好,有多聰明多懂事。

  給他看過我和懌心、幼清的照片以後,我抹掉眼淚,瞄了眼時間,差不多該回家吃早餐了。

  懌心和幼清看不到我,肯定又會挑食不好好吃飯,沒準還會為難尹鴆夫婦和家裡的保姆。

  「看你的好兒子好女兒,也不知道是隨誰了。」我破泣為笑地跟水耀靈抱怨著說完這最後一句,俯身吻上他微揚的嘴角,離開了墓園。

  回程途中,原本相安無事,直到路過某間餐廳的時候,我恍惚間好像從櫥窗里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刀削斧劈的輪廓,古井無波的雙眼,五年來,分毫未變,甚至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清晰得毫髮畢現。

  握緊方向盤猛地一個急轉彎,我猛踩著油門加大馬力,筆直地沖了過去。

  當看到近在咫尺的玻璃櫥窗,我已經來不及踩剎車了。

  擋風玻璃和餐廳的櫥窗頃刻硬碰硬地被撞碎,車子以飛一般的速度開進餐廳,卡在空掉的桌椅前,緩慢向前滑行了幾米,最終被承重柱阻攔了囂張的腳步。

  我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清醒,眼睜睜地看著鮮血漫過視野,感受著蝕骨的劇痛席捲而來,內心沒有半分恐懼,反而有種解脫的圓滿。

  餐廳里亂作一團的尖叫聲,在我聽來全是刺耳的噪音。

  隔著血淋淋的模糊視線,我固執地搜尋著水耀靈的身影,想證明剛剛那張臉不是自己的幻覺。終於,我成功捕捉到了倉皇逃竄的人群中,那抹迅速起身快步跑出餐廳的背影。

  追蹤到他的瞬間,我本能地想叫住他,可一開口,鮮血卻搶先噴涌而出。趴在方向盤上,我絕望地嘔出一口口血,看著眼前消失的人影,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我大概做了一場夢,夢裡沒有水耀靈,但有很多其他人嘈雜呱噪的聲音。那個夢很詭異,只有聲音,沒有畫面,漆黑一片的疼痛和窒息,層層包裹著我。

  夢裡我聽見了季阡仇的聲音:「人呢?花陽人呢?她怎麼樣?她一定是又以為自己看見他了!明明就知道他不會回來的!她還是放不下他!都這麼多年了!他是不可能回來的!為什麼非要把命搭上?孩子們怎麼辦?」

  我聽見尹鴆冰冷低沉地喝制季阡仇:「夠了!這裡是醫院!」

  我聽見簡瞳為難地安慰懌心和幼清:「乖,不要哭了,會吵到媽媽的。」

  我聽見幼清在哭著耍脾氣:「尹鳥叔叔騙人!連仇叔叔都說媽咪會死!你是他老婆!你也是騙子!」

  我聽見懌心在哭著發狠:「你們都是騙子!為什麼我和妹妹這麼聽話,媽咪還是不要我們了?」

  我很想說,媽咪沒有不要你們,媽咪只是想接你們的爸爸回家。

  我真的沒有看錯,餐廳里的確出現了水耀靈的臉,他就坐在餐廳里喝咖啡,我不會認錯。就算化成灰,我也會認得我的水大大。聞味兒我都能聞出來,絕對不會錯。

  可我開不了口,有什麼東西堵著我的嘴。

  睡夢中,我能感覺到,有三道溫柔而哀傷的視線,在不錯眼珠地凝望著我。

  我知道,自己不能死,不能錯過和水耀靈的重逢。

  哪怕只為了問他,既然活著,為什麼不來找我,我也不能死。哪怕只為了問他,為什麼看見我出車禍,還從餐廳里逃走,我也不能死。

  哪怕只為了讓他知道,我現在唱歌不跑調了,還學會彈吉他了,我也不能死。

  哪怕只為了讓他看看,懌心和幼清被我養得多聰明多懂事,我也絕對不能死。

  水耀靈,你給我等著!你欠我的那些,我統統都要重新討回來!

  拼著這一口氣,也堵著這一口氣,我在掙扎了不知多久後,好不容易虛弱地睜開了眼睛。聞到熟悉又討厭的消毒水味,看到icu病房的巨大玻璃窗,我知道這次自己傷得不輕。

  窗外第一個發現我醒過來的是幼清,她拽著季阡仇的手,指著病床上的我大叫:「媽咪醒了!」

  昏昏欲睡的懌心猛地睜開眼睛,縮進季阡仇懷裡,眼淚唰唰唰地流下來。

  季阡仇抱緊兩個孩子,附在他們耳邊低語著,似乎是要他們乖乖等著,隨後他就轉身走了。再回來時,帶了醫生和護士進病房給我檢查。

  醫生宣告我度過危險期後,拿掉氧氣罩,我對季阡仇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看到他了,你相信我。」

  「我信。」季阡仇抬手輕輕撫過我的頭頂,紅著眼睛咬了咬嘴唇,硬擠出一絲笑,「你先睡會兒好麼?等你醒了,我們一起想辦法找他。」

  怕他還是不信,怕他在敷衍我,我犯倔地睜著眼睛瞪他。

  他妥協地攤攤手,沙著嗓子聲音發顫地笑:「我馬上就幫你去查,但你現在必須好好休息。」

  覺得他這次不會騙我,我聽話地閉起眼睛,不一會兒就又睡了過去。

  當然,我根本就睡不好。脖子、胳膊、腿都打著石膏,紗布把我腦袋纏得跟木乃伊似地,渾身都痛,眼睛酸澀得要命。但為了讓季阡仇放心,也為了快點好起來,我還是安靜地躺著,享受著一小段一小段的睡眠。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

  我不願再沉淪在被掏空的外殼裡,孤獨地一天天枯萎絕望了。

  隔著櫥窗那個靈犀一照的碰面,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和籌碼。

  也許是連老天都被我這份執拗撼動了,幾天後,季阡仇拿著一份文件站在我面前,告訴我:「水耀靈沒有查到,但查到了沈青洲。」

  看到前方季阡仇手裡那疊紙,我遲遲不敢伸手去碰。

  我怕只是同名的人。這些年季阡仇幫我查過太多次了,沈青洲重名是家常便飯,甚至連水耀靈都遇到過同名同姓。我真的怕了。

  季阡仇似乎看穿了我的憂慮,把那疊文件攤開,舉在我面前,我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那張心心念念思念了五年的臉。

  水耀靈真是個怪物!居然一點兒樣子都沒變!連我都變老了阿!他卻好像比以前更年輕了!

  透過婆娑的視野,我依稀看得見寸照旁邊的鉛字——姓名:沈青洲;年齡:36歲;籍貫:海城。

  所有的細節信息都有丁有卯,嚴絲合縫。真的是我的水大大回來了!

  那一刻,我哭著抱住了病床邊的兩個孩子,吃力地一遍遍吻著他們的額頭,欣喜若狂地對他們說:「爸爸回來了!你們的爸爸回來了!」

  我忘了去看季阡仇的表情,忽略了水耀靈為什麼會換回從前的名字,一心只想著,我終於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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