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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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進來,病房裡剎那安靜。

  方頌祺敏銳地掃一眼垂眸的戴待,雙手抱臂,對顧質說:「既然你回來了。那我也回項陽那了。」

  「項陽?」戴待疑惑地看方頌祺。

  「項陽在另外一個病房。」

  戴待避開顧質的目光,繼續問方頌祺:「項陽怎麼了?」

  方頌祺瞥了眼顧質,回答戴待:「項陽的腿折了。」

  「怎麼折了?」戴待蹙眉。

  「還能怎麼折?」方頌祺雙手環胸,彎腰湊近戴待。特別風騷地眯了眯眼:「當然是為我出頭打架受的傷。」

  「行了,不跟你侃了,我走了。」方頌祺揮揮手。

  「你等等,我跟你過去看看他!」

  戴待連忙掀被要下床,顧質橫出手攔她。

  方頌祺回頭瞟了一眼,勾唇輕輕一哼:「得了吧,你先顧好你自己!」隨即揚長而去。

  顧質放下手臂。指了指床頭桌:「先吃了。」

  止痛藥和溫開水都備著。

  戴待拆了兩片藥丸,喝水服下,然後又要下床。

  「項陽那不用你操心。」顧質不悅。

  戴待終於抬眸看他,表情沒什麼波瀾,語氣冷涼:「我換姨媽巾你也有意見嗎?」

  顧質頓住。

  戴待推開他的手臂,下床,趿著拖鞋走進洗手間。盡序冬巴。

  顧質默然而立。少頃,走過去。靠在洗手間門口,聽見裡面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杜君儒被雙規是內部消息,外人不知道。杜子騰……杜子騰的死訊,暫時秘而不宣。」

  他說完,等了很久,就在他以為等不來戴待的反應時,才聽她平平靜靜地問:「為什麼?為什麼秘而不宣?」

  「季成傑逃匿,還是找不到人。他曾經手的毒品,越查越多。罪行越查越重。」顧質將從王牌處得知的,一五一十複述給戴待:「他無親無故,朋友圈也小,杜子騰和他的關係……你知道的,警察目前就靠著他們的這一點關係,希望能找出季成傑。所以,警察不僅會對杜子騰的死訊秘而不宣,甚至會放出杜子騰已經平安杜家的消息。季成傑現在是亡命之徒,如果走投無路,興許會回來找杜子騰。」

  洗手間裡,久久沒有聲音。

  「那天晚上,杜夫人不僅是被帶去確認杜子騰的遺體,也是……」顧質頓了頓,繼續道:「也是去給杜子騰簡單地舉行葬禮。」

  洗手間的門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霍然打開。

  洗手間裡沒有開燈,戴待站在光與暗銜接的位置,微光之下,她的神色晦暗不明,但懸而未落的眼淚閃爍著水光。

  「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殘忍?」

  她一字一句地問,淚珠子跟著一顆一顆地落。

  「等等……」

  戴待聞聲看著顧質,雙手抓上顧質的衣領,用力攥緊:「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舉報他……」

  顧質僵硬著脊背,抬起手,抱住她:「去看看杜夫人吧。她傍晚要出院回杜宅。」

  戴待在他的懷裡背過身去:「我自己去。」

  顧質嗓音微啞:「好。」

  杜子萱不知去了哪裡,范美林的病房裡沒有人。

  戴待已經儘量放輕動作,走進來後關門的時候,似乎還是把范美林吵醒了。

  「萱萱,給媽倒杯水。」范美林的聲音有點虛弱。

  窗簾拉得緊緊的,病房裡的光線不甚明亮,床上,范美林的身形影影綽綽。

  戴待沒有作聲,在飲水機前倒了杯水,走到床邊,先放在床頭桌,然後幫忙把范美林撐起來坐著,才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拿過水杯,給范美林餵水。

  范美林原本半闔著眼,就著杯子喝完水準備重新躺下時,才發現是戴待。

  不過,范美林對她的到來一點都不詫異。

  「我坐著吧。」她改變了主意,看來是打算和她說說話。

  戴待順著她的意思,拿過枕頭枕在她的後背,好讓她坐得更舒服一點。

  范美林略微自嘲地嘆口氣:「以前不覺得,病了一次才知道,自己是真的老了。」

  「媽……」戴待下意識地又用回之前的稱呼。

  「不要叫我媽了。」范美林搖搖頭,「我都知道了。」

  戴待靜待她的下文。

  「子騰他……」范美林別開臉,避開和戴待的對視:「辛苦你了,四年來幫著他一起瞞著我們。」

  戴待心頭微頓,明白過來,她所指的是杜子騰性取向的問題。

  杜子騰的死,警察可以秘而不宣,卻無法瞞著杜家,況且後續的案件,還得要杜家的人加以配合。而這樣一來,杜子騰和季成傑的特殊關係,范美林便不可能再不知道了。

  「對不起。」戴待無力,也想不到要說什麼。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范美林嗟嘆:「都是子騰自己干出的混帳事……」

  戴待沉默。

  「你是一開始就知道他……」范美林又問,後面的話有點說不出口。

  已經到這地步,戴待也不打算半遮半掩,坦誠道:「是。從一開始,我和杜子騰就是形婚。」

  「形婚……」范美林喃喃。

  再度陷入沉默。一會兒之後,范美林突然說:「幫我把窗簾拉開吧。」

  戴待點點頭,起身,照她的意思做。

  午後的陽光瞬間照亮整個房間。

  戴待回頭,正看見范美林抬手擋了擋,病號服的袖子露出一小截她的手臂。

  白得可見青筋,瘦得像柴火。

  隨即,她的手放下來,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眼袋濃重,眼角的魚尾紋清晰。

  戴待的目光微微閃動,心底有酸楚蔓延開來。

  范美林是在姐姐范藹林過世後嫁給當時還是姐夫的杜君儒,比杜君儒小了十多歲,加上她平日注意保養,更是一點都不顯老。

  可是……

  「陽光很好。很適合散步。」范美林的唇角淡淡泛起一抹端莊優雅的笑。

  戴待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

  窗口正對著醫院的草坪,確實有許多病人正在家屬或護士的陪同下,或者散步,或者坐在長椅上談天。

  「想出去走走嗎?」戴待徵詢她的意見。

  范美林面露一絲猶豫,最終點點頭:「好。」

  見狀,戴待幫她把掛在衣架上的外套拿過來。

  幾分鐘後,醫院的草坪。

  藍天白雲,綠樹成蔭,微風愜意。

  戴待陪著范美林走了一會兒,范美林便覺得有些疲倦,兩人便尋了座位坐下。

  坐下的時候,戴待瞥見一個有點眼熟的男人提著個水果籃走進醫院大樓。

  她稍一怔。

  那個是……在范廣淵的葬禮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封奇?

  「年紀真的是大了。」范美林揉了揉眉心,禁不住再度感慨。

  戴待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笑了笑,正準備接話,卻是又看見三道熟悉的身影。

  段禹曾居中,右手邊,杜子萱像只快樂的小鳥;左手邊,苗條一臉郁色,目光不停往肚子萱身上掃。

  杜子萱好似一點都沒察覺苗條的不滿,自顧自和段禹曾說著什麼,笑臉盈盈,和昨天晚上在盥洗室里哭訴的模樣判若兩人。段禹曾則偶爾點點頭,對杜子萱說的話作出反應,態度並未表現出多大的熱情。

  「待待姐!」苗條最先發現戴待,像是瞬間得到了什麼依仗,喚得極其大聲,並有意無意地瞟杜子萱一眼。

  段禹曾應聲望過來,和苗條兩人自然而然地走過來,杜子萱的目光在戴待身上稍加滯了一下,緊隨其後。

  「媽,」杜子萱行至范美林身邊,挽住她的手:「怎麼從病房出來了?」

  話是問的范美林,可她的眼睛卻是瞟向戴待,有點不善,語氣帶著似有若無的質問意味。

  范美林的目光倒是不易察覺地在段禹曾身上滑過,然後拍拍段子萱的手背:「嗯,出來曬會兒太陽。」

  「待待姐,我正要去你的病房找你呢,給你燉了湯!」苗條提了提手裡的保溫杯,湊到戴待耳邊低聲道:「和以前一樣,段禹曾特別交待給你補血用的。」

  聞言,戴待下意識地看段禹曾,段禹曾恰好也在看她,兩人的目光觸了一觸。

  范美林聽到苗條的話,問戴待:「你怎麼了?」

  戴待有點不好意思,「痛經。」

  范美林的神色應聲黯淡——她自然也已經知曉戴待懷孕是假,但逢上此時杜子騰的死訊,她更覺惋惜。

  「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在這外面吹風了。回去喝湯吧。」范美林揮揮手。

  「好。那我下次去再來看你。」

  戴待起身,和苗條走回醫院大樓,兩人進電梯後,門正要關上,段禹曾的身形晃了進來,並幫忙摁了戴待所在病房的樓層。

  「不用那麼特意麻煩燉什麼湯的,我等下就走了。」戴待說。

  段禹曾卻是肅然問:「為什麼沒有告訴我你的經期又紊亂了?」

  戴待不以為意:「沒什麼大不了的。」

  「有沒有大不了,不是你說了算,你是女人,怎麼能不重視自己的身體呢?」

  段禹曾鮮少對她厲聲,此時的語氣甚至蘊著惱怒,戴待愣了一下,一時無言以對。

  還是苗條「噗嗤」笑出聲,站出來戲謔著調和:「好啦好啦,待待姐,段禹曾說得沒錯,你確實太不重視自己的身體了,果然,少了段醫生在身邊時刻監督你,你就什麼都不當回事兒了。」

  戴待微赧:「不好意思。」

  段禹曾臉上的厲色已經收起,口吻卻是端起了醫生的架子:「和我們對不起沒用,那是你自己的身體。」

  樓層抵達,段禹曾幫忙按住電梯的門,方便戴待和苗條出去,臨末了,又對戴待補了一句:「如果你現在對自己的身體是這種態度,四年前我何必救你?四年來你又何必這麼努力?」

  戴待微微一震,轉身看段禹曾。

  段禹曾的面容消失在緩緩合上的電梯門之後。

  顧質的聲音在這時傳來:「等等。」

  戴待瞬間回頭,正見顧質深不見底的眸光剛剛從合上的電梯門上收回來,轉而落在她的臉上:「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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