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敵與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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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德、彭德懷、賀龍等人先後都表了態。

  朱德的口吻很委婉,認為從維護中蘇兩國關係的原則來看,不宜高調處理,但對目前已形成的問題,也不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彭德懷雖然和毛有很多地方不一致,不過就蘇聯這檔子事情,彭比毛還煩國際派,所以劈頭就道:「搶了糧食,甩下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片就想走了?你說是買,我說是搶,好,就算是買,你徵得我們同意沒有?這種事不就是強買強賣麼?我認為對具體經辦人員要嚴肅批評,當然追究到布瓊尼元帥這一級就不必要了……」

  這話一出,語驚四座,大家還在說「征糧」,彭直接上來就是搶糧——這口吻符合彭的個性。

  賀龍的話更有意思:「搶也好,征也好,這件事本來就這麼過去了,現在蘇聯人自己沒擺平鬧出事端來,說明人心不穩沒過去,我的意見還是很簡單——讓蘇聯人自己來擺平,咱們就不要為史達林同志擦屁股了,越擦越擦不乾淨,到時候粘的滿手屎,臭不可聞……」

  「咳……」長期「養病」的王稼祥聽不下去了,故意咳嗽了一聲,制止了賀龍那越說越不著調的話——這是政治局擴大會議,豈容如此放肆?

  1938年9月,王稼祥傳達了季米特洛夫支持毛澤東為中共領袖的「口信」,這對於鞏固毛的地位,迅速獲得最高權力起了關鍵性的作用,也對王明等國際派產生了巨大的衝擊。所以雖然王稼祥是標準的國際派,但為了感謝傳達「口信」的功勞,讓王擔任了中央軍委副主席和八路軍總政治部主任兩個頭銜——以前的老人,如王明、博古、張聞天均未能進入軍委。

  但王稼祥擔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只是象徵性安排,王既不擁有實際軍權,在軍內也毫無根基,毛對於王稼祥還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提防——這個人今天傳達毛可以擔任領袖的口信,萬一明天傳達其他人可以擔任領袖的口信自己改如何應付呢?所以歸根到底是要砍斷這個傳導鏈,不能再讓莫斯科對中共領袖具有生殺予奪的權利。

  王也看明白了這一點,從1942年便開始裝病,還刻意與王明、博古、張聞天等拉開距離,不但與與王明等人斷絕了一切私人來往,還與毛的故舊、原長沙周南女校校長朱劍凡之女、擔任中央政治局保健醫生的朱仲麗結婚,兩人相差9歲,結婚介紹人就是毛,這使得王稼祥與毛的來往又增加了一個新渠道,不過王雖然認為自己是毛的自己人,但毛有時候並不以王的表態來看問題和處理問題,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王傳遞口信的影響力還是太大了一點。

  大部分人都發表意見後,毛將目光投向了王明,等著對方表態,擺在王明面前只有兩條路:第一條,贊同並附和毛的意見,這樣雖然不可能讓王明起死回生,但可以讓王明繼續苟延殘喘一番;第二條,堅決反對,這就要寄希望於莫斯科的神奇力量能不能幫王明翻轉,如果能,那就是大翻身,如果不能,徹底沉淪。試圖協調、妥協、和稀泥的方式,不但為毛所看不起,也會為莫斯科所堅決反對,至於迴避問題,不表態,那就更為所有黨內高層包括國際派所看不起——連勇氣都沒有,當什麼領袖?

  作為毛頭號政治對手的王明,自1938年底從重慶返回延安後,實際上已喪失了以往的重要地位,雖仍是書記處和政治局成員,在六中全會後還新兼任了中央統戰部部長、中央南方工作委員會、東北工作委員會和中央黨校委員會等三個機構的主任,並擔任了中央婦女工作委員會書記和中國女子大學校長,但大多為空頭閒職。

  以統戰部為例,此時該部下轄幹部科、友軍科、各黨派科三個科室,但中共有關與國民黨統戰的所有大政方針全由毛親自掌握,周恩來則起著輔佐毛及執行毛指示的作用並常駐重慶,王明在根本插不上話,而統戰部的人員也很少,只有一個副部長柯慶施——這還是毛的人,是用來制約、監視王明的,整個統戰部除了有時配合延安交際處出面接待幾個來訪的國統區知名人士外,主要工作是負責指導中國女子大學,而女子大學上面婦女聯合會這個婆婆,擔任婦聯常委的蔡暢、帥孟奇資格也都很老,經常與王明發生衝突,有時候甚至以女人的潑辣勁逼得王明下不來台。

  又比如中央南方委員會、東北委員會這兩個機構雖然聽上去名頭很大,但其實也形同虛設。南方工作委員會說是指導南中國黨的工作,實際基本由設在重慶的中共南方局領導,延安如何能繞過南方局對南面各省指手畫腳?至於東北,小林光秀說的十分清楚,抗聯在東北完全立不住腳已全部轉進到蘇聯去了,而從延安派出的中共地下黨員則接二連三被日軍破獲,東北工作委員會基本只能指揮空氣。

  而看上去有實權的政治局和書記處此時已完全由毛澤東控制,開會時間、會議議程等一切皆由毛決定,旁人不得置喙。對毛的這種態度,王明也進行了大幅度調整,1940年他發表文章吹捧毛對「發展馬列主義理論所作出的巨大貢獻」,甚至加封給毛三個頭銜:「中國革命的偉大政治家和戰略家」、「偉大的理論家」。雖然因熱烈吹捧毛而略微改善了一些處境,但在毛的心目中,對王明更加鄙視,認為此人連張國燾都不如——張國燾不滿自己,最後不肯投降寧可跑去重慶,王明這個態度算什麼?

  沒過多久,由於張聞天掀起了讀書運動,王明還憑籍其對馬列原典的熟稔在延安各機關、學校廣作報告、大出風頭,被公認為是「活馬列主義」,這就又讓王明的尾巴翹了起來,總以為自己人心尚未喪盡,這種沾沾自喜不但讓前面的吹捧做了無用功,更增添了毛對王明的憎惡與反感。

  為防止王明等繼續抬出莫斯科作擋箭牌,毛採用釜底抽薪的辦法,聲稱國際派師承的並非是史達林正宗,而是布哈林、季諾維也夫,試圖將將王明等與已被史達林消滅的「人民公敵」捆在了一起,把他們一同打進「假馬克思主義」之列,這一度讓王明等人抬不起頭來,因為眾所周知王明的老師米夫已經在大清洗中被打倒了,罪名就是這個,作為米夫直接的學生,難道師承還有誤麼?

  所以王明要想反擊,只能抓住這最後的機遇:這次新疆事件是莫斯科親自發出的指令,史達林進行的布置,再也扯不到布哈林了,所以王明剛才想了又想,下定了最後決心,緩緩開口發言道:「關於新疆事件,我有不同的看法。或許蘇聯同志在糧食徵收上犯了一些錯誤,但這都是工作細節的錯誤,不是原則問題,真正的原則問題是如何處理中蘇關係,如何處理中蘇兩黨的關係。即便國民黨發動了皖南事變,我們依然還主張與其維持抗日統一戰線,新疆事件比起皖南事件來要小的多、程度輕得多,而且也沒有太惡劣的效果,目前所謂的民意洶洶,只是國民黨捏造的謠言,說什麼餓殍遍地,說什麼屍體堆積如山啊,我們只能能上這種當?」

  王明緩緩說道:「我認為現在真正應該警惕的,是這樣一種情況,即因為蘇聯同志在工作中的部分失誤而使黨背離國際主義路線,背離中蘇友好路線,背離馬克思列寧主義道路,更不能借著這樣的機會向資本主義民族主義情緒政黨方向滑落——這才是原則性、根本性的錯誤。」

  毛笑了:「王明同志的意見是說,如果我們就這件事提起問責,就是與蘇聯為敵,背離國際主義路線;只有按莫斯科的統一口徑對內、對民眾、對黨的幹部和普通黨員進行解釋,才是國際主義路線?」

  「不能這樣簡單的歸類,但黨自己要有明確態度,是站在國民黨一邊,煽動民族主義情緒反對蘇聯呢還是站在蘇聯一邊,配合蘇聯同志將這件事情消弭乾淨……」

  王明這句話雖然隱晦,但核心觀點已畫出來了:贊同並符合史達林同志的,是正確的;反對或者指責史達林同志的,是錯誤的。

  眾人正在沉思間,毛忽然狠狠地拍了桌子,怒斥道:「王明同志,你就是典型的教條主義論者——凡是史達林同志說過、蘇聯黨說過的都是正確的,凡是他們說過不對的,不管實際情況如何,都是錯誤的?連共產黨員最起碼的實事求是都沒有了,連最根本的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都不存在,眼裡只有蘇聯黨和史達林同志。我問你,史達林同志如果每件事都是正確的話,那蘇德戰爭是怎麼回事?史達林同志當初還在報紙上口口聲聲說所謂蘇德戰爭不過是帝國主義挑撥離間而已,話尤在耳,德國進攻開始了——史達林同志是說對了還是說錯了?他自己都不承認自己每件事都半對了。你不是科學的討論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法,你是在搞機械論點,搞主觀主義……」

  教條主義也好,主觀主義也好,都是很嚴肅的罪名,扣在王明頭上,幾乎是等於直接拿來批判了,就連最贊同國際路線的國際派,也不敢說史達林一貫正確、句句是真理,一句頂萬句的話。

  不過無論是不是國際派,大家已把場面看明白了:王明說贊同史達林是假,本質上是要用史達林來壓毛,壓中共。

  其他人剛想反駁,已被毛揮揮手拒絕了:「會議先開到這裡,把王明同志的表態和其他會議同志的發言整理一下,我們發到莫斯科去,請莫斯科的同志來看到底他們做得對不對……」

  說罷就宣布了散會,留下了目瞪口呆的眾人,很多人鄙夷地看了王明一眼,隨後也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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