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過載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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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m 2:50

  「——羽原,羽原!」

  在某個搖晃著我的人的聲音下,我終於醒了。

  「羽原,你不要緊吧?」

  那是緊抓著我的肩膀的志郎。

  「啊、啊啊——沒事。沒問題。」

  我掙脫開志郎的手。

  「不過——我之前怎麼了?」

  「突然大叫一聲——然後倒下去了。」

  「這、這樣啊……」

  我拼命地晃了晃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我環視周圍,那些正常人們還睡得正香。沒有誰被壓扁。

  「喂,我們從下面上來的時候,這些人就在這兒了嗎?」

  「哈?」

  面對我的發問,志郎感到莫名其妙。

  「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嗯。」

  我嘆了口氣。究竟從哪裡到哪裡是幻覺,我對自己的感覺沒有信心。

  我想起了手機的事。但是。

  「…………」

  我還是放棄了撥打。我不知道那又會引起什麼。

  怎麼了?

  志郎一臉擔心地直直盯著我。

  「哎呀……只是又發呆了。別在意啦。」

  我啪啪啪地扇了扇自己的臉。

  我們再次開始行動。

  我們在大樓內走來走去,尋找那不知在何處的中央管理系統。

  幾分鐘後,我又發現了一個進入地板下面的入口。

  但這次,有一個女人倒在上面。我們不得不搬走她。

  「嘿咿咻」

  反正她也睡著了,我就稍微粗魯地雙手繞過她的腋下,一點一點地把她拖走。

  然後這傢伙便「唔嗯嗯嗯」地呻吟起來。我感到很驚奇,輕輕拍了拍那人的臉。

  「喂,起得來嗎?喂,把眼睛睜開。」

  我在她耳邊說道。這傢伙扭動了一下身體。

  我重新看了看她,總感覺在哪見過。

  「發生了什麼?」

  志郎走向我這邊。

  「喂,這傢伙。」

  「哎,而不是之前的那個人嗎?羽原你嘲笑過的那個和男人吵架的。」

  「這傢伙好像能醒來。」

  我抓住她的肩膀搖晃起來。

  「欸……?」

  志郎也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臉。

  然後她眼皮抽動了一下,皺了皺眉,接著緩緩睜開眼睛。

  pm 2:56

  ……一瞬間,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我應該是在仲夏的草原上,和日柰子一直吃飯聊天。

  突然世界氣溫驟降,我禁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停打著哆嗦。

  「——好冷!」

  一開口就這樣大喊道。

  「怎麼了,難道你『去了』盛夏嗎?」

  我面前站著的男人說道。周圍一片昏暗看不太清,但總感覺是聽過的聲音。

  我定睛一看,發現兩個男人正盯著我的臉。我想起來了,這不就是之前嘲弄我的那兩個人嗎。

  之前——

  我猛然醒悟。

  對了,這裡是MoonTemple。

  我道元咲子在今天二月十四日和武一起來到了這棟大樓。

  「…………」

  但是,總感覺難以置信。

  比起「那邊」,「這邊」更讓我覺得不是自己所在的地方。我感到無比缺乏現實感。

  「…………」

  在我陷入深思的時候,那兩個男人,

  「餵、不要緊吧?」

  「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他們問道。

  我帶著空洞的眼神回望著那兩人。

  pm 2:57

  「……是你們把我叫醒了嗎?」

  她睡眼朦朧地說。

  「嗯。我叫羽原健太郎,這傢伙是田中志郎。」

  我報上名後,她嘆了口氣。

  「……道元咲子。」

  她回答道。看上去沒有焦點,我感覺到。

  「道元小姐,你見到歪曲王了嗎?」

  我問道。她依然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你感覺怎麼樣?對他的本體有什麼頭緒嗎?」

  聽到我的話後,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幹掉那混蛋啊。因此需要線索。」

  「幹掉……」

  她一臉莫名其妙。似乎無法相信。

  「雖然我知道看上去不可靠,但我們是認真的。」

  我看向志郎,他也點了點頭。

  「你看到這棟大樓里奇怪的東西了嗎?和其他不一樣,只有那裡突出的地方。這棟大樓一定是被設下了什麼詭計。」

  「…………」

  但她仍然只是緊皺眉頭。然後她低下了頭。

  「……歪曲王,對你們說什麼了?」

  突然被這麼問道我嚇了一跳。

  「沒、沒啥……大概和你差不多吧。」

  我強行糊弄了過去。

  「即使這樣也想打倒他嗎?」

  「……我無法回答。但是不去做的話也許會一直這樣下去,那就不妙了啊。」

  「…………」

  道元咲子盯著我們,默不作聲。

  「——羽原,我要打開這個了哦。」

  志郎調查了一番剛剛在道元咲子下面的暗門,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打開了它。

  「與其說是沒上鎖,不如說本來就沒鎖。好像還沒有關上。」

  「好!」

  我點點頭,然後看向道元咲子。

  「我們要一干到底。你不相信也行,就在這兒等我們吧。」

  「…………」

  我們再次潛入地板下。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這次有照明。原來是連向外界的通風口打開了。

  不過,我們立即明白了。這裡是建築結構的縫隙,並不通向任何地方。

  「什麼都沒有啊,回去吧。」

  「是啊。」

  正當我們轉向入口的時候。

  我們剛才進來的入口砰地一聲關上了。接著,傳來了什麼重物被放上去的聲音。

  「——?!」

  我們大吃一驚,過去後發現門已經紋絲不動了。

  「發、發生了什麼?!」

  我大聲說道。然後從上面,

  「——妨礙的。」

  傳來了道元咲子的聲音。

  「什、什麼?!」

  「我不會讓你們妨礙的……不論歪曲王有什麼目的,我都不會你們妨礙那個人!」

  她怒吼道。

  我啞口無言。

  「等、等等!」

  志郎大喊道。但是道元咲子,

  「我討厭這樣啊!那邊……我要,回到那邊!」

  她自顧自地大喊,完全不理會我們說的話。

  腳步聲逐漸遠去。

  「——怎麼回事啊!」

  志郎怒不可遏,用力敲打著關上的門。

  「可惡,居然會這樣!」

  「——這、這是什麼情況?」

  我仍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們,被關在裡面了嗎……?」

  這是,背後的通風口突然發出巨大的響聲,然後自動關閉了。

  pm 3:00

  寒冬的冷雨還是和往常一樣,不停地下著。

  「藤花……!」

  仰望著矗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MoonTemple,緊張不已的我不禁呼喚出那個名字。

  MoonTemple的相關人員都在喧鬧中溜走了,如今還留在這裡的,只有我竹田啟司之輩了。

  我已經確信藤花在MoonTemple里了。一定是變成了「那傢伙」和什麼在戰鬥著吧。至少我是這種感覺。不吉波普到底只是單純的妄想,還是真的在挑戰著世界危機,我不知道,但至少在我和那傢伙在學校的天台上交談時,他完全是認真的。

  地震結束了。地基的下沉也停止了。無論發生了什麼,可以想到情況已經被控制了吧。

  但是……

  但是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總感覺,現在才是真正的開始。

  「可惡……!」

  我就什麼都做不到嗎?就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搖晃已經平息,我感覺身後

  好像有人來了。

  「——喂喂!那邊很危險,請趕快下來!」

  警察向我大喊道,被我無視了。

  正當這時。

  MoonTemple上用以獲取外界光線的無數透明球開始閃爍起來。

  緊接著,不知安裝在哪裡的揚聲器響起了一首似乎出自齊柏林飛艇的、強力節奏的怪異音樂。

  「什、什麼……?」

  不僅是我,到這附近來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雞。這首歌與這個場合極不相稱,但或許很適合怪獸很沖直撞後的景象。

  接著,傳來了「聲音」。

  「……諸位,弄清原因了嗎?不對,既然這首歌響起了,也就是說你們還沒有到達我這裡。」

  我目瞪口呆的時候,身後的MoonTemple相關人員,

  「……會、會長……?」

  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會長是指?

  然後,這個「聲音」的主人——

  pm 3:03

  「——這是寺月恭一郎的聲音!」

  被關在黑暗中的我不假思索地大喊道。

  而這首歌是齊柏林飛艇的《Kashmir》,位於專輯《Physical Graffiti》的中間階段。這首長達八分鐘的大作是這個樂隊的標準曲之一。

  已經不容懷疑了。

  「果然,他就是歪曲王……!」

  「聲音」繼續了。

  「……現在,我不知道MoonTemple里有幾名人類……想必他們一定在為逃出來而努力著吧。對了,你們這些外面的人是不可能進去的,還是放棄徒勞的努力吧。」

  這話聽上去十分隨意。

  「可惡,開什麼玩笑……!」

  我咬牙切齒。

  「……然後,裡面的諸位。諸位想必已經聽到了《Kashmir》之前的聲響。那是MoonTemple全部通風口鎖閉的聲音。高明的諸位已經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吧。」

  我心中一驚,回頭看向剛剛閉合的通風口。

  已經完全關閉,連光都無法透過了。

  「正是如此。人類吸入氧氣呼出二氧化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諸位的氧氣供給已經斷絕了。我不知道還剩有多少,但不趕緊做點什麼的話很快就會出現中毒症狀。」

  什麼?!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我期待著諸位的奮鬥。加油吧。」

  接著「聲音」突然中斷了。

  「怎、怎麼這樣!他是打算把我們都殺死嗎?!」

  我失去了平靜,大喊道。

  這時那裡,

  「……請冷靜下來。事情不會這麼單純的。」

  傳來了志郎冷靜地聲音。

  「但、但是!」

  「雖然通風口關閉了,但不可能完全切斷空氣的流通。那只是在威脅——更有可能是為了讓我們焦急罷了。」

  「……!」

  我回過神來。

  這麼說來,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確實能感受到微弱的風。

  「這、這樣啊。但為什麼要讓我們焦急呢。」

  「應怪是為了讓別人到自己那裡去。一般被告知隔絕了的話,人們會去哪兒呢?」

  「去出口。但出口也是被關閉了的啊。這樣的話——」

  我們一同抬頭看向天花板。

  「果然是,上面,嗎……!」

  「真像個遊戲啊。」

  但是我們被關在裡面了。怎樣才能從這裡出去,前往MoonTemple的頂部呢?

  「總之,先找找別的出口吧——餵志郎!」

  「我知道啦。」

  我們重新拿出幹勁,開始拼命地調查這非常狹窄的空間。

  pm 3:14

  「……這是《Kashmir》。怎麼回事?」

  我新刻敬瞪著早乙女正美外表的歪曲王說道。

  「…………」

  歪曲王沒有回答。

  「到頭來,你的目的只是殺死這棟大樓里的所有人,僅此而已嗎?」

  「……哎呀呀。」

  「剛剛的廣播,那說的是真的嗎?你不會又讓我不管發生什麼都默不作聲吧?」

  「你是怎麼想的?」

  「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

  我再次生氣地提高了嗓門。

  我如今所在的地方,除了倒下的人們都是那些作品之外,其他都和MoonTemple一樣。

  不過這依舊是幻覺,或者說是欠缺精度的「現實」。

  這可能是什麼陷阱,也有可能不是。因為沒有標準,所以無法測量精確度。

  「唔嗯……!」

  擁有「弄清一切的嗜好」的我,正處於這種幾乎等同於拷問的情況。

  「竟然陷入苦惱了,這可不像你啊,委員長。」

  被他揶揄,我直勾勾地瞪了他一眼。

  「就是這樣行了吧!即使思考了也回答不上來。我不像末真那麼聰明,要是心中苦惱就不合身份了呢!」

  我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離開。

  「你要去哪?」

  「去『某個地方』!」

  一定有。

  一定有什麼。

  縱然這裡是幻覺,也一定隱藏了什麼打破現狀的暗示。有可能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不做的話就什麼都做不到。必須要做點什麼。

  雖然漫無目的,但我奮力地往前走,他也跟了上來。

  「是在找東西啊。」

  「是啊!」

  「和早乙女正美走在一起,找著什麼東西,簡直就像『那個時候』呢。」

  他說出這句話,我停了下來。

  「…………」

  「要是田中志郎在的話,就和那個時候一樣了。」

  「……又會,被曼提柯爾襲擊嗎?」

  「哎呀,霧間凪說不定也會來救你們的哦。」

  「——不能期待那種事。」

  我再次前進。

  這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著。

  的確,要是凪在的話我該有多安心啊。但凪也是個正常人類啊。被刀砍了就會流血,然後就會死去。能夠分給她生命的共鳴者也不在了……。

  我不能、也不該期待任何人的幫助。

  不能依靠任何人——

  在我思考這些事時,總感覺想到了什麼。

  (……嗯?)

  說起來,我好像一直都在考慮著這些事情。接受別人的幫助什麼的,我幾乎沒想過。從以前開始我的外表就過分地像小孩子,每當別人說「需要我和你一起嗎」的時候我都會回復「不用了!我能做到的!」這句話。

  「——啊」

  一瞬間,我腦海中閃現出了什麼。

  「找到了」——我感覺到。

  「…………」

  「怎麼了,委員長。」

  我再次停下腳步後,後面跟著的歪曲王對我說。

  我緩緩地轉向他。

  「……我明白了,早乙女同學。」

  他皺了皺眉。

  「明白什麼?」

  「我對你的留念的東西。也就是為什麼早乙女正美會是我的歪曲王——其原因」

  pm 3:34

  根據那個「宣言」,現在MoonTemple的鎖閉現象很明顯是認為犯罪了。

  「寺月恭一郎真的死了嗎?」

  總算動真格的警察對MCE的相關人員問道。

  「葬、葬禮是舉辦了。」

  「我問的是,是不是真的死了!確認過屍體是本人了嗎?」

  「因、因為是火化……但是醫院的死亡證明應該是有的。」

  「那東西在哪兒?」

  「我想想,是誰在保管來著——」

  相關人員的證詞無論哪個都說不到點子上。

  派出的機動隊對打開MoonTemple的入口進行了各種嘗試,正如那個充滿自信的廣播所說的一樣,完全打不開。雖然有打碎窗戶這一手段,但這次的這棟建築一扇窗戶都沒有。

  「用直升機從上面進去呢?」

  「不行,這颳風下雨的,上面還沒有停機坪。」

  「可惡,無計可施了嗎!」

  寺月恭一郎把人們封閉在這裡面有什麼目的?他不像是想要贖金或者釋放政治犯這之類的,而且現在也沒有提任何要求。不知道他的目的的話,警察這邊

  因為不能從動機下手來進攻而感到十分為難。

  加之周圍嗅到這次事端的大眾媒體也迅速聚集了起來。

  「情況如何了?!裡面的人質沒事嗎!」

  「從警察的角度,你們是怎麼看待本次事件的呢!」

  「那邊的MCE人員,請看向這邊!對就是你!」

  「誰該為這件事負責!」

  「有人說是應對措施實施得太晚了!」

  「說點什麼啊!」

  ——淨是這些煩人的話。

  「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我斜眼看著那幫吵嚷的傢伙,意識到了至今為止的努力都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機動隊被團團圍住,已經無法再靠近MoonTemple,但我還沒有放棄。無論怎麼樣,我都要去幫助裡面的宮下藤花——。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去幫助的必要,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安心。

  「可惡啊,藤花……!」

  「你叫我了?」

  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嚇了一跳轉過身去,不知為什麼——藤花就在那裡。

  「啊……?」

  我傻傻地張大了嘴。

  「宮、宮下……你、你怎麼在這兒。」

  頭腦一片混亂。我真是,什麼用都沒有。總之就是我的「一定在裡面」這個想法就錯了,僅此而已。

  但是、但是這麼愚蠢的——

  「學長你才是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藤花笑容滿面地問。

  「不、不這是——」

  「在這裡拖拖踏踏,不就進不去MoonTemple裡面了嗎?」

  「欸……」

  看著她微笑著發問,我猛然醒悟。

  明明這是在雨中,藤花卻沒有打傘。即便如此,她的身體卻絲毫沒有淋濕。

  我定睛一看,她的眼睛奇怪地毫無光澤。

  「——!你、你是……?!」

  「你要是想進去的話,我可以提供方法哦,學長。」

  藤花外表的那傢伙說道。

  「你、你說什麼?」

  「請跟我過來——」

  那傢伙走了出去。我連忙追了上去。

  她徑直走向機動隊那邊。

  「餵、餵」

  這樣下去會被抓住啊。在我著急的時候,那傢伙一把拉住我的手。

  雖然已經和藤花牽過很多次手了,我卻不可思議地心跳加速。

  然後我們從機動隊的旁邊走了過去——那幫人雖然精神激昂,但不知為何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們經過。

  「怎、怎麼回事……?」

  「他們和我們在現實中稍稍錯開了哦。」

  那傢伙說道。我聽得稀里糊塗。

  然後我們來到了MoonTemple的牆面。

  但是,這裡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東西。

  「……?餵、怎麼做啊。」

  我睜大眼睛四下張望,那傢伙向牆壁伸出手。

  按下後,牆壁的另一側打開了。

  「?這、這是什麼?」

  是用了什麼魔法嗎?我想。那傢伙平靜地解釋道。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普通的後門罷了。狂熱的設計者把牆壁和門的接口做得讓人看不出來了。」

  「…………」

  我呆若木雞。

  「鎖、鎖呢……這門沒鎖嗎?」

  我記得那個封閉現象發生時,所有捲簾門都關了下來了啊。

  「鎖(lock)之前被『他』破壞了。所以實際上只有這裡一直開著的。本來因為『錯開了』,誰也發現不了這裡。」

  「…………」

  在我發呆的時候,那傢伙一轉身就到門裡面去了。

  正當我打算跟上去的時候,那傢伙又輕輕地從門後探出頭。

  「學長——」

  「怎、怎麼了?」

  「拜託了——來抓我吧。」

  她惡作劇似的笑道,接著又藏了進去。

  「——!等、等等我啊!」

  我進去時,那傢伙已經不見了。

  我吞了吞口水,看向眼前的昏暗過道。

  (插圖P227)

  宛如樓梯一般,延伸向上方。

  (——只能去了。)

  我做好心理準備,走進了MoonTemple。

  pm 3:35

  「羽原,這個!」

  聽到志郎大喊,我走了過去。

  志郎敲了敲露出的牆壁,咚咚的聲音顯示著這裡面有一個空間。

  「這是——?」

  「大概是,電梯的轉動軸。」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某個地方有維修用的控制板。我們的尋找範圍縮小了。」

  我們加快了尋找的速度,果然,立刻就發現了入口。

  我一腳踢開控制板,強行把它撬開。

  我向內窺視,只見空間筆直地向上延伸。這就是所謂的歪打正著吧。如果不是被那個道元咲子關起來的話,我們還發現不了這條路徑。

  「真是中頭獎了!」

  我打了個響指。

  「成功了啊!」

  志郎也攥緊拳頭。

  我們進來爬上了修理用的通向上方的梯子。

  到最上方估計有一百米左右。似乎會是一次漫長的行程呢。

  「真是的,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迫不得已玩瘋狂攀登者呢——」

  我發了句牢騷。但這也代表著從容。

  「等著吧,歪曲王。哦不,寺月恭一郎——我這就過去一拳揍扁你!」

  「上吧!」

  在昏暗的豎井中,我們全力向上攀登。

  pm 4:01

  ……無路可走的我茫然地抱著膝蓋,蜷縮在一片黑暗中。

  我不知道和田中志郎那之後說了什麼,總之我把那兩人關了起來,但這大概沒有任何作用。那兩個男人有著「說干就干」的堅強意志。

  同他們相比,我道元咲子則是個毫無用處的人。

  結果在那之後,我既沒有回到「那邊的世界」,也沒有努力尋找離開MoonTemple的辦法,只是無精打采地垂著頭低聲啜泣。

  我真沒用。

  真沒用啊。

  我只是個連一點生存價值都沒有的無聊女子。

  剛才,不知是歪曲王還是寺月恭一郎放出了那個廣播。據他所言,我也命不久矣了吧。

  這也沒辦法啊。

  其他人我不清楚,但至少我變成這樣是沒辦法的事。即使活著也什麼都做不到。豈止如此,我甚至還對日柰子說了那樣的話,傷害了她,就這樣與她分別。

  ……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做!

  不與任何人接觸、不與任何人交友、不與任何人坦誠相待!

  就這樣死去也無妨!

  「……我已經受夠了……」

  我哭了。

  「受夠了啊……接下來怎麼都無所謂了……!」

  我就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抽抽搭搭。

  MoonTemple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這樣。然後,天花板開始掉下碎片。眼看就要坍塌了——我感覺。

  但我沒有動。

  我不知如何是好……!

  「……嗚、嗚嗚嗚……!」

  抑制不住的嗚咽情不自禁地從喉嚨發出。

  正當這時。

  嘎吱嘎吱——

  周圍響起了和之前不同的劇烈金屬聲。

  我猛地抬起頭。

  這時——我稍前方的過道里,支柱從天花板連向牆壁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身影。

  「…………」

  我失神地盯著那個身影。

  那個身影似乎在支柱上綁上了鋼絲一般的東西,然後在各個支柱之間這般架起橋樑。金屬聲正是鋼絲和那些結構摩擦時產生的。

  那個身影默不作聲地操作著,因為帶著巨大的黑帽子全身裹在披風裡,比起人來說感覺更像一個圓筒。

  「…………」

  我呆呆地看著,黑帽子總算好像完成工作了,

  「哎呀呀。總算加強了。這樣起碼能撐一周。」

  我聽到了他的低喃。

  我站起身來。

  「那、那個……!」

  黑帽子看向這邊。

  「怎麼了?」

  這聲音難辨雌雄

  。

  我緊張得嘴唇哆嗦,但我依然蹣跚地靠近那個人。

  「那、那個……你在做什麼?」

  「哎呀,為了給之後拆遷這座大樓的人添點麻煩,我加了點多餘的強度。」

  黑帽子眯起一側的眼睛,翹起另一側的嘴角,露出左右不對稱的怪異表情。似在發笑、似在充楞、似在嘲弄——總之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怪異表情。

  「那、那個——你、你是」

  我語無倫次。

  然後黑帽子聳了聳肩。

  「對了。我叫不吉波普。你似乎已經知道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是……是真的嗎?」

  「誰知道呢,這個世界上有什麼完全真正的東西嗎?」

  我不明所以,越發惱火。

  「我、我不是說那種事——我說的是,那個,你真的,是那個……」

  不行了。我怎麼都說不出來。完全無法表達出重點。

  但是黑帽子又一次輕描淡寫地說。

  「殺人嗎?嗯,沒錯。」

  ……我無言以對。

  就像在說「這怎麼了」一樣的極其單純的說話方式。那態度如同在敘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一般。為什麼能夠用這種方式說話呢?

  「別、別說得那麼輕巧啊——」

  「你在傳聞里聽到了關於我的哪些事?」

  「我、我想想……『死神』之類的。」

  「可那就是殺人的存在,不是嗎?沒什麼輕不輕巧的。」

  「…………」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不知所措。

  再多一點、再多一點——我認為這很嚴肅。

  即便如此我還是發問了。難以平靜的我不禁說個不停。

  而不吉波普則從容而流利地回答著我的問題。

  「你是殺手嗎?」

  「我可能是被這麼稱呼的。」

  「有人委託你嗎?」

  「既沒見過也沒聽過那樣的人。」

  「那麼,殺人能讓你得到什麼嗎?」

  「不,完全沒有。」

  「那麼你是免費服務?」

  「沒有收到過報酬之類的東西。」

  「為什麼要殺人?」

  「其一,那是我的工作;其二,我所殺的人是世界之敵。」

  「殺害的目標是怎麼選擇的?」

  「我沒有選擇權。多數情況是要被殺的人自發地來到我的面前。」

  「是他們想要被殺嗎?一個一個排隊等著?」

  「我覺得沒有真心想被殺的人。」

  「是這樣嗎?」

  「誠然。」

  他怪異地斷言道。

  我生氣了。

  「是這樣嗎?我覺得一定存在討厭活下去而真心想要被殺的人呢。」

  「不存在的。」

  「存在啊!」

  「那只是單純因為可以選擇繼續活下去,而讓至今為止活著的意義死去而已。這反而是因為有『延長存在』這一活著的意義,並不是討厭繼續活下去。」

  他突然說出了我無法理解的話。

  「……?什麼意思?」

  「要想獲得說出『想要被殺』的資格,至少也得認真活過。」

  他聳聳肩說道。

  「……!」

  我倒吸一口氣。

  「……你、你想說什麼?」

  「你有那個資格嗎?」

  他直截了當地說道。

  「因、因為——因為」

  我再次語無倫次。

  「我是個很過分的傢伙啊。我真的一無是處。」

  「壞就一定要被殺掉嗎?」

  「不、不是嗎?」

  「那樣的話,這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必須去死了,按你的道理來說。」

  他淡淡地說。

  「你該不會相信這個世界全部由善所構成吧?」

  ……沒想到會被死神說這樣的話。

  「但是,壞人消失了的話,這個世界多多少少會變好一點吧?」

  「僅有好人的世界,是這樣嗎?」

  「……是、是啊。不是我這樣、而是日奈那樣的人一直安定地活下去——」

  「日奈?那是誰?」

  「是個比我好很多很多的女孩子,明明是這樣、明明是這樣,為什麼我反而——」

  我的聲音在顫抖。我再也支撐不住,垂下了頭。然後不吉波普「嗯」地一聲點了點頭。

  「那個叫日奈的人就是你的歪曲王,是這樣嗎?」

  他說。

  在他開口的瞬間,我猛然大悟。

  對啊——為什麼我一直沒發覺呢?

  這個不吉波普是為何而出現在這裡。

  難不成這個死神是,歪曲王的——

  「……同、同類嗎?你們?」

  「…………」

  不吉波普緘口不言。

  如果、如果是那樣的話——難不成他們是在爭奪地盤嗎?

  這樣的話,對我來說,對這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與那個日柰子為敵的我來說,這個死神就是——

  在我嘟嘟囔囔的時候,不吉波普十分平靜。

  「你的歪曲王,對你很溫柔嗎?」

  他問道。

  我點了點頭。

  非常地溫柔。

  要背叛那個人的話,那才是真的不如去死。有沒有被殺的資格,這都沒關係。

  我不知何時已經瞪向不吉波普。但他沉著地接過我的視線,沒有移開目光。

  「那麼,她對你說了什麼?」

  「……必須將一切痛苦,化為黃金——」

  「即使這樣也溫柔嗎?」

  「是啊!」

  我大喊。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覺得那是一件很難的事,但我認為我必須去做!能夠在那裡和日奈一起生活的話,我會不擇手段!」

  我淚如雨下。

  「事到如今,你也認為能夠做到嗎?」

  「我不知道啊!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到底如何是好?

  要怎麼做,才能聽到那個歪曲王的話語?

  和這個不吉波普戰鬥好嗎?這樣就能守住日柰子了嗎?

  雖然我沒有任何勝算,但即便如此——

  「你的歪曲王,就是你的分身。」

  不吉波普不顧我所考慮的事說道。

  「那個人的溫柔,同時也是你的溫柔。歪曲王和我一樣——對,正如你之前所說——大概沒有主體。那是由你心中歪曲之物所形成的。也就是說,你至今為止,都在歪曲著自己的溫柔。」

  「————」

  我不明白他說了什麼。但不吉波普繼續了。

  「那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歪曲的東西一直使你感到痛苦。不過——你有多痛苦,實際上就是你有多溫柔。日奈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而現身的。你喜歡她嗎?」

  不吉波普說得就像日柰子還活著一樣。我點了點頭。

  「非常喜歡?」

  我點了點頭。

  然後不吉波普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已經,完成了吧?」

  「欸…」

  「如果你的這份情感還不算黃金的話,那這世上還有閃耀之物嗎?」

  他如此問道。

  「…………!」

  我再一次無言。

  這時,大樓上方的電梯轉軸里傳來了誰在內部用錘子敲打的聲音。

  「哎呀——」

  不吉波普聳了聳肩。

  「看上去不能簡單了結啊。」

  他低聲說道,突然折返離開了。

  「!等、等等!」

  我打算追上去。但那個身影眨眼之間便從我的視線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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