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過載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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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m 2:06

  僅在MoonTemple周圍,發生了地震——

  發生了這種奇怪的現象,不僅是看熱鬧的我和竹田啟司,周圍的人也全都滿臉震驚。

  「這、這是什麼情況啊——?!」

  「總覺得,這種搖晃——是不是有點像腳步聲啊?」

  不知是誰說出了這句話。這震動確實像是體型十分巨大的相撲運動員用力踏地一樣。

  作為一個自然現象來說有個地方很奇怪。它過於有規律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藤花還在裡面,她不會有事吧?)

  我抬頭望向左右搖擺的大樓。

  MoonTemple的工作人員也都不知如何是好。

  「喂,喂!」

  他們正在和裡面拼命聯繫。剛剛還能維持的通訊現在好像完全切斷了。

  「無線電到達不了嗎?!」

  「有可能是某種干擾——」

  正在他們大聲喊叫的時候,

  突然,MoonTemple旁的瀝青路面隨著一聲巨大的「咚」,凹陷了下去。

  就像一隻看不見的腳一下子踩下來形成的巨坑。

  慘叫爆發了。

  「地、地基下沉了!」

  「下面的地基變鬆了!」

  雖然這洞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那樣,但也確實只能這麼認為了。

  但是,地基變松也就意味著——

  「喂,難道——大樓要塌陷了嗎?!」

  不知是誰大叫道。

  在這同時,又出現了一個巨坑。

  人群聲嘶力竭,甩下撐起的雨傘跑了出去,周圍一片恐慌。

  「——切!」

  我一個人逆著人流跑向MoonTemple。

  這就是剛剛那些工作人員所說的寺月恭一郎留下的「機關」嗎。

  不,比起那個這才是——

  (這就是,世界危機嗎,不吉波普?)

  地面再次同振動一起,塌陷了下去。

  pm 2:14

  八歲的橋坂真並不覺得自己沒有父親這件事很奇怪。

  雖然現實中他的確沒有父親,但母親靜香屢屢說道「這樣的話我沒臉見那個人」,所以他不知不覺地就認為父親「存在」或者說「自己和父親之間有某種聯繫」。在幼兒園裡讓畫一幅名為「我的爸爸」的畫時,他也可以行雲流水般地畫出來。

  不過但他交上去時,女保育員老師卻一臉困惑。

  「小真,你畫的是什麼?」

  「是我爸爸。」

  雖然他這麼說,但女保育員所看到的那幅畫確是一隻奇形怪狀的怪物,它身有六肢,從背部到尾部長有不知是尾巴還是什麼的一個個凸起。

  「小真的爸爸是這個樣子的嗎?」

  「他沒有外表。」

  真確定地說道。那個女保育員並不知道真是單親家庭。雖然資料上有,但她並沒有看過。

  「——你在開玩笑嗎?請認真地再畫一次。」

  她以略微嚴厲的語氣訓斥道。但真十分平靜,

  「我是認真的。」

  他說。

  「但是——」

  「夢裡的爸爸就是這個樣子的。」

  女保育員的表情越發嚴峻可怕。

  這時,了解內情的男保育員終於注意到了他們,連忙過來打斷他們的對話。

  「是、是這樣的嗎。可以給老師看看嗎?」

  他拿起畫。正當女保育員想要說什麼的時候,他悄悄地給她說了一句「他是單親家庭」。她一臉驚訝。為了不讓孩子察覺到女保育員的不平靜,他立即和他談了起來。

  「畫的真棒。他有名字嗎?」

  「嗯。叫佐拉吉。」

  「佐……?哈哈,真是個有趣的名字呢。」

  他適當地笑了笑搪塞了過去,然後把畫還給了真。

  「那麼,可以再畫一張老師嗎?」

  貼在一起的畫裡面有怪獸的話,作為管理者來說這可不太好,所以他要求真這麼做。

  「好的。」

  真立刻接受了老師的要求,重新畫了一個所謂的普通人類。

  就算發生了這種事,真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但是關於那傢伙的事情,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說過。尤其是對母親。對她說父親是怪獸什麼的,絕對會被訓斥吧。

  那隻怪獸是不是父親,說實話真自己也不太明白。雖然說了是在夢裡看到的,但未必只有睡覺時有這種感覺。

  比如和媽媽逛街時,突然在大樓與大樓的間隙間看到了巨大的身影,還有進入公寓裡的咖啡廳坐在窗邊時,明明距地面十幾米卻也會感到旁邊有什麼東西過去了。但是其他人都沒有這種感覺。因為會招來懷疑的目光,所以每次都欲言又止。

  真給那傢伙取名叫佐拉吉。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叫。總感覺那象徵了一切恐怖的東西。恐怖之物一臉平靜,拖著巨大的身體在周圍遊蕩,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就是這種感覺。

  在夢中那傢伙是更加明目張胆地踐踏城市。行人也好大樓也好工廠也好學習也好,都毫不留情地夷為平地。但是在夢裡,即使被壓扁了,人們也一樣照舊平靜地生活著。真十分清醒地看著這一切,並認為就是這樣的。

  *

  「唔、唔嗯……」

  在不斷搖晃的MoonTemple里,真抱著頭蹲在地上。

  佐拉吉一直在大樓周圍徘徊,引起了如同大型地震一般的震動。

  那個健太郎說了句「在這等著」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留下真一個人在這震動下不斷戰慄。

  說起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時候——真也知道那首歌叫《Custard Pie》。母親時常會聽這首歌。雖然不明白英文歌詞的含義,但聽這首歌的時候她總是很悲傷。真感到很疑惑,明明這是一首歡快的歌曲。

  可是那時跟著母親進入MoonTemple後,一聽到這首歌,就發生了異常現象。

  周圍的人突然都不見了。

  媽媽也不見了,他獨自一人在空曠死寂的MoonTemple里茫然失神。一個人都沒有。他這裡也沒有出現那個眼睛如同毛玻璃、或是昆蟲複眼的某人。

  他本想放聲大哭,但又想了想在這裡哭沒有什麼用,因為沒人能聽到。總之他猶豫不決地走了出去。反正門也沒關上。

  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四下無人,大樓矗立在一旁寂靜之中。他唯一一次去寺廟和墓地,是參加媽媽親戚的葬禮的時候。由於橋坂靜香在家族裡複雜的立場,他們平時不會去參加法會與掃墓。那一次,他所看見的黑色的物體與灰色的堅硬物體大量地排列著,數量多到作為孩子的他數不清。而現在這街道的情景看上去和那時一模一樣。

  如同成排的無法言語的巨大墓石一樣。

  「…………」

  他開始前行。

  不可思議地沒有感覺到孤寂或是不安。恐懼源自「會不會有什麼東西」「會不會發生什麼」這樣的想法。而這裡,仿佛這兩者都不存在。

  累了就睡在路邊,沒有誰會在意。

  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了相當遠的地方,變化發生了。

  有人了。那看上去像是MoonTemple里的那些人。

  不過他們都已經無法說話了。更準確地說,無法動彈了。

  大家都如同模特兒一樣凝固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他們雜亂無章地混在一起。

  「真奇怪!」

  真笑了。他用指尖戳了戳,也沒有任何反應。

  正當這時。

  響起了「咕嚕嚕嚕」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讓整個街區搖晃起來的巨大震動。

  ……他不斷逃跑。佐拉吉一個接一個地踏扁了那些無法說話不能動彈的人們,逐漸向他逼近。雖然實際上並不是在追他,而是在遊蕩,但要是路線一不小心重合了,下場就會和那些被壓扁的人一樣。

  路上遇到的健太郎和其他人不一樣,對佐拉吉的出現有反應,但他也已經消失不見了。

  (一定是被佐拉吉吃掉了吧……)

  真恐懼不已,抱著膝蓋不斷戰慄。

  MoonTemple受到了劇烈地撞擊。

  真猛然一驚抬起頭,MoonTemple出現了一個大洞。佐拉吉前腿已經踏進,剝下了大樓的外殼。

  「咕嚕嚕嚕嚕嚕」

  佐拉吉發出了既不是威嚇也不是呼吸的怪異聲音,那雙赤眼盯向了

  這邊。

  「哇啊啊啊!」

  四目相視時,真大聲慘叫。

  佐拉吉張開血盆大口撕咬MoonTemple。最先進的加強建築物也不堪一擊七零八碎。

  「呀啊啊啊!」

  真不停地後退,面前的地板不斷被啃食掉。

  「救、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他如蟲子一般徒勞的擺動著四肢。

  突然,他背後撞到了什麼停了下來。

  「——!」

  他嚇了一哆嗦,回頭後目瞪口呆。

  那裡有一個人影。

  「喲。你怎麼了?」

  那個人影開口了。那是一個黑帽子黑披風,白色的臉上塗有黑色口紅的怪異造型。年齡不明性別難辨。

  真張口結舌。

  「佐、佐佐佐佐拉吉……」

  「佐拉吉?」

  黑帽子一臉的不明所以。

  「那是什麼東西?」

  「就、就在你面前啊!」

  「嗯?」

  黑帽子看向了佐拉吉追來的方向。

  「我看不到呢,真遺憾。」

  他若無其事地說。

  「你在說什麼啊!是怪獸啊!再不逃走就要被吃掉了啊!」

  「怪獸呀。」

  黑帽子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左右不對稱表情。

  「一直巨大的怪獸,這就是你的歪曲王。而且似乎還伴隨著物理性的破壞……又出現了出乎意料的東西呢。」

  「欸?」

  真無法理解黑帽子說的話,皺了皺眉。

  佐拉吉咬碎建築再次使MoonTemple搖晃起來。

  「問你一件事。難不成是那個怪獸把人們都踩扁了?」

  「是、是的——」

  「原來如此。怪不得人們只能回答『救救我』。」

  黑帽子聳了聳肩。

  「哎呀,這可不好辦了。我也沒和那樣的怪獸戰鬥過啊。」

  他說道。

  pm 2:21

  從剛才開始,MoonTemple就如同被巨錘敲打一樣震動起來。

  我在裡面瞪著早乙女正美外表的歪曲王。

  「我逐漸明白了……」

  我小聲說道。

  「明白了什麼,新刻同學?」

  歪曲王問道。

  「你的本體,歪曲王。」

  「嗬,此話怎講?」

  「一開始我以為你是某種被創造出來的異維物種,或是某種幻覺的投射。但那樣的話,就不可能出現自動與外部聯繫、不吉波普來拯救我這些情況。無論你是利用幻覺還是什麼,都不是我進去了。」

  「…………」

  「而是你進來了,歪曲王。這裡是我的內部。」

  「內部呀。」

  「說得更清楚一點,你就是我的多重人格。末真曾經說過……人類比我們想像的更具有多面性。而這就是你。存在於我的身體裡,平時被封閉起來的某個人——借用其形態的入侵者,這就是歪曲王的本體。自己什麼都無法做到,只能作為人心中被壓抑的可能性的投影而維持形態,是一種只能依靠別人的可悲存在。」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歪曲王嗤嗤一笑。

  「那歪曲王歸根結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呢?」

  他問道。雖然這麼說有些大膽,我還是說了出來。

  「寄生蟲。這是唯一的答案。」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傢伙是從宇宙而來的侵略者還是精神生命體、或是單純的「妖怪」,那種事我並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不想輸給這樣的傢伙。

  「真是毫不留情呢。不愧是和曼提柯爾正面相對的新刻敬。」

  「但是,這樣的你,不,正因是這樣的存在,反而會被人類的可能性所束縛。這個從剛才起一直持續不斷的震動——這不是你自身的所作所為吧?而是某個和我一樣被寄生的人的『能力』——你只是發現了他所隱藏起來的東西。」

  不這樣想的話就不合邏輯。因為這在剛才我進入這個世界以前就響起來了。

  「…………」

  歪曲王的笑容消失了。

  「那東西此時的橫衝直撞也說不定把你嚇到了吧?是這樣的吧?」

  我追問道,歪曲王聳了聳肩。

  「名字貌似是佐拉吉。是一直身長几十米的怪獸。因為過於龐大從『本體』里獨立了出來。那種力量不就就會將這座MoonTemple化為廢墟。不過它沒有明確的意志,並不是在刻意攻擊。本來它——」

  他張開雙手,擺出了沒轍的姿勢。

  「它要是認真的話,這座大樓撐不了一秒。」

  「那樣的話,就快點停下這一切啊!」

  我怒吼道。

  「你停下包含其他人在內的一切,這不就能消失了嗎?剛才不吉波普來我這裡的時候,你不也退走了嗎——」

  「但那樣的話,你心中的早乙女正美也會消失哦,委員長?」

  他用針刺一般尖銳的聲音反駁道。

  「那、那種事無所謂——」

  「不行。至少你的『另一個人格』假說成立的話,他也絕對不會離開你。橋坂靜香心中的寺月恭一郎、道元咲子心中的鈴木日柰子,都決不能消失。」

  「唔……」

  「原來如此,我確實存在於你的體內。所以只知道的東西我也都知道。末真和子不也說過嗎?『多重人格不可輕信』。那只是人們為了否認自己曾經做過的、遇到的東西,這一願望扭曲而成的形態。」

  「不、那是」

  「所以如果我是多重人格的話,你必須意識到你用以創造我的『願望』。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裡——你必須知曉其原因。縱使那是多麼的痛苦,多麼的不想面對。」

  「…………」

  「直到那份痛苦化作你的『黃金』。」

  「…………」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佐拉吉的撞擊越來越激烈了。

  「那、那邊的事怎麼辦呢?現在不是專心於我這裡的時候吧?」

  我焦急地說道,但歪曲王只是笑了笑。

  「無需擔心。那邊的事看上去『他』會幫我解決的。雖然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做……算了,讓我領教領教吧。」

  pm 2:30

  佐拉吉開始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是怎麼誕生的。

  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破壞」——為此而誕生的存在。

  沒有喜怒哀樂,如同一個自動的機器。

  如果問到破壞什麼,那便只有「一切」這個答案;對於破壞之後的問題,那便只有「繼續破壞到無法破壞」這個方向。

  在它有自我意識之前,都只是在漫無目的地行動。由於巨大的形體和能量的釋放偶然造成了破壞。而現在它要開始按自己的意識行動。

  佐拉吉張開血盆大口,開始撕咬眼前的MoonTemple。

  裂開的大窟窿里,有一個作為佐拉吉的母體並且妨礙它獨立的「胎盤」的人類。雖然依靠他才得以誕生,但誕生之後則必須切斷臍帶。那時佐拉吉便能獲得在這個世界上獨立存在的實體。

  「咕嚕嚕嚕嚕嚕……!」

  佐拉吉低聲咆哮,那個人類尖叫著向後退去。

  這是,他的背後出現了一個如同黑色圓筒的身影。身影和人類交談了幾句之後便轉向佐拉吉這邊。

  那個無比渺小的身影與佐拉吉對視。

  然後身影耳語般地說道。

  「——原來如此,波長變得吻合了。逐漸看得見了。」

  *

  「看、看得見是指——」

  真無法掩飾自己對這個莫名其妙自信滿滿的黑帽子的不安。

  「那該怎麼辦啊?!」

  「嗯?對面可是幹勁滿滿啊,我們也只能應戰了。」

  黑帽子淡淡地說。

  「你、你想應戰?!」

  「別無他法嘛。」

  黑帽子突然抱起真的身體。

  真還來不及困惑,黑帽子便跳向旁邊。

  佐拉吉刺入的巨牙近在咫尺,一口咬合。他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

  下一瞬間,佐拉吉發出巨大的尖叫,把頭拔出了MoonTemple。

  「什、什麼情況?」

  被抱著的真對怪獸的異狀目瞪口呆。

  黑帽子咂了咂舌。

  「——被它掙脫了。比想像中的快啊。」

  「欸?

  」

  真疑惑不已,隨後一聲尖叫。

  紫黑色的血從佐拉吉一側的眼睛裡直流不止。眼球凸起的部分已經被切平了。

  「你、你做了什麼?!」

  「我失敗了。本來它應該已經倒下了——」

  黑帽子扔下剛才用來破壞佐拉吉眼睛的鋼絲,跑了出去。這次是真的逃跑。

  佐拉吉發出一聲尖叫,隨後怒不可遏地再次攻擊他們二人。巨大的前腿不斷「穿刺」。

  他們拼命地躲避攻擊。轟隆隆轟隆隆,MoonTemple如同被迫擊炮襲擊了一般裂開了一個個窟窿。

  「——讓它負傷了不太妙啊。但是它身體那麼堅硬又切不動。」

  「但、但是——你到底是什麼?能和那樣的怪獸戰鬥——」

  「我名為不吉波普。」

  黑帽子一邊報上自己的名字,一邊把真抱在懷裡繼續跑。

  他們的身後不斷被破壞——而他們前進的方向。

  「!——餵、喂,不吉波普!我們怎麼在往上走?!」

  在這座MoonTemple里,一旦上行就沒有別的路下來。

  「被追得走投無路了——?」

  不吉波普以裝傻充愣的語氣說道。

  「怎、怎怎怎怎怎怎辦啊?!」

  「什麼?」

  不吉波普疑惑不解地反問道。

  「你、你還問什麼——」

  「到上面去的話,就只有這條路吧。」

  他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

  真目瞪口呆。

  不過有一點他明白了。

  雖然怪獸佐拉吉是個不可想像的存在……但這個來歷不明的怪人不吉波普也毫不遜色,令人完全搞不明白——

  *

  拜衝動所賜,佐拉吉攻擊了好一陣子烏雲,現在總算冷靜了下來。

  目標無處可逃。他們就在這個有限的封閉區域裡。那麼事情就很簡單了。MoonTemple對於人類來說十分龐大,可以用來隱藏和逃跑,但是在佐拉吉看來他們不過是金魚缸里的水蚤。要消滅水蚤或許十分困難,但是……

  「咕嚕嚕嚕嚕……」

  佐拉吉稍稍後退。

  然後背部的凸起咯吱咯吱地迸射出閃電。

  閃電雜亂無章地向四面八方擴散,摧毀了四周的建築,然後逐漸運動起來。

  向MoonTemple這個焦點聚集。

  「咕嚕嚕嚕嚕……!」

  佐拉吉的閃電逐漸逼近MoonTemple,而在這座大樓的頂部,砰地一聲地板下的暗門打開了,一個黑影突然出現。

  那傢伙並沒有看被摧毀的周圍、也不在意逐漸逼近的閃電,而是直直地盯向了佐拉吉。

  *

  「——哇啊!那是什麼?!」

  真大聲尖叫。

  「打碎整個金魚缸來殺死缸中的水蚤。挺聰明的啊。」

  不吉波普用欽佩不已的語氣說道。

  「這、這可不是說這個的時——」

  真大喊的時候,閃電的最前端擊中了MoonTemple的底部。

  這座大型建築劇烈地搖晃起來。不管是什麼加強結構,在設計時都不會把這等衝擊力納入計算。

  頂層開始傾斜,真聲嘶力竭地尖叫,嚇到說不出話來。

  不吉波普把他那黑色的嘴唇貼近真的耳邊——因為周圍的轟鳴,不這樣做的話聽不清——用完全不變的腔調說道,

  「——過嗎?」

  「欸——」

  「——你體驗過嗎?」

  ……體驗過什麼?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真也回過神來。

  閃電一次又一次地擊中,MoonTemple已然如同即將因貧血而倒下的少女。在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裡,不吉波普大聲說出了胡鬧般的話。

  「『蹦極』啊!」

  接著怪人緊緊抱住真,全力跳了下去。

  在他們腳下,MoonTemple終於承受不住,發出巨大的響聲分崩離析坍倒了下去。

  *

  「咕嚕嚕……?」

  佐拉吉看著目標跳下大樓,滿腦子疑問。

  他們打算幹什麼?

  即使跳下去也不可能得救——或者,他們還打算干點什麼?

  那樣的話就斬斷他們的可能性吧,佐拉吉毫不憐憫,輕輕上下漂浮飛向目標,猛地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們吞入。

  在下落時,抱著孩子的黑影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迅速地做著複雜的動作。

  「嘎嘎…?!」

  衝擊貫穿了佐拉吉巨大的身體。

  *

  蹦極——

  其原理無比簡單。

  綁好保險繩、跳下去。如此而已。不過問題是保險繩的另一頭應該系在什麼地方。

  腳下的建築已經崩塌,在哪裡系上保險繩呢?

  ……真已經無暇意識到這種「煞有介事的問題」。這件事在一瞬間就了結了。

  墜落形成猛烈的狂風化為漩渦——這時他已經翻轉回身體,如漂浮般逐漸穩定。

  (————!)

  然後他看見了。

  不吉波普從手腕處甩出一根極細的絲線,連上了佐拉吉的頭部。

  沒錯,系保險繩的另一頭,就在他們的面前。但為何佐拉吉的身體無比僵硬無法動彈呢。鋼絲究竟綁到了哪裡……

  這時,感覺有什麼東西被切開了,兩人的身體開始下落。但已不是之前的高度,不吉波普輕鬆華麗地著地了。

  (插圖P189)

  接著,天上掉下了難以想像的東西。

  大如卡車,又厚又濕,還不停地跳動著。

  那是——

  「——?!這、這是……那個……」

  真抬頭望著天空,瞠目結舌。

  「沒錯。這是佐拉吉的『舌頭』。」

  「…………」

  「這是生物的要害之一。把這裡連根破壞後就沒什麼需要做的了。」

  不吉波普靜靜地說完後,巨型怪獸緩緩地倒下了。

  撞毀周圍的建築頹倒在地上,然後——再也沒有動彈。

  「…………」

  真呆若木雞。

  不知何時不吉波普放下了他,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大張著口如痙攣般顫抖。

  「……啊、啊啊、啊哈、哈哈——」

  他的肩膀間歇性地抖動著,比呻吟還小的聲音逐漸變大,最終他彎著身體發出劇烈的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媽的,真的贏了啊!」

  「只要具備智慧與勇氣,這世上便沒有完不成的事。大家都忘記了啊。」

  黑帽子故作糊塗般地說道。

  但是真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這些話,一個勁地笑個不停。

  然後突然之間,他身體彎曲倒向地面。

  「——」

  不吉波普立即從背後抱住他,這時真已經,

  「——唔嗯……」

  嘴裡嘟嘟囔囔地睡著了。一直緊繃著的弦被一下子切斷了吧。

  看著那天真的睡顏,不吉波普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終於相信了嗎。可真費功夫啊。」

  他低聲說道。

  這時地面響起了如同什麼東西在爬行一般的聲音。

  緊接著下一個瞬間,彈開建築的殘骸,佐拉吉的巨大身體再次站了起來。

  「唔咕嚕嚕嚕嚕嚕……!」

  它劇烈地開合著巨口咆哮。內部又開始長出新的舌頭。

  不僅如此。剛剛被破壞的眼球從面部滾落下來,接著又長出了新的。

  「…………」

  不吉波普抱起真,抬頭看向怪獸。

  差距十倍以上的眼睛再次對視。

  一片寂靜中,二者如此對峙。

  ……最終黑帽子聳了聳肩。

  「如你所見,佐拉吉君。為你準備的產道(出口)已經關閉了。」

  他用手指撫摸著真的臉頰低語道。

  「…………」

  佐拉吉沒動。

  「要是踩扁了這個,你就再也不能從這裡出去了。要一直等到,再次出現某個相信你存在的人。」

  「…………」

  巨獸沉默著。

  但是——過了一會兒,佐拉吉輕輕抖動了一下身體,轉過身去。然後,帶著轟隆隆的腳步聲,離去了。

  那個巨大的身影一邊踐踏著另一個現實中存在的街區,一邊漸漸遠去。

  從彼方傳來雷鳴般的咆哮——

  *

  「——哎呀。」

  黑暗之中,不吉波普睜開了眼。

  現實中依舊矗立著的MoonTemple再次鴉雀無聲。

  雙膝跪地的不吉波普的正下方,橋坂真天真的睡顏依舊如故。

  「……真厲害,不吉波普——」

  他文弱地說著夢話。

  不吉波普聳了聳肩。

  「多謝。承蒙讚賞,受寵若驚。」

  他小聲說道。帽子下的白皙臉龐上,一縷紅色的血,唰地滴落下來。

  但不吉波普的臉上毫無痛苦之色。表情平靜得勝過人偶。

  「跳下來的時候受到了一擊嗎——把這副身體弄傷了,竹田會不會對我生氣啊?」

  這話有著說不出來的孤寂冷清。

  天花板的碎片紛紛落下。不吉波普用手掌接住,面色嚴峻。

  「佐拉吉的力場(power)從邊界泄露了嗎——這棟建築也命不久矣。」

  他站起身來。

  pm 2:46

  「——佐拉吉好像離開了。」

  在酒吧的旋轉餐廳里,寺月恭一郎容貌的歪曲王苦笑著小聲說道。

  「不愧是不吉波普。真是精彩。」

  「佐拉吉?為什麼你會知道佐拉吉?」

  坐在他旁邊的橋坂靜香難以置信地盯著歪曲王。

  「佐拉吉不是真自己想出來的怪獸嗎?你為什麼——」

  她最終選擇了繼續留在酒吧檯。實際上她和寺月恭一郎見面時,老早就上床了。而這次卻還在一直聊著。

  「你知道嗎。那個佐拉吉其實是小真心中的『爸爸』呢。」

  歪曲王一邊搖晃著玻璃杯中的冰塊,一邊說出這個秘密。

  「——什麼意思?」

  「你以為自己沒有告訴孩子任何關於父親的事,其實不然。你的態度、言談、微不足道的眼神、以及情感——這一切都在向小真宣告著父親的存在。」

  「…………」

  靜香茫然若失。

  歪曲王嗤嗤地笑道。

  「而結果是個『怪獸』。不開玩笑地說,因此世界差點毀滅了。」

  「……為什麼?」

  她反問道。同時她也注意到,真確實一次也沒有問起過爸爸是怎樣的人。

  「總之,你害怕『不在家』這件事,而且是非常害怕。要是你們能稍微認真地考慮一下這份恐懼會造成什麼的話,也不用我來做這種繞圈子的事了。」

  「害怕是說——對你?你說我害怕你?」

  靜香雖然不怎麼明白,但也感覺到他說的是十分令人生氣的事。

  但歪曲王沒有回答她。

  「算了,不只是恐懼的話就不好處理了……但怪獸的存在,也包含了小孩子的浪漫吧。這無論如何也歪曲了。無論如何也無法變得平直……真令人苦惱啊。不吉波普明白這點嗎?」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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