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皇子的決心 第三章 白色恐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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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伊路古伯爵的交涉結束、回到王都的蕾蒂,僅休息了一天,便馬上回到工作狀態中。因為她固執地堅持說是感冒是自己自作自受所以不能放任自己,杜克也只能在旁看著她。但到了晚上好像有好好地睡覺,所以她有打算讓身體回復到原本狀態吧。

  杜克判斷不需要為了制止她的亂來而看守她,便把看護蕾蒂的事情交給阿斯翠德,再次去了王都某屋邸。

  平日中用上燈火、在深夜仍能夠醒著,是上流階層的特權。杜克的目標威拉德當然也醒著,對杜克表示歡迎。

  「哈,榭嵐公主果然是男人啊。」

  「殿下無奈地說威拉德·奧爾蘭迪真是太名不虛傳了。」

  「真開心呀,能得到美麗的公主殿下稱讚真是惶恐至極。」

  輕巧地接受諷刺,威拉德催促問道:「然後呢?」

  「你可不是閒得能來聊天的人啊。今晚是公主殿下的使者?」

  「是我個人的事。……馬迪亞斯,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馬迪亞斯?」

  「從前照顧公主殿下的人、侍從之類……這種身邊親近的人中有沒有叫馬迪亞斯的男人?」

  因發燒而睡得不安穩時蕾蒂所叫的「馬迪亞斯」。

  蕾蒂說了在這種狀況中被溫柔對待,就好像會不小心叫他作「哥哥大人」。明明是這樣卻扔下了哥哥大人,被叫了名字的馬迪亞斯到底是什麼人呢。

  「……曾在公主殿下身邊親近的馬迪亞斯……那麼,大概是馬迪亞斯·古萊恩舒密特吧。」

  「古萊恩舒密特?有馬迪亞斯這個名字的男人嗎?」

  杜克被蕾蒂把國內貴族的名字及其家族成員都硬記進了腦袋中。

  雖說是沒落了,但古萊恩舒密特是三大侯爵家之一。如果是其中一人那他絕對會記得的,但……

  「你不知道才比較不可思議……啊啊是嗎,是你去了守衛邊疆的時期嗎。」

  「是有名的人嗎?」

  「馬迪亞斯·古萊恩舒密特比我小一歲。對公主殿下來說是大五歲。身為古萊恩舒密特家嫡子的他,預定中會成為公主殿下的未婚夫。」

  「殿下曾有未婚夫嗎……」

  "既然身為第一王妃的第一公主,作為棋子的價值也是最高等級的。未婚夫什麼的,在出生前就有才比較自然啊。……但現在沒有吧?他還是『預定』要成為啊。」

  威拉德的聲音中,有著些微的躊躇。

  杜克感覺,威拉德一向直率說話,這樣子真罕見。

  「公主殿下十二歲時,大人們安排了『偶然的遇見』。在王宮的北邊玫瑰園中公主殿下和馬迪亞斯第一次碰面了。……預定中那完全會變成政治聯姻。陛下想削弱三大侯爵家的羅恩斯坦因家和奧伊蘭貝爾格家的力量,打算重振古萊恩舒密特家。其中一環就是決心把公主殿下賜給古萊恩舒密特家。」

  國王認為,只要三家再次互相敵視,能防止孕育著內亂危機的索魯威爾國一分為二吧。

  「……可能是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呢,那兩位。自此後,好像能頻密地看見兩人在玫瑰園中關係良好地聊天的樣子。」

  兩人接受了政治聯姻,打算在一起。周遭的人對此鬆了一口氣,開始準備在蕾蒂十三歲的生日發表婚約。

  「可是,現在的殿下沒有未婚夫。」

  「正是如此呀,杜克。……馬迪亞斯·古萊恩舒密特突然逝去了。」

  威拉德的話速漸漸放慢。

  那讓人覺得他是在謹慎地選擇要說的話。

  「和公主殿下『偶然地遇上』後三個月,他摔死了。」

  「意外嗎?……還是說,因其他家族的他殺?」

  「……自這裡起的事,很奇異啊。我時至今天,仍覺得有什麼地方很奇怪。」

  威拉德回想起當時的事,垂下眼睛。

  「他的遺體,是在東邊的亭子屋頂被發現的。……既是王立騎士、又完全知曉王宮構造的你,已經能察覺到奇怪了吧?」

  東邊的亭子位於噴水池附近,引進了水路,是建造得讓人能涼快地度過夏天的地方。然後,四周沒有「高處」。

  「他是從『哪裡』跌到屋頂上呢。」

  不算是誰怎樣看都是從高處跌下來的遺體。

  在別的地方跌下,被運到這裡來——這樣子的痕跡也,一點都沒有。

  「不是他殺也不是自殺亦不是意外,他是這種死法。」

  杜克聽完了奇異的事,回到蕾蒂所在的王宮,叫住完成職責打算回到王立騎士團兵營去的阿斯翠德,傳達了在伊路古伯爵的別墅中發生的事。

  「嗚哇,發展成不得了的事了呢。」

  阿斯翠德直到昨天為止都在參加騎士團的演習、沒參加伊路古伯爵的拜訪,心想跟不上情況,對不少事情都放棄了思考。

  「果然榭嵐公主,是男人嗎……明明是女孩子卻沒有修整指甲,我就覺得奇怪啊。」

  「有關這件事,我可以不嗇惜地讚賞你和威拉德的眼睛。」

  喜愛年幼少女的威拉德,看穿了榭嵐不是「真貨」。

  阿斯翠德從過去的經驗中看穿他不是「女孩子」。

  「可是,剛才看見榭嵐公主仍是公主的打扮呀。不變回皇子的身份嗎?」

  「殿下說東大陸太遠了,放棄發展成外交問題。就算寄出抗議的信,信回來時是兩年後。好像已經決定讓事態停在這裡,所以你也以這個打算行動吧。」

  知道榭嵐是男人這個事實的只有蕾蒂、其騎士杜克他們,以及蕾蒂的弟弟雷恩哈路德。

  「請他再打扮成榭嵐公主一陣子,尋找適當機會請他離開索魯威爾國,再立刻換人,『第八皇子』會來訪……好像是想用這種形式。」

  「不會被揭穿嗎,那樣子。」

  「說到相似的兄妹,實際上索魯威爾國中也有吧。」

  第一公主蕾蒂絲雅和第二王子古多的母親不同。但兩人長著同樣漂亮的臉,讓不管是誰怎樣看都能馬上知道是兄妹。

  從伊路古伯爵的別墅回到王都十天後,回復身體狀態、工作也告一段落的蕾蒂,把雷恩哈路德叫到書房。

  「讓你久等了~。是有關黑龍的資料哦。但不管哪一份都只是童話世界的黑龍。」

  「承蒙您特意調查,真是非常感謝。」

  在這場合中同席的榭嵐有禮地低下頭。

  雷恩哈路德雖然從蕾蒂口中聽說「榭嵐是男人」,但不管怎樣看都只覺得是年幼少女,不由得說出「東大陸真厲害耶」的結語。

  「既然人齊了,從最初開始確認吧。」

  有關黑龍的資料,以及黑龍之劍。然後是持有知識的雷恩哈路德,以及劍的持有人榭嵐。全部都齊全,終於能進展入具體的情況。

  「榭嵐,黑龍消失是什麼意思?」

  榭嵐的目的,是尋找被封印進守護凌皇國的劍中的黑龍。

  和認真的榭嵐相對,身為索魯威爾人的蕾蒂和雷恩哈路德歪著頭。被畫在劍上的黑龍消失,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呢。

  「黑龍在半年前失蹤。雖然你說了,那並非把整把劍換掉,而是黑龍真的從劍身中消失……」

  「是的。一開始我們也懷疑是某人把劍換掉了。可是,劍柄上的小傷痕和裝飾品的磨擦位置沒有改變。要造出相似到這個地步的『假貨』是很難的吧。與其如此,還不如把劍本身偷過去比較簡單。」

  「可是啊」,雷恩哈路德看著榭嵐拿過來的黑劍。

  「如果那條黑龍是以什麼東西雕出模型後再倒進黑色染液的話?那麼只要巧妙的磨掉表面的話,不就會『消失』嗎~?」

  「……該怎樣表達才好呢……黑龍並非在表面,而是存在在『裡面』。從表面和裡面都能看見相同的形狀。」

  並非磨削表面而畫上黑龍,而是在裡面存在。

  可是學者雷恩哈路德否定說,要是能雕得好,也有可能看上去會是那樣子呢。

  「那是,像是有花在內的琥珀的東西?」

  「是的!」

  「……雖然能想像黑龍是怎樣存在,但這樣子就不能理解如何不折斷劍而取出黑龍呢。」

  雷恩哈路德攤開幾本他拿來了的文件。

  「劍和飛龍的故事,只要有心找就要多少有多少。在劍柄以飛龍為象徵的裝飾也有不少。」

  「真的嗎!?」

  「很可惜,太多了根本無法掌握啦啊哈哈哈。」

  榭嵐認真地看著雷恩哈路德指著的書的插圖。

  蕾蒂心想「那麼該怎辦呢……」,思考今後的事。

  (……說到底,雷恩不相信

  黑龍被封印的事。他認為是用了某種手段而只換掉了劍身,或是消去了裝飾等等,應該有以人力有可能做到的方法。——正常來說都會這樣想,但是……)

  蕾蒂是騎士王的轉生,曾在諸王的會議室中從過去的王口中聽說過去的事。所以她知道在眾神仍存在的時代中,被稱為飛龍的東西曾真的存在。還知道有關作為封印它的手段的「魔法」的事情。

  封印了黑龍的劍留到現代——因某種原因,魔法被解開,黑龍被解放。或者,被封印的黑龍無法再保持存在,消失了。

  (可能性高的是後者呢。因為連騎士王的轉生,也隨著年月而逐漸失去力量。)

  如果是這樣,蕾蒂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向榭嵐顯示出「這個國家中沒有黑龍哦」,希望他回國。

  目的是尋找黑龍而作女裝、果斷做出硬塞過來的妻子的事,這樣子的榭嵐和希棗今後也只會引起會麻煩事吧。

  「雷恩哈路德,我會借藏寶庫的鑰匙來。索魯威爾國的國寶中應該有幾個和龍有關的東西。這段期間,你就和榭嵐愛說多少說多少有關飛龍的事。另外,要帶杜克去,知道了吧。」

  雷恩哈路德雖然像是討厭地說「誒~」,但還是說著「沒辦法呢」地點了頭。

  看見兩人這樣子的互動,榭嵐吐出了心中的疑問:」說起來…」

  「請問雷恩哈路德王子沒有騎士嗎?杜克是蕾蒂的騎士對吧?」

  「公然說出與王座相比,選擇了學問的怪人的我,不是能讓騎士獻上忠誠的出色王子哦~。即使如此,我仍處在會被捲入麻煩事的立場上呢。」

  「雖然我有打算想個辦法」,雷恩哈路德說著,站了起來。

  雷恩哈路德將榭嵐帶去的地方,是位於王宮深處的長廊。陳列歷代王的畫作的地方。

  「這是第十二代國王亞歷山大。諡號是獅子王。他曾將這片大陸的一半握於手中,是戰爭上的天才哦。」

  「只有這幅畫,很獨特呢。」

  「雖然還有其他更厲害的畫啦。即使是這樣子,陳列出的也只是尚可接受的畫耶。要看看嗎?雖然我想這樣說,但可能刺激會太大?」

  「那些畫有那麼可怕嗎?」

  「畫著骸骨戴上王冠、騎上飛龍上讓它噴火的畫等等,這類型的。因獅子王的肖像畫,『印象式地畫出人類的內在』這種風格開始流行起來了哦。」

  附上雷恩哈路德的說明,兩人一邊看著畫一邊走著。

  在和他們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杜克和希棗守護著他們。

  然後再更後方,兩位王子帶著護衛騎士悄悄地跟了過來。

  「那就是榭嵐公主?既然年齡是十四歲,那剛好相配的對象就是雷恩哈路德嗎?」

  躲在陰影中看著榭嵐和雷恩哈路德的,是弗萊德海姆和古多。

  兩人當然知道從凌皇國來的親筆書的內容。

  心想該看看硬塞過來的公主的臉吧,弗萊德海姆帶著偶然遇見的古多,興致勃勃地跟來了。

  「唔——,比想像中普通呀。不,是異常。那個雷恩哈路德居然對著最喜歡的王姐以外的人好好地笑臉相迎……。這是那個嗎,在伊爾斯托中流行的弟弟先結婚的那個嗎?」

  如果被搶先了該怎麼辦啊,弗萊德海姆低喃著,古多卻對奇怪的地方作出了反應。

  「……伊爾斯托中流行著這種事嗎?我都不知道。」

  「說笑啦,古多。僅限伊爾斯托國的過了二十處還說『不想結婚耶』的超青春第一王子維克托。……可是明明對著公主,對話卻非常正常啊。」

  正常來說該是蕾蒂或是身為同年齡層的公主柯奈莉亞接下帶路,以及處理各種事的責任。但這責任竟然由自稱「我很忙而且正感到困擾」的雷恩哈路德主動擔任了。

  雖然對話內容有些缺乏浪漫元素、踏進了學術的領域,但能夠和那個雷恩哈路德成功對話,榭嵐公主已經非常厲害了。

  「飛龍……西方的龍,是有四根手指的嗎?」

  「咦?東方不是嗎~?」

  「普通的龍是有三根手指,但等級高、持有強大神力的龍有五根。身體形狀也不同呢,這邊的像是蜥蜴。」

  「東方的是這種形狀的」,榭嵐以手指在空氣中描繪著。

  雷恩哈路德對那描繪的形狀的細長度感到驚訝。

  「那種長度,不是用作模型的誇張表現嗎。呼呼,真想確認一下呢。圖書室里應該也保存了挺多東大陸的文書,去看看嗎。」

  「好的。我也想看西邊的龍。」

  年輕的兩人得出結論要去圖畫室。

  作為護衛而跟來的杜克和希棗打算追上……感受到在更後方一群想要跟過來的氣息,他們停了下來。

  「兩位殿下差不多該回去了。我們會好好地看著,不讓兩人之間有奇怪的錯誤。」

  杜克和希棗心知榭嵐是男人,所以正確地理解了現在的狀況,知道只是年歲相近的少年就飛龍的話題說得興起。

  可是對不清楚情況的弗萊德海姆和古多來說,只看見興趣相投、享受對話的王子和公主吧。

  「總感覺,要是讓這逃了那麼雷恩哈路德就絕對不會再娶到妻子了,所以乾脆如果有發生錯誤就關上門,看守著別讓任何人進去啊。不對,可是要是被他說要先結婚,我能從絕望中站起來嗎?」

  雖然我已經做好覺悟會被蕾蒂絲雅搶先了!對這樣抱怨的弗萊德海姆,古多問出他最近在意的事。

  「蕾蒂絲雅和威拉德·奧爾蘭迪的流言是真的嗎?」

  「是真的。蕾蒂袒護了被提出決鬥的威拉德。漢尼斯就是證人。」

  弗萊德海姆從滿尼斯口中聽說了有關不久前的決鬥騷動一事,在不是謊言的範圍內造出了對他有利的流言,散播了出去。真相是漢尼斯向威拉德提出決鬥,蕾蒂只是勸誡他們「夠了」而已,威拉德和蕾蒂之間什麼都沒有。

  「……是嗎。可是威拉德身份不夠。」

  「沒事啦,情人也行。重要的不是表面上的,而是內在啊。如果蕾蒂絲雅說不管怎樣也想要威拉德,那我就讓威路當我的養子。」

  弗萊德海姆知曉威拉德的喜好,明白絕對不會有這種事才說出了這個玩笑。

  雖然不知道古多理解這個玩笑到什麼地步,但在他身後的古多的騎士們應該會不看作是玩笑,而會認為是真有其事。今天過了中午後這個消息就會傳到身為古多派中樞的奧伊蘭貝爾家,讓他們一下子開始焦急起來吧。

  弗萊德海姆預想著奧伊蘭貝爾的行動,心想今後好像會變得有趣起來,無法抑制地竊笑著。即使他抑制對蕾蒂的攻擊,但他可沒打算在對徹底的政敵奧伊蘭貝爾家的攻勢上客氣。

  「杜克,如果你只繼續保持著在一臉想說什麼的樣子,我就原諒你背叛身為好友的我而和威路喝酒的事。」

  杜克在迷惘該不該對古多派的人說出決鬥是事實但除此以外的是說謊。

  弗萊德海姆察覺到這件事,先說定讓他絕對不要說出來。

  「我沒和威路……威拉德大人喝酒。」

  「那我原諒你背叛身為好友的我去探訪威路的事。」

  「請問是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

  「被威路炫耀了啊!他說『他好像成為了我的好朋友的樣子啊,你活該』呀!」

  噴水池紅茶事件似乎仍在繼續。杜克不想進一步摻和到小孩子的吵架中去了,強行停下話題,追榭嵐和雷恩哈路德去了。

  「……那兩位,就是第一王子弗萊德海姆大人和第二王子古多大人嗎?」

  被希棗追上時,便被確認兩位王子的身份。杜克點頭說是的。

  說起來,榭嵐和希棗最初的目的應該是籠絡那兩人。但知道了蕾蒂是下任女王,然後現在連真正身份也被知道,他們大概放棄了那目的吧。

  「還沒有和榭嵐大人見面呢。之後會找機會的。」

  「我記得索魯威爾國中弗萊德海姆王子和古多王子是對立的……」

  「現在決定由蕾蒂絲雅公主殿下成為女王,兩人之間相當平靜下來了。」

  杜克給了希棗還不算是謊言的回答。

  和凌皇國相距太遠,沒有直接進行戰爭的危險。但是希棗雖不是敵人亦不是友方。要是被他向他國出賣索魯威爾的內況就麻煩了。

  為了不讓他進一步對此感興趣,杜克改變了話題。

  「雷恩哈路德殿下是被大人圍著而生活的,所以如果在榭嵐大人回凌皇國後仍能繼續交流就好了。」

  「是的,想必對榭嵐大人也會成為良好的刺激。」

  雖然繼續交流是自己先提出來的,但杜克還是得強忍著不說出幾乎要脫口而出的

  「把雷恩哈路德殿下帶來的壞影響誤會成好刺激好像不太好吧」。

  (可是,「刺激"這真是有趣的說法啊。希棗閣下對主人抱有不滿嗎。——那麼,所謂不滿是針對什麼地方?)

  即使是由杜克看來,榭嵐也是很聽從希棗的話的「好孩子」。不覺得他會做出什麼讓希棗困擾的事。

  (難道說,就是因此?)

  在有著耍得人團團轉的主人的杜克看來,認為侍奉榭嵐的希棗應該不太辛勞,但可能希棗反而感到不充實。為多少有點亂來的難題而奔波,才會感到「正在侍奉主人」。

  「試試拉開距離看一看,說不定能看見之前看不見的東西。」

  如果希棗是自榭嵐年幼時起就照顧他,,應該親密到快讓人煩厭的程度才是。他也有可能被只在近處才能看見的東西所囚,變得無法察覺從遠方看見的榭嵐。

  要是這趟來索魯威爾的到訪能成為對希棗他們有意義的東西……杜克這樣想。

  榭嵐和雷恩哈路德在圖書館中比較著西方的飛龍和東方的龍,就它們雖然不同但也有共同之處互相討論著。

  「最終,飛龍和龍都是在空中飛翔的空想中的生物嗎。大型鳥、形狀奇怪的黑色雨雲……大概是起源自這種東西吧。」

  「在這邊是認知為邪惡的東西呢。在凌皇國中,龍是神聖之獸,被描述為守護人的東西。」

  「因為飛龍大多都是飾演被勇者打倒的角色呢。如果是正面角色的話,那麼也是有喜歡上公主~等等這種類型的書呢。」

  對榭嵐來說,這裡是全是書,甚至會感受到壓迫感的地方。完全不知道怎樣的書收在哪裡,但雷恩哈路德完全是一副全部都看過的樣子,可以毫不猶豫地伸手拿起目標。

  「您有著很棒的知識呢。您和蕾蒂都是,和我這種人不同。」

  對榭嵐的話,雷恩哈路德低喃,「這種人」啊。"

  「說起來王姐以前也說自己是『這種人』啊哈哈。」

  「……蕾蒂她?」

  「是什麼時候起不再說來著?唔~?呀,對了。」

  雷恩哈路德後面的聲音變得像是自言自語般。

  「是馬迪亞斯死了後開始嗎……」

  馬迪亞斯?正當榭嵐想追問時,蕾蒂拿著鑰匙來了。

  榭嵐和雷恩哈路德的對話在此停了下來,榭嵐放跑了追問有關馬迪亞斯的事的機會。

  蕾蒂帶著榭嵐和雷恩哈路德,進入藏寶庫。

  一邊看著美術品目錄,一邊一件一件地確認著描繪上飛龍的美術品。如果沒有目錄,這會是讓人發昏得要死掉的工作吧。

  「……描繪上黑龍的東西,連一件也沒有呢。」

  雖然存在幾件從東大陸來的美術品,但那些是描繪著花、鳥等的東西。沒有細長又在空中像是暢遊般前進的東方的龍。

  蕾蒂把最後一件美術品收進箱子中,對榭嵐說找的地方不對哦。

  「占卜是說『在索魯威爾國中』而不是『索魯威爾王家擁有的美術品』吧?贓物也很有可能從向大眾出售商品的商人手中流至不為人知的在某個地方的家中。如果是那樣,就很難找出來呢。」

  前前任王內政王卡爾海因茲製成的美術品目錄,雖然網羅了索魯威爾王家的東西,卻沒有記錄個人收藏的東西。如果像是名門代代相傳的東西,那麼蕾蒂也在一定程度上知道一些,但也只是一定程度上而已。

  「我去拜託威拉德協助看看。如果是他,大概會對社交界中的傳言很熟悉吧。」

  有沒有貴族最近得到描繪上東大陸的黑龍的美術品。如果炫耀說得到了珍貴的東西,就可能可以找到。

  「幸好,有親近弗萊德海姆殿下的貴族發來的晚宴邀請。邀請函大概也會送到威拉德手上,就利用這個吧。」

  「謝謝,蕾蒂。」

  蕾蒂平時不會在只限特定派閥人員參加的晚宴中露面。為了表示不加入弗萊德海姆派和古多派任何一方。

  但是為了向大家介紹身為異國公主的榭嵐,帶她出席索魯威爾的社交界是理所當然的事。既然有藉口,那麼即使出席弗萊德海姆派的晚宴,所有人也應該會理解吧。

  雖然心想這樣就沒問題了,卻發生了在別的意義上的問題。

  蕾蒂給出會帶上榭嵐出席弗萊德海姆派的晚宴的回覆的兩天後,到雷恩哈路德房間中拜託他工作時,被古多追上了。

  「和威拉德·奧爾蘭迪的流言是真的嗎?」

  古多雖然口中說是找雷恩哈路德有事,卻不是對雷恩哈路德而是對蕾蒂搭話了。明明一開始的目標是蕾蒂卻掩飾這件事,是因為有不想被人打探的重要的事要說。

  「不是指威拉德的喜好的那個流言嗎?」

  「我聽說你特意拜託威拉德護送陪同你出席羅恩斯坦因派的畢貝克侯爵家所舉行的晚宴。至今都讓弟弟擔任這職責的公主,親自指名了其他男人。看來兩人成了特別親近的關係,我是這樣聽說的。」

  「那真是挺歡樂的流言呢。我拜託雷恩哈路德護送陪同榭嵐公主了。雖然也可以拜託弗萊德海姆殿下護送陪同我,但我不想欠他人情。」

  蕾蒂以為如果是有著出名的「抱歉的對女性的喜好」的威拉德,就任何人都不會以公主和他的關係傳出流言。可是,看來是想法太天真了。

  「和這件事關聯起來,流言變得不太好。」

  「不太好?」

  「和威拉德成了情侶的公主,為身份差距這個問題而苦惱。身為要成為女王的這個身份,無法為戀愛而活。為了和威拉德私奔,打算把王座讓給心愛的弟弟,正在準備讓他和擁有凌皇國為後盾的榭嵐公主結婚——之類的。」

  不管是多大的國家,東大陸的國家也一點作用也沒有、而且說到底榭嵐是男人等等,蕾蒂有很多想要澄清的事。

  對她一臉無奈的樣子,古多點頭說我想也是。

  「……當然,捏造流言的人本人也知道這是在找碴。你的政治手腕很穩健,沒有可乘之機。所以只能以這種方法來中傷你。」

  蕾蒂的政治方針比起弗萊德海姆更接近古多。精密的計劃,還有為了實行而在事前進行的不起眼卻又踏實的交涉。幾乎沒有發生到了實行階段才開變更、重新計劃等等的事。

  對其作為王的能力感到不安——最近很難說出這種話。

  「加上和伊路古伯爵的交涉成功了,這也和奧伊蘭貝爾格的焦躁有所關聯。」

  奧伊蘭貝爾格派伊路古伯爵。他不把「遺落的公主」當成是一回事,根本連會面都拒絕,但由於蕾蒂的熱情而坐上交涉的椅子——前幾天終於因為達成協議而握手。

  從想讓古多當上王的奧伊蘭貝爾格派看來,這是苦澀的結果吧。

  「可是,你該注意的人,不是正因認同了你所以才中傷你的奧伊蘭貝爾格派的過激份子。是真心相信那個流言的『擔憂國家未來的人』。」

  「……對呢。如果以為正在做正確的事,也會決定選擇過激的手段。」

  如果是信賴蕾蒂的貴族就不會相信奇怪的流言。但是,至今仍認為蕾蒂是「遺落的公主」的貴族就會相信奇怪的流言。

  為了治理國家,得到不會受無聊的流言左右的眾多信賴是很重要的。

  「雖然不能治本,但我下次會在奧伊蘭貝爾格派的晚宴中露面。這樣做的話,起碼那些製造流言的人會滿足吧。」

  「就那樣辦吧。還有一件事,榭嵐公主好像對收集黑龍的美術品有興趣。奧伊蘭貝爾格家中應該也有幾件東大陸的美術品。別等到晚宴,儘早來看看吧。」

  「知道了。……我會儘早。」

  古多會強調,即是情況比蕾蒂想像中要嚴峻吧。

  蕾蒂些微的行動,就會左右到各派閥今後的情況。雖然又麻煩又棘手,但不得不更慎重地行動。

  「以防萬一,暫時注意身周。別讓騎士離開你身邊。」

  「沒問題,我就是打算這樣做哦。」

  「雷恩哈路德,你也是。如果是我,就會做出對『心愛的弟弟』出手之類的事。」

  「好的好—的,我知道啦~」

  古多說完了想說的話,為了裝出「找雷恩哈路德有事」的樣子,從四處散落的書里拿起一本。說著「我借了」,不等回答便走了出去。

  從伊路古伯爵的別墅回到索魯威爾國的王都後,蕾蒂從百忙中抽空,和雷恩哈路德一起協助榭嵐尋找黑龍。

  在和希棗兩人獨處的房間中,榭嵐深深嘆了一口氣。

  「太好了,索魯威爾的人們全都是好人……」

  但希棗一臉嚴肅,提出逆耳忠言。

  「

  榭嵐大人,您率真又正直的溫柔之處是美德,但貴為皇子僅是這樣是不行的。請也學習一下狡猾的智慧。」

  這次幸好凌皇國是遠得讓人覺得發展為外交問題反而太麻煩的國家,才能讓索魯威爾國的人們不追究被騙的事。

  但如果這是在處於相同大陸的國家中?……刁難對方說「貴國的伯爵讓榭嵐皇子跌進湖中感冒了。負起這責任吧」,讓對方不得不承認是這邊的錯。

  這是這個「好孩子」的皇子做不到的事。

  「……你和蕾蒂說了一樣的話啊,希棗。」

  「和蕾蒂絲雅公主?」

  「她對我說『還是多學一點進退的方法比較好』。……真是溫柔的人呢。」

  「這是認為被小瞧了而生氣也沒關係的事。」

  對希棗的話,榭嵐苦笑說辦不到啊。

  「這麼軟弱要怎麼辦啊。找到黑龍,成功帶回國那一刻,您就能接近皇帝之位。請更振作一點,抱有自己的意志。」

  「成為不了的啊……我這種人。我贏不了王兄他們。這樣子就好。」

  希棗嘆了一口氣,說去沖茶,離開了房間。

  「……我也根本沒想,成為皇帝,或是找到黑龍。」

  只是因為被皇帝命令,所以無可奈何才來到索魯威爾。

  只是因為妹妹逃到佛堂出家了,所以當了她的替身。

  ——雖然他自己也,的確在內心某處對只是隨波逐流地活著的事,抱著嫌惡的感覺。

  被動、僅是等待的人生。

  和兄長們不同的自己適合這種方式,榭嵐已有自覺。

  希棗走到走廊上,關上門後嘆氣。

  (這樣子,什麼也沒改變……!)

  儘管身為女性卻擁有王的器量的第一公主蕾蒂絲雅。

  雖然被期望成王,卻以自己的意志選擇未來的第三王子雷恩哈路德。

  明明以為這兩個人對榭嵐會成為良好刺激,但卻沒有。榭嵐雖然會說兩人很厲害,但僅是這樣。停留在平時的「我這種人」的心態上。為什麼不改變呢。明明存在著能成為範本的大量的兄長皇子。

  (就是因為,您這樣子……!我以為這趟旅程中會有什麼改變,只要有所改變,我就……!)

  抱著太多無處發泄的憤怒,希棗很晚才察覺到靠近過來的氣息。被那人所搭話,他連忙回身過去。

  「是凌皇國的希棗閣下嗎?」

  笑臉以待的男人是不認識的人。雖是這樣說,但希棗對出入這個索魯威爾王宮的人大致上都不認識。

  「……是的,沒錯。找榭嵐大人有事嗎?」

  「不,想先和您聊一下。……在尋找黑龍的美術品之類的。有關這件事想要交談一下……」

  被說換個地方吧,希棗點了點頭。

  被雷恩哈路德拜託辦事的杜克,探訪了榭嵐的房間。平時都是希棗作為中間人出來,但今天罕有地是侍女出來。

  「希棗閣下呢?」

  「說是準備茶而出去了……已經是挺久前的事了,所以我想他差不多要回來了,但是還未……」

  侍女說「讓我代為傳達吧?」,杜克拒絕了。他只是在意希棗不在的事,要事本身是要找榭嵐。

  「我為雷恩哈路德殿下有東西要交給榭嵐公主而來。公主在裡面嗎?」

  「非常感謝,讓我為您轉交吧。」

  「不,很重所以我拿去吧。」

  杜克抱著的是大量的書。他沒打算把這交給女性。

  穿過侍女為他打開的門,杜克進入榭嵐休歇的房間中。

  「榭嵐大人,我被雷恩哈路德所託交這些書給您。」

  「特意前來真是非常感謝。能代我向雷恩哈路德王子道謝嗎?」

  把書放在桌上的杜克,本來打算說失陪了,就此離開。

  可是榭嵐說:「那個……」,挽留了他。

  「杜克,你認識名叫馬迪亞斯的人嗎?」

  「馬迪亞斯?」

  曾預定為蕾蒂的未婚夫的馬迪亞斯?古萊恩舒密特。最近杜克也聽說了他的名字,在意起來而剛剛向威拉德詢問過詳情。

  「請問榭嵐大人是從哪裡聽說這個名字的?」

  「是從雷恩哈路德王子。……那個,似乎是和蕾蒂的過去有關的人,我有些在意……」

  對榭嵐來說,蕾蒂是無可挑剔、擁有王的器量的公主。聰慧、高貴、溫柔。比任何人都堅強,所有人都抱著憧憬地仰視她。

  這樣子的蕾蒂從前說過「自己這種人」。但那以「馬迪亞斯」的死為界線而不再說……

  「能請您稍待片刻嗎?我去拿資料來。我最近剛成為公主殿下的騎士,所以對從前的事不太清楚。」

  「最近?杜克不是一直都是蕾蒂的護衛的嗎?」

  杜克不離開蕾蒂身邊,守護著她的安全。

  對榭嵐來說,他把杜克和蕾蒂的關係理解作像是自己和希棗般的關係。以為大概是雙方家族有所關連,從小時候起就在身邊。

  榭嵐以為所謂「騎士」就是護衛的別稱,但他弄錯了嗎。

  杜克是察覺到榭嵐的疑問了嗎,他為榭嵐解釋騎士一職。

  「索魯威爾的騎士,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主人的。……我在立場上本來該是侍奉古多殿下,但因為想守護公主殿下而選擇了這條路。」

  「……自己選擇、出路……?」

  「期望、被期望。我認為主人和騎士應該是有著這種關係。」

  知曉「騎士」的意思,榭嵐心想,如果是我……

  (希棗會,選擇我……嗎……?)

  期望亦被期望——……自己兩人有這種關係嗎。

  「我這種人的騎士,希棗不會想當吧。」

  「……榭嵐大人?」

  「我和蕾蒂不同,所以無法成為能被某人期望的主人。」

  榭嵐的話中沒有蘊涵著嫉妒或是焦躁等等,這類情緒。存在在其中的,只是對自己的放棄而已。

  從榭嵐的房間中出來的杜克,直接走向王立騎士團的兵營。目的是閱覽有關五年前發生的馬迪亞斯跌下事件的紀錄。

  不再是王立騎士的杜克其實沒有閱覽騎士團紀錄的權力,但有現役時代中曾施予的恩情幫忙。拜託管理紀錄的負責人,他便會不情願地接受下來吧。

  「……聽好了,這件事對任何人都別說出來啊!要是被人知道我讓外人看資料我就得辭退騎士團了!和你不同我可沒有再次就業的地方啊!」

  「知道了知道了,快點把資料給我。就在這裡看,馬上還給你。」

  一如杜克所想,前同事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遞了紀錄給他。

  翻過一張紙,就是五年前的日期和馬迪亞斯?古萊恩舒密特的名字。接下去,是以時間順序排列的事件的詳情。

  快速地以眼睛閱讀文字,把情報記進腦袋中。

  「資料只有這些嗎?其他呢?」

  被遞過來的紙只有三張。雖然杜克問問看除了正式紀錄外有沒有別的東西,但前同事斷言沒有。

  「我也稍微參與了這件事。可是即使調查,也只有奇怪的地方,什麼也查不出來,是奇怪的事件。所以紀錄只有三張紙。」

  明明沒有高處卻「摔死」的馬迪亞斯。

  應該有內情,王立騎士團這樣心想,進行了仔細的調查,但一點結果也沒有。

  「……幫上大忙了,謝謝。工作加油啊。」

  杜克道了謝,一邊走一邊思考有關馬迪亞斯的事件。

  不是自殺。他沒有非死不可的動機。

  也不是他殺。如果是他殺,犯人不做出抱著馬迪亞斯飛在空中,再在空中放手這種不可能的事,就無法成功。

  那麼……他是被「什麼」殺死的呢。

  「杜克,真遲呢。」

  杜克腦海中雖然滿滿是馬迪亞斯的事,但雙腳也好好地走到了蕾蒂的房間去。明明原本的任務只是放下書而已,卻繞路到王立騎士團去了,所以回來得相當晚。

  不呆笨老實對蕾蒂說出他在調查有關馬迪亞斯的跌死事件,杜克選擇糊弄過去。

  「……和榭嵐大人稍微說了點話……」

  「你和榭嵐之間也有能聊得興起的話題嗎?」

  「聊了點有關『騎士』的事。說了騎士不僅是護衛的事。」

  蕾蒂似乎因此理解了。從他國看來,索魯威爾的騎士制度一言蔽之就是奇怪,她點了點頭。

  「榭嵐大人說不定向殿下學習一點比較好。要是您斷言說『我這種人』,我也能明白希棗閣下的心情。」

  「……這種人,啊。其實就這樣下去

  不也挺好的?榭嵐是第八皇子,也不可能會想要當上皇帝吧?」

  和杜克的預測相反,蕾蒂乾脆地推開榭嵐。

  「我還以為殿下會對榭嵐大人生氣想他振作一點。」

  「榭嵐盡了作為皇族的責任。要不要進一步向上是本人的自由啊。」

  為了完成皇帝的命令,作為皇子的榭嵐渡海來到索魯威爾國中。

  看著至今榭嵐的言行舉止,她知道他一直以來都有好好地盡了作為皇子的責任這種事。

  「你好像理解到希棗的心情,但我能理解榭嵐的心情。……那孩子,和以前的我很像。」

  蕾蒂只說了這句,便改變了話題。

  「在畢貝克侯爵家的晚宴中,你也去傳出榭嵐的流言。侯爵對美術品感興趣,所以晚宴中大概會有很多好事者,馬上就會傳開來。」

  只要蕾蒂帶著榭嵐到處走,傳出在尋找黑龍的美術品的話,說不定可以得到什麼新情報。她也打算順道拜託威拉德讓他調查。

  蕾蒂心想,幫忙到這個地步,榭嵐也差不多該滿足了吧。只要說占卜不准,黑龍可能流到其他國家去了,榭嵐就應該會放棄,離開索魯威爾國。

  也只需再忍耐一陣子應付榭嵐的麻煩事,蕾蒂這樣說給自己聽。

  晚宴在羅恩斯坦因派的畢貝克侯爵家中舉行。

  蕾蒂的裙子採用的是鮮艷且高級的蘋果花的顏色的絹布。富有色彩的刺繡朝著腳向下延伸,線的顏色隨之漸漸變深,最後變為深紅色,直接編成纖細的蕾絲,看上去像是腳下盛開了一大朵花,是現在流行的樣式。

  裝飾漂亮地被梳起來的頭髮的,是白色蕾絲和深紅花朵組成的髮飾。裝飾在花朵中央的是珍珠和金子制的精巧雕刻。最後把珍珠粉撒在頭髮上,進一步為整體添加了一層光澤。

  在某種意義上,比起和榭嵐見面時,蕾蒂更用心。對從東大陸來訪的榭嵐,以高貴又讓人強烈意識到索魯威爾風貌的傳統正裝相對就好,但對稍後要見的人,就不得不是採用「現在的流行服裝」,卻又不過份迎合世界的流行,是「有個性」的東西。

  「今晚您也非常美麗,能承蒙您賜予站在身旁的榮譽,我感到很高興。」

  雖然有關戀愛的喜好興趣有點太獨特而讓她皺眉,但除此以外的品味好得只要是索魯威爾的貴族誰都得承認,僅憑他那廣大的人脈和人格就可以被譽為社交界寵兒的威拉德·奧爾蘭迪。

  對社交辭令很完美的威拉德,蕾蒂微笑說:「真會誇人呢」。正當為了乘上馬車而想要下樓梯時……腳下輕輕響起了「叮」的聲音。

  垂下視線一看,是用在髮飾上的珍珠掉了下來。

  「哎呀……發生這種事情真少見呢。看來只是線斷了,這樣子大概就不需要喚裁縫來。對女僕說一下讓她現在起修補也來得及喔。」

  威拉德把撿起的珍珠交給女僕。

  因為髮飾是造得和裙子成對,如果髮飾不行了那麼也不得不換掉裙子。心想不花時間比較好,蕾蒂決定回到房間中讓女僕修補。

  「可是不能把雷恩哈路德殿下和榭嵐公主捲入遲到的可能性中。請兩位先出發吧。」

  突然多了要做的事,女僕們變得慌忙起來。

  蕾蒂小心不讓裙子起皺,謹慎地坐在椅子上。

  女僕立刻從蕾蒂頭髮上拿下髮飾。

  「……雖然我不喜歡這種話,但斷線似乎是不幸的前兆。」

  「例如,跳華爾茲時我踩到殿下之類嗎?」

  「那是你的不幸。掉了耳環、鉤到裙子等等,對貴婦來說有很多不幸的可能性,很苦惱啊。」

  「原來如此」,威拉德點頭。

  先行出發的馬車中的是榭嵐和雷恩哈路德,還有榭嵐的護衛希棗。雷恩哈路德說「機會難得」,告訴榭嵐今天的參加人員中的重要人名。

  「作為美術品的收藏家而出名的男爵應該也會來,所以如果能順利聊起來就好了呢。因為那種白痴收藏狂熱者,對贓物都會出手呀。」

  「想要收藏什麼做到這個地步,我不太能理解。……雷恩哈路德王子有什麼興趣嗎?」

  「算是有調查解開歷史之迷的興趣吧。為了這個要學習各地的語言,又要走到遺蹟去調查,是麻煩的興趣啊啊哈哈。你呢?」

  被問到興趣,榭嵐想了想看。但他沒有特別強烈地「想要做這個」、或是「想做一做那個」這種想法。

  「……我沒多少自己主動想要做的事。劍術也是,學術也是,樂器也是,好像只是因為被說要學習才做的。」

  這次尋找黑龍也一樣。兄妹們想著要是能找到就能接近下任皇帝之座,紅了眼睛在找,但榭嵐只覺得能找到就好了。

  占卜中榭嵐所尋找的東西——黑龍可能在索魯威爾,只是因為被命令來找,他才來了……

  「我常常被希棗責罵。說是,要更加,抱有自己的意志……!?」

  「嗚哇!!」

  這時馬車激烈地搖晃了一下。重重地撞到肩頭、掉了眼鏡的雷恩哈路德,為了確認發生了什麼事而從窗戶看向外面的黑暗。

  「殿下!請快逃!!」

  聽見車夫的叫聲,雷恩哈路德毫不猶豫地踢飛馬車的門。

  「快點」,雷恩哈路德回頭看向榭嵐,停下了動作。

  「……雷恩哈路德王子,能請您保持這樣子別動嗎?」

  「希棗……!?」

  希棗,把用來守護主人的劍,抵在榭嵐頸上。

  雷恩哈路德以現有的所有線索判斷發生了什麼事、誰是己方。

  (他們拿了榭嵐當人質。那麼這件事的目的不是取人性命。是為了作為威脅某個人的手段,對雷恩哈路德的「綁架」。)

  然後,希棗和綁架犯有連繫。什麼樣的馬車上帶上了幾個護衛走哪條路,他大概把這些情報泄露了沒錯。

  「希棗,蕾蒂絲雅公主殿下和威拉德·奧爾蘭迪乘的馬車在哪?」

  身穿黑色衣服手持武器的男人看進馬車中。

  「公主殿下梳妝遲了,應該之後過來」

  「……糟了。居然不是兩人一起。」

  雷恩哈路德冷靜地想要把握現狀,安靜地聽著對話。

  (從這口吻聽來,主要目的是王姐和我。但那失敗了一半。……放我逃跑,是不可能的吧。包圍馬車的大概是十多人。奪回榭嵐突破是不可能的。)

  那麼就老實待著吧,雷恩哈路德乾脆地放棄抵抗。

  「沒辦法,姑且先把這兩人帶走吧。誰來綁起他們。謹重地綁啊。」

  雷恩哈路德和榭嵐的手被繞到身後,手腕被用繩子綁著。乘上了準備好用於轉移的檐篷馬車。馬夫和護衛們被帶到另外一輛檐篷馬車上。

  (……之後會發出什麼事,我也一樣不知道。只能互相祈禱沒事。)

  與安靜地遵從的雷恩哈路德相對,榭嵐抵抗著。

  「希棗!!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明白。為了不讓你吵人的嘴巴被封住,像雷恩哈路德王子那樣老實待著比較好喔。」

  雖然是以凌皇國語交談的對話,但雷恩哈路德能聽明白。

  (這真是變成麻煩的事了呀……不過還好王姐不在。)

  檐篷馬車不是朝著舉行晚宴的屋邸,而是朝其他方向出發了。

  雷恩哈路德的眼鏡只是一片薄玻璃。他的視力很好。在黑暗中,緩緩地只移動著視線,他一直觀察著四周。

  檐篷馬車的一邊有希棗和另外兩人。另外在馬車旁也有同行的馬在奔跑。

  (從綁架犯的說話內容看來,這比起過激派失控,聽上去更像是為國家著想而作出的苦澀決斷……。是古多王兄說的「擔憂國家的笨蛋」嗎。)

  現在知道的只有這些事。找出幕後黑手名字的工作就交給蕾蒂吧。

  「榭嵐,保持這樣子別動,聽我說。用這個,切斷繩子。」

  以防萬一被聽見,要讓除了希棗以外的人聽不懂,雷恩哈路德以凌皇國語向榭嵐搭話。然後不讓任何人察覺地把寶石上的扣針交給榭嵐。只要花上時間,應該夠一點點地削斷繩子。

  「我身為索魯威爾國的王族,非保護身為凌皇國皇子的你不可。」

  雖然不清楚綁架犯和希棗有著怎樣的連繫,但看上去不像是想要加害榭嵐。他甚至反過來忠告說「為了不被殺死,老實待著吧」。雷恩哈路德相信當中是有感情的。

  「一起逃走是做不到了。而且我的身體不健壯,所以只是跑一點路就會喘氣呢。——這次綁架的目標不是你。即使順手綁架的你逃了,也不會為了帶你回來而派很多人追過去吧。你能不能逃掉,這是五五對賭。」

  即使榭

  嵐看上去像是柔弱的公主,他也是男人。只要能好好地利用這片黑暗、成功向王立騎士團尋求保護,就能得救。

  「要是逃掉了就跑進王立騎士團的兵營,把王姐——蕾蒂絲雅公主叫來就行了。如果能平安見到王姐,我有兩個傳言希望你傳達。」

  是進入了沒被鋪建的小路中嗎,馬車「嘎吱嘎吱」作響地搖了起來。

  「第一個,這次綁架的犯人是『擔憂國家的笨蛋』。」

  只是這樣蕾蒂就能明白。只要知道犯人身份就沒必要盲目地採取行動。

  「第二個。——此身早已奉獻給未來女王陛下。事態緊急時請不要猶豫地捨棄我。」

  雷恩哈路德之後會被利用為威脅手段。一定會踏入對蕾蒂來說無法退讓的地方去吧。他不想扯她的後腿。

  「……雷恩哈路德王子……可是,對我這種人來說……」

  榭嵐被雷恩哈路德託付了他的覺悟,為其重量感到震驚。馬車外面一片漆黑的空間,只為他帶來不安。

  能不能順利逃出,能不能到達蕾蒂身邊,他只能想像出討人厭的未來。

  「我呢,拜託你做連『這種人』也能辦到的事啊,榭嵐。我沒要求你切斷繩子把在這裡的所有笨蛋全給制伏吧?」

  連「這種人」都能辦到,被這樣強力斷言,榭嵐用力咬唇。

  (插圖頁)

  (……雷恩哈路德王子沒說讓我帶他走。那一定是為了即使只有一點也要增加讓我逃掉的可能性。)

  和蕾蒂一樣溫柔的人,榭嵐胸膛發疼。

  ——想做點什麼……!如果即使是我這種人,也有能辦到的事……!

  只要能逃掉、向蕾蒂傳達情況,為了救雷恩哈路德王子,索魯威爾的士兵應該會採取行動。

  ——現在非做能做的事不可!

  榭嵐拼命從腦海中揮開「見死不救」這個詞。

  「……還差一點。」

  用雷恩哈路德交給他的扣針挑開繩子的纖維,用扣針無數次削掉一根一根變得幼細的纖維。如果手腕動了就會被發現。榭嵐抑制焦躁的心情,只用手指重複這個動作。

  「能走了。」

  榭嵐對身旁的雷恩哈路德這樣說。雷恩哈路德回答,「會給你訊號的。」

  雷恩哈路德等待著馬車激烈搖晃的一瞬間。車輪軋上石頭、站在行李一邊的男人們蹣跚的那個時刻,雷恩哈路德自己向前倒了下去。

  大家的意識都集中在雷恩哈路德身上,在身旁的希棗想扶雷恩哈路德起來而把手放在他肩上。

  「——走!!」

  「是!!」

  雖然榭嵐身穿裙子,但他的行動比雷恩哈路德想像中要更加快速。比吃驚的男人們伸出手時要早一點點,從奔馳的馬車上跳了下去。

  榭嵐不可思議地沒有感受到恐懼。感受到的只有「得快點通知蕾蒂這件事」這一點。

  所以對於沒能好好著地,臉頰和膝蓋又痛又熱這件事,也僅在意了一瞬間。濕潤的液體流過皮膚的事也,怎樣都沒關係。

  「追!!」

  馬車雖然繼續走著離開,但在旁跑著的馬為了追上榭嵐而連忙轉變了方向。馬蹄踢上地面的聲音漸漸變大。

  (……雷恩哈路德王子!!……希棗……!!)

  我一定要逃掉,榭嵐拼命動著雙腿,但人和馬的腳之間的差距很大。

  榭嵐把為頭髮增添色彩的步搖拿在手中。能成為武器的只有這個。

  「多少受點傷也是沒辦法的事!抓住她!」

  聽見那句話,榭嵐笑了。既然沒打算殺他,那就對這邊有利。即使是他這樣子,他也有從小一直認真練習武術。

  「……別小瞧我!」

  榭嵐避過從馬背上揮下來的劍,用簪子刺上馬的側腹。被突如其來的痛楚所襲,馬匹嘶叫,把馬背上的人顛了下來。

  趁這個機會,榭嵐跳上了受了傷的馬,用力拉過韁繩。「駕!!」

  緊握韁繩,緊咬牙關,榭嵐朝向下一個追兵。

  接下來手中想要點什麼武器,他眯起眼睛。

  擺脫了追兵,榭嵐終於到達有燈光的地方。那裡有著刻有王立騎士團的徽章的門。

  就是這個……!榭嵐從馬上下來,打量著自己的樣子。

  頭髮散亂、裙子破爛、到處都染上血跡。打算儘可能整理衣服……不,他改變念頭。

  (沒有能證明我的出身的東西。比起說自己是凌皇國的皇子,說是蕾蒂認識的女孩子應該比較容易讓人相信……!)

  比起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的男人,遍體鱗傷的女孩子比較能得到別人同情。

  只整理頭髮,傷口就此保持不變,榭嵐衝進門中。

  「拜託你!請救救我!」

  在兵營中的是兩個王立騎士。因榭嵐的樣子而吃驚,打算向裡面報告說有女孩子被捲入某種事件中。

  「不!請別對任何人說!拜託你!請把我帶到蕾蒂……第一公主蕾蒂絲雅所在之處!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現在的索魯威爾國是怎樣的情況,榭嵐也不是什麼也不知道。

  一年前完全沒被舉名為下任國王的蕾蒂。壓下兩個有才能的王子,決定她成為女王。國內應該有多如繁星的敵人。所以這次差點被綁架了。

  但榭嵐即使知道她有很多敵人,卻不知道誰是敵人。那麼便不能輕易張揚這件事。

  「你,冷靜下來。你受了傷,我叫醫生過來。要說的話之後再……」

  「這件事非常著急!這種傷怎樣都沒關係!拜託,請帶我到蕾蒂所在之處!不然會發展成無法挽回的事態……!」

  這樣子只是隨波逐流生活的自己,和抱持目的珍惜每一天的雷恩哈路德。

  因為是凌皇國皇子,只是因為這個原因,自己就得救了。他沒有被救的價值,自己明明最清楚這件事……!

  「拜託!!」

  該怎樣辦呢,兩個騎士面面相覷。

  在晚宴中尋找榭嵐和雷恩哈路德身影的蕾蒂,被王立騎士叫住,停了下來。似乎是某一位小姐,說想要和蕾蒂說話而來到了屋邸外面。

  「……某一位小姐?」

  「殿下,有頭緒嗎?」

  「會採取這種脫離常規的行動的小姐,我只能想到成為了伊爾斯托國第二王子妃的表姐夏洛蒂呢。」

  蕾蒂帶上杜克和阿斯翠德,跟隨王立騎士的帶領,走到屋邸外去。那裡停著一輛馬車。

  靠近過去時,像是等不下去的樣子,門打開了。

  「蕾蒂!!」

  在馬車中的,是凌皇國的皇子榭嵐。

  「榭嵐!?發生了什麼?你不是應該和雷恩哈路德一起先過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蕾蒂!是我的錯,我……!!」

  「……發生了什麼事了吧。」

  榭嵐的手腕被繃帶包著。披在肩上的王立騎士團的外衣下面,能看見變得模樣悽慘的裙子。沒有穿著鞋子,取而代之包著繃帶,完全看不見皮膚。

  「雷恩哈路德王子,被綁架了。馬車中途停了下來,被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們包圍……希棗,背叛了我,把我拿作人質,所以……雷恩哈路德王子沒能逃掉……!」

  ——雷恩哈路德,被綁架了。

  一瞬間,蕾蒂腦袋一片空白。平時壓抑著的「真正的自己」在身體中大喊,大叫著「說謊」。

  (……振作一點,蕾蒂絲雅!)

  無條件地救蕾蒂的故事中的王子是不存在的。即使哭著大叫「我不要這種事」,也不會發生任何事。

  蕾蒂鞭策著像要發抖的喉嚨,發出冷靜溫和的聲音。

  「謝謝,榭嵐。你為了傳達這件事,連受了傷也過來了吧。」

  「不是的!是因為雷恩哈路德王子讓我逃掉了!原本雷恩哈路德王子明明也非逃不行的,卻為了保護凌皇國的我……!」

  「那樣子就好。保護你個重要人物,是索魯威爾王家成員的責任哦。」

  「不對!」

  榭嵐搖頭。但蕾蒂溫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沒事的,之後就交給我吧。你受傷了,回到城中休息吧。……阿斯翠德!」

  「是的!」

  「榭嵐就拜託你了。綁架犯可能會再盯上榭嵐。直到我回到城來,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保護好他。知道了吧。」

  蕾蒂打算關上馬車的門。但榭嵐說等等,停下她。

  「我還有非傳達給蕾蒂不可的事……!」

  榭嵐控制著像是要哭出來的自己。直到完成責任把一切都傳達給蕾蒂為止,他必須保持著清醒。

  「雷恩哈路德

  王子,對蕾蒂說犯人是『擔憂國家的笨蛋』。還有……此身、……此身早已奉獻給未來女王陛下。請不要猶豫地捨棄我……」

  雷恩哈路德不是說蕾蒂絲雅,也不是王姐,而是特意說了「未來女王陛下」。蕾蒂明白這句話中蘊含的意思。

  這次綁架事件中,原來蕾蒂也應該是其中一個目標。但是繫著珍珠的線偶然地斷了,蕾蒂得之後再過去,只有雷恩哈路德和榭嵐被帶走了。

  (目的是,我和雷恩哈路德放棄持有的王位繼承權——吧。)

  不久前,古多來忠告說過「小心」。加上綁架犯盯上她和威拉德打算出席羅恩斯坦因派晚宴的這個時候。犯人是奧伊蘭貝爾格的某個人。……古多所說的「擔憂國家未來的人」。

  (受流言擺布的某個人真心為國家著想,使出了綁架這種強硬手段。……思考吧,蕾蒂。這是自己引起的事。自己解決吧!)

  綁架對他們來說是正義。那麼蕾蒂不能不憑自己顯示出"那不是正義"。

  「榭嵐,不要哭。幸虧你來了,我才能在恐嚇信送到前採取行動。真的很感謝你。」

  「……蕾蒂!您會救雷恩哈路德王子吧……!?捨棄他這種事,您不會做吧!?他是您的弟弟……!」

  「我不會允許對王族的侮辱。我會用盡一切手段,把他找出來。」

  但事情有優先次序。雷恩哈路德也是明白這一點,才會向蕾蒂傳話說捨棄我吧。接受他那份心意,非最為優先身為下任王的自己不可。只有這點不能搞錯,蕾蒂這樣勸戒自己。

  「回到城中,不論誰來房間也絕對不能開門。知道了吧。」

  「不,我要留在這裡!拜託了!……蕾蒂您,現在起要做什麼事吧?和我這種人不同,如果是您……!」

  「……那麼絕對不要從馬車中出來,只有這點要遵守。阿斯翠德,榭嵐就拜託你了。絕對不要離開他身邊。」

  之後的事交給阿斯翠德,蕾蒂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杜克。

  「回到晚宴中。要策謀計劃。」

  「……考慮到自身的安全,殿下現在馬上回到王宮中比較好。」

  「好機會只有現在了。綁架犯的計劃半吊子地被實行。我乘坐的馬車晚了,這件事應該是出乎意料的。現在他們面臨被迫修改計劃,沉不下氣。這邊雖然也不能作任何準備,但要搶得先機就只有現在了。」

  蕾蒂急步走著。一邊走路一邊拼命思考。

  (斷線是不幸的預告……會讓人覺得「就是指這件事嗎」呢。)

  如果和榭嵐他們一起走、一起被襲擊,就應該能說打動他們說「只有其他人,就請放跑他們吧」。因為不管被帶到哪裡去,持有騎士王的約定之劍的阿斯翠德也能察覺她身處的地方,再派遣王立騎士團,馬上就能解決事態。該被綁架的是自己。

  (……等等,該被綁架的,是自己……?)

  在思考現在起的事期間,蕾蒂和杜克和在大廳中一角等待著的庫雷格會合了。

  從杜克口中聽說了狀況,庫雷格和杜克一樣提出了回到王宮去的建議。

  「殿下,是否應該向弗萊德海姆殿下說出情況,增加護衛人數回王宮呢。這裡很危險。」

  「這件事就此不再外揚。多虧和威拉德的那個胡扯的流言傳了起來,誰都能馬上聯想到綁架犯就是焦慮的奧伊蘭貝爾格派的貴族。這樣子下去羅恩斯坦因派就會興高采烈地攻擊奧伊蘭貝爾格派。這個平衡還不能崩潰。羅恩斯坦因派和奧伊蘭貝爾格派非互相牽制不可。」

  要削弱作為三大侯爵家的羅恩斯坦因家和奧伊蘭貝爾格家的力量。

  可是現在是不可能的,做好周詳的準備、直到好機會來臨前都不能出手。

  「這是命令哦,雖然是胡來但協助我吧。」

  正好阿斯翠德作為榭嵐的護衛離開了這個地方。之後是這兩個人。

  「這次綁架的目的是我。可是走運地……不,是不走運地,我成功逃掉了。然後知曉事情的榭嵐也逃了。」

  既然這是誤解她和威拉德的關係、擔憂未來的奧伊蘭貝爾格派的貴族的計劃,那從策劃到實行的期間應該很短。卻在這期間漂亮地拉攏了希棗。綁架犯的主腦是有膽色又能作出冷靜判斷的人。

  「綁架犯如今很焦急。這樣下去,知道了事情的公主會加強警備,為了威脅而進行接觸就會變得困難。——要動就只有今晚了,他們會這樣想。」

  如果這件事暴露在陽光下會變成怎樣。

  蕾蒂會在王宮深處被保護,變得誰也無法出手。別說是出手,連綁架犯想送恐嚇信給蕾蒂也辦不到。一旦接觸就會從那裡被順瓜摸藤,被發現。

  拖久了——作為人質沒有用處的雷恩哈路德會變成怎樣呢。

  也是為了不變成這樣,她只能現在想個辦法解決。

  「殿下所想的是想抓住今晚應該會來接觸試試看的綁架犯……這樣嗎?這由我們三人來干很難啊。如果有阿斯翠德在……」

  「不是抓住他們。是讓他們抓。」

  對綁架犯來說,越是花時間去威脅,被抓的風險便越高。立刻解決這件事的方法——是有的。

  「讓綁架犯再次綁架我。這樣應該是最快能分出勝負的。」

  雖然明知道這是在胡來,但只有這個方法了。

  「那樣太危險了。我無法認同。」

  對蕾蒂的胡來率先進諫的是杜克。但蕾蒂重複說這是命令哦。

  「這是只有一次的好機會呀。放跑了這機會,就只能和重振旗鼓的綁架犯進行花費時間的交涉了。隨著時間,雷恩的性命也有危險。」

  今晚是僅有一次的賭博。她不想放跑這個榭嵐拼命為她製造出的、說不定會一切順利的好機會。

  「殿下,你覺得只是綁架就會完事了嗎?如果對方作出言語以外的威脅的話?」

  「引起火災、讓房屋崩塌等等,我會盡力想個辦法解決的。」

  如果只是自己一人就能想個辦法解決。

  對蕾蒂毫無迷惘的聲音,杜克沉思了一會兒。

  「……知道了,我認同。」

  等同協助蕾蒂的計劃的這句話後面,加上了「但是」。

  「作為我認同的代價,我要一次對命令的拒絕權。今後有我絕對不能認同的事的時候,讓我使用吧。」

  「腦袋變靈光了呢,杜克。」

  蕾蒂同意條件說可以呀,眼睛看向第二騎士。

  在某意義上可能比杜克更難以說服的庫雷格。那份頑固程度甚至連蕾蒂都要認輸。

  「殿下,如果公主被綁架的事在這裡發生,晚宴的主人畢貝克侯爵的腦袋可能會被砍掉呢。」

  「……回來時,我會解釋說是我的錯。」

  「這也不行。沒能保護下任王,當中是不是有什麼企圖。……『犯人『為了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會追究無罪之人的罪行吧。如果彈劾聲音幾大,陛下也不得不採取行動。」

  蕾蒂不僅是一個公主。被決定成為下任王,身處在國王之下次要的地位。一如庫雷格所說,「保護不了公主真是非常抱歉」,是無法了事的。

  「您打算如何處置本該承擔罪名的人?」

  「如果雷恩平安無事回來,這次我就放跑他們。他們是為國著想,認為這次綁架是正義的。讓他們這樣想的責任在我身上。……加上現在,還不能讓羅恩斯坦因和奧伊蘭貝爾格之間的勢力關係崩潰。」

  事實上是想抓住犯人,讓他吐出身為幕後黑手的貴族的名字,給予應有的懲罰吧。可是要對三大侯爵出手,現在還太早了。正因如此,蕾蒂以前在斯提因山中被羅恩斯坦因家的手下襲擊時也壓下了那事實。

  (可是,的確需要負上責任的人……不想把無關的人卷進來。……怎麼辦?果然這裡還是該稍微退一步……)

  ——不想把無關人員卷進來。可是不想放跑現有的好機會。

  在蕾蒂眼中找到一點陰霾的庫雷格,苦笑說想說的話跑題了。

  「個人來說,我認為胡來和辛勞是年輕人的特權。」

  年輕時,反抗國王、踢飛成為圓桌騎士的未來,做出這種胡來的事的庫雷格這樣說,聽上去就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麼,不年輕時有怎樣的特權?」

  「有踢飛年輕小子的後背,代為負起責任的特權。雖然善於保護國境,卻不善保護公主……就這樣找藉口吧。」

  如果讓蕾蒂計劃的「讓公主被綁架」成功,就會有人被追究責任。庫雷格提出,那份責任全部由自己負起來,所以不要猶疑,放手做想做的事。

  「竟然被你看作是年輕小子,我也還

  差得遠呢。能踢飛公主的後背的也就只有你了啊。」

  不是像杜克般沒辦法地放棄,而是能向蕾蒂要求她更胡來,這就是經歷上的差距吧。

  「庫雷格、我會用盡辦法以閉門思過這種程度解決這件事。當這件事告一斷落,你就去南邊的我的直轄地中享受休假吧。」

  「遵命。我很期待。」

  這樣子,蕾蒂就跨過了說服兩個騎士這第一階段。現在起是第二階段。

  「為了讓綁架犯能再一次綁架,要故意製造可乘之機。綁架的機會要準備兩個。這次晚宴中途,和回到王宮前的回程中。」

  首先是晚宴。為了讓綁架犯容易接觸,蕾蒂不得不一人獨處。

  「阿斯翠德就當作是和雷恩一起跟在感到不適的榭嵐身邊吧。接下來是你們,要不顯得不自然地從我身邊離開。」

  「騎士離開主人身邊……啊。」

  那麼該怎樣辦呢,當杜克和庫雷格這樣思考時,大廳的一角中「哇」地響起了歡呼聲。被綁架事件奪去注意力的蕾蒂一行,心想發出什麼事了,連忙把視線投向那邊。

  「我已經忍不下去了!威拉德·奧爾蘭迪!和我決鬥吧!」

  「……在這種地方中嗎?」

  「參加這個晚宴的所有人都是見證人!你這傢伙對弗萊德海姆殿下的不敬簡直讓人看不過去!要是輸了就加入七重天,誠心誠意地侍奉吧!」

  立刻就清楚來龍去脈,蕾蒂以無奈的聲音低喃「搞什麼呀」。

  「實在是非常無聊的決鬥。我還以為是漢尼斯再次造成決鬥騷動,原來是其他的七重天?」

  弗萊德海姆的私設騎士團「七重天」中,不僅是漢尼斯,其他人也認真地對待了威拉德對弗萊德海姆的這份無聊的反過來的友情,因而怒火中燒吧。那份憤怒在今天爆發,似乎又再次把他扯進決鬥騷動之中。

  「說是,要是贏了就獻上敬意……弗萊德海姆殿下他,擁有出色的騎士呢。」

  「……因為那裡有點過度敬愛了啊。」

  當事人弗萊德海姆似乎沒打算插嘴。從他一臉麻煩的樣子看來,他本人也自覺到敬愛過度了吧。

  「算了,反正剛好。杜克,你去自動請纓說想當威拉德的代理人吧。既然是騎士團中首屈一指的劍術,威拉德就不會拒絕。」

  「該贏?該輸?」

  「那就看你和威拉德的友情有多深厚了呢。……比起這個,你要拖延時間。只要大家集中注意力在決鬥騷動中,相對地我身周就會有可乘之機。」

  「遵命。」

  杜克撥開人群,對威拉德說「直率地道歉吧」,以一副多管閒事的樣子介入了其中。威拉德歡喜地心想剛好來了合適的人,說出「為了好朋友當代理人吧」這樣的話。話剛落下,弗萊德海姆就嚷著說那不公平,又開始吵了起來。

  這樣子看來,杜克會好好地出演引起大家注意力的角色吧。安下心來時,庫雷格伸出手來。

  「那麼殿下,能讓我拿您一隻耳環嗎。」

  「你想拿它做什麼?」

  「因為不見了,所以我去找。從沃哈尼斯口中聽說了這是殿下擅長的技倆。」

  以前蕾蒂曾吩咐阿斯翠德裝作找不見了的耳環,一邊做別的事。那時候騎士團長沃哈尼斯雖然察覺到蕾蒂捏造了「找耳環」這個藉口,卻沒有證據而沒深究。恐怕,對庫雷格說了不會再讓她使出同樣的手段吧。

  「……使用同一個藉口就不有趣了,這次就用髮飾吧。等等。」

  蕾蒂以指尖扯斷縫上髮飾上的珍珠的線。那一刻,珍珠輕輕地跌了下來。

  「那麼我走了。……請一定,要無事歸來。」

  「嗯。」

  庫雷格為了尋找主人該是掉了的珍珠,離開了蕾蒂身邊。

  這樣子蕾蒂身周就沒有騎士了。然後大家都在注目開始越來越熱鬧的決鬥騷動。

  (……拜託了,行動吧。現在就能輕易把我一人叫出去。)

  決鬥得出結論,變成七重天的其中一人和杜克決鬥。會成為很罕見的激烈比賽,大家都激動起來。

  還不來嗎,蕾蒂在等待綁架犯的接觸。要是放跑了這次,接下來就是回程中。務必要,快點……!

  「公主殿下,在下這裡保管了一封給您的信。」

  蕾蒂忍著不大叫出「來了」,像平時一樣沒變地優雅轉身。

  拿著信的,是這屋邸的傭人。

  「是哪位給的?」

  「這是遺落物。收信人是公主殿下,寄信人是這樣子的。」

  寫著收信人是「憐愛的蕾蒂絲雅公主」,寄信人是「戀著您的人」。

  (有好好想過了呢。考慮到某個傭人會意識到這是情書、大概會機靈地送來,所以特意遺落下來。這樣就能不讓任何人知道而傳達傳言。)

  蕾蒂親切地微笑,道謝。

  拜託已經準備了開信刀的傭人說「能幫我打開嗎?」,在他開啟信封封口後再接過。

  確認恭敬地低下頭的傭人離開了後,輕輕地張開信紙。

  「……上鉤了呢。」

  寫在信上的是簡單的地圖。加上叫她一人前去的文字。

  為了萬一有人拆封了,看見了內文也沒關係,裝成了為了進行愛的告白而叫她出去。

  另一方面,在馬車中等著蕾蒂回來的榭嵐,聆聽著優雅的歌曲。

  為了讓不安感被矇混過去,他向身旁的阿斯翠德搭話。

  「……阿斯翠德和雷恩哈路德王子親近嗎?看起來,年齡好像相近。」

  「雷恩哈路德殿下是騎士學校時代中的恩師。雖然嚴厲,但是是溫柔的老師。」

  「王子當過老師嗎?」

  「是的。承蒙他教了修養。我是沒用的學生,一直給他添麻煩。」

  那時候的阿斯翠德拼命在學索魯威爾語,閱讀以索魯威爾語寫成的教科書已很辛苦。考試時也是,只是把認識的單詞連在一起已是極限了。雷恩哈路德每次考試時,都說「好的很遺憾要重來~」,僅是輕輕瞥了一眼阿斯翠德的答案就扔掉了。

  「我說『我這種人是辦不到的』,就讓他生氣了。他說,才能和出身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只有努力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這種人』,是只有曾經努力過卻沒有回報的人的權利。」

  「……『這種人』,是……權利?」

  「是的。總之先做一下學習這種努力,對這份努力會相對地給予分數——他這樣說著讓我補考了。以這個給了我學分。」

  阿斯翠德被雷恩哈路德的教育方針救了多少次呢。

  雖然嚴厲,但是溫柔。——可以知道他和蕾蒂真的是姊弟。

  「我,絕對會救老師。因為對老師的恩情,我還完全沒能有所回報。」

  榭嵐對沒有猶豫的聲音安下心來,一邊在馬車中抱著膝蓋,輕輕吐出郁著的氣。

  「……我、這種人……是……」

  像是理所當然地使用著的話,感覺像是非常沉重的話。

  舉行晚宴的大廳中,現在大家都集中視線在決鬥的騷動上。

  蕾蒂謹慎地看向四周,確定沒有人對自己投放注意力,輕悄悄地離開大廳。朝著去的地方,不是大廳對著的庭院,而是後方的庭院。

  掩去腳步聲,一邊祈禱不被這屋邸的傭人發現,一邊慢慢地走著。

  「說的是這個庭院呢……」

  穿過通向庭園的拱門,蕾蕾走到庭園中央。

  保持站著不動一陣子,就從遠方聽見歡呼聲。是決鬥分出勝負了。

  ——務必要,快點!

  是蕾蒂的願望傳達到了嗎,出現了三個以面具隱瞞面容的黑衣男人。善於夜視的蕾蒂已經捕捉到三人的身影,但還是裝著沒察覺一會兒。

  「……蕾蒂絲雅公主是吧。」

  「是誰……!?」

  蕾蒂裝出被出聲搭話才察覺到的樣子。讓對方放鬆警惕、覺得輕易而舉,就會變成比較容易作出綁架公主的決定。

  「能請你就這樣老實地跟過來嗎。」

  「等等,雷恩沒事嗎!?還活著嗎……!?」

  「只要你遵從我們的指示,我們就不會加害雷恩哈路德王子。你也一樣,馬上會放走你。」

  故意向對方裝出迷惘的樣子,退了一步……蕾蒂裝出一副放棄了而率直地遵從他的樣子。

  這些男人應該認為她是「溫柔善良的公主」。大概也覺得她是想要救弟弟、將自己的安危暴露在危險中的愚蠢女人吧。蕾蒂不帶上護衛而獨自來到這裡的不自然之處,應該能糊弄過去。

  「我遵從你們。拜託,只有雷恩,將他平安地還給我……!」

  蕾蒂朝著男人們走過去的瞬間,響起女性的尖叫。

  被看見了!蕾蒂和男人們都回頭看去。

  「誰啊!來人!公主殿下她!!」

  慘叫的是這屋邸中的女僕。公主一人站在庭園中,被三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包圍,任誰都會認為是公主出大事了吧。

  「糟了!被發現了!」

  蕾蒂也同樣想大叫「糟了」。既然被發現了,人群馬上就會聚集起來。

  (拜託,就這樣帶我走!)

  男人迷惘要不要帶蕾蒂走——對大量的腳步聲感到膽怯,決定要撤退。推開蕾蒂,慌張地跨過圍欄。

  「各位,是這裡!有什麼人對公主殿下……!!」

  「蕾蒂!!沒事嗎!?」

  率先跑到跪在地上的蕾蒂身邊的是弗萊德海姆。

  蕾蒂以嘶啞的聲音低喃什麼也沒有。

  (……失敗、了。放跑了最初也是最後、榭嵐製造的機會……!)

  公主差點被綁架。這被大家知道了。這件事馬上會傳到父親耳中,蕾蒂的警備會被強化吧。之後,綁架了雷恩哈路德的犯人,會變得難以接觸蕾蒂。

  「餵杜克!你那裡的騎士在幹什麼!」

  因弗萊德海姆的怒吼,蕾蒂心想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抬起臉。

  「不要,是我不對。是因為我看膩了決鬥,回應了叫我出來的邀請!」

  「蕾蒂絲雅,你閉嘴。這是沒能保護好你的騎士不對。」

  蕾蒂想要阻止他說不對。這是蕾蒂的計劃。杜克和庫雷格、阿斯翠德都沒有錯。

  「殿下。」

  只說了這一句,杜克只以眼神向蕾蒂傳遞「行了」。

  蕾蒂為了袒護杜克一行,就得對弗萊德海姆說出詳細情況。可是,那是辦不到的。

  「喂,叫王立騎士團來。這種騎士是無法保護重要的下任女王陛下的吧。」

  蕾蒂只能沉默地垂下頭。

  晚宴立刻被中止。結果綁架公主未遂一事的詳情馬上傳了開來,王立騎士團被叫來,進行對犯人的搜索。

  另外幸好以綁架未遂作結的蕾蒂,在警戒森嚴的護衛中,回到王宮。

  「……雷恩。」

  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讓女僕幫忙更衣後,蕾蒂拜託讓她一人待著。平時女僕會遵循她的指示,但只有今天,她們搖頭。

  「國王陛下下達命令,絕對不能讓公主一人。……我會小心不進入公主的視野中,懇請允許我在您身邊侍候。」

  「我明白了。就按陛下所言去做吧。」

  蕾蒂想獨處、責備自己愚蠢。但連這個也不被允許。這是對現在的自己而言最痛苦的責罰。

  (……有沒有受傷呢。有沒有因為寒冷,身體感到不適?)

  有關重要的弟弟現在怎樣了,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希望有誰來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祈禱著「拜託了」,她疲倦而感到昏昏欲睡的意識中,浮現了過去中曾經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的他的事。

  ◆ ◆ ◆

  「初次見面。——我是馬迪亞斯?古萊恩舒密特。」

  在盛放的秋季玫瑰之下,十二歲的蕾蒂和馬迪亞斯相遇了。

  那是大人製造的「偶然的相遇」,但不論是蕾蒂還是馬迪亞斯都理解著當中的意義。自己兩人終會,和這個人結婚。

  「如果能把我想成像是哥哥一樣的人……對了,蕾蒂……這樣叫你沒關係嗎?我想和你好好相處,還是說這是不敬之罪?」

  「蕾蒂就可以了。因為如果是哥哥大人,就會是這樣叫我的。」

  該怎樣對待十二歲的未婚妻,馬迪亞斯也感到迷惘吧。

  為了不被拒絕,馬迪亞斯說想讓她把他想成像是哥哥一樣的人,蕾蒂便這樣做了。大概是因為她眷戀開始拉開距離的哥哥們吧。

  ——可是身為哥哥的馬迪亞斯的眼睛……有點,可怕。

  此後蕾蒂和馬迪亞斯在玫瑰之下見面了好幾次。

  距離一點點縮短。

  「我說,蕾蒂。這樣子下去你的兩位哥哥大人可能會死呢。」

  某一天,和平時一樣在放置到玫瑰園中的椅子上、並肩而坐時,馬迪亞斯看著王宮一隅這樣說道。

  今天早上發生的羅恩斯坦因家與奧伊蘭貝爾格家的激烈衝突,連蕾蒂也聽說了。

  「……已經不行了嗎。我的話,傳達不到哥哥大人們那裡。即使說住手,他們也不住手。要怎樣辦……要怎樣辦才能再次好好相處呢……」

  她希望有誰來教她。蕾蒂的祈望,由馬迪亞斯來實現。

  「我說,蕾蒂。這裡是在玫瑰下。所以接下來的話,是我們兩人的秘密哦。」

  馬迪亞斯輕輕以食指靠近雙唇,之後沉下聲線。

  「……和我一起成為王,蕾蒂。」

  「成為……王?我,和你?」

  「是哦。僅限於女王,能夠出讓一半的權利給丈夫,成為共同統治者。只要能讓三大侯爵家之一古萊恩舒密特家再興,就能如那個卡爾海因茲王所期待的一樣,讓三家互相敵視的情況復活。」

  不用把國家一分為二也行哦,馬迪亞斯作出甘甜的低喃。

  「蕾蒂,你的願望由我來全部實現。……所以,和我成為王吧。」

  ——馬迪亞斯的眼睛,總是有點可怕。

  當中在很深很深處隱藏著像是瘋狂的野心。

  可是對能讓蕾蒂看見她所期望的未來的野心……她可能被吸引了。

  這個人會讓她成為,只需等待便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故事中的公主。

  可是,馬迪亞斯在那之後的十天後死了。

  「……為什麼馬迪亞斯會死了?」

  蕾蒂聽說是跌死。不知是他殺,還是自殺。不,他是不屬這兩者的奇異死法,蕾蒂從流言中聽說了這件事。

  蕾蒂沒能於馬迪亞斯的葬禮中列席。父親阻止說,沒必要出席還不是正式未婚夫的外人的葬禮。

  「為什麼死了?」「為什麼連葬禮也不能去?」

  不安感使蕾蒂精神動搖,每逢黑夜來臨就被誘至諸王的會議室去。

  在只有獅子王亞歷山大的空間裡,蕾蒂說出了比較像是自言自語的對話。

  「你說的馬迪亞斯是誰?」

  「……本該成為我的丈夫的人啊。……他教我,如果想阻止哥哥大人們,只要一起成為王就好。」

  如果是我和你就能辦到這件事。馬迪亞斯給予蕾蒂甘甜的話。

  亞歷山大是對「馬迪亞斯」感興趣嗎,他諷刺地笑了起來。

  「那可真是野心挺大的傢伙。居然會有傢伙夠膽子利用我創造的、為了我自己的法律啊。」

  獅子王亞歷山大原本是伯爵家的三男。由於在動盪的時代中出生,兩個兄長戰死,亞歷山大繼承了伯爵家。在戰爭中立功,作為該獎賞,他可以迎娶身為王的庶子的公主為妻。

  ——哪部分是榮耀的戰死、哪部分是故意的他殺,連活在當時的人也弄不明白吧。在戰亂世代中,王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迎來死亡,王位繼承權甚至輪到身為亞歷山大的妻子的公主身上。

  史無前例、連帝王學都沒學過的,女性的王即位。為了抑制那份不安,亞歷山大和宰相尤利烏斯共同創造了某條法律。

  女王不可單獨即位,必須出讓一半權利給丈夫,共同統治。丈夫即使在女王死後也能繼續保有作為王的權利。

  現在因內政王卡爾海因茲,法律被修改,變得只有女王即位也可以。可是丈夫的權利並非被廢止了。如果蕾蒂如此期望,就能讓出一半權利給馬迪亞斯。

  「那個叫馬迪亞斯的傢伙,想要殺掉你啊。不需要什麼共同統治人。」

  「……說謊!沒有這種事!」

  「我就這樣做了。成為王后,毒殺女王成為了唯一的王。」

  「你……、的妻子的第十一代索魯威爾女王……、說是被敵對勢力之手毒殺。」

  「那只是把罪名安在討厭的傢伙身上罷了。真相不是這樣。尤利烏斯和我在那傢伙的膳食中混入了毒藥。你已經知道結果了吧?我持有大地之劍,不會因毒藥而死,但那傢伙是普通人,輕易地死了。」

  王夫婦被下了毒。王雖然奇蹟地留下了一命,但女王死了。

  誰都不會懷疑這個事實。連後世的人也不會。

  「馬迪亞斯打算殺掉你。所以被殺了。」

  「被……誰殺了?」

  「當然是被稱為命運的什麼東西。你有身為女王要做的事。為了讓你做那些事,命運排除了障礙物。」

  馬迪亞

  斯想要殺掉失去用處的蕾蒂。

  但為了守護蕾蒂作為女王的未來,命運殺了馬迪亞斯。

  「……說謊,不可能。沒有這種事。」

  「就是因為你這樣子一直從自己的命運中逃走才會變成這樣。快點覺悟成為王吧。不然命運又會為了你殺人。」

  蕾蒂是公主,擁有王位繼承權。但是也有優秀的兄長和第一王妃的長子弟弟。活在和平時代中的蕾蒂,如果這樣子下去是不會成為王的。——無法成為。

  「你,的確是有哥哥吧?……還要死多少人,王位才會輪到你身上呢啊?」

  「……不要說了!!」

  蕾蒂大叫,跌坐下去。即使對自己說「不會變成這樣子」,在某處也存在著明白到「可能會變成這樣子」的自己。

  優秀的兩個兄長爭奪王位,總有一天會流血吧。

  如果只看血脈,最接近王的弟弟身體虛弱,不知道他的人生何時會終結。

  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蕾蒂當王的「準備」——。

  「不對!我不想成為王!」

  可是,蕾蒂明白。

  馬迪亞斯已經——會讓蕾蒂成為「公主」的「王子」已經不在了。

  ◆ ◆ ◆

  「……在,幹什麼?」

  蕾蒂從最差勁的假寐中醒過來,從窗子中進來的阿斯翠德以白光之劍對著黑手。互相估計距離,慢慢地窺探著可乘之機。

  「呀,公主大人!呃呃,在對瞪?」

  「女僕呢?」

  「我說換班便出去了。雖然我從窗子中進來時她嚇了一跳。」

  「是嗎。」

  蕾蒂把握到發生了什麼事,踢向自己的腳下。

  「在我睡著時從窗子中進來的人,不包括阿斯翠德也沒關係。回去。」

  半年前起成為了蕾蒂的寵物的黑手,大概是忠實地遵從著蕾蒂說的排除在她睡著期間的入侵者的命令,想要趕走進來的阿斯翠德吧。

  這個寵物雖然對蕾蒂的命令非常忠實,卻不懂變通。

  「公主大人,吵醒您非常抱歉!請再睡回去!我,不管看多久睡顏也不會厭倦所以沒問題!」

  「我開始覺得逐一提醒你有問題的發言很麻煩,就讓我全部無視掉吧。」

  蕾蒂以手指梳理凌亂的頭髮。幸好,房間中沒有開燈。如果被看見剛起床的臉,她就打算命令黑手趕他到外面去。

  「……榭嵐怎樣了?」

  「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我認為女僕比我更適合做這種工作,有關的事便交給她了。」

  榭嵐的傷,當成是從樓梯跌下來了。侍女和女僕相信這說詞,擔心地一直跟在身旁。

  「另外是報告。隨雷恩哈路德王子及榭嵐大人同行的護衛,被發現在王都外停著的檐篷馬車中。被下了藥而睡著了,但所有人都活著。」

  「是嗎,太好了。封口呢?」

  「前輩說他先去做。為了聽說詳情,在等著他們醒過來。」

  少了一件掛心事,蕾蒂放心下來。

  犯人並非想要殺掉蕾蒂的過激份子。他們真心覺得是為了正義而無可奈何地犯罪。對殺掉所有護衛來封口一事感到猶豫。

  「我說,阿斯翠德。你想救雷恩哈路德?」

  「當然,因為老師是我騎士學校時代中的恩師。絕對會救。」

  「……對呢。」

  阿斯翠德很率直。這份光輝不論何時都照亮著蕾蒂的前路。

  「我也是哦。絕對想救。」

  考慮到萬一的情況,蕾蒂至今都沒就救助雷恩哈路德一事上說過絕對。可是應該說的,蕾蒂反省地想。因為她是王,所以傲慢也沒關係。應該斷言說會得到一切。

  「阿斯翠德大人,請問公主情況如何?」

  和放輕了的敲門聲一起,響起了女僕低聲的呼喚。

  「如果是找我,我醒著哦。有發生什麼事嗎?」

  「榭嵐公主說,若公主醒著,想和您說話……」

  對想趁早從榭嵐口中聽說詳情的蕾蒂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請求。

  「榭嵐的腳受傷了吧。回答她說由我去她那邊。」

  蕾蒂站起來,想要馬上前去,無意間向下看自己的裙子。

  (……以認真談話來說,有點過於凌亂嗎。但因為同是女性……)

  想到這裡,蕾蒂搖頭心想不對。

  雖然榭嵐看起來是比自己更加非被保護不可、完全是一副公主的樣子,但他是能擺脫追兵而趕到這裡來的出色男人。

  蕾蒂好好地更衣,探訪了榭嵐的房間。

  堅持說因為有榭嵐在所以她不是獨自一人,她讓阿斯翠德、侍女和女僕離開到門外。

  「夜深時份真是非常抱歉。……要是您醒著,我想我不得不為希棗的事,代凌皇國謝罪……」

  要是希棗沒有背叛榭嵐,綁架的結果說不定會有所不同。

  榭嵐一直為此感到後悔。

  「這件事就先放在一旁吧。我把你卷進了綁架之中。你的護衛希棗協助了綁架。有關推卸責任的事,等到解決事件後再來做吧。」

  蕾蒂有她的立場。不可以對榭嵐說「你沒錯」。

  一切都完結後,大概也能得到與之相稱的謝罪和保障吧。所以現在,不是要往後看,而是該往前進。

  「……雖然這是在問殘酷的事,但你對希棗背叛你的理由有頭緒嗎?」

  「沒有。……希棗的母親是我的乳母,所以和希棗是乳兄弟。因這關係,從小時候他就一直在我身邊。為什麼會協助綁架雷恩哈路德王子……」

  「希棗的性格會為金錢而改變主意嗎?」

  「不,希棗非常認真。一直為我著想……為了保護妹妹而裝作妹妹的樣子出國的事也是,因為只要能達成尋找黑龍的命令那我就能確立國內的地位,提議說因此讓我繼續裝出妹妹的樣子怎樣的人,也是希棗……」

  榭嵐一直按照希棗所說的話來辦。

  心想因為那就是正確的事,隨波逐流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情況。

  「……如果,希棗向你進言說『為了尋找黑龍,應該協助綁架雷恩哈路德王子』,你會作出怎樣的決定?」

  如果希棗說「這是為了您」,而向榭嵐尋求協助。

  榭嵐思考了一陣子,低語道:「這樣的話」。

  「說不定會說……就這樣辦吧。……如果被希棗說了,我可能即使抱著罪惡感,也會泄露蕾蒂的情報。」

  心想那樣做比較好,他很有可能會隨波逐流,做出不可以做的事。

  對不起,榭嵐以快要消失的低語向蕾蒂道歉。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你還是更狡猾一點比較好哦。雖然我覺得率直是你的優點。雖然以我的立場不該說這種話……我會擔心你呢。」

  對蕾蒂的話,榭嵐露出像是要哭的微笑。

  「真是溫柔呢,蕾蒂。……對不起,明明最痛苦的是您。」

  弟弟被綁架,蕾蒂到底抱著多深的不安和擔憂呢。

  榭嵐聽見女僕低語談話說「公主殿下在晚宴中途差點被綁架」。明明暴露在這種危險中,卻穩重又冷靜,甚至擔心懷著背叛者問題的榭嵐。

  ——世上,有這種人。

  有筆直地,持有自己的意志,向前走的人。

  所以雷恩哈路德為了保護這個人,留言說捨棄自己吧。

  「其實我知道我不能不自己思考再自己採取行動。但我還不成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榭嵐至今都是隨波逐流,沒有自己的意志,惘然度日。

  即使知道那是不行的,但心想自己這種人是不行的所以沒辦法,感到嫌惡卻放棄著自己。

  但這種事已經要終結了。「這種人」,是只有曾經努力過的人的權利。

  「只有現在就好!拜託了,請告訴我該怎麼辦!我無論如何都想救雷恩哈路德王子!」

  蕾蒂很清楚,為了改變現時的自己而請求教導的榭嵐的樣子。

  這是過去的自己。失去了教她該怎麼辦才好的馬迪亞斯,對命運準備好的未來感到絕望,做好覺悟要走上唯一的捷徑的,自己的樣子。

  (……那時候,被我請求教導的亞歷山大王,就是這種心情嗎。)

  被某人拜託教導他。那是被肯定了至今的生存方式。被人承認沒有浪費至今的日子——……。

  「我還不是能教導其他人什麼事的,出色的人。」

  蕾蒂握上榭嵐的手。

  「所以一起思考吧。恩考為了救雷恩,該怎麼辦。」

  「——好的!」

  蕾蒂接受榭嵐抱著筆直

  又強烈的意志的視線,微笑了。

  ◆ ◆ ◆

  直到成為大人的年齡,還剩下不到一年。已經不能再當小孩子了。夢見溫暖又溫柔的夢的時間要完結了。

  「……亞歷山大王,現在的你是什麼時候?」

  蕾蒂詢問前前騎士王轉生的獅子王亞歷山大。

  「誰知道,怎樣都沒所謂吧。」

  話中暗藏著的焦躁和刺。蕾蒂察覺到這是剛開始來這個房間的時候的亞歷山大。那麼就只有現在了。

  「我有事想拜託你。請教我作為王所必要的東西。」

  (插圖頁)

  「這種事去拜託臣子吧。你起碼也有老師這種東西吧。」

  「沒有。跟著我的老師,只會教我作為公主所必需的東西。」

  有一個人也能學到的東西。

  弟弟雷恩哈路德房間中,應該真真正正齊集為了成為王所必需的書本。

  (——可是,那樣子就太慢了!!)

  不借他人之手去學習是花時間的。已經沒有時間了。

  「只要你找,也會有肯教你的怪人吧。加上沒有男人會被那漂亮臉蛋拜託時說會說不要。」

  「我想要的是最好的老師啊。」

  索魯威爾的最好的老師,都跟著兄長們和弟弟。

  所以蕾蒂只能自己找。在這個諸王的會議室中。

  「十二年,我浪費了足足十二年的時間!」

  被說要成為被愛的花朵,按著那樣做而度過的每一天。

  自己這種人不會成為王。她就一直以那樣子從未來撇開雙眼。

  「如果不讓最好的老師來教我,我就無法追上哥哥大人——弗萊德海姆殿下和古多殿下!為了超越那些人、得到王座,身為最強的王的你的力量是必需的!」

  「要是不這樣做」,蕾蒂大叫。

  「哥哥大人和雷恩會被命運殺掉!我不能不磨鍊出連對命運都能先發制人的力量!」

  蕾蒂以灰藍色的眼睛瞪著亞歷山大。

  「……要拜我為師嗎。學我所到達的末路是因被背叛而死,噢?」

  獅子王亞歷山大,是最強的王。掌握了一半大陸的他正因那份強大——被既是宰相又是好友的人所殺。

  那就行了,蕾蒂點頭。

  「你,不知道吧。所謂背叛,是有信賴為前提才能成立的。你建立了能被稱為背叛的信賴關係啊。」

  亞歷山大說不出話。

  眼前站著的少女說出的對「背叛」的解釋,是新穎的說法。

  「我想成為像你那樣能被背叛的王!拜託了,教給我作為王所必需的東西!」

  ——那是十二歲的秋天。蕾蒂決心要成為王。非成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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