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Space Wri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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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的視野像眩暈似的產生扭曲,手機差點從手中落下。

  ——什……什麼……?

  我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凝視著那一列文字。「天」「野」「河」「星」「乃」。這些文字,這種排列。郵箱地址的英文和數字。

  「不可能……」我慌張地打開簡訊的內容,由於指尖在顫抖連續兩次都沒成功。

  字面的意思很簡單。

  【去啟動電腦】

  誒……?

  只有這一行內容,即使向下滑動,下面也沒有任何的文章。

  我坐在桌子前,注視著星乃愛用的電腦,然後再一次確認簡訊的發信人。那裡還是顯示著「天野河星乃」的名字,不管看多少次都一樣。

  ——怎麼可能。

  這個名字顯示在這裡就表示,有誰用星乃的電子郵箱發送了簡訊。星乃的手機很早就應該因為欠費而解約了才對,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是誰只把這個郵箱繼承了嗎?

  總之,我啟動了電腦。雖然我很在意究竟是誰發出的簡訊,但我更在意這個簡訊中給出的指示內容。

  只過了一小會,屏幕上顯示出桌面。

  不可思議。以前看的時候,星乃留下的成排的文件夾應該填滿了整個屏幕才對,現在卻消失得乾乾淨淨。桌面上甚至連垃圾箱都沒有,僅僅只有中央一個,被孤零零地放置的文件夾。

  《致大地君》

  看見這個標題,我震驚地顫抖起來。

  確實是給我的沒有錯,最後修改時期在三年前,據我所知這是星乃即將出國的時候。

  手不禁顫抖。我對這之後寫下的內容感到恐懼,這可能是她給我的,最後的信——也不說不定。我一瞬間回想起在筑波宇宙中心看到的她的「遺言」。

  我深呼吸一下,然後點擊下去。文件夾里排列著大量的文件。

  【關於快子(Tachyon)通信器的原理】

  快子……?

  我伸手取來掛在桌子側面的「那個」——星乃總是戴在脖子上的耳機,她本人把這個稱作「快子通信器」。

  我把頁面向下滑動後,發覺這大概是星乃製作的「發明」說明書。裡面的內容從發明靈感的備忘錄到帶有計算公式的原理說明再到立體的設計圖,涉及涵蓋了方方面面。

  【比光子的速度還要快的假想粒子,傑拉爾德·范伯格於1967年將其命名為「Tachyon」。在這裡我也借鑑前人將此次的快子稱作「Tachyon」。不過,雖然也我稱其為Tachyon,但嚴格來說我所指的與范伯格所說的相異之處甚多。在提倡「超光速粒子」這一概念的阿諾爾德·索末菲的印象中,這個詞是作為更加原始本真的意義來使用的,比光更快。關鍵在於,快子用假名標註的話一定很帥,嗯。】

  很像她會說的話,我讀的時候想到。與其說是論文更像是散文,或者說近似日記吧。

  雖然很想仔細地讀完,但我更加在意後續的內容。會不會哪裡有留給我的文字——我懷著著這樣的期待與恐懼,同時滑動著頁面。

  【快子能夠跨越時間。準確地說是能夠回溯時間,從未來流向過去。為了證明這個假說,我試著發明了通信器。這個藉由快子跨越時間的通信器,我簡單地將它命名為「快子通信器」。唔呣,很帥。】

  我的手抽搐了一下,停在原處,然後輕輕地碰了下放在桌上的通信器。

  這是……跨越時間的通信器?可是,超光速,能跨越時間嗎?理論上是怎麼一回事?

  跨越時間,這個語句讓我回想起某件事。

  ——不知道,難道星乃發送出的電波三年來一直在宇宙空間中徘徊——也不太可能吧。

  真理亞在JAXA筑波宇宙中心交給我的那段視頻。如果這是真的,那我播放的像是星乃遺言的東西,還有發出粗野聲音的人形剪影是從三年前的過去跨越時間到達現在的也說得通了。

  【……隨著實驗的不斷進行,我發現,這個通信器存在著幾個缺點。第一,通信只能在兩台子機間進行。如果以普通設備為接收器的話,影像與聲音必定會錯亂。在使用快子中的光子傳輸影像的情況下,假如沒有接受快子本體的裝置的話,收到的情報似乎會溢出流失掉。】

  ——難道說……

  全部都只是我的推測,然而,至今為止我無法理解的事物卻一個個地像拼圖一樣,「咔嚓」嵌合在了一起。

  順利的話,從星乃那收到的「通信」——那個剪影的影像、極差的音質的遺言,說不定可以清楚地解讀出內容了。她最後所說的話我說不定可以清楚地聽到了。雖然我害怕著這件事,但也怎麼都想知道。

  她留下的遺言,她最後的話語,我想用更清晰的影像、更清楚的聲音去知曉。

  所以我繼續操作著。

  資料顯示出來後,屏幕上出現了「收到一條信息」的字樣。我延長捲軸式線纜的插頭,把「快子通信器」戴在了頭上,所有的設置已經完成。

  我按下回車鍵。僅僅是播放視頻而已,我的呼吸就已經變得急促。我在害怕著什麼嗎?在期待著什麼嗎?唯一能確信說的話是:我渴望著星乃。渴求著星乃的容貌、星乃的聲音、星乃的話語和星乃的存在。三年來離我越來越遠的她,似乎就在這塊切割成方形的顯示器的另一邊。

  屏幕上暫時什麼都沒顯示。

  等待了將近十秒。

  隨後。

  屏幕「啪」地明亮起來,我仿佛被閃光燈的亮光照射著,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什麼東西。錯亂的影像,好似調色板上色彩斑斕地混合在一起的顏料,接著扭曲緩緩矯正,轉變成了一個混雜著噪點的「影像」。

  「咯……哈……」空氣從我喉嚨中漏出。我像身處空氣稀薄的宇宙一樣喘不過氣,像被劫持的人質似的因強烈的壓迫感和緊張感而身體僵硬。

  星乃,她出現了。

  【2025】→【2022】

  綻放著溫潤光澤的美麗黑髮。

  通透潔白的肌膚,柔軟的嘴唇。

  端正的鼻樑,微微染上朱紅的臉頰。

  ——啊,啊……

  出現在那裡的毫無疑問正是天野河星乃。她身上穿著太空衣,大大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這邊。相遇時從不打理的亂糟糟的頭發現在也仔細梳理好,用高級的髮髻束攏了起來。自高中畢業以後,她突然開始長高,等到輕鬆地達到JAXA的身高規定時,已經變成一位22歲的美麗女性。她的身上幾乎找不到當年家裡蹲少女的影子了。

  隨後。

  「大地君,好久不見。」

  ——!

  確實是她的聲音,和之前在筑波看的視頻不同,這次毫無疑問是她的聲音。

  她——天野河星乃注視著我,臉上浮現出平靜的笑容。她上一次像這樣溫柔地笑出來是什麼時候了呢。少女時期越過前發投來充滿敵意的視線的她仿佛不曾存在過似的,現在的她給人一種無法形容的成熟女性的風韻與冷靜。三年前亡故的星乃應該比現在的我小了三歲,可我卻有種在與年長的女性接觸的感覺。

  比起懷念,我更加地感到寂寞,這是為什麼呢。

  「大地君……?」

  在耳邊響起的聲音,略微緊張的呼吸,不過我最在意的還是存在於眼前的她。她的頭上戴著通信器樣的東西,那是一對用新月狀的結構連接起來的圓盤,我由此知道了那和我這裡的「快子通信器」是同一個東西。

  「唔,怎麼了大地君?為什麼沒反應……」

  屏幕的另一邊,她露出詫異的表情。每次被「大地君」地呼喚著,我內心深處似乎就被填滿了,雖然如此,卻又感覺被緊緊地攥住。每次被叫到,我記憶中的星乃就甦醒過來,宛如咒語一樣。即使她變成了沉著的大人的樣子,可唯獨「大地君」的呼喚聲沒有改變。

  ——這裡是……

  她的身後能夠看到兩個圓形的窗戶和大型的氣栓。這是ISS——國際空間站中的日本實驗艙「希望號」的艙內實驗室。我曾親眼看過模型,而且也在影像中確認過實物,所以肯定不會弄錯。她的身體因為失重而一點點地飄動,在空中不斷旋轉的手套似的物體也佐證了我的推測。

  「喂喂,大地君?」星乃朝我揮了下手,「喂,能聽到嗎?能看見我嗎?大地君真是的……」

  她仿佛能看到我一樣,親切地向我搭話。

  「吶,喂,別無視我,說些話啊……」

  星乃哭喪起了臉。雖然平常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外表也有些大人樣了,但還是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變得怯弱。那張好久不見的哭臉,緊緊地攥住了我的心。

  我無意間喃喃自語起來。

  「別哭啊,笨蛋……」

  就在那個瞬間,仿佛聽到了我的聲音似的,屏幕中——三年前的影像中的她睜開了眼睛。

  「接通了!」她露出了笑容,「終於聽到了!大地君的聲音。」

  ——誒?

  很奇妙。她宛如單人戲劇似的在和誰對話進行著問答。

  「那麼,重來一次。好久不見呢,大地君。」

  「誒,誒?」

  「啊,大地君,有點嚇到了?既然你戴著那個通信器,也就代表那個簡訊準確無誤地送達了吧。」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我陷入了混亂,剛才我感覺似乎在和星乃進行對話。

  理性告訴我這是錯覺。

  怎麼可能。這個影像是她三年前錄下的,只不過是個錄像,既不是實況轉播也不是視頻聊天。然而接下來她說出口的話擊潰了我的理性。

  「——呃,你的眼鏡怎麼了?鏡框歪掉了啊,話說回來你視力下降了啊。」

  「唔誒!?」

  我不禁取下眼鏡。這副眼鏡是我去年買的,大概是不規律的生活導致視力急劇地下降,所以我才去買的。為什麼三年前死去的星乃會知道這個?甚至還清楚知道眼鏡架歪了。

  「你能……看得見我嗎?」

  我對著屏幕搭話道。自己也明白在干一件傻事。

  「當然看得見啊。」

  「騙人。」

  「誒,為什麼?」

  「因為這只是影像而已。」

  「啊說是影像也沒錯。」

  如同爭論的對話之後。

  「誒,果然很奇怪啊……」她操作著手邊的鍵盤,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你那邊的收信地的「FENGHUANG」是……fenghuang,fenghuang,啊,是不死鳥的鳳凰的意思啊。但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的衛星啊,肯定是新來的孩子吧?你那邊是公曆二零二五年吧?

  「啊,是啊。」

  「那麼果然是成功了啊,我確實聯繫上了三年後的大地君。」

  ——怎麼回事?

  我的混亂仍然沒有平息。

  她在說什麼?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我還在做夢嗎?

  「唔,原來如此啊……」

  她微微低下頭說道,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將視線轉到一邊。

  「在三年後的大地君眼中,的確,是會被看作幽靈一樣的東西呢。」

  「星乃。」

  「怎麼了?」

  「你真的是……星乃吧?」

  我還是無法相信,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對,是我哦。天野河星乃。」

  這種自我介紹,這個略微害羞的笑容。她確實是我所知道的星乃。

  「我這是……在和三年前的你聯線嗎?」

  「的確是這樣的。」

  「我相信不了。」

  「但是,你讀過隱藏文件夾里的內容了吧?」

  「隱藏文件夾……?啊,快子什麼的是吧。」

  「那你應該知道了吧。這是通過『快子通信器』跨越時間連接起來的通信。在我看來你在三年後,在你看來我就是在三年前。」

  「這種事……」

  我注視著星乃的臉。

  的確,我已經看過那個隱藏文件夾了。「快子通信器」的說明,基本的原理,以及那個使用方法我都讀過了。可是我只是想把從真理亞那收到的「視頻」變得能以清晰的聲音和畫面進行播放而已,做夢也沒想到竟然和三年前的對方接上了「通話」。倒不如說,一般這種事已經超出想像力的界限了吧。

  「請冷靜地聽我說,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要傳達給大地君的事。」

  「想傳達的事?」

  她突然端正姿勢,向我訴說。

  「我很擔心大地君的事。」

  我的內心泛起波瀾。

  「……擔心?」

  「是啊,擔心。大地君,怎麼說好呢,總是一副高冷的樣子,偏頗地規劃準備著,所以我在想將來這種地方一定會朝不好的方向發展吧。因此我特意設定在了『三年後』。」

  她大大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坦率地直視,澄澈得沒有一片陰雲,仿佛宇宙一樣的深邃眼睛。我不由得畏懼起來,她的視線好像看透了我的全部。

  「我以前也說過吧,大地君對未來的事預想得太遠了,是不善於在當下就竭盡全力的類型。你因為害怕失敗所以不敢挑戰。」

  「那是……」

  我無法反駁。

  「大地君把我帶到了廣闊的世界。因為有大地君,我克服了家裡蹲,就像這樣成為了宇宙航天員。所以我想要報答大地君,想要支持你的夢想」

  「我的……夢想?」

  「其實你應該已經意識到了的,只要把手放在胸前,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話。」

  「你在說些什麼啊?」

  「本來,這個快子通信器我是想用作和大地君間的私人頻道來使用的……居然在這種形式上派上了用場啊。這些話,其實我是想回到地球後再告訴你的,但已經回不去了,所以我現在說了哦。雖然我的擔心可能是多管閒事吧。」

  已經回不去了——這段話使我想起了至關重要的事。

  ——對了!

  「你、你沒事吧?那個,空間站什麼事都沒發生嗎?」

  三年前的國際空間站,看到那個場景時,我應該早點注意到的。那裡是星乃消逝的地方。

  明明可以回答我的提問,她卻停頓了一下。

  「……大概,不行了。」星乃平靜地說出了殘酷的事實。「空間站現在處於無法控制的狀態。幾分鐘後,機體估計就會支撐不住了。」

  「怎麼,會……」我眼前驀地發黑。

  明明,和星乃奇蹟般地接上了通信,卻只剩幾分鐘這樣的,也太殘酷了。

  「應該會有的!得救的方法……!所以星乃——」

  「沒有哦。」她低聲地,卻明確地告知我。「沒有得救的辦法了,我已經全部都試過了,可還是完全失去了控制。」

  「不要放棄啊!肯定有什麼,只要去找的話肯定有什麼方法的啊!」

  「到剛才為止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

  她說著低下了視線。

  「內部的所有機器都已經宕機了。唔,用電腦舉例的話大致就是觸控螢幕和鍵盤全部故障,連電源也無法接入的狀態吧。束手無策了。」

  「對了,聯盟號!脫離用的聯盟號應該還在的!還有其他的乘員呢!?」

  她無言地搖了搖頭,平靜的臉上透露出深深的淡然。

  「騙人……我不會信的啊,這種事……」

  我說著的同時,也意識到了。那個星乃都已經說束手無策了,那個天才都。

  「別擔心,大地君。我可是計算過了,這個軌道的話空間站會在大氣圈完全燃盡的,所以沒事的。」

  「你、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無法理解她說的話,明明自己的生命幾分鐘後就要到盡頭了,為什麼你能這麼平靜啊。

  她終究只是平淡地訴說。

  「聽我說,大地君。我感謝著你,正因為如此我希望你能度過美好的人生。雖然我在這裡結束了,但是大地君,只有大地君你,我不希望走上錯誤的將來、人生。」

  「你在說什麼——」

  「大地君你缺乏夢想。」

  這是我曾幾何時聽過的話語。

  「你的內心裡,不僅潛藏著熱情,也有著對陷入困境的人不惜代價遞出援手的溫柔。但是這種熱情和溫柔些許地被環境沖淡,你在意世間的目光,變得無法展現出自己。我認為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同時也是很可怕的事。」

  「可怕?」

  「可怕啊,因為,人生很短暫啊。在意著別人的目光,等回過神來什麼都沒做成就結束了,人生中存在著這種恐怖。僅有一次機會的正式演出般的恐怖,是這麼說的吧。直到17歲時我才終於意識到了,而使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是你哦,大地君。」

  「我?」

  「我是在大地君的幫助下成為了太空人,變得能夠像現在這樣接近夢想,正因為如此我很擔心你。」

  「這種擔心……」

  「不需要啊。」這樣的話,面對星乃認真的表情,我堵在喉嚨里無法發出。

  「我一直夢想著來到這個地方。這是我作為生命開始的地方,也是爸爸和媽媽描繪夢想的地方。而這裡,是大地君你帶我來的。」

  「不是,這是因為你自己努力了,我什麼也沒有做。」

  「不。」

  星乃搖了搖頭。

  「你是知道的吧,我曾經宅在房間裡,無法好好地走出家門,還討厭他人,不肯跟任何人說話。我對這個世界同時也對自己絕望了,然而我遇到了大地君,因而改變了。大地君願意待在我的身邊,所以『再努力一次吧』我變得能夠這麼想了。因此我現在才會在這裡,才能繼續爸爸和媽媽的夢想。」

  繼續雙親的夢想,這曾是她悲壯的夙願。為此她立志成為宇宙航天員,繼續CH細胞的研究,為了醫學飛躍性的進步她不斷地前進。通過這些,她就能繼承雙親的遺志,使在實現理想的途中倒下的雙親的遺憾——不光如此,為了還擊在研究遭遇挫折時抨擊說是「浪費稅金」「巨大騙局」的惡評與傳聞,她作為兩人的女兒也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研究。這是世界上唯有她才能做到的,或許該稱之為宿命的夙願。

  那是段苦難接踵而至的時期。她這個家門都無法好好走出去的家裡蹲,別說前往比天空還遙遠的宇宙這種異乎尋常的事,就連走到附近的便當店向店員阿姨點單都不知花費了多少天的時間。不僅是這樣,她被凶狗吼了會打道回府,飛蟲掉進背里淚水就會在眼框裡打轉,僅僅是差點撞上別人就會驚慌失措。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打招呼問候,明白不對後就去道歉,即使焦躁不安也不要用空氣槍射人——這些全部,都是我教給她的。回憶像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閃過,每一件事都讓我無比懷念,時而滑稽,可她卻非常認真,我愕然於毫無社交能力的少女,但那對我來說也是人生中最充實的日子——

  隨後她振翅飛向了宇宙。

  「我啊,多虧了大地君才能向前進發,才能鼓起勇氣,打破了自己的殼。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樣打破自己的殼。」

  「我?自己的殼?」

  「嗯,大地君其實已經注意到了。所以只要些許地,邁出最初的一步就好了——就和我打開銀河莊的門時一樣,和我在便當店小聲地點炸蝦便當的時候一樣。」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我理解不了她。「我的事怎樣都好,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啊。為什麼,為什麼——」

  我的聲音在顫抖。

  「為什麼……你會這麼平靜啊。」

  「誒?」

  星乃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這傢伙,幹嘛要說這種臨終時的話啊!」

  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喊了出來。

  「感謝什麼的,擔心什麼的,最後什麼的……還沒有結束不是嗎!」

  「這是」,星乃嚇得縮了下頭,結結巴巴地說「這是,可」。

  「你說過的吧!好幾次對我講過的吧!說要成為太空人,在國際空間站上,在爸爸設計的『希望號』上,繼續媽媽的研究然後重啟夢想的大門的吧!夢想的後續,現在才剛剛開始吧!現在起才正式開始吧!將這些……將這些……為什麼……你要露出一副看淡生死的樣子,就這樣畫上句號啊!」

  「可是,已經……」

  我說得停不下來了。星乃她想要自己結束她的夢想,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對我而言也是我的夢想,因此我才從心底里吶喊出來。

  「你難道甘心的嗎!」

  畫面中,她濡濕的大眼睛宛如帶著光暈的水的行星,仿佛隱沒在陽光中一樣細眯著——

  「這種事……」

  她用顫抖的聲音。

  「肯定,不甘心啊……」

  一滴光,從星乃的眼中溢了出來。

  「既然這樣……」我正要繼續的那個瞬間。

  時限到來了。

  「啪」,屏幕的色調突然改變了,昏暗地像是燈掉了下來,她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

  「——對不起,大地君。」

  星乃抬頭喃喃地說。

  「好像,已經到時間了。」

  聽到這句話,某樣冰冷的東西從背部流過,我毛骨悚然起來。

  「星乃!餵星乃!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已經,要永別了。」星乃沐浴在白色的光芒中,耀眼地閃爍著。「最後能像這樣子看見你的臉真的太好了。」

  「喂,等下!星乃!」我幾乎貼在屏幕上叫著。「等下啊,別開玩笑啊!怎麼能就這樣結束啊!」

  「對不起。」

  「你的夢想,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叫到後來,各種東西一下子涌了上來,我難以出聲了。「還剩,一點,真的只有一點了……全部,全部就能如願以償了啊……」

  最後我哽咽一般嘶啞著聲音。

  「大地君——」

  星乃的臉變得扭曲了。她像不堪忍受的某樣東西似的崩解著,像一直以來虛張聲勢的假面剝落了一樣,死死地咬緊嘴唇。屏幕染上了更加蒼白的顏色,某種巨大的噪音響起,不斷閃爍的畫面猛烈地晃動,她背後的牆壁令人驚恐地凹陷進去,宣告著臨界點將至。

  屏幕之上,「影像」如同在受到侵蝕,不斷地被擠壓。許多個窗口彈了出來,顯示出各種影像,仿佛禁錮住了她的周圍。無數的人造衛星在這些影像中沖向大氣層,蒸發出高溫,碎片搖曳著長長的光尾——

  化為了流星雨。

  「星乃……!!」

  我嘶喊著。然後她的眼中,一滴一滴地,決堤似的滾輪下水珠。

  「大地君,對不起……」

  她擠出顫抖的話語。

  手交織在胸前,如同懺悔一樣地告訴我。

  「第一次遇到的時候,扔亂了你給的資料,對不起。」

  星乃的身體被純白的光芒籠罩,屏幕上混亂地彈出了大量窗口,顯現出燃燒殆盡的空間站。

  「在筑波發射火箭的時候,我一個人溜掉了,對不起。」

  空間站開始崩壞。像翅膀一樣展開的太陽能電池板被壓扁,裂成長方形的碎片脫落了。兩側的散熱器扭曲折斷,追隨著電池板一同拋向太空。

  「在ISS展遇到的時候,謝謝你幫我包紮了傷口。

  閃爍的屏幕中,空間站崩壞的影像的圍繞中,星乃的獨白還在繼續。在這如同電影謝幕的脫離現實的光景前,我什麼也無法做到,只是不斷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那個時候,大地君送給我照片,我真的開心極了。」

  空間站的桁架,發出喀嚓一聲,我的心似乎也隨之折斷了。它幾乎要將俄羅斯的星辰居住艙捲入一樣四分五裂。機械臂一瞬間耷拉垂落後,美國的命運實驗艙燃燒而盡,接著歐洲哥倫布實驗艙摩擦出大量的火花漸漸地融化,一旁的穹頂艙的七塊窗戶擋板如花瓣一樣橫穿前者而過。

  「大地君給我買的炸蝦便當總是那麼好吃。」

  留存到最後的日本實驗艙「希望」——艙外集裝架緊貼著實驗平台發生彎曲,如同咬住鉤子的魚一樣在機械臂的尖端橫衝直撞,最後從根部折斷脫離出去。

  「爸爸媽媽去世後,我一直宅在房間裡,討厭這個世界,討厭別人,討厭活在這個世上,死了多好,消失了多好,每天都痛苦極了。但是……」

  她不斷閃爍的身影,剎那間顯現出它的輪廓,向我露出了虛幻的笑容。

  「我遇見了大地君。」

  散射著火花的艙內保管室勉強保持著原形,燃燒到了最後。艙內實驗室——星乃所在的房間已經化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球,它的體積隨著墜落而漸漸變小。

  「對這樣的我,你是那麼的溫柔。一直願意來我到我家裡,一直願意聽我說話,一直願意做我的同伴。」

  空間站迎來了終焉。它變成一粒流星,煎熬著我每一寸身心,突入進了大氣層中。伴隨著迸發到最後一刻,依然耀眼奪目的生命之火,它化為了一條細長的線,像是即將入睡的眼瞼,緩緩地燃燒到盡頭。

  「雖然爸爸媽媽去世後,我活著,什麼好事,都沒遇上過……但是自從遇到大地君的那一天起,真的,真的,每一天都過得好開心啊……」

  她周圍的數個窗口如同宣告著終焉,一個接一個地關閉了。

  一同墜落的無數衛星,競相爭艷,熊熊燃燒,也燃盡了所有,化成了光的線條,像戰死的士兵一樣消逝而去。

  「星乃……!!」

  「大地君——請一定,一定,要抓住美好的未來哦……」

  我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屏幕上什麼都顯示不出來了。僅僅只有聲音,微弱卻又明晰地傳達出她的話音。

  「啊啊——果然還是很後悔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來到了這裡,和大地君一起,讓夢想,爸爸和媽媽的,夢想的延續,明明才剛剛開始,討厭,討厭啊,果然這種

  事,太過分了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啊,啊啊,大地君,大地君,大地君——」

  那一刻,我看到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影子——不對,一個女性——從碎片的陰影下被拋了出去。長長的黑髮像翅膀一樣張開,那個身影最後在向我伸出手求救。在沒有大氣的虛空中,雖然只有一瞬,我確實讀到了那個嘴唇的動作——救 救 我。

  下一個瞬間,更加強烈的光芒吞噬了她,然後變成了青色的流星,燃燒,直到盡頭。

  影像中斷了,屏幕一片漆黑。

  無法動彈,動彈一下都做不到。理解不了發生了什麼。我僵在漆黑的畫面前,睜著眼。我感到口渴。心臟一直奇怪地鼓動著。但是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地知道。不是三年前,剛剛,就在我的眼前。

  她死了。

  【2025】

  「那個,前輩……我是葉月。很抱歉每次給你留下錄音電話……那個,我知道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可,最、最近,一直沒能看到你,我有些擔心……那個,前輩你還好嗎?請問你現在在哪裡?」

  好久沒接的電話錄音中,有葉月發來的五段留言。聽到她滿是擔憂的聲音,雖然我感到很對不起她,但現在實在沒有回覆的心思。

  電腦上還有後續的數據。在「快子通信器」的說明書後面,還積存有巨量的文本。另外,通信器自那以後再也沒能啟動過。和星乃最後的交談內容也沒保存下來,一切都像幻影一樣什麼都沒留下。

  完全無視讀者的寫法,也就意味著星乃根本沒打算把這些資料給別人看。換句話說,給人一種星乃苦惱該怎麼處理這些文本資料,於是一股腦地全扔進這裡面了的印象。複雜的算式,或者是手畫的圖解等,還有既沒分章節也沒怎麼寫過小標題的文本的濁流還在延續。由於這些內容的難以置信,會使讀者會覺得出乎意料,不,更會讓人覺得是荒唐的無稽之言。

  然而,貌似是星乃胡亂寫的,到處是錯漏的文章、算式、圖解、工作順序、實驗結果、龐大的研究資料——這些,這堆數據並非玩笑也不是惡作劇,而是年輕的天才科學家星乃嘔心瀝血進行研究的佐證。

  【人類的記憶87%來源於視覺情報。】

  【視覺是指通過視網膜的光子被視覺細胞的視杆細胞和視錐細胞所感知到的一系列過程。】

  【光子中通常伴隨著等量的快子。這種快子會在視網膜細胞的視杆細胞以及視錐細胞上留下記憶的快子殘像。也就是說把光子留在腦細胞內的記憶叫做「正」的話,快子在視網膜細胞上留下的就是「負」。】

  【從「視覺留下的記憶情報」這個意義上來說,日語中最貼切的描述姑且是「記憶烙印在眼中」這句話吧。】

  【通過快子將刻在視網膜上的負記憶再次掃描出來後,轉換成壓縮的數據,再將其經由快子通信發送回過去。】

  【視網膜細胞快子痕跡掃描記憶情報發送器】

  在這冗長的正式名稱後,寫著一個簡潔的略稱。

  【Space Writer】

  這是把現在的記憶「寫入」過去記憶的「剩餘空間」中的機器。換句話說,能回到「過去的世界」——按老套的說法就是「時間機器」的意思。

  「騙人的吧……」我全部讀完後,倚倒在椅子上,自言自語地問道。太荒唐了,不管度多少次我都這麼覺得。然而,我有不能否定這個理論的理由,畢竟我已經實際體驗過了。「快子通信器」。因為這個機器,我已經成功地與「過去的世界」的星乃對話了。

  與過去的人物進行通信的機器——這本身就稱得上是時間機器了。能夠向過去發送信息的話,也就等同於能改變現在。把賽馬比賽的結果發送給過去的自己,那麼眨眼間就能變成億萬富翁。

  【我曾經想要製作時間機器】

  星乃明確地寫下這樣的話。時間機器。這荒唐無稽的字音,好似脫離現實的科幻小說。

  【我想見到死去的爸爸和媽媽,如果製作出了能回到過去的時間機器,就能見到他們了,就能取回爸爸媽媽的夢想了,我這麼想道。】

  這是個痴心妄想的莽撞願望。但她卻付諸實踐了。

  【為此我製造了「Space Writer」,但是這台機器卻存在著重大的缺陷。就像至今為止的各種時間機器假說一樣,回溯過去是有著絕對的制約的。那就是,時間機器,最多只能回溯到它被製造完成的那個時間點。無論多麼想要回到過去,都無法超越時間機器被發明的時間點。就Space Writer而言,它最多只能回溯到掃描視網膜細胞,創造出數據的那個節點。這在理論上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回溯到過去所需要的接收器,不是其他正是你自己,而在機器掃描自身記憶的時間點之前,作為接收器的你卻尚未存在。】

  【在明白了這一點後我絕望了。我把這個發明扔掉了,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毫無遮掩地不斷述說。

  【但是,我變了,我遇見了大地君。】

  我的手指因為驚訝而停下。但很快又活動起滑鼠,向下滑動著屏幕。

  【因為遇到大地君,我學到了許多東西。擺脫了家裡蹲,去到外面,遇上其他人,體驗了好多事物,和大地君在一起製造了許多的回憶。不經意間,我變得不再想尋死,也不再渴望回到過去了。】

  這種事……得知星乃不為人知的煩惱與糾結,我再也無法移開眼睛。焦急地移動手指,向更後面讀下去。

  【我已經不再需要Space Writer了。可是,我覺得大地君或許會需要它。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大地君——】

  ——缺乏夢想。

  這句話重複不斷地出現。夢想,夢想,夢想。星乃像口頭禪似的說著。但是我對這個詞語抱有違和感。平凡的我與志在成為太空人的她這個天才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夢想不是可以實現的東西。夢想——那種東西怎樣都無所謂。

  【所以,我把Space Writer留在了這裡,為了能讓大地君在無論如何都後悔不已時重來人生。】

  一行孤零零的公式樣的文字,寫在文章的最後。

  【A×C=P】

  〇

  那以後我開始在星乃的房間中瘋狂地尋找。撥開鋪滿地板的山一般的破爛,桌子的抽屜和壁櫥不用說,從廚房的排水溝到馬桶的水箱,我找遍了一切可以找的地方。連電腦中的資料數據都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搜查了一遍。不眠不休地尋找著,耗盡了體力就倒在地上,恢復了意識後,就著水管中的水灌下腐爛的固體食物,接著繼續尋找。找什麼?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星乃留下的最後的發明——Space Writer。文章中言之鑿鑿地寫著星乃已經把它完成了,而我也經由「快子通信器」窺見了它的一鱗半爪。既然如此,那個發明,應該存在於這間房子的某個地方才對。

  可是,在一周的時間裡,不管我怎麼尋找——

  也找不到「Space Writer」。

  「可惡……!」

  我拿起手中的物品,扔向牆壁。UFO形狀的玩偶撞上艙門,無力地彈了回來。

  怎麼會找不到。

  為什麼沒出現。

  難道時間機器本來就不存在嗎。

  我並不想重啟人生。像我這樣的渣滓的人生怎樣都無所謂,但是,星乃的人生不一樣,星乃的夢想不一樣。只有這個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步。因為那個莫名其妙的流星雨,就去踐踏她夢想的傢伙我絕不會原諒。因此我需要那個。

  時間機器——那個星乃所說的「Space Writer」。

  「可惡,為什麼,會找不到啊……」

  為了發泄怒氣,我將身邊的空罐子向遠處扔去,罐子撞到牆壁,響起了乾癟的聲音。

  這時。

  ——!

  尖銳的警報聲響起。我嚇了一跳,看向電腦屏幕,那裡顯示著公寓周邊的情況。這是監視攝像頭的影像,是有極端被害妄想症和不信任感的星乃,在銀河莊安裝的足以媲美銀行的安保設施。

  「啊……」

  5名左右的穿著工作服的男人走下了卡車,一邊指著公寓的方向說些什麼,一邊開始在周圍放置紅色的圓錐路障,將帶子圍繞公寓貼了一圈。

  ——怎,怎麼回事?他們想幹什麼……!?

  男人們為了確認情況在公寓外圍走著,同時粗暴地撤去水泥牆上的帶刺鐵網和崩碎的瓦礫。他們要對這座許久沒人居住的公寓開始做的事,就算是我也能很容易地想像到。公寓即將要拆遷了,在這之前拜託你去整理下遺物——我想起真理亞所說的話。

  我胡亂地在玄關穿上鞋,走到外面。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二樓

  的走廊也大範圍地吹進雨滴。

  「你、你們在幹什麼?」我張口就使勁朝樓下怒吼。男人們都驚訝地抬頭看向我,隨後互相看著說:「喂,有居民嗎?」「沒、沒聽說啊」。他們的衣服上寫著附近的土木工程公司的名字。

  「我不是還在裡面嗎?」

  我衝下公寓的樓梯,向工作人員迫近。鎮靜點,冷靜下來,我注意到自己的心聲,但大量的血湧進大腦。我無法忍受星乃心愛的「宇宙飛船」被損壞。

  一個工作人員直直地盯著我。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我們聽說這個房產已經沒有人居住了才對……」

  他的語調雖然很恭謹,但眉間緊皺,目光流露出明顯的不信任感。他掃視著我的臉和衣服,看到我憔悴消瘦的樣子和髒兮兮的衣服,明顯起了疑心。

  「我,那個……」

  我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是什麼人?既不是公寓的居住者,也不是星乃的親戚。冷靜下來思考後,我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權利來阻止拆遷工作。

  「呃,我是過去入住者的,那個,朋友……」

  「朋友?」對方愈發皺起眉頭。「只是朋友的話,為什麼會在這個房間裡?聽惑井地產公司說這裡應該很早之前就沒人入住了吧?」

  「這是……因為遺物整理,有些……」

  「遺物整理?哼……那果然不是這裡的居住者吧。」

  工作人員確認著手上的剪貼板,然後看了看手錶。顯然想儘早開工。

  「你的名字是?」

  「叫……平野。」

  「那平野先生,雖然很抱歉,我們也是有工作在身啊。下周重型機械就會開進來,必須得儘早打好地基拉上罩布。」

  「怎麼能這樣,這讓我很困擾」

  「困擾,我們這邊才困擾啊。有什麼不滿的話請打電話給惑井地產公司……那麼,動工吧!」

  男人發出號令,其他工人一齊回應。

  隨後施工開始了。工作人員圍繞著地基,用鉗子和榔頭等工具破壞柵欄和帶刺鐵網。

  「啊,啊,給我住手……!」

  「餵你,我要叫警察了啊!」

  「請等等再施工!」

  「這傢伙,可惡,放開我!」

  我跟幾名工人扭打在一起,然後被大力拉開,就在這時我身體失去了平衡撞向地面。

  「咕……」

  由於臉撞進地面,我一瞬間無法呼吸了。「喂,餵你沒事吧……!」男人們慌忙跑過來,大概心想讓我受傷了就糟糕了吧。我沒一會搖晃地站了起來,腦海中滿是保護星乃的「宇宙飛船」的念頭,裝不下其他任何東西了。

  「沒、沒事吧?」

  「嗚啊啊!」我再次撲向那個男人,他被打倒在地翻了個跟頭。

  在幹些什麼。有什麼目的嗎。我知道自己在做些非常愚蠢的事,但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星乃的宇宙飛船。和她之間的回憶。我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它們。

  「喂喂,是警察嗎?有個胡攪蠻纏的男的。地點嗎?那個,在三丁目的銀河莊公寓——」

  在其他工人報警時,一個人拿起了手上的電話。

  ——啊……

  拿著電話的人和我對視著,「惑井小姐」,他喊出了那個名字。

  「不好意思啊,能麻煩今天先暫停施工嗎?」

  「沒、沒問題嗎?」

  「那傢伙,算是我的一個熟人,所以公司那邊我會去聯繫的,施工拜託你們明天再開始吧——」

  「惑、惑井小姐這麼說的話……」

  工人們忽然安靜下來,匆匆坐進了卡車中。雖然依舊有人瞪著我,但印有土木公司標誌的卡車最終還是開走,消失在了轉角處。

  「大地……」

  銀髮的女性低下頭,悲哀地看著我。

  「為什麼要這樣做?」

  惑井真理亞平靜地問道。

  我吐出口中的泥,轉頭望著她。雨勢逐漸變大,我也好,真理亞的銀髮也好都已經濕透了。我忍耐著磕傷處的刺痛,賭氣地說:「沒有為什麼啊。」

  「那傢伙的家要被拆毀了,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吧。」

  「之前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吧?」

  「是啊。」我故意帶著諷刺的語氣說:「這種沒人住的公寓,只會增加修理費和房產稅,投產比的確很低嘛。」

  「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啊。」

  「那是怎樣——」

  「這種事你打算一直做到什麼時候啊?」

  「誒?」我一瞬間無法回答。

  「星乃對你來說是特別的,這我知道,可是,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不是嗎?」

  真理亞停下了總是拖長句尾的語癖,我明白她是真心地在擔心我。

  「大地。」

  被雨濡濕的銀髮貼在她的臉頰上,不像是往常的她。

  「必須得在什麼時候放手。」她強烈的視線筆直地貫穿了我,「死去的人無法復生。無論那個人有多麼的重要,都必須在某一天,放下手、整理好回憶、存放在心底里繼續前進啊」。

  我忽然想到真理亞自身的經歷,真理亞的丈夫是因疾病死去的,她的話音有著仿佛說給自己聽的迴響。

  「死去的人無法復生,時間也無法倒流。所以,我們只能接受這個現實繼續前進。」

  「不對。」我不由自主地從口中說出。

  「如果是這樣的話,回溯就好了——利用時間機器,將時間。」

  「誒?」真理亞睜大了眼睛。「剛剛,你說了什麼?」

  「回溯時間。我要利用時間機器回到過去,然後——」

  我直視著告知她。

  「去救星乃。」

  「你……你剛剛說了時間機器嗎?」

  真理亞的眼神變了。從勸導的目光變成了憐憫的目光。

  「是時間機器。」

  「喂,大地。」

  「星乃她已經製造出了時間機器,名字叫『Space Writer』,可以將眼中殘留的負的記憶通過快子傳輸,所以,回到八年前的過去是有可能的。」

  「大地!」真理亞抓住我的雙肩。「你、你在說些什麼啊?時間機器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啊?」

  「不,有的,時間機器是存在的。星乃造出來了。」

  「你這傢伙……」

  真理亞愣在原地看著我,她的表情悲痛地扭曲起來。

  「真理亞阿姨,你覺得我瘋了嗎?我是認真的,我要用時間機器改變過去,讓星乃——」

  「振作點!」她搖晃著我的肩膀。「你、你在星乃的回憶中陷得太深,已經看不清現實了啊!過去是改變不了的!那是已經無法實現的事了!」

  「過去可以改變!我要用她做出來的『Space Writer』去救她!所以,宇宙飛船也好、銀河莊也好,都是不能拆掉的啊!我要讓她活下去,然後,讓她的夢想,讓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沒能完成的,夢想的後續——」

  火星四散。

  「咚」,衝擊傳來,我的背部跌進了泥水中。

  「被揍了」,我才意識到這一點時因為真理亞的吶喊。

  「你個大傻瓜!」

  左臉傳來劇痛,眼中的事物也變得模糊不清。在猛烈搖晃的世界中,我聽到真理亞的哭聲在頭上方響起。

  「別開玩笑了,什麼時間機器啊!?回到八年前?讓那孩子復活!?彌彥和詩緒梨夢想的後續!?給我適可而止點啊你個大笨蛋!!」

  我感受著臉頰上的熾熱和連綿不絕的降雨。像酩酊大醉的行星一樣,我從暈眩的視野中仰視著真理亞的臉龐。

  雖然被雨淋濕,被前發遮住,但我還是清楚地知道真理亞在哭,甚至能看出揍我的她在忍受著某種痛苦。

  「星乃,已經死了啊,已經,再也回不來了啊……」她仿佛傷害著自己地說:「彌彥,詩緒梨,那個最為輝煌的時代,都再也沒有回來過啊……」

  她俯視著我,水滴從頭髮上垂落,眼淚從臉頰上流下,頭因為脫力而垂下,左臉上的舊傷疤看上去刺眼地疼痛。

  我緩緩地站起來。

  「——不對。」這是我三年來沉積在心中的抑鬱形成的心聲,「沒有死。」

  「誒?」

  「星乃,她沒有死。」

  我把心聲原封不動地,傾吐出來。

  「早上,起來的時候,她就在旁邊,露出一副睡美人似的澄靜臉龐,不過嘴角流著口水……然後,從床上起了身,她像小貓一樣揉著眼睛,不愉快地打著哈欠……到了中午,

  她會說想要吃便當,但是地球的治安太差了,所以不願去,可是炸蝦便當又是她的最愛,吃的時候看上去真的很幸福。下午她一個勁地玩遊戲,卻又不服輸,晚上用望眼鏡觀察星空時,她的眼睛會熠熠生輝,可她的目光,總覺得有些寂寞……一直,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一直以來,她都陪伴在我的身邊,我聽得到她的聲音,也一心一意地看著她的夢想……」

  星乃死後的三年。這三年間我一直在疏遠星乃,想要把星乃的事忘掉,拼命地逃離她。我不斷地想從那些回憶的陰影中逃走。

  可是我做不到。不管做什麼,無意間,我都會想起她的臉,都會看見她的夢想。這種情況到了最近已經每天都會出現。那聲「吶,大地君」的呼喚,總是得意洋洋、自信滿滿、卻總感覺有些寂寞,使我無法忘懷。

  「在我心中,她是不會死的。」

  話音消失在傾注而下的大雨之中。雨滴無數次地拍打在臉上,粗暴地奪去滾落到臉頰上的淚水。

  真理亞緩緩地靠近,向我這邊伸出手。她抓住我的衣領,再次揮下拳頭。我輕易地踉蹌了,但這次沒有倒下。拳頭的力度,比起之前要柔弱太多。

  我知道的。星乃死後,真理亞靠在銀河莊的門上崩潰地慟哭。星乃送給她的星形耳墜她至今也極其愛惜,每一天都珍愛地戴在身上。真理亞愛著過世摯友的女兒——星乃,視如己出地愛著她。

  我們很相像。失去了星乃這顆太陽,我們仍像悲哀又戀戀不捨的行星,在星乃曾經在的地方止不住地徘徊。

  真理亞又一次抓住我的前襟,我沒有抵抗,無論被她揍多少次我都不在乎。她舉起拳頭,我本能地咬緊牙關。

  「不要……!!」

  隨著響起的聲音,一個女性強行介入我與真理亞之間。

  「你們兩個人,在、在做什麼啊……?」

  隱藏不住心中的混亂和動搖,她顫抖著質問。有著大大的眼眸與柔美黑髮的大和撫子。

  惑井葉月。

  「媽媽,為什麼?為什麼要對前輩做這麼過分的事?」

  「讓開葉月,這傢伙不揍是不會明白的。」

  「不要對前輩做這麼過分的事啊……」

  「沒關係的,葉月。我被揍是理所應當的。」

  「前輩,等等……」

  葉月搖了搖頭,倒在她腳邊的傘在雨中發出乾癟的聲響。

  「你們兩個都,怎麼了啊。這種事,很奇怪啊……」

  她的肩頭顫抖著,呼吸因抽泣而紊亂,哽咽地抽著鼻子。面對著親生母親揍向自幼認識的人的罕見狀況,她混亂極了吧。

  真理亞放開手,手腕無力地耷拉下去。被放開的我用袖口擦去淌著血的嘴角。被揍的疼痛與打在全身的冰冷冬雨,將我瞬間拉回了現實中。葉月抽泣得像個被恐嚇的孩子,她的嗚咽聲在耳邊刺痛地迴響。

  「…………」

  我沉默著看著葉月。真理亞也和我一樣,看著在雨中抽泣的親女兒,不知如何是好地呆在原地。雨滴持續打在三個人身上,這幅光景,仿佛象徵著我們的三年——誰都無法前進,誰都因無法忘懷的哀傷而全身濕透,一動不動地停留在原地的三年。

  真理亞想要結束這一切。

  我對此抵抗著。

  而葉月無法站在任何一邊,只有在我們中間承受著內心的煎熬。

  ——結束這一切吧。

  我這樣想到。

  正當我要走上樓梯的時候。

  「前輩……!!」

  突然地,我被後方伸來的手抓住。緊緊的、柔軟的觸感,伴隨著暖意從右手傳來。

  「你要去哪裡?」

  「誒?」

  葉月問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前輩想要,去什麼地方嗎?」

  「什麼地方,星乃的房間啊。」

  「你說謊」,她搖著頭,「前輩,感覺和一直以來不同。似乎,要去遙遠……某個遙遠的地方,我觸及不到的,某個地方。」

  「這……種事……」

  「我說了……很奇怪的話吧……但是,但是,如果現在放開前輩的手的話,我有種再也見不到的預感……有種,前輩再也不會回來的預感……」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她才好。

  「為什麼是星乃小姐?」

  「……誒?」

  「星乃小姐已經……去世了。哪裡,都不會在的。」

  「那是……」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這樣大膽的行動,她是第一次做出。

  「我一直以來都注視著前輩。小時候,我遇見了前輩,然後成為朋友,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一直注視著前輩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聽著她的傾訴。

  「……可是,前輩的眼中,映不出我的身影。前輩總是看著星乃小姐,和我說話的時候,也總是聊星乃小姐的事,即使星乃小姐去世了,也一直想著她的事,而……我,前輩卻從來沒有放在眼裡……」

  她的手一顫一顫地哆嗦起來。

  「明明在這麼近的地方……明明,就在這麼近的身邊看著前輩。可是,贏不了。我贏不了……過世的星乃小姐。明明,我還活著……還在這裡……」

  葉月呼吸紊亂,痛苦地哽咽著。

  「前輩……我還活著。和星乃小姐不一樣,我還活在這裡。」

  她輕輕放開手,然後緩緩地繞到我身前。我們面對著面。

  「一點點,就好了。真的一點點,就好了,所以——」

  大粒的淚珠,滾落下她的臉頰。

  「請看看我啊,哥哥……」

  葉月撲進了我的懷中。

  假如,現在,我緊緊抱住她的話,一切可能就結束了吧。然後,一切將會開始。如果能與她結合,之後也一直生活在一起的話,我一定能變得幸福吧。找到固定的職務,專注認真地工作,好好地構建起家庭,今天的事也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回憶,黃金般璀璨的幸福未來將會為我開啟吧。

  而捨棄這一切,我想要選擇的是什麼?

  星乃遺留下的文件夾中,有這樣一行文字。

  【伴隨「Space Writer」的副作用:頭痛、目眩、噁心、視覺障礙、記憶障礙、對腦神經不可逆的破壞、休克導致的死亡】

  時間旅行,這需要做好失敗與副作用覺悟的,荒唐無稽卻性命攸關的抉擇。

  但是。

  ——救 救 我。

  「葉月……」

  我慢慢地推開了她。

  「我對不起你。」

  說了這些後,我靜靜地從她身邊通過,抬起被雨淋濕的腳,一步步地登上生滿鐵鏽的樓梯。在二樓的走廊上,我看到葉月脫力地彎下膝蓋,癱坐在了地上,然而我不能掉頭返回。

  隨後,201號室,宇宙飛船所在的房間。

  「請告知所屬及姓名。」

  「機組成員——平野大地。」

  「聲音認證。成員【平野·大地】已確認登陸」,接著「指紋認證。【平野·大地】的登陸指紋已確認」。

  最後,對講機的一側出現了顯示器。

  「請將右眼對準顯示屏」,我對右眼。「虹膜認證。已與【平野·大地】匹對身份。——已解鎖。」

  電光閃過。

  我想起文件夾中「Space Writer」的說明書。

  ——通過快子將刻在視網膜上的負記憶再次掃描出來——

  視網膜細胞——掃描。

  「不會吧……」

  因為光在房間「中」尋找,所以我從沒把目光投向「外」部。「虹膜認證」這個詞,總讓我模糊地抱有「視網膜」是另一種東西的印象。

  為什麼會沒注意到呢?我因自己過於愚蠢而驚愕得愣住了。答案跟字面意思一樣就在「眼前」啊。

  「木星……」

  這是我每次來到公寓時,對我的「眼」——不僅是虹膜而且對「視網膜」進行掃描的機器。是花費大力氣製作的,附屬於安保系統的內部對講機。

  「原來是你嗎……」我在顯示屏上快速地描畫著。隨後,屏幕上出現了鍵盤和寫著「輸入密碼」的畫面。

  「密碼……」

  星乃的生日,喜歡的數字,具有紀念意義的數字……我嘗試了各種各樣數字,全部都顯示錯誤了。然後我思考了一會,忽然間,某樣東西浮現在腦海中。

  ——難道說,是這個?

  【A×C=P】

  這是Space Writer說明書末尾寫著的,似乎毫無關聯的公式。

  我試

  著輸入後,結果這是正確的。畫面在下一個瞬間切換了。

  「密碼已確認」,電子假聲傳達了輸入正確的通知。「請問要選擇哪一個時間點使用『Space Writer』?」

  屏幕上羅列著成排的數字,滑動後仍有相當多的數列持續地出現。

  最初看上去只是不規律的數列,可是仔細看的話,就會從「2018」「2019」的數字發現它表示的是年月日。有了這種程度的提示,即便是我也知道了。星乃是這麼說明Space Writer的原理的:

  【通過快子將刻在視網膜上的負記憶再次掃描出來,轉換成壓縮的數據,再將其經由快子通信發送回過去。】

  假如,這個內部對講機「木星」掃描了我的視網膜,將上面刻下的「負記憶」保存了下來,那麼就說得通了,這些數字表示的正是保存的時間。而且實際上,最新的日期剛好和我一周前來到這裡的日期相吻合。

  我的指尖滾動著海量的數字,最後終於抵達了一個日期。

  那是最早的日期。

  【2017072514331505】

  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十四時三十三分。這是八年前的,那個夏天。

  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日子。

  ——就是這個。

  用手指點擊後,畫面再次切換了。

  「時間點確認。使用『Space Writer』的過程中,可能因電池電量不足而無法返回,請問可以嗎?」

  我轉向背後。

  葉月從樓下望向我。她蹲著,濕潤的眼睛中映著我的身影。

  真理亞也抬頭看著我。她什麼也沒說,貼在一起的銀色的前發下,嘴唇緊緊地咬著。

  我不會跟她們說再見,因為在那邊的世界,我一定還會遇見兩人的。

  我想要去取回。取回星乃的生命、夢想,還有她的未來。

  所以我把手指放置於屏幕上——

  按下了「YES」。

  那個瞬間。

  光線由下而上掃過了我的右眼,我有種就要這樣被從屏幕中迸射出的光吸入的感覺,意識也變得飄忽不定。

  這是,什麼……!?

  光的洪流包裹住了化為磅礴怒濤的我,光束漸漸增多,仿佛無限延伸的通道從我前方穿過。

  這些是記憶。我的出生、第一聲哭叫和成長的記憶。記事時起,長大,進入託兒所,入讀小學,初中畢業,高二時與星乃相遇,與她一起度過的日子,關係變得要好,進行天體觀測,偶爾吵架,然後聽到她的夢想,決定支持她,她擺脫了家裡蹲,參加JAXA的考試,破例錄取,當上夢寐以求的太空人,訓練的日子持續著,入選國際空間站搭乘任務,變成孤獨一人,碎裂的國際空間站突入大氣層——所有的光——不對,這是比光還快的粒子——快子從我的視網膜中穿過,它們回溯著時間,把刻在視網膜細胞中的負記憶變作信息,發送至過去,將現在的我傳達給過去的我。這是超越光速的走馬燈。連光也無法追上的四次元世界。在那彼端——

  【2017】

  「哈」,睜開眼的時候,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

  我無法保持站立,暫時跪下膝蓋,手撐在眼前的牆壁上。

  發生了什麼事?我看見了什麼?

  過於大量的信息、影像和記憶束變成了光,不,是化作了比光更高位的某種物體,穿過我的身體。殘像變成閃爍的記憶,在眼球前、眼瞼中交錯、暴走。等到這些終於平息時,我也終於得以好好地睜開雙眼。

  我看見了一扇門。

  一扇似曾相識的分不清藍黑的深色的門。銀河莊,201號室的門牌,我直到剛剛還在的場所。

  失敗了……?

  這是我的第一反應。身處於同一個場所,看到的同樣的景色。就好像向遠處跳去卻「咚」地落在了原地一樣。毫無變換的當前位置。

  不過我注意到。

  「啊……」葉月不見了,剛剛還坐在樓下,現在卻哪裡也找不到她的身影,真理亞也不知何時消失了。而且,下著的雨也停了,不僅如此,我現在穿著的這套厚質地的衣服是——校服,高中的校服。

  我不禁環視周身,上下都是令人懷念的校服。定睛一看,發現書包倒在腳邊,鞋子也是以前穿的天藍色運動鞋。

  耀眼的陽光讓我睜不開眼睛,天氣已然放晴。之前下著那麼大的雨,外面卻連水窪都見不到,哪裡也找不曾下過雨的痕跡了。

  就在這時,「噗」,內部對講機起了反應。

  「——請問是哪一位?」

  我無法忘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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