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九校戰篇 下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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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人賽第五天,伴隨困惑的氣氛揭幕。

  昨天的「秘碑解碼」發生史無前例的惡質違規,第一高中選手因而受傷無法參賽。剩下的兩場比賽理應不戰而敗,不過大會總部裁定由代理小隊出賽,賽程也得以順延。

  「秘碑解碼」預賽採用特別的循環賽方式。各校進行四場比賽,勝場較多的前四名進入單淘汰決賽。在勝場相同的狀況下,會扣掉棄權或對方小隊失去資格而勝的場數比較戰績。如果沒有棄權或失去資格的場次,就由雙方之前直接對決的那場比賽判定,由獲勝的一方晉級淘汰賽。若是雙方未曾直接對決,就由獲勝場次總花費時間較少的一方晉級單淘汰決賽。

  現在的勝利場數是第三高中四勝、第八高中三勝、第一、第二與第九高中並列兩勝,但九高兩場勝利的總花費時間比二高少,一高則有一場勝利是四高失去資格而勝,因此光靠兩勝並無法晉級淘汰賽。

  如果一高在今天的特例比賽中戰勝了二高與八高,那麼晉級淘汰賽的就是第一、第三、第八與第九高中。

  要是戰勝二高並敗給八高,也是由相同四校晉級。

  要是敗給二高並戰勝八高,是由第一、第二、第三與第八高中晉級。

  要是同時敗給二高與八高,晉級淘汰賽的就是第二、第三、第八與第九高中。

  ……就像這樣,戰局演變得頗為微妙。

  簡單來說,要是一高戰勝二高,原本可以不戰而勝晉級的二高,會變成在預賽遭到淘汰。二高理所當然對這次的特例措施表達強烈不滿。即使這麼說,如果一高得到一勝就放水,九高應該會抗議認為雙方串通。

  「所以為求完美收場,本校連輸兩場是最好的結果,可是……」

  「既然參賽就要勝利,這也是理所當然。更何況,要是輸了,大會特例舉辦這兩場比賽就沒有意義了。」

  「看來我無謂地操心了。」

  這是達也與真由美的對話。

  第一高中三名代打選手都不是預先登錄的選手,這也成為困惑的源頭。

  沒有從本應為一年級實力前十名的代表選手找代打,一人是技術成員,另外兩人則是額外召集的成員。

  也有人臆測這是專為「秘碑解碼」準備的秘密王牌,但是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就以選手身分只參加「秘碑解碼」單項競賽就好,因此各校都猜不透第一高中的意圖。

  而且,出現在賽場的三人身影,更加強了困惑的氣息。

  「……總覺得很顯眼。」

  干比古心神不寧低語,達也明白話中含意,但仍一口阻斷他的抱怨。

  「站在場上的選手,理所當然會受到注目。」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干比古搖頭回應達也的意見,以有些顧慮的眼光看向雷歐。

  「果然是因為這個很顯眼吧……」

  雷歐理解到這雙視線的意義,將目光落在自己的腰間。

  雷歐的推測,由觀眾席的聲音得到證實(但他們聽不到觀眾席的聲音)。

  防護服加頭盔的裝備,和其他學校的小隊相同。

  「劍?直接攻擊會犯規吧?」

  然而這把小通連引發觀眾議論紛紛。

  看出雷歐腰間這把「劍」是武裝一體型CAD的人,占全體觀眾不到一成。即使是參賽選手與技術成員,也只有少數人知道武裝一體型CAD的存在,所以或許也在所難免。

  帆兒,武裝一體型CAD一般的使用方式,都是用來構築魔法,強化一體化的武裝——「武器」的性能。例如,「刀」的話是鋒利度、「槍」的話是貫穿力、「棍棒」的話是破壞力,「盾」的話則是防禦力。

  此外還有「高頻刃」、「加速」、「慣性增幅」、「硬化」、「反射」等例子,但是在這些狀況,組裝在武裝一體型CAD的魔法,都是用來提升武裝部分原有的武器性能。

  以「劍」的狀況,組裝的魔法就是用來提升鋒利或貫穿力,無論如何都應是提升直接物理攻擊效果的魔法,而且這種裝備違反「秘碑解碼」的規定。越是熟悉CAD的人越會這麼想。

  不過,受到注目的人不只是雷歐。

  「他出現了。」

  「是啊,但是沒想到他會以選手身分上場。」

  「兩把手槍型,右手還戴著手鐲型……他能夠隨心所欲同時操作三個演算裝置?」

  「以他的個性,這麼做應該不是裝模作樣或虛張聲勢。他的特化型CAD,是收在兩側腿掛槍套的長型手槍款。」

  「不是當成秘密王牌,打從一開始,同時操作兩個特化型演算裝置就是他的作風。如果只是想使用不同系統的魔法,一般都會選擇使用泛用型,不過……」

  「同時操作複數鹽酸裝置……我就見識你這麼做的意圖吧。」

  各校選手與後勤人員的視線,就像以將輝與吉祥寺的對話為象徵,集中在達也身上。

  負責的競賽項目悉數獨占前幾名,可恨的超級工程師。

  不知道達也是二科生的各校成員,對他都是抱持這份認知。而他再度展現的反常裝備,只會招致對方學校的警戒,並不會有人對此進行嘲笑。

  唯一的例外,無疑就是第一高中選手團觀戰的看台一角。

  一年級女子選手們的熱烈聲援,以及一年級男子選手們成為對比的冰冷視線。

  向己方小隊的聲援。

  以及壓過一切的無數好奇心。

  第一高中對第八高中的比賽,在這樣的狀況下開始。

  ◇  ◇  ◇

  「在森林戰台對抗八高嗎……」

  「一般來說……很不利吧?」

  摩利盯著螢幕畫面低語,同樣注視著螢幕的真由美出聲回應。

  「秘碑解碼」這項競賽,是在附加各種條件的野外戰台舉行。九校戰使用的戰台共有森林、岩地、平原、溪谷、市區五種。

  第八高中是九所魔法科高中最注重野外實習的學校,森林等同於他們的主場。戰台表面上是以亂數程式隨機指定,但是實在無法不令人懷疑,這次因為是特例比賽,所以刻意選擇對原本應該不戰而勝的一方有利的戰台。

  ——然而包括真由美、摩利以及聚集在帳幕里的其他幹部,對此都沒有太過擔心。

  達也接受「忍術師」九重八雲的個人指導,這在第一高中幹部之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而且森林這種掩蔽物多的環境,是「忍術」最擅長的區域。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是常識。

  然而,對於不知道這件「事實」的對方學校來說,這是很大的失算。

  雙方的起始地點——設置秘碑的地點,直線距離為八百公尺。

  穿著防護服、戴著頭盔又攜帶CAD,想鑽過樹林跑完這段距離,至少要五分鐘。

  何況若是要警戒敵人前進,即使途中沒有發生戰鬥,預估也要兩倍的時間。

  然而——開賽不到五分鐘,八高的秘碑附近就爆發戰端。

  監視犯規行徑的攝影鏡頭追蹤著選手的身影,影像會傳送到觀眾席前方的大型螢幕。在障礙物較多的戰台,觀眾必須一覽這些影像。

  掛在半空中的大型螢幕,現在映著衝到第八高中防守者面前的達也背影。

  「好快……!」

  「自我加速?」

  吉祥寺輕聲讚嘆,目不轉睛看著畫面的將輝以問題回應。

  一瞬間拍到的背影,在下一瞬間離開畫面。

  防守者在另一頭單腳跪地。

  畫面切換角度,映出達也繞過防守者右側,朝著秘碑疾馳的身影。

  「不,移動時不像是有使用魔法……啊!」

  防守者的CAD槍口對準達也。看來達也剛才的攻擊,只是讓對方暫時失去平衡。

  手槍造型,槍身較短的特化型CAD,正在展開啟動式。

  緊接著,經過處理得以視認想子的畫面顯示,八高選手展開的啟動式,被急遠擴散的非物理衝擊波——想子爆炸的衝擊波摧毀。

  剛才的達也,左手確實握著CAD。

  從他身後所見,右手原本是空的。

  然而如今畫面里的達也一邊奔跑,一邊以右手所握的CAD的槍口瞄準防守選手。

  「是什麼時候?」

  將輝的詢問省略了「拔出來的」四個字。

  然而吉祥寺的回應,並不是在回答將輝的疑問。

  「剛才那個,難道是……術式解體?」

  「那是術式解體?」

  啟動式被破壞造成的打擊,使得防守者愣在原地。達也以餘光朝他一瞥,在秘碑前方扣下了右手的扳機。

  「成功了!秘碑開了!」

  達也輸入的開鎖魔法產生作用.敵方小隊的秘碑分成兩半,穗香見狀拍手跳了起來。

  「……奇怪。」

  但她身旁的雫疑惑地蹙眉。

  「雫,哪裡奇怪?」

  在一年級女生之中,英美向雫提出詢問。

  「明明打開秘碑了,為什麼要離開?」

  正如雫所說,達也沒有靠近秘碑讀取密碼,而是變更行進路線衝進樹林後方。

  「這麼說來……深雪,你認為呢?」

  「即使是哥哥,也很難在敵人妨礙的狀況,輸入五百一十二字的僻碼。」

  「秘碑解碼」的勝利條件有兩種:對方所有人失去戰鬥能力,或是將秘碑隱藏的五百一十二字密碼傳送到評審席。

  戴在左腕的掀蓋型可佩戴鍵盤,就是用來輸入密碼傳送的終端裝置。即使達也打字速度再怎麼快,要在這個難用的鍵盤輸入五百一十二字的密碼也要不少時間。

  「這樣啊……畢竟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防守者失去戰力前就使用開鎖魔法。」

  雫像是講藉口般低語時,先前愣著不動的第八高中防守者,追著達也衝進樹林。

  「剛才的……那是……」

  對於達也使用的對抗魔法最受震撼的人,或許是摩利。

  她像是呻吟般說出毫無意義的話語,身旁的真由美以情緒異常稀薄的聲音低語。

  「術式解體嗎……原本我就覺得有可能,不過達也學弟……真的會用。」

  「真由美,你知道剛才那種魔法?」

  摩利像是要衝過來抓住她一般逼問,真由美朝她一瞥,立刻將視線移回螢幕。

  「『術式解體』這種對抗魔法,是將想子群壓縮成塊,不經由情報體次元而直接射向目標物引爆,摧毀目標物所『附加』,包含啟動式或魔法式在內,用來記錄魔法的想子情報體。

  是一種粉碎魔法記錄的魔法,故稱為術式解體。

  即使歸類為慮法,但只是一種想子炮彈,結構不包含改變事象的魔法式,因此不受情報強化或領域干涉的影響。此外,炮彈本身的壓力也足以反彈演算干擾的影響。

  加上完全沒有物理作用力,任何障礙物都無法防堵。

  位於對象座標正在發動的魔法,就會像這樣被強行摧毀。

  得以強力想子流迎擊,或是重疊好幾層想子牆架設防禦陣,才能勉強讓該魔法失效。

  除了射程很短,沒有堪稱缺點的缺點,在已經實用化的魔法之中,號稱是最強的無系統對抗魔法……但是幾乎沒人會使用。

  我也沒辦法。

  因為這不是『擾亂』而是『摧毀』術式,我的想子存量無法製造這麼強大的壓力。

  真的是超蠻力招式。」

  「……換句話說,就像是壯漢使勁揮動槌子敲壞建築物?」

  摩利拐彎抹角的比喻,令真由美笑出聲音。

  「居然還能這樣挖苦,摩利你真從容。不過大致就是這樣。依照他之前和范藏學弟的比試,我原本判斷達也學弟是細膩的技巧派……但他其實是非常強猛的力量型戰士。」

  「那麼,搭車來會場發生意外時,果然……」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我當時沒看到,但摩利有親眼看到吧?在那個意外現場,至少有十人份以上的魔法式重疊,卻能夠一招全部摧毀……他的想子存量究竟有多少……」

  第八高中的陣型是一人防守、兩人攻擊。

  分成左右兩路進攻的兩名攻擊者,其中一人抵達第一高中的陣地。

  「啊啊,達也同學,快一點啊!」

  「雷歐同學加油!」

  第一高中陣地,也就是第一高中秘碑設置的地點,是可以從加油區直接視認的地形。

  坐鎮在秘碑前面的雷歐,在艾莉卡與美月的注視之下,拔出腰間的「劍」。

  攻擊者從樹後現身。

  他手上的CAD和隊友使用的是相同款式的特化型。

  對方很明顯企圖在開啟秘碑之前先打倒防守者,也就是雷歐。

  攻擊者槍口瞄準雷歐。

  雷歐將武裝演算裝置「小通連」橫向揮砍。

  兩人的動作完全同時。

  「成功了!」

  「那個傢伙真有一套!」

  美月與艾莉卡開心說著。

  穿越樹林描繪弧度橫向飛來的金屬板,重重打中八高選手使他倒地。

  雷歐站在從樹木配置計算的迎擊位置,對方攻擊選手在預期的距離停下腳步時,他以分離的劍身打向對方。

  這把「劍」在「刃」迅速飛過來組合之後恢復原狀,雷歐將劍直指天際。

  「刃」從他手中垂直射出,靜止在高空。

  「喝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吶喊往下揮的「刃」,以符合運動半徑的速度,給予倒地的八高選手最後一擊。

  「剛才那是什麼?」

  鈴音的聲音沒有變得粗魯,但她這句詢問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天生的冷靜打了折扣。

  「是司波學弟開發的武裝演算裝置以及獨創魔法『小通連』。」

  回答的是昨晚協助調校時就知道該武器的梓。

  「和武裝演算裝置同名的獨創魔法嗎……究竟是什麼樣的構造?」

  梓簡潔說明,鈴音則是反覆點頭。

  「原來如此,這是嶄新的構想。不過以司波學弟設計的系統來說柑當粗糙。」

  「粗糙?」

  鈴音以詳細說明的語氣回答納悶的梓。

  「是的。這個魔法在使用者的身體狀況與使用的環境條件,有著相當大的限制。」

  第八高中的第三名選手迷失於樹林之間。

  雖說是森林戰台,也不是拿富士樹海當成賽場,而是將演習場其中一區,以人工打造成丘陵地形,並移植樹木,終究只是用來訓練的區域。

  移植至今超過半個世紀的樹木自行生長,但是並非走八百公尺就會迷路的密林。

  然而實際上,八高的選手無法辨識自己的所在位置。

  「混帳,在哪裡!別偷偷摸摸躲著,給我出來!」

  八高選手盡顯煩躁情緒大喊,同時發動消除超音波的魔法。

  超音波本身沒有太大威力,頂多只會造成輕微耳鳴。

  然而這股耳鳴莫名煩人。

  選手戴的是軍用頭盔,不過只是保護頭部遭受衝擊與壓力的普通步兵基本裝備,沒有隔絕毒氣與音波的效果。不只臉部外露,耳朵部位還有許多小洞用來傳音。

  要是受到音波攻擊,就必須以自己的魔法力防禦。

  八高選手將小隊統一使用的CAD收進槍套,從腰包取出預備的手機造型泛用CAD,一邊對抗斷續襲擊的超音波,一邊接近敵方小隊的秘碑。

  這是他原本的意圖,然而無論走多欠,他都找不到敵方陣地。

  他沒有發現。

  交互受到超高頻音與超低頻音洗禮的他,光是只注意到高頻音,沒發現到低頻音已經讓三半規管失常。

  視界受限,匆左匆右接連轉換方向——在這種非得持續轉身觀察四周的狀況,要是感應旋轉定位的器官失常,當然無法正確掌握自己現在的方向。

  如果自覺到失去方向,就可以取出指南針應對,但因為他的知覺是在不知不覺中失常,身處於不可能迷路的人工環境,更難以矯正回來。

  第八高中的選手,落入這種「自以為是」的陷阱。

  設下這個陷阱的人是干比古。

  精靈魔法——「回聲迷宮」。

  即使想反擊,也因為方向感失常,無從得知術士的位置。不,即使方向感正常運作,他也找不到干比古的所在處。

  因為干比古是藉由精靈——脫離實體的獨立情報體,進行這種音波攻擊。

  即使找出魔法施展的源頭,也只是精靈漂浮的座標。

  不讓對方找出所在處的隱密性。

  這正是達也予以高度評價,精靈魔法的「奇襲力」。

  干比古一邊跟蹤在自以為前進,但其實在後退的八高選手身後,心想差不多該準備進行下一個任務了。

  達也將防守者誘離秘碑並引進樹林之後,思考該選擇迎擊還是合作戰術。

  所謂的迎擊,是他直接讓防守選手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取得輸入密碼的必要時間。

  所謂的合作,就是他直接引開防守選手,由干比古輸入密碼。

  思考只在一瞬間。

  達也選擇迎擊。

  他拔出左腿的CAD,朝地面扣下扳機。

  發動減輕重量的術式,蹬地

  輕盈飛舞到樹上。

  既然使用魔法,對方應該會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

  因為使用魔法,個別情報體將會產生無法避免的反作用力。

  沿著這陣波紋,就能偵測術士發動魔法時的位置。

  熟練的魔法師甚至能辨別魔法種類,但八高選手是否能夠從剛才的微弱魔法,辨識達也使用的是減輕重量的魔法?假設能辨別魔法種類,他是否能推測到這是為了跳到樹上而使用?

  ——達也比較希望對方做得到。

  達也「沒使用魔法」就從樹枝跳到旁邊的樹上。

  雙腳的彈性幾乎完全抑制了樹木晃動。

  之役,第八高中的防守者果然停在達也往上跳的地點。

  他的視線向上方移動。

  達也朝他的背扣下右手的扳機。

  經過處理,得以視認想子的大型螢幕上,現在正映出第八高中防守者受到無系統魔法想子波洗禮的光景。

  防守選手蹣跚倒地。

  「……是無系統的『共鳴』吧。」

  「以生體波動與想子波的共振打倒對手?」

  將輝點頭回應吉祥寺這番話。

  「看來他分別以右手演算裝置使用無系統,以左手演算裝置使用加重系統魔法。」

  「喬治……你不覺得那個傢伙的無系統魔法,莫名類似古式魔法嗎?」

  「將輝也這麼認為?可能是修驗道……或忍術。他使用的系統,近似那種擅長操作生體波動——古式魔法稱為『氣』的魔法。」

  「我認為連古式的那些傢伙,現在也不會用『氣』這種像是唬人的說法了。」

  「唔哇,居然挑我語病。將輝,一點都不像你。」

  第八高中防守者並非完全失去行動能力。至少還有意識,但現在的他無力追上達也。

  達也輕踩樹枝,以反作用力縱身一躍。朝地面扣下左手扳機,幾乎不採取著地姿勢就改為疾馳,眨眼之間抵達秘碑。

  設置在帳幕的螢幕,映出達也打開鍵盤外蓋,流暢輸入密碼的身影。

  真由美聆聽著遠方第八高中啦啦隊的哀號,不經意看向摩利。

  摩利也看著真由美。

  「……贏了吧?」

  「……贏了。」

  這麼一來就確定晉級單淘汰決賽。

  然而兩人不知為何無法舉起雙手開心慶祝。

  接收密碼之後,比賽結束的訊號聲響起。

  第一高中的校旗還沒完全升起,一高加油區就喧鬧不已。

  「贏了!贏了!」

  「好棒好棒好棒!完全勝利耶,完全勝利!」

  「深雪,恭喜你!」

  「你哥哥很厲害嘛!」

  尖聲歡呼的是一年級的女子選手們。

  喧鬧到像是已經奪冠。

  在一般觀眾席,呈現出一幅稍微平穩的祝賀風景。

  「呼……這對心臟不太好。」

  「為什麼?達也同學、雷歐同學與吉田同學,明明都毫髮無傷啊。」

  「不,總覺得達也同學以外的兩人讓我很擔心……」

  「咦,哪裡要擔心?」!問我哪裡……總之,各方面吧。」

  好友不知為何支吾其謝,使得美月大幅歪過腦袋。

  「艾莉卡好怪。」

  被美月當成怪人的艾莉卡,內心滿是反駁的意見,但是害朋友莫名擔心並非她的嗜好,所以她決定這次甘於當個怪人。

  ◇  ◇  ◇

  下一場比賽——第一高中對第二高中的戰鬥,指定在三十分鐘後舉行。

  間隔時間似乎太短,但是確信將在今天和二壘父戰的將輝等人無須擔心這種事。反而應該歡迎一高選手消耗精力,但這種想法會使個性變得卑劣,因此將輝刻意將這種想法趕出腦海。

  下一場比賽的戰台尚未公布。

  將輝坐在比賽結束之後的看台,詢問同樣依然坐在旁邊的吉祥寺。

  「你覺得剛才的比賽如何?」

  「將輝想問的不是比賽整體,而是『他』吧?」

  吉祥寺正確補足被省略的話語,使得將輝露出苦笑。

  「沒錯,喬治,你會怎麼進攻那個傢伙?」

  「感覺他非常慣於戰鬥。身手、預判、走位……比起魔法技能,或許更應該提防他的戰鬥技術才對。」

  「他的魔法技能如何?」

  「這個嘛……『術式解體』讓我嚇了一跳……不過最後的『共鳴』,即使他完全從背後瞄準攻擊,也沒能剝奪對方的意識。這方面應該是求勝的切入點吧?」

  「嗯……」

  「仔細想想,最初交鋒的時候,他應該是想以加重系統魔法擾亂重力平衡,企圖讓對方跌倒——將對方摔出去,卻只能令對方單腳跪地。

  用來跳到樹上的重力減輕魔法也一樣,威力不足以將整個身體往上拾,

  或許他沒辦法使用太強的魔法?

  有可能是平常使用性能極高的演算裝置,所以使用規格較差的競賽用演算裝置時,反而無法發揮實力也說不定。」

  「很有可能。他擁有那麼高超的程式改編技能,認定他平常使用高度調校的硬體比較自然。很有可能因為臨時代打,無暇習慣規格差的演算裝置。」

  「我們不知道實情,也沒必要知道吧?總之光看魔法力,我認為除了『術式解體』就無須提防。如同最後八高防守者所中的陷阱,我們應該提防他暗中布局。」

  「——也就是說,正而交鋒就不足為懼?」

  「是的。問題在於如何逼他們進行硬碰硬的正面對決……要是做得到這一點,將輝百分百能贏。比方說如果戰台是『草原』,我們就有九成九的勝算。」

  ◇  ◇  ◇

  等待下一場比賽的第一高中選手待命室里,干比古持續心神不寧地坐立不安。

  「干比古……要不要稍微冷靜一下?」

  雷歐拿著比賽結束之後完成微調的「小通連」,像是在確認重量般輕輕晃動,以無奈的語氣向干比古說話。

  「雷歐……你居然能面不改色。那個…………那些人明明都在平常沒交集的班級……」

  雷歐投以「對什麼事面不改色?」的視線,干比古逼不得已擠出這句回應,使得深雪嬌艷地輕聲一笑。

  「吉田同學意外怕生呢。」

  深雪站在放鬆身體靠著椅背而坐的達也身後,一邊為達也按摩肩膀,一邊朝乾比古投以閃耀的笑容。

  「深雪,我認為干比古的態度很正常啊。少年總是很羞澀。」

  「哎呀,哥哥真是的,您從來沒展現羞澀的一面給深雪看耶。」

  達也將閉著的雙眼微微張開,抬頭從下方往上看,深雪對他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在相視而笑時,她的織纖玉指依然溫柔按著哥哥的肩膀。

  ——我確實怕生!

  ——但是更不好意思看到你們的互動!

  ……無法說出這番想法的干比古,十足具備勞碌命的天分。

  這時,真由美與梓掀開布簾(但不是麻布,是二十一世紀規格的高科技布料)入內。

  兩人一看見兄妹的樣子就僵住,梓的臉蛋越來越火燙。

  真由美沒有臉紅到那種程度,投向達也的目光卻像是看著骯髒的野狗。

  「……感覺我好像遭受嚴重的責難或蔑視?」

  「你多心了。」

  真由美冷漠朝著端正坐姿的達也扔下這句話,轉頭輕咳一聲。

  她轉回正面時,連也已經起身。

  (總覺得……這孩子好像軍人……)

  雙腳與肩同寬、挺直背脊、雙手在後方交握的姿勢非常自然。至少絲毫不會給人緊張、拘謹或做作的突兀感。

  相對的,真由美的舉止實在有點孩子氣。

  「……真的沒事。」

  這種心態使得真由美不小心說出原本不用說的藉口,她抱持輕微的自我厭噁心態,決定趕快辦完事情。

  「下場比賽的戰台選定了。」

  「會長專程前來通知啊,謝謝。」

  真由美微微點頭,達也以目光詢問是哪裡。

  「市區戰台。」

  真由美的回答,令達也意外到啞口無言。

  「……昨天不是才發生那種意外?」

  「戰台是隨機選定,應該不會考量這種事。」

  「這樣啊……」

  表面工夫做到這種程度實在了不起——達也如此心想,卻說出另一件事。

  「CAD已經調校結束,我們立刻過去。」

  「辛苦了。」

  真由美點頭示意時,雷歐與干比古已經在進行準備。

  雖說如此,也只是重新穿上剛才脫掉的上半身防護服,拿起頭盔與CAD。

  準備工作只有這些。

  穿上外套,確實以拉鏈與扣環固定。

  「那個,司波學弟……」

  達也綁上槍套收入CAD時,梓前來搭話。

  「什麼事?」

  「西城學弟的演算裝置……怎麼辦?」

  「『怎麼辦』的意思是?」

  「因為……如果是室內,或是外牆有階梯的大樓間隙,就沒辦法使用『小通連』吧?那個魔法只是讓劍身浮在空中,攻擊力端看使用者的臂力而定吧?劍身『伸長』的優點,是可以用相同揮動幅度造成高速攻擊,不過要是沒有足以揮動的空間,就無法累積打倒對手的力道……這是我們的推測。」

  「看來是市原學姊說的?」

  達也漂亮看穿實情,使得梓基於另一種意義臉紅。

  「不愧是市原學姊,分析得很正確……但是不用擔心。即使是室內,空間也足以揮動長劍。要是不能當成十公尺長的劍使用,就當成一公尺長的劍使用。」

  接獲達也眼神示意的雷歐,以「交給我吧」的意思點頭回應。

  ◇  ◇  ◇

  第一高中對第二高中的比賽,不受昨天意外的影響,雙方秘碑設置在室內中等樓層——具體來說是五層樓建築的三樓。

  主辦單位堅決不承認是自身的責任與過失,此等頑強的態度,令人重新認知到魔法大學的行政體系也是官僚機構。

  ——不過,昨天的那場「意外」,某部分無法斷言是大會主辦單位的責任與過失。

  何況對達也來說,秘碑與其設置在易於遠眺的戶外,設置在隱身處隨處皆是的大樓里比較便於行事,因此完全不想抱怨。

  達也現在藏身於第二高中秘碑所在大樓的樓頂。他穿越二高的偵查網,「不使用魔法」在各大樓樓頂之間移動。這種強橫的做法,使他沒被敵隊防守者察覺就接近到這裡。

  因為是隱瞞行蹤從建物暗處接近,達也花費不少時間才抵達這裡。雖說一高即使在這場比賽落敗也能晉級單淘汰決賽,但淘汰賽是由預賽第一名對第四名、第二名對第三名,在準決賽遇到第二高中,跟在決賽過到第三高中的意義完全不同。這次是讓干比古留在陣地支援雷歐,但達也判斷時間並不充裕。

  「干比古,聽得到嗎?」

  『達也,聽得到。』

  「秘碑解碼」沒禁止使用通訊裝置,但使用的學校很少。因為依照現在的技術,即使無法解讀內容,也能輕易查出訊號位置。

  何況只有三人的小隊,要是選手相互遠離到非得使用通訊裝置,幾乎不可能進行有意義的團隊行動。一般來說使用通訊裝置沒有意義。

  即使如此,達也還是使用通訊裝置,這麼做當然有其意義。

  「開始吧,麻煩搜索秘碑位置。」

  『這邊似乎也撐不久,要儘快。』

  「收到。」

  另一邊似乎處於交戰狀態。

  達也操作右手手鐲,發勤喚起魔法。

  雷歐厲聲嘶吼,水平揮動「小通連」。

  長四十公分、寬十二公分的小型金屬片——前半劍身描繪弧度飛翔,襲擊第二高中的選手。雷歐以臂力補足劍身重量不夠的缺點,砍向攻擊者的腳。

  二高選手倒地了。如果是「實戰」,這時候應該衝上去踩住給予最後一擊,但「秘碑解碼」禁止肉搏戰。

  「干比古!」

  雷歐雖然知道干比古聽不到,但依然朝著使用精靈,在大樓某處「觀看」這個房間動靜的干比古示意。

  回應他的,是出現在空中的球狀電流。

  電擊打向二高選手。

  但是雷歐無暇為擊退一人的戰果開心。

  他察覺自己身體被施加移動魔法,連忙放聲大喊。

  「Halt!(停下來)」

  透過安裝在頭盔嘴邊的麥克風,使得語音辨識開關收到訊號,啟動左手的CAD。雖然是同時使用兩個CAD的平行演算,不過只要發動的魔法種類相同,就不會混淆訊號影響發動。

  幸好——不過限定於這個場合——雷歐自己的CAD重視結構堅固與機械穩定,展開啟動式的硬體規格落後兩個世代,換句話說符合九校戰的規格。即使語音辨識的模糊與延遲不符合達也的喜好,但這次得以個人習慣為優先,因此達也只有(大幅)改編安裝的啟動式,讓雷歐沿用自己的CAD。

  而正如原先計劃所想,即使雷歐的CAD完全「錯失先機」,依然來得及以魔法防堵敵方以移動魔法展開的攻擊。

  這個魔法是以自己所站的位置——自己鞋底接觸的表面為基準點,固定自己身體與基準點的相對座標,算是摩利在「衝浪競速」所使用魔法的應用……應該說降級版本。與摩利固定水上移動的踏板與自己身體的相對位置,身體依然能自由行動的魔法不同,雷歐剛才使用的「固定」魔法,是以不會動的地板為基準點固定自己全身,持續時間也只有一瞬間。

  但因為大幅降級,所以即使敵人魔法正在發動,也來得及互相抵消。

  這棟建築物應該是以學校校舍為範本。

  從破掉的窗戶出現敵方選手穿越走廊的身影。

  雷歐將右手往後收,擺出突刺的預備動作,但是敵人已經跑走。

  他慎重接近倒在地上不時抽搐的攻擊選手,脫下對方的頭盔。

  依照大會規則,選下被敵方脫下頭盔,就禁止繼續採取競賽行動。

  (好啦,總之解決一個……)

  雷歐知道無法通訊,但還是在內心搭話。

  (達也,拜託了。這邊挺吃緊的。)

  達也的喚起魔法活化了「依附著他的精靈」。

  達也無法使用精靈魔法。

  即使感應得到活化的獨立情報體也無法控制。現代魔法是以魔法師創造的偽造情報,覆蓋事象附屬情報體的技術,並非直接操縱情報體的技術。

  但如果只是要發動精靈魔法的基礎——喚起魔法,他就辦得到。

  達也的人造虛擬魔法演算空間位於意識領域,所以無論啟動式記述的魔法式是何種魔法,他都能以「己身意識」解讀魔法式的設計圖——啟動式,構築魔法式並且投射。

  這麼做沒有達到「使用魔法」的等級,單純只是模仿魔法發動的程序。所以只要所需的情報記違在內,即使只是模仿,也能發揮出記述範圍的效果。

  干比古抑制活性貼附在達也身上的精靈,經由達也的魔法活化。

  並且立刻和原本的「主人」乾比古之間確立連結。

  達也無法控制精靈,不過在這種狀況下,他沒必要控制。

  就某種意義來說,他的任務是把這隻和干比古相連的精靈帶到敵方陣地。

  剛才的魔法,應該使得防守者察覺到他了。

  要是對方離閱秘碑走上這層樓,就正中達也的下懷。

  達也靜悄悄地開始移動。

  干比古接收到和自己「簽約中」的精靈呼喚,得知達也成功「喚起」。

  (說真的,達也,你為什麼是二科生……?)

  內心一角如此低語的干比古,將意識集中在遠方的精靈。

  其實在魔法層面,物理距離沒有太大的意義。因為名為「情報體次元」的巨大情報平台根本沒有所謂的物理距離。

  原本只有不經過「情報體次元」直接發射想子的無系統魔法,會受到物理距離影響。

  然而人類會受到五感束縛,受到經驗束縛。

  只要物理距離很遠,就會覺得「很遠」。

  這種「認知上」的距離,就是魔法的「距離」。

  認知上的距離越遠,魔法就越難生效。

  所以,要對遠處施展魔法的訣竅,在於將目標物「感覺就在身邊」。

  基於這一點,精靈魔法藉由和精靈相互聯繫——讓彼此意思相通,得以感覺精靈就在身邊。因此精靈魔法堪稱最容易跨越物理距離的魔法。

  ——如同現在這樣。

  (……看到了。)

  視覺同步。

  並非將精靈收回身旁讀取記錄的情報,而是經由情報體次元和納入支配的精靈連結,即時取得情報的記違內容。這種技術就是精靈魔法的「知覺同步」。如果限定為視覺情報藉以取得更鮮明的影像,則叫作「視覺同步」。

  干比古操縱著司掌大氣流動現象的獨立情報體——隸屬風之系統的精靈,輕易地找到了敵方秘碑的位置。

  「達也,找到了。」

  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干比古維持著敵陣精靈與雷歐身旁精靈的兩條連結,向達也發話。

  (好快……已經找到了?)

  精靈魔法真方便——達也悠哉地想著這種事,身體則是保持最高度的緊繃。

  因為他正懸吊在天花板。

  第二高中秘碑所在的建築物,大概是以正在拆除或建設的大樓為範本,空調管線裸露在外、行經天花板。達也正抓著管線,俯視著左右張望、腳步慎重經過的二高防守者。

  對方大概聽到通訊的聲音,卻沒想到達也就在頭上。

  不,達也認為並非如此。

  就他所見,這個還手因為緊張導致視野狹隘。

  呼吸有些凌亂,大概是剛才衝上階梯。

  達也覺得這個選手不太適合防守,不過敵人戰力分配錯誤是值得歡迎的事,同情對方只是偽善而已吧。

  達也原本想放他離開,但還是鬆開支撐身體的雙手,在空中扭身拔出右腿的CAD。

  在著地同時扣下扳機。

  對方甚至沒有回頭的動作。

  發動的魔法是單純的想子衝擊波。只是在短暫幾秒之內引發腦震盪的「錯覺」,令對方無法戰鬥的術式。

  在實戰里,這短短數秒就成為決定性的優勢,不過這是禁止直接攻擊的運動項目。達也以餘光看著對方選手倒下,跑到干比古所提示的座標正上方。

  目的地只間隔兩個房間,甚至花不到十秒。

  感覺到防守者總算有所行動的達也,將CAD對準正下方。

  這棟建物每層樓高度是三公尺半。

  五樓地板到三樓地板約七公尺。

  從容位於「鑰匙」射程的十公尺以內。

  他扣下扳機。

  隱約傳來個別情報體改寫的手感。

  達也從另一邊的階梯下樓,以防萬一。

  和精靈同步的視覺,讓干比古看見刻於秘碑解碼內部的密碼。

  他轉移視點。

  雷歐現在沒有和敵人接觸。

  干比古祈禱能得到些許好運,依照精靈傳來的視覺情報,以掀蓋鍵盤輸入密碼。

  比賽結束的訊號聲響起。

  這時候的達也,正在四處閃躲防守者施展的「鐮鼬」。

  雷歐正背對秘碑,準備不管三七二十一發動突擊。

  「呼……真是刺激百分百的比賽。」

  真由美發出滿足的嘆息,摩利回以不滿的聲音。

  「那個傢伙……最後是不是在玩?」

  「咦,是嗎?」

  「那種攻擊他明明可以輕易閃躲……為什麼不趕快打倒對方?」

  「我覺得是他想做也做不到。」

  摩利以苦澀至極的表情責備達也,真由美則是以冷靜的聲音反駁。

  「為什麼?他不是有上一場比賽使用的『共鳴』,以及打倒服部的那種魔法嗎?」

  「他說,之前對范藏學弟使用的魔法,競賽用CAD的硬體性能不足以處理。上一場比賽的『共鳴』,也沒有完全剝奪對方戰力吧?

  摩利,你忘了嗎?

  我們昨天才把代打任務塞給達也學弟,他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準備耶。一個晚上要調整西城學弟與吉田學弟的CAD,還要思考戰術活用兩人的專長……

  我知道摩利欣賞達也學弟才會心急,不過沒提供足夠的準備時剛就抱持過度期待,我覺得有點不負責任。」

  「這……也對。」

  摩利頻頻搖頭表達反省之意,卻忽然停止動作。

  「……話說回來,真由美。」

  「唔,什麼事?」

  真由美莫名感受到陰險(?)的報復心態,不禁有所提防。

  但是這樣應該正中摩利的下懷。

  「你很熱中幫達也學弟辯解嘛。」

  「呃?哪……哪有……」

  「別害羞、別害羞啦。總之……以他戀妹情結的嚴重程度,我覺得即使是你,也難免陷入苦戰吧……」

  「就說不是了啦!」

  摩利的質疑,在很像女高中生(這樣形容或許有語病)的離題之下不了了之,不過在觀眾席上,有人正在表達相同的不滿與相異的確信。

  「到最後,他使用的魔法只有『術式解體』、『共鳴』、『幻沖』與加重系統……我知道他為何不使用『分解』,但是沒使用閃憶演算與『精靈之眼』,這樣放水過頭了吧?」

  「他有著非得保密的隱情,醫生也明白吧?」

  「不過啊,藤林……先不提閃憶演算,就算使用『精靈之眼』,那種程度的魔法師也只看得見表象,不知道他實際上做了什麼啊。」

  獨立魔裝大隊的山中軍醫少校與藤林少尉,在觀眾席進行這段頗具深度的對話。具備相關知識的人,聽到這樣的內容應該會嚇得跳起來,但是身穿不顯眼夏季衣物混入觀累席的兩人,乍看之下就像——不是情侶,是醫生與護士(藤林以「醫生」為稱呼也是招人誤解的要素),斷續傳入觀眾耳中的陌生名詞,都被當成超心理醫學相關的專業術語而無視。

  「即使如此,如果他行動時像是能把看不見的事物看在眼裡,細心的人應該會起疑。『精靈之眼』比知覺魔法還要特異,依照狀況可能比『分解』更加引人耳目。」

  他們聊到的「精靈之眼」,是達也能夠視認情報體次元「光景(色彩)」的能力。

  四大系統八大種類的現代魔法,是經由情報體次元,將魔法式投射在個別情報體。

  換句話說,使用現代魔法的魔法師都能連結情報體次元,能夠連結情報體次元並認知其「存在」的達也,他的知覺可說是這個能力的擴張版。

  然而……這種「擴張」帶來極大的效果。

  因為只要是實際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物體,都會在情報體次元留下個別情報體。

  此外,這種能力和五感、終究不過是物理次元知覺擴張而成的「透視」,和運用輔助系統提供的情報鎖定魔法座標的方式都不一樣,也可以認知個別情報體的位置直接瞄準。

  只有「不存在的事物」,能夠逃離「精靈之眼」的鎖定。

  話說回來,「精靈之眼」其實是錯譯,是積習成俗而失去原本意義的「專業術語」。

  「精靈之眼」原本的意義是Elemental Sight——「視認元素的能力」。這裡所說的「元素」,是代表四大元素學說的指標元素。

  然而首先翻譯這個名詞的學者,將「Elemental」這個形容詞誤解為名詞的「四大精靈」,翻成「四大精靈之眼」並簡稱「精靈之眼」。至今當然許多人發現這個錯誤,不過「精靈之眼」比「元素視力」更有魔法風格——基於這個很詩情畫意但非科學的理由,保留至今沒有修正。

  這種「誤譯」是專家與普通人隔閡越來越深的有害要素……卻沒有任何人想要修正,不知道應該對此頭痛還是嘆息。

  ——言歸正傳——

  山中早就明白藤林所要表達的意思。「精靈之眼」和「雲消霧散」一樣,是被指定為機密事項也不奇怪的技能。

  即使如此,山中還是沒有接受。

  「要求他別揭露底牌的我們,或許也同罪吧……」

  他們並不是單純或純粹來為達也加油。無論是山中、藤林、風間、真田與柳都確信,達也的精神沒有脆弱到逼不得已展露不能見光的技術,然而還是可能發生萬一。萬一產生突發狀況,也就是達也萬一在眾目睽睽之下使用指定為機密的魔法,就必須迅速做出應對措施,因此他們目不轉睛觀看達也的比賽。

  所以,正如山中之前所說,原本他們不能責備四葉的秘密主義。即使山中想見識達也的真本事,或是他認為達也可以稍微拿出真本事也一樣。

  「但我認為他應該會動用閃憶演算。因為即使是他,應該沒辦法只以低規格CAD應付『王子』與『始源』。」

  藤林像是在安撫山中的內心糾葛,為這段討論進行總結。

  並非所有觀戰的人們,都只注意達也的表現。

  觀眾的目光,反而統統都集中在使用首度公開的武裝演算裝置,展現花俏(迷人?)動作的雷歐身上。

  而且雖然是少數,也有觀眾注意到從遠處正確「透視」五百一十二字密碼的干比古。其中不只是不懂透視機制的觀眾,也包括知道機制的青梅竹馬。

  「什麼嘛,Miki他……和以前一樣嘛。」

  「咦,艾莉卡,什麼束西和以前一樣?」

  艾莉卡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使得美月疑惑地注意過去。艾莉卡適度打馬虎眼,意識則是沉入自己的世界。

  艾莉卡和干比古的交情比她自己形容與認為的還要長久,她明白干比古正在做什麼。

  知覺同步絕對不是簡單的技術,但如果是發生意外之前,還是「天才少年」時的干比古,理所當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到這種事。然而,自從發生那場意外之後,他應該再也沒辦法如此流暢行使魔法了。

  (什麼嘛……原來他的內心創傷已經癒合了。)

  有時候即使身體的傷痊癒,內心的傷也無法痊癒。艾莉卡聽過這種感傷的說法。

  但是實際上,身體的傷也分成治得好與治不好兩種。

  同樣的,內心的傷應該也分成治得好與治不好兩種。

  (Miki………你有發現嗎?你今天使用魔法的樣子,和之前完全一樣。)

  艾莉卡沒有辨別精靈的能力,不具備視認精靈的雙眼。

  所以她無法直接確認精靈魔法是否成功,但她是鑽研對人魔法戰技至今的千葉家女兒。

  從對方的些許舉止、眼神或表情的變化,就能在某種程度看出這個人幾時使用了魔法、使用何種魔法,以及魔法是否成功。

  千葉家女兒的這雙「劍士之眼」,看出干比古成功依照自己的意思使出魔法。

  (真的急死人了……快點察覺啦,你已經重新振作了。)

  現在的干比古已經恢復「實力」,卻還沒恢復「自信」。

  從小打交道、硬是要干比古陪同打交道、不斷跟隨著他的艾莉卡,經過這種實績的累積,已經能從他若無其事的表情看透到這種程度。

  再來只等他本人恢復自信了。只要他能夠……相信自己——

  「……卡,你怎麼了?艾莉卡!」

  「啊?什麼事?」

  「還問我什麼事,怎麼忽然陷入沉思?你在擔心什麼嗎?」

  「咦,嗯,總之,真要說擔心確實擔心吧。剛才不是挺驚險的嗎?所以我在想下一場比賽是否沒問題。」

  艾莉卡情急之下編出藉口,扔下率直被瞞騙而說出「這麼說來……」、「不過下次肯定也……」或「只能加油」這些話的美月,再度沉入自己的世界。

  ◇  ◇  ◇

  單淘汰決賽的分組公布了。

  準決賽第一場是第三高中對第八高中。

  第二場是第一高中對第九高中。

  單循環預賽的成績是三高第一名、一高第二名、八高第三名、九高第四名,如果依照大會規定,準決賽原本應該是三高對九高、一高對八高才對。但是一高與八高剛剛結束比賽,所以再度以特例處理。

  淘汰賽是正午舉行。

  達也他們是第二場比賽,卻不能錯過第三高中的比賽。

  現在吃午餐有點早,但達也拿著餐盒,帶深雪回到旅館。

  ——因為現在帳幕里的狀況,讓人沒辦法心平氣和用餐。

  雷歐與干比古已經先回自己房間避難。

  穗香一臉很想同行的樣子,但雫講悄悄話阻止她,要是其他同學也受她影響紛紛跟過來,溜出帳幕就沒有意義。

  兄妹甩掉各式各樣的視線——投向深雪的熱情視線最多——快步穿越競賽會場抵達旅館門廳時,目睹一幅罕見的光景。

  「唔?」

  「哇……」

  摩利羞紅臉頰站在門廳一角。

  她面前是一名年紀稍微比她大的年輕男性。

  應該差不到十歲。男性看來是二十出頭。

  兩人都知道摩利有位年長的男朋友。

  這名青年應該就是她的戀人。

  與其說中等身材,更應該歸類為高瘦,比達也稍微高一點。兩兄妹身旁有許多相關領域的專家,因此一眼就看出對方高瘦緊實的體格並非運動健將,而是以武術或格鬥術鍛鏈而成。

  眉清目秀的長相,對照世間普通人的喜好,可以形容為美男子。摩利的容貌有些中性,但是形容為美少女也不為過。兩人可說是非常登對的情侶。

  達也的腳步忽然有所遲疑。

  「哥哥?」

  超越半步的深雪轉身歪過腦袋。

  達也並不是在打壞主意,想去說風涼話或是騷擾對方。

  他對這名青年的長利有印象。由於在搜尋記憶,腳步才會瞬間放慢。

  「……不愧是九校戰,到處都遇得到名人。」

  想要前去交談的想法掠過達也腦海,但他非常明白這時候應該自重。

  「您認識那一位?」

  「他在那個領域舉世聞名。」

  達也走到深雪身旁催促,打算邊走邊回答。

  然而,達也取消念頭的「電燈泡」行徑,卻由某人毅然決然進行。這個人頗為尖銳的聲音,使得達也與深雪都停下腳步。

  「修次兄長大人!您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熟悉的聲音,以不同於以往的禮貌語氣質詢青年。

  「兄長大人?所以那一位是艾莉卡的……?」

  艾莉卡大步走向青年,深雪將視線從她身上移回達也確認。

  「如果我沒記錯,他是千葉家的二哥,『千葉的麒麟兒』千葉修次。還在就讀國防大學,卻已經號稱如果在三公尺間距之內,就是舉世屈指可數的近戰高手,是魔法近戰的英才。」

  「原來是這麼了不起的一位……可是既然如此傑出,應該是艾莉卡引以為傲的哥哥,總覺得她咄咄逼人地非比尋常?」

  「是啊。我聽說修次先生在千葉家被視為異端……但以艾莉卡的個性來說,她應該不會拘泥於『正統』。」

  「說得也是……」

  當兄妹倆正在進行這段對話時,艾莉卡衝過去逼問自己的哥哥——對於站在旁邊的摩利看都不看一眼。

  「兄長大人直到下周應該都出差前往泰國進行劍術指導才對!為什麼會在這裡!」

  艾莉卡似乎完全在氣頭上。

  平常她給人的感覺,都是以莫名置身事外的旁觀角度看待他人或世間,她現在的態度還真的相當罕見。

  「艾莉卡……你冷靜點。」

  青年——千葉修次如此安撫,但艾莉卡的激動情緒絲毫沒有平復。

  「這要我怎麼冷靜!如果是壽和兄長大人選很難說,但如果是以前的修次兄長大人,根本就不可能會擅離職守!」

  「慢著,所以說你冷靜點……我並不是撤離職守……」

  千葉修次似乎是一位和武術名聲不符,與其說懦弱應該說溫柔的青年。面對在公眾場合沒有收起激動情緒的妹妹,他並沒有出言勸誡,而只是在找藉口推託。

  「喔……這樣啊?那麼您的意思是說,我誤以為您在這段時間,前去泰國王室魔法師團協助指導劍術?」

  「不,艾莉卡這部分說得沒錯……但我不是擅自回國,有按照程序申請許可……」

  「這樣啊?既然非得中斷這項日泰外交相關的重責大任,想必是重要的事情吧?

  為了這項非常非常重要的急事回國的兄長大人,為何會在高中生競技大會的會場?」

  艾莉卡的音調恢復冷靜,但是就達也所見,她的情緒成反比迅速變差。

  就修次所見應該也是如此。

  證據就是他的臉稍微開始抽搐。

  「沒有啦,說什麼外交就太誇張了……這只是還沒上任的預官彼此進行親善交流,就像是大學生社團活動的一環……」

  「兄長大人!」

  「有!」

  「無論是學生層級的親善活動還是社團活動,這都是正式受命的任務吧!

  不構成怠匆職守的理由!」

  「是,你說得是!」

  世界屈指可數強者的意外模樣,使得達也不禁驚訝。

  「……我聽過『妻管嚴』這種說法,卻不記得聽過『妹管嚴』。」

  達也莫名不忍直視而移開目光,發現美月在不遠處不知所措。達也揮手示意,美月隨即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小跑步過來。

  「達也同學……艾莉卡她怎麼了?」

  「說真的,到底怎麼了……?」

  即使美月詢問,達也依然只能感到納悶。

  「哥哥,我認為艾莉卡是在亂發脾氣喔。」

  隨即深雪以忍笑的語氣,向達也進行難以理解的說明。

  「亂發脾氣?對什麼事情發脾氣?」

  「這個肯定很快就知道了。」

  達也他們越來越摸不著頭緒而納悶,「兄妹吵架」則是在他們視線前方迎接新局面。

  「兄長大人,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您該不會是為了見這個女人而拋棄任務吧?」

  「慢著,就說不是拋棄……」

  「我不是在問那個問題!」

  艾莉卡斷然阻止哥哥辯解,朝著至今(恐怕是故意)無視的摩利瞪了一眼,再將視線移回修次身上去。

  「真可嘆……別名『千葉的麒麟兒』的兄長大人,居然為這種女人怠匆職守……」

  「……艾莉卡,我姑且在學校是你的學姊。我可不記得曾經做過什麼得被你稱為『這種女人』的事情啊。」

  至今保持沉默……應該說承受沉默的摩利,終於像是忍不住般插嘴。

  但艾莉卡完全無視於摩利這番話。

  「到頭來,兄長大人就是和這個女人來往之後就墮落。千刃流劍術免許皆傳的劍士,居然忘記磨練劍技,被這種小伎倆魔法迷得神魂顛倒……」

  「艾莉卡!」

  這句話或許對修次是禁忌。至今的懦弱態度如同沒出現過,蘊含魄力的這句斥責,使得艾莉卡身體猛然顫抖。

  「要磨練技術,就必須持續吸收新技術。

  我抱持這種想法,並且實踐至今。

  和摩利沒有關係。

  這次也只是我得知摩利受傷之後,坐立不安才會過來罷了。

  摩利原本還要我別來。

  即使除去這點,依照剛才至今的各種失禮言行,身為千葉家女兒,你才應該羞愧。」

  「…………」

  艾莉卡緊咬著嘴唇沉默,但依然沒有從修次身上移開目光。

  「好了,艾莉卡,向摩利道歉。」

  「……我拒絕。」

  「艾莉卡!」

  「我拒絕!兄長大人毋庸置疑是放棄正武任務來到這裡!而且確實都是她的錯!」

  然而形式看似再度逆轉。

  「我的想法沒有改變!修次兄長大人和這個女人來往之後就墮落了!」

  艾莉卡一個轉身,以幾乎快要變成跑步的速度,從哥哥面前快步離開。

  ◇  ◇  ◇

  「艾莉卡,等一下,艾莉卡!」

  在門廳進入電梯腮啦——先令看不見門廳的這裡,艾莉卡總算因為美月的聲音轉身。

  並且將嘴巴張成「啊」的形狀。

  「……達也同學,還有深雪……難道說,你們聽到了?」

  語氣與表情都是一如往常的艾莉卡。

  然而達也不經意覺得,艾莉卡看起來似乎在強忍淚水。

  「抱歉……我並不是故意偷聽。」

  「達也同學,下次你要請客。」

  「餵?算了,無妨。拜託不要太貴。」

  「交涉成立。」

  艾莉卡一如往常展現率性瀟灑的笑容。既然她擺出一如往常的態度,達也同樣不希望胡亂關心,使得對方反過來關心。

  「艾莉卡,午餐你有什麼打算?」

  「嗯?還很早吧……啊,對喔。嗯,我還沒吃,但我想跟你們在一起。」

  聽到深雪詢問,艾莉卡回以一半否定一半肯定的話語。

  「哥哥?」

  「這個嘛,我們原本想在房間吃,如果不介意我們吃飯,要一起來嗎?」

  「嗯,我去我去!美月也會去吧?」

  「好的,那個……打擾了。」

  「不,並不會打擾到我們。」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真是的……達也同學好過分,居然尋我開心。」

  被拿來轉換氣氛的美月,即使坐在床邊依然不太高興。

  總之,達也至少明白她不是真的在怪罪,因此面帶苦笑大口吃著三明治。

  美月與達也都想避免拿剛才那件事當成話題。

  「那麼……達也同學與深雪還有美周,應該想閒我一些事吧?」

  然而當事人——艾莉卡卻重提剛才的那一幕。

  「原來渡邊學姊交往的對象,就是艾莉卡的哥哥。」

  唯一面不改色回應這個話題的是深雪。

  「對,那個笨老哥,居然被那種女人騙得團團轉,不知道該說丟臉還是生氣……」

  「那一位是舉世聞名的劍術家吧?就算說壞話也不應該罵『笨老哥』喔。」

  「咦?……啊,對喔。既然是達也同學,知道修次老哥的事情也不奇怪。」

  「艾·莉·卡,即使是在我們面前,你也不需要改變稱呼啊。應該是修次『兄長大人』這樣才對吧?」

  「啊:拜託忘記這件事!那不是我!」

  艾莉卡忽然抱頭撲到床上。

  對她來說,那種「優良教養」的用字遣詞,應該令她很難為情。

  ……先不提那個,真希望她對於把頭埋在男生使用的枕頭這件事感到難為情——達也困惑地如此心想。

  「別這麼說,艾莉卡非常喜歡修次先生吧?」

  「…………」

  僵住的不只是艾莉卡。

  深雪投下的冷凍炸彈,連達也與美月也瞬間凍結。

  「……沒有!」

  艾莉卡猛然起身大喊。

  由於是一邊離開枕頭時大喊,所以只聽到語尾像是「吼」的聲音,不過似乎也很適合當作這時候的反應。

  這種像是怪獸被逼上絕境而嘶吼的「淺顯易懂」態度,使得深雪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並且投下第二顆炸彈。

  「原來艾莉卡有戀兄情結呢。」

  「呃……」

  艾莉卡啞口無言。

  並且造成超越臨界點的大爆炸。

  「只有你沒資格這麼說啦!這個超級戀兄癖少女!」

  ——緊接著發生的事件,達也與美月都絕口不提。

  ◇  ◇  ◇

  「……喂,達也,你臉色好差耶。沒問題嗎?」

  「總覺得你好像很累……」

  達也在一般觀眾席和雷歐、干比古會合時,他們一開口就提出這樣的問題。

  「剛才發生一些勞心的事。放心,與其說是精神上的疲勞,更像是情緒上的疲勞,比賽時只要鼓足幹勁就沒問題。

  達也揮手示意沒什麼事,深雪與艾莉卡則是若無其事坐在他的另一邊。

  後方的美月行為舉止有些可疑,但雷歐與干比古都沒發現。大概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將開始的比賽上了吧。

  「……抱歉,老是讓達也成為眾矢之的。」

  干比古似乎抱持某種善意(便於行事?)的誤解。

  「不,沒那回事。我沒問題,所以別在意。」

  話中的「沒那回事」真的意味著不是那回事,但是達也刻意說得含糊,這種差勁的個性也令人啞口無言。

  「沒問題就好。不過達也這次在各方面都很亂來,所以別更加逞強啊。」

  「我明白。」

  達也心想,這個朋友簡直善良到令他沒資格來往。

  「包含這方面也沒問題。」

  他也不願意讓這樣的大好人擔心,因此努力以沉穩的態度點頭示意。

  只不過開賽之後,「臉色有點差」這種事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

  他們的注意力——當然,其中也包括達也——被第三與第八高中在「岩地戰台」展開的戰鬥所深深吸引住。

  比賽比預料的還要一面倒。

  或許形容成「個人秀」比較貼切。

  仿造石灰岩地形而成的「岩地」,是障礙物稀少程度僅次於「平原」的戰台。各處隆起或放置可用來掩蔽的大型岩石,但是沒什麼高低落差,沒有樹木遮蔽視野。

  一名選手從第三高中陣地,悠然行走在岩石之間前進。

  一條將輝光明正大地現身「進軍」。

  第八高中也沒有坐視不管,接連朝將輝施展魔法。沿著岩石後方前往第三高中陣地的攻擊選手,也加入集中炮火的行列。

  然而——

  將輝未曾停下腳步。

  以移動魔法投擲而來的石礫或岩塊,被更加強力的移動魔法擊落。

  直接施加在將輝身上的加重魔法或振動魔法,遭到他身體周圍一公尺處架設的干涉領域給解除了效果。

  將輝並未加快腳步,如同在嘲笑這些「無謂的努力」

  「……是『干涉裝甲』啊。記得移動型領域干涉應該是十文字家的絕活才對。」

  將輝技壓群雄的表現使雷歐與干比古啞口無言,達也則是毫不保留稱讚他的實力。

  「像那樣連續維持魔法效果也毫不喘息,絕對不只是演算領域的容量夠大,應該是相當擅長『換氣』。達到那種程度只能形容成天分。」

  「換氣」指的是連續使用相同魔法時,上個魔法結束到下個魔法發動的切換程

  序。前後魔法的重疊時間越短,對魔法師的負擔越小。這段重疊時間很短的魔法師就形容為「換氣很順」。

  深雪也是「換氣很順」的魔法師,不過就達也所見,將輝的天分匹敵深雪。

  未曾中斷的強力防禦,擋下八高攻擊選手的攻勢。

  他們沒有特別藏身,直接沖向第三高中陣地。

  大概是放棄擊退將輝,企圖先行攻下對方陣地秘碑,藉以殺出一條生路。

  但是很遺憾,這樣的行動非常冒失。

  或許是驚慌採取的行動。

  他們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身後毫無防備,將輝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極近距離爆炸產生的風壓,將八高攻擊者震得撲倒在地。

  「聚合系『偏倚解放』啊。單純用壓縮釋放不就好了……看來他挺喜歡高調行事。」

  「偏倚解放?我沒聽過這種魔法……」

  旁邊的深雪提出詢問,達也注視著賽場回答。

  「因為這是費力卻效果不佳的冷門魔法。

  可以想像成從圓筒一端灌入空氣蓋上,以另一端瞄準目標打開蓋子,讓高壓空氣從開啟的那一面噴出。比起以正常方式壓縮空氣再爆發,這麼做的優點是威力較大,而且可以指定爆發方向,但如果只是想增加威力,其實以正常的壓縮空氣程序增加壓縮的空氣總量就好。若想要讓攻擊具備指向性,那就直接將壓縮空氣射向目標就好。

  ……不對,他是為了降低殺傷性等級,才刻意使用這種模稜兩可的術式吧。

  在這種場合,實力太強也挺費神的。」

  達也露出諷刺的笑容。

  深雪投以「哥哥也一樣吧?」的目光,但他假裝沒察覺。

  在達也傾囊相授的這段時間,將輝依然確實地接近八高陣地。

  留下來防守的兩名八高選手,或許是覺得戰局這樣下去只會持續惡化,因此決定兩人聯手一起挑戰將輝。

  他們打碎岩石,以碎片攻擊將輝。

  將輝腳邊地面冒出細微火花。應該是八高選手以釋放系魔法,強迫礦物釋放電子。

  前者的術式規模以及後者的改寫難度,都是形容為高階也不為過的魔法。

  剛才達也他們看起來輕鬆職勝第八高中,只不過是沒讓對方展硯實力。如果是正面以魔法硬碰硬,應該會更加陷入苦戰。

  然而將輝面對兩人聯手進攻,真的是輕易從正面化解攻勢。

  以將輝為中心,球狀展開的動能向量反轉力場,將如雨射來的石礫彈悉數反彈,放電魔法就這麼被抑制無法發動。

  空氣聚合而成的重槌,打向第八高中的選手。

  壓縮空氣在接觸的同時釋放,輕易剝奪兩人的戰鬥力。

  比賽結束的訊號聲響起。

  吉祥寺與另一名選手,從比賽開始到結束,都沒有離開己方的第三高中陣地半步,也沒有揉取任何行動。

  「一條的『王子』比預料的還厲害呢……」

  真由美從螢幕移開視線向克人說話。

  平常陪同的摩利不在場。

  摩利正忙著進行「妨礙會被馬踹」的互動。(註:源自日文諺語「妨礙他人戀情會被馬踹」)

  她原本是非得在病床靜養的重傷患,因此真由美與其他幹部都沒有強迫她到場。

  「總覺得和十文字的風格很像。」

  克人聽到「和自己風格很像」這種話,應該也難以回應吧。

  果然在他回應之前,鈴音就加入對話。

  「恐怕是刻意的。一條家的戰鬥風格原本應該是中長程距離的先發密集炮擊。實際上在單循環預賽,他們的戰法也是從遠處先發制人癱瘓防守。雖然沒有根據……但我覺得這可能是一條選手的挑釁。」

  「挑釁?」

  真由美感到納悶。

  「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識到我的風格,但這應該是要求司波和他正面交鋒的挑釁。」

  克人如此回答。

  「這樣啊……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真由美的表情寫著「這種做法挺幼稚的」。

  達也的武器是機動力、洞察力,以及從中導出的意外性。

  他的戰鬥技術更勝魔法力,這件事從至今兩場比賽顯而易見。

  這樣的達也不可能會跳進這種明顯的圈套。

  但是克人沒有贊成真由美這段無言的訊息。

  「司波應該會接受挑戰。」

  「咦,你說達也學弟?」

  「如果是原本的距離就很難有勝算。這是少有的勝機。」

  「這下子傷腦筋了……」

  克人是位於遠離一般觀眾席的總部帳幕進行指摘,當然傳不到達也的耳中。但達也同樣非常理解克人這番指摘。

  而且他也明白,第三高中……應該說吉祥寺真紅郎的真正意圖,是刻意展露破綻,引誘達也正面對決。

  而且更惡質的是,對於第一高中來說,接受這個挑戰最有機會戰勝。

  (「始源喬治」,真有你的……)

  「一點都沒錯。那種防禦力是怎麼回事?」

  「結果很可惜,完全沒看到一條以外的選手們的底牌,這樣就無從擬定對策了。」

  雷歐與干比古似乎將達也的抱怨往錯誤的方向解釋。

  兩人都懾於將輝的強大實力,但是精神受到的打擊,應該不像是得知將會陷入對方策略,如同無法逃離流沙陷阱那麼嚴重。

  「我大致能預料吉祥寺選手的戰法,另一人就不曉得。」

  「咦,是嗎?」

  所以達也決定以兩人誤解的方向處理對話。

  「吉祥寺真紅郎發現的『始源碼』是加重系統的正向碼。而他參加的另一個競賽項目是『精速射擊』。

  那麼他擅長的魔法,應該是直接對目標位置進行加重程序的『無形子彈』。」

  「始源碼?」

  「不是改寫目標物的個體情報,而是局部進行加重程序,這種事有可龍嗎?」

  「這樣啊……這方面的說明有點長,可以嗎?」

  達也預先確認,雷歐猶豫片刻,干比古則是毫不猶豫就點頭。

  「魔法式的研究領域,有一種『始源碼假說』的理論。

  這個假說還算是廣受支持,主張,加速、加重、移動、振動、眾合、發散、吸收、釋放。四大系統八大種類的魔法,各自擁有正向與負向共計十六種基礎魔法式,以這十六種魔法式搭配組合,就能構築所有的系統魔法。

  這種魔法式就稱為『始源碼』。

  若從結論來說……這個假說在『能構築所有的系統魔法』這一點是錯的,不過『始源碼』是確寶存在的。」

  「……明明是錯的,似確實存在?」

  「……抱歉,我現在就聽不懂了。」

  干比古與雷歐如此反應,達也揮手示意他們別慌。

  「放心,我會詳細說明。

  四大系統魔法之中,有些魔法是十六種『始源碼』再怎麼搭配組合也無法構築的魔法,所以『始源碼假說』是錯的。不過確實有些魔法式的特徵足以稱為『始源』。

  現代魔法是以魔法式定義改寫後的事象狀態,藉以產生各種作用力。

  改寫事象的作用力定義於魔法式,但若沒有定義魔法作用的結果,就不會產生效力。

  然而『始源碼』可以直接產生作用力。

  換句話說,『始源碼』是定義『加速、加重、移動、振動、聚合、發散、吸收、釋放』本身作用力的魔法式。

  所以能構築出並非對目標物整個個別情報體,而是直接對個體單點產生作用的魔法。

  現在發現的始源碼,只有加重系統的正向碼。

  發現者是第三高中的吉祥寺真紅郎——『始源喬治』。」

  最後這句話,使得干比古露出畏縮的表情。

  「就覺得吉祥寺真紅郎這名字似曾相識……原來是『始源喬治』。」

  達也看到他的臉色心想不妙,但是既然說出口就沒辦法了。

  「對,所以並不是只需要提防一條選手。雖然優秀的研究者並不一定是優秀的實行者,不過『始源碼』這種東西,光是能夠使用就很難應付。」

  使用始源碼的魔法是直接定義作用力,因此不需要和一般魔法一樣非得定義事象改變結果。達也參加「秘碑解碼」的直接原因——「破城槌」和「無形子彈」同樣是朝著目標平面局部施加壓力的術式,不過「破城槌」必須將施加壓力的平面「整個」改寫為針對加重點施壓的狀態。相對來說,「無形子彈」則不需要改寫施壓面——無論是牆面、地面或人體表面都一樣——的狀態,是

  直接寫入壓力現象的魔法。

  因此,相較於必須改寫整個目標物情報的魔法,「無形子彈」所需的情報記述(也就是魔法式)可以精簡許多,而且並不是改寫目標物本身的情報,所以「情報強化」這種阻止目標物事象情報被改寫的魔法無法防禦,這是該魔法的一項優點。

  以更小型的魔法式就能發動,且無視於事象改寫對象的情報強度,這是很大的優勢。

  「幸好『無形子彈』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一定要視認目標位置才能使用。這個諷刺的缺點,來自於該魔法不是對個別情報體產生作用,而是直接對目標物產生作用,所以使用掩蔽物應該就能防止『無形子彈』的攻擊。使用『領域干涉』也可以防禦,但是『情報強化』就不行,這一點需要注意。」

  「明白了,我會小心。」

  「達也……我有個問題。」

  雷歐跟著干比古點頭之後,以有所顧慮的語氣開口。

  「雷歐,什麼問題?」

  「這個問題和比賽無關……不過達也,你剛才說『有些魔法不能只靠十六種始源碼構築』對吧?那不就表示這十六種始源碼,達也全部知道?」

  雷歐的態度與言行容易令人誤會,但他絕對不是笨蛋。

  不提知識,但他的智力反而算高。

  達也理應早就知道這一點,但依然對這個犀利的指摘咸到驚訝。

  「……現階段只有吉祥寺真紅郎發現始源碼。我只是知道四大系統之中,某些魔法無法以始源碼假說的理論來建構。」

  「哥哥,差不多該動身了吧?」

  雷歐正要開口——正要進一步詢問時,深雪打斷對話。

  「也對,下一場的戰台差不多該定案了。我們到總部吧。」

  達也起身的背影,拒絕他人進一步的追究。

  ◇  ◇  ◇

  第一高中與第九高中的比賽,在「溪谷戰台」進行。

  溪谷戰台是「<」字形彎曲的人造溪谷。若有溪水流動,就會因為上下流而產生優劣地勢,因此與其說是溪谷,實際上是山崖圍繞而成的細長「<」字形湖泊。不,水深沒有達到湖泊的程度(最深只有五十公分左右),所以是細長「<」字形的「水塘」。

  這場比賽由干比古搶盡風頭。

  兩側封閉的細長賽場籠罩著白霧。

  完全看不到此賽狀況的觀眾噓聲四起,但是立刻恢復平靜。

  觀眾們不愧是為了觀賞魔法競賽而來,大多知道覆蓋此等面積並且維持效力的魔法,屬於多麼困難又高階的魔法。

  而且第一高中選手只有薄霧籠罩,第九高中選手卻是濃霧環繞。

  九高選手受到濃霧干擾,無法接近一高的秘碑。

  他們反覆想消除濃霧,而且實際上也驅趕好幾次,但白色帷幕立刻就再度剝奪視界,如同嘲笑他們徒勞無功。

  即使製造氣流吹走霧,取而代之流入的空氣也滿是白霧,所以沒有意義;即使加熱氣溫提高飽和點,也只會促進「湖水」蒸發,降低環境的舒適指數。

  產生濃霧的「結界」古式魔法,是無視於飽和水蒸氣密度,直接凝結水氣的魔法。提升氣溫也只會增加水蒸氣的供給,讓霧變得更濃。此外「結界」魔法包含「封閉」的概念,因此製造氣流只會讓充滿濃霧的空氣循環。

  這種持續對模糊目標物產生作用的效果,原本就是現代魔法不擅長的領域。

  在現代魔法的範疇,若是沒有確認干比古魔法的作用區域——「結界」的範圍,就無法採取有效措施消除這個「濃霧魔法」,而且九高的新人們缺乏古式魔法的知識。

  除了是人為設定濃度所以不均勻,這股霧沒有發揮自然現象以上的效果。

  沒有迷幻效果、無法降低對方能力,也不會封鎖對方活動空間。

  然而光是伸手不見五指,就足以限制人類的行動。

  達也側目看向沿著崖壁戰戰兢兢前進的九高攻擊者,躲在霧裡輕易抵達九高陣地。

  刻意在他周圍變得稀薄的霧,維持著足以令他快步前進的視界,即使觀眾視界完全被阻擋,也不造成達也的任何阻礙。

  既然現狀不用擔心被觀眾看見,就可以毫不保留使用「認知萬物」的視力。

  達也無聲無息繞到九高防守者身後,使用「開鎖」魔法。

  隱蕆密碼的「蓋子」掉落髮出的聲響,使得防守者連忙轉身,但是達也已經離開。

  達也這次不需要喚醒精靈。

  維持濃霧結界的就是干比古操縱的精靈,濃霧所及之處就是干比古的「眼睛」所在。

  第一高中對第九高中的比賽,在從未交戰的狀況下,以第一高中的勝利落幕。

  ◇  ◇  ◇

  決賽在季軍爭奪戰之後舉行。

  「秘碑解碼」的比賽時間,再長也未曾超過三十分鐘,不過決賽時間定在相當寬裕的兩小時後,也就是下午三點半。

  負責調校CAD的達也,決定在競賽場地度過這兩個小時的空檔,干比古與雷歐則是暫時離開賽場喘口氣。

  ——不曉得他們是不是因為不想再看到兄妹恩愛的場面。

  三人說好在比賽開始前一小時集合,就各自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雷歐說要到餐廳簡單果腹之後回房休息。

  胃口沒這麼好的干比古,來到旅館頂樓的了擊室。

  蓋在富士裾野演習場的道川旅館,可以在瞭望室近距離瞻仰富士山。

  吉田家的神只魔法是神道系的古式魔法,如果要進一步分類,則是屬於地只神道系(祀奉國津神的神道系)。

  對於神道系古式魔法的術士來說,富土山具有特別意義。

  富土山祭祀的是嫁給天津神(之嫡孫)的國津神,富士信仰不分天神地只。

  即使除去這種教義上的意義,「靈峰富士」也是魔法能量的巨大集中地。

  來到瞭望室的陽台,應該可以直接沐浴靈峰的氣息——如此心想的干比古走到頂樓,遇見出乎預料的人物。

  「哎呀……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

  戴著草帽遮陽的艾莉卡,維持手肘靠在扶手眺望富土山的姿勢,轉頭向干比古搭話。

  「我來看富士山……我才要問艾莉卡,怎麼一個人跑來這裡?」

  依照干比古的說法,瞭望室——包含陽台的頂樓——除了艾莉卡沒有其他人影。

  不,干比古現在在場,所以只有他們兩人。

  這也是當然的。今天聚集在這裡的人,要說全為九校戰而來也不為過。

  即使現在是休息時間,但是季軍爭奪戰即將開始,除了干比古這種基於特別原因的人,只有相當奇怪的人才會專程回到旅館,來到只有富士山可看的了整室。

  「我的話,算是因為想要……獨自靜一靜吧。」

  視線移迴風景的艾莉卡,側臉看起來有些孤單,令干此古稍微不知所措。

  但他沒能離開,佇立在原地也不自然,因此干比古不得已——至少在他的想法是「不得已」——前往艾莉卡的身旁。

  「干比古。」

  艾莉卡依然將視線固定在日本最高峰開口搭話。

  「咦,什麼事?」

  ——突兀感。

  「感覺得到嗎?」

  「啊?」

  「你是來沐浴靈氣吧?確實感覺得到嗎?」

  和往常相同的用字遣詞,和往常不同的音調。

  一如往常,和往常不同的語氣。

  離開扶手站直的艾莉卡,臉上露出久違四個月……不,久違好一段歲月的真摯表情。

  干比古最後看見這張表情,是在她剪短頭髮之前,是比起從春季開始留的頭髮還長的時候。是她劍不離手的兩年前……

  「……干比古?」

  「啊,抱歉。呃……對,艾莉卡說得沒錯。」

  結巴回答的干比占,總算察覺突兀感的源頭。

  ——艾莉卡以「干比古」稱呼他——

  「我是來沐浴靈氣。」

  「不是這個。」

  「啊?」

  「我問的不是這個……你確實感覺得到靈峰氣息嗎?」

  出乎意料的正經眼神,使得干比古在頗感壓力的狀況,端正姿勢調整呼吸。

  深深呼吸、吐納。

  維持節奏很重要,但是想像更加重要。

  呼氣時打造出容器,吸氣時收納進容器。

  不是吸氣再吐氣,是吐氣再吸氣。

  進行兩三次「吐納」之後,干比古體內逐漸充盈著「生氣」。並非想子或靈子

  這種「粒子」。是更接近能量本身的波動,被稱為「靈氣(PraNa)」的「力量」。

  干比古確實吸收著靈峰的氣息。艾莉卡親眼見證後,露出不像她會有的低調笑容。

  ——這是一張有些寂寞的笑容。

  「艾莉卡……?」

  「什麼嘛,果然做得到嘛。」

  「……抱歉,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艾莉卡一如往常用詞簡略,沒顧慮到對方的理解程度就自我總結,但是干比古認為只有這一次,沒能理解艾莉卡的想法是他的錯。

  「干比古,你有發現嗎?你正在和以前一樣,和遭遇那場意外之前,被喻為『吉田家神童』的那時候一樣施展著魔法。」

  「啊?」

  「不,不是和以前一樣,應該是更勝於以往。無論是知覺同步、濃霧結界或是吸收靈氣,都像是呼吸一樣自然完成。」

  干比古沒有說「怎麼可能」。

  也沒問她為何敢說這種話。

  因為干比古當然知道,艾莉卡這名「千葉劍士」擁有什麼樣的「眼睛」。

  「這樣不是很好嗎!」

  艾莉卡忽然「啪!」一聲用力拍干比古的背,使他踉蹌半步。

  「既然Miki這麼順,即使是第三高中也不足為懼!決賽加油吧!」

  「我叫作干比古!」

  艾莉卡忽然恢復原本的作風,不等回應就轉身離去。干比古朝她身後投以一如往常的話語,暗自鬆了口氣。

  干比古沒有意識到自己為何放心,又是為了什麼而放心。

  ◇  ◇  ◇

  應該在和妹妹恩愛(這是隊友擅自認定)的達也,和兩人分開後就被叫去會場入口。

  「小野老師,辛苦了。」

  找他過來的是遙。

  「喂,對長輩用這種高姿態語氣……你是明知故犯吧?」

  達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遙垂頭喪氣。

  「……反正我的立場不過就是這樣罷了……真實身分曝光的配角,只會像這樣成為『路人們』之一……」

  「請不要說這種上帝視角的感想,幾乎都是意義不明的話。」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就是意義不明的女人。」

  「……差不多要請您把該轉交的東西給我了。我的時間並不充裕。」

  達也伸出手,遙裝模作樣嘆了口氣。

  她沒有說出口,只以表情責備達也「這麼不肯配合」,但她可能依然明白時間緊迫,乖乖把剛才拉過來的電動箱(加裝電動輔助輪的行李箱)交給達也。

  「真是的……好希望你可以慰勞我一下。我是輔導老師,又不是跑腿的。」

  「委託老師送東西過來的是師父不是我。不過……這樣好了。既然您對於打雜有所不滿,就委託您一頂正職領域的工作吧。」

  「不,我並不是想爭取工作來做……」

  「不用報稅的臨時外快……您不想賺嗎?」

  遙的眼中出現淺顯易懂的動搖。

  ……本質(非「個性」)這麼好的人能勝任諜報員嗎?達也以看熱鬧的心態注視她。

  等待回應的時間沒有很久。

  「……沒辦法,我們的職責是協助內心惶恐不安的學生。現在不是計較責任範圍與上班時間的時候了。」

  達也心想原來如此,她是用這種名目妥協。

  但是——

  「很遺憾,不是輔導方面,是另一方面的工作。」

  「……你想要我做什麼?」

  遙忽然表現強烈的戒心。

  態度這麼淺顯易懂沒問題嗎?達也這次相當認真地擔心她。

  不過,就算她失風被逮,受到「這種」或是「那種」對待,達也依然完全不在意。

  「請您查出No Head  Dragon……香港國際犯罪集團『無頭龍』的根據地。」

  遙慌張環視四周,像是要撲進達也懷抱般進逼過來。

  「你為什麼知道No Head Dragon?」

  遙以不忘記壓低音量的激動語氣詢問。不過即使她詢問,達也依然無可奉告。風間他們獨立魔裝大隊和達也的關係一定要保密,這是掌管四葉家的姨母親自下的命令。即使是「稍微透露」的等級,也不曉得會牽動出何種狀況。

  「既然敵方企圖危害,我覺得理所當然要調查對方的真面目。」

  所以達也回以這個能夠盡情發揮想像力解釋的抽象答案。但是遙正確理解到,他說的是九校戰遭遇的妨礙行徑。

  「……你在盤算著什麼?『公安』與『內情』都已經出動調查本次事件了。司波同學你沒必要出手。」

  遙輕聲說著,兩人的構圖就旁人看來很有問題。

  達也心想,深雪當然不在話下,但也希望穗香、雫與其他人不會目睹這一幕。

  「目前還沒有任何打算。只是,如果該反擊時卻找不到要反擊的對象的所在地,光是這樣就會讓我擔心……話說回來,我覺得這個姿勢會招致誤解。」

  遙迅速拉開距離。

  或許是年長者的自尊,使得她露出敷衍的笑容想隱瞞羞澀之意。

  達也開始想勸她金盆洗手退出諜報界了。

  ……即使這麼說,他也不想撤回自己的委託。

  「……只是以防萬一吧?」

  「我不在意您這麼解釋。」

  達也立刻點頭回應她試探的視線。

  「……明白了。給我一天。」

  「真了不起。只要一天?」

  這是表里如一,毫不保留的稱讚。

  遙露出害羞笑容,似乎並不討厭這樣的稱讚。

  ◇  ◇  ◇

  達也拉著電動箱回到帳幕,完全無視於在場所有人員深感興趣地投向自己的視線,取出了裡面的東西。

  「……大衣?」

  真由美以明顯不顧忌的態度,刻意來到達也身旁觀看他手上的東西,提出這樣的詢問。

  「不,是披風。」

  達也拿起黑色布料攤開給她看。

  是一件以達也身高穿起來也會拖地的西式長披風。

  「這也是?」

  「這是長袍。」

  達也將黑色披風放在桌上,改攤開灰色布料給她看。這件也是似乎會拖地的連帽長袍。

  「這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帳幕內部交相冒出滿滿的問號,只有深雪以知道的表情忍住笑意。

  「是決賽要用的東西。幸好趕上了。」

  「哥哥,這樣不會犯規嗎?」

  深雪無視於跟不上話題的真由美等人,以稍微正經的表情詢問達也。

  「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會在比賽之前審核演算裝置的時候送檢。規則說明書沒有禁止選手穿戴織入魔法陣的衣物。」

  聽到達也對深雪的回答,真由美頭上增加一個問號,並且詢問達也。

  「織入魔法陣?」

  「是的,這是古式魔法的術式媒介,運作原理和刻印魔法相同。這件披風與長袍施加了特別效果,術士穿上去可以讓魔法更容易發揮效果。」

  「輔助效果嗎……如果衣物本身浪有內含特定術式,應該沒問題吧……」

  承受真由美視線的鈴音點頭回應。

  「在規則上不成問題。不過正確來說,應該是規則沒有考量到這一點。」

  「如果大會說不行,我就放棄使用。反正不是沒有這個就不能打。」

  真由美稍微蹙眉,再度轉身面向達也。

  「那個,達也學弟……」

  她的語氣隱含更勝於不安的擔憂。

  「比賽還在進行,所以我要求大家不要高調慶祝,不過我們晉級決賽的這時候,就已經確定在新人賽奪冠。不用太勉強也沒關係喔。」

  「我明白。」

  不用真由美強調,達也本來就放棄過半的求勝念頭。

  ——在這個時間點依然如此。

  達也委託五十里檢查披風與長袍(不過會這麼做是因為,達也知道五十里家是刻印魔法的權威,五十里自己也沒隱藏他對這兩件衣物的興趣),走出帳幕活動筋骨。

  真由美委託代打時賦予的任務,是協助第一高中在新人賽奪冠。

  達也認為在晉級「秘碑解碼」決賽的時間點——也就是現在,他已經順利完成任務。

  仔細進行暖身運動,是為了避免受傷。

  如果是擦傷或挫傷還好,要是骨折或動脈斷裂,他非得保密的能力就會自動發動。

  雖然能以自己的意識阻止,是否趕得上卻

  很難說。因為他要是遭受嚴重的損傷,自我修復能力會在意識還沒追上之前,瞬間修復他的身體。

  九校戰有錄影存檔。即使是人類意識無法捕捉的瞬間狀況。也能事後用影像檔案分析。

  達也再度叮嚀自己,並且持續進行比起暖身更像瑜伽的運動。過程中他發現深雪走出帳幕,不過感覺沒什麼急事,因此繼續做完整套比賽前的準備運動。

  「哥哥,請用毛巾。」

  完成暖身運動挺直背脊時,冰涼的濕毛巾立刻遞到面前。

  深雪來到盛夏熱氣底下已經不少時間,毛巾卻冰涼得像是剛從冰箱取出……只要知道她擅長的魔法,就不會覺得不可思議。

  這種無意之間的點滴互動,也讓達也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個妹妹。

  如果生對時代,男性們肯定會爭先恐後,不惜為這個妹妹賠上生命。

  不,即使在現代,這個妹妹也可能以隻字片語就讓男人們賣命。達也把自己會率先賣命的事實放在一旁,隱約為妹妹的將來打冷顫。

  「哥哥,我臉上有東西?」

  深雪應該不認為自己臉上真的有什麼東西,只是看到哥哥用難以形容的表情注視,不知道該如何詢問吧。

  ——達也同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其詞。

  「哥哥……」

  對於哥哥含糊其詞,深雪——並未追究。

  終於到決賽了。下一場的對手肯定很難對付……」

  「……是啊。」

  逞強也無濟於事。

  如果不是比賽而是真實戰場,彼此沒有任何限制直接硬碰硬,現在的達也要同時對付那兩個人……不,即使對手只有一條將輝,也沒有自信斷言一定會贏。

  「哥哥處於實力與技術都受限的狀態……而且我就是限制哥哥的其中一人。這樣的我講這種話或許違背常理,還會害您不高興,不過……」

  深雪微微低頭,略帶猶豫如此說著,而且確實在此時稍做停頓。

  但她立刻抬起頭,靦腆說下去。

  「……即使如此,我也相信哥哥不會輸給任何人。」

  深雪沒給達也時間回應,就如同燕子輕盈地迅速轉身回到帳幕。達也維持著目送妹妹背影的姿勢暫時佇立。

  (真的傷腦筋了……)

  如同深雪本人所說,她在限制達也實力的這個系統扮演重要角色。

  達也無法以原本實力使用真正技術的原因,有一部分無疑是深雪。

  但是達也——不認為深雪任性。

  她相信達也不會輸給任何人,這也是她「不希望達也輸給任何人」的心愿。

  達也的精神沒有成熟到能夠完全理解這種話中玄機。

  但是達也以感性理解這一點。

  或許應該說,正因為許下這個心愿的是深雪,達也才能理解。

  而且達也沒辦法無視於深雪的心愿。

  並不是某人如此下令,或是某人如此設計,只能說他的必理特性就是這種構造。

  所謂的「傷腦筋」是這個意思。

  看來下一場比賽非贏不可。

  然而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困難。

  再怎麼計算都看不到勝機,達也不禁嘆息。

  ◇  ◇  ◇

  季軍爭奪戰結束,大會宣布決賽使用的戰台是「草原」。

  兩校聽到時的反應成為對比。

  第三高中的帳幕甚至有人歡呼。

  「喬治,和你說的一樣。」

  「將輝,我們真幸運。」

  兩人克制自己別發出興奮浮躁的聲音,卻藏不住臉上的笑容。

  「再來就看那個傢伙是否接受挑戰……」

  「如果是他,肯定會接受。因為在毫無掩蔽物的草原戰台,對方非得接受一對一的正面射擊對決才有勝算。」

  「正因為那個傢伙擁有『術式解體』這張牌,所以只能藉此找出活路?」

  「將輝,一點都沒錯。

  他的戰術乍看是出奇制勝,實際上是基於極為縝密的計算而成立。

  要是沒有對策,或許會明知不利也要險中求勝。

  但他擁有『術式解體』這項對策,應該會選擇勝算最高的正面對決。」

  「再來只要你鎮壓後衛與游擊那兩人就好。」

  「我覺得後衛沒問題。他的硬化魔法實力挺不錯,但是看起來不擅長其他魔法。

  游擊選手……似乎擅長古式魔法。從姓氏來看,大概是那個『吉田家』的術士。我們不知道他會如何出招,這一點令我們不自在,但是從速度層面,現代魔法比古式魔法占上風,毫無掩蔽物的草原戰台,在這方面也對我們有利。」

  「尤其以你的狀況,還加上能夠使用『始源碼』的優勢。」

  「很遺憾,新人賽的總冠軍被對方搶走……所以至少要拿下『秘碑解碼』的冠軍。」

  「沒錯,做給大家看吧。」

  將輝有力點頭回應吉祥寺這番語。

  「毫無障礙物的『草原戰台』嗎……哥哥,看來會是一場苦戰。」

  深雪這番話,代表著前來激勵的眾人意見。

  「不,比起溪谷或市區還算好。想奢求就會沒完沒了。」

  達也這番話不只是深雪,連隊友——雷歐與干比古都感到納悶,因此達也補充說明。

  「一條家的『爆裂』術式,是將液體轉變成氣體時的膨脹力作為破壞力來利用。

  利用水蒸氣爆發的攻擊手段,肯定是一條家成員的拿手絕活。

  溪谷戰台對於一條選手來說,等同於整座賽場為他準備大量炸藥。市區戰台各處架設了實際有水的水管。

  相較之下,草原戰台沒有能夠當成『炸藥』的液體。即使是『王子』,應該也沒辦法汲取地下水製作『炸藥』。

  若是森林或岩地戰台當然比較好打……不過光是避開條件最差的溪谷就該慶幸了。」

  一年級眾人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相較之下,高年級眾人臉色依然很差。

  「……不過,你們非得在毫無遮蔽物的賽場和擅長炮擊戰的魔法師交戰,這項不利要素並沒有消失呀。」

  「司波,你有策略嗎?」

  服部繼真由美的指摘開口詢問。

  他非常難得主動向達也搭話。

  達也同樣無法完全掩飾意外感,回答慢了半拍。

  「老實說,如果一條選手使用原本的戰法,我就無計可施……但他似乎過度在意我。所以要是能夠撐到近身戰,或許有辦法。」

  「進行格鬥戰會犯規啊?」

  「別碰到對方身體就好,我有方法。」

  達也露出稍微沒自信的笑容,回應桐原的疑問。

  ◇  ◇  ◇

  新人賽「秘碑解碼」決賽。

  很想將選手上場時的觀眾席形容成歡聲雷動,但是疑惑議論的觀眾占了壓倒性多數。

  干比古暴露在看好戲的好奇目光之中,重新將長袍帽子戴得更深。

  另一方面,沒帽子的雷歐把頭縮在披風的高領底下,似乎想儘可能遮臉。

  「我說……這身打扮還是不太對吧?」

  「使用方式正如我剛才的說明,怎麼了?」

  達也明顯離題的這句回答,是暗中勸告雷歐死心。

  「……為什麼只有我們?」

  干比古這句抱怨,是針對唯一沒扮裝的達也發牢騷。

  「擔任前鋒的我,哪能奪這種跑步會礙事的東西?」

  但是干比古的抗議,也以作戰為名義被輕易駁斥。

  「混帳……那傢伙這時候肯定在笑吧。」

  雷歐沒有明講「那傢伙」是誰,不過對於達也身後的兩人來說,不需要特別指明。

  「啊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笑喔~那是怎樣,那是怎樣!啊哈哈哈哈哈哈……」

  正如三人的推測,艾莉卡在觀眾席捧腹大笑。

  「艾莉卡,別笑了啦……」

  美月不好意思地反覆規勸,使得大笑總算降低到失笑的等級。

  「啊~笑得好痛快。所以我才會這麼注意達也同學的所作所為呢!」

  「……現在是艾莉卡比較受到注目喔。」

  艾莉卡開心地如此宣稱,旁邊的美月則是害羞縮起身體。

  「抱歉抱歉。剛好戳中我的笑點。我不會再胡鬧了,所以美月,恢復心情吧。」

  「真是的……拜託你喔。」

  美月以肌膚感受周圍刺過來的視線移回場中(她沒勇氣親眼確認),才總算抬起頭。

  「不過,那個是什麼?」

  草原戰台沒有掩蔽物,從觀眾席可以直接眺望整座賽場。但是距離依然太遠而看不到細部狀況,因此和其他戰台一樣,以大型螢幕顯示各選手的表情。

  艾莉卡凝視第一高中陣地畫面里的干比古與雷歐。

  她專注凝視一陣子之後,像是宣告投降般搖頭。

  「不行,我看不出那是什麼用意。不過以達也同學的作風,肯定不是故弄玄虛。」

  「……好多『精靈』聚集在吉田同學的長袍……」

  「啊?」

  艾莉卡的自言自語得到意外的回應,她轉頭一看,美月取下眼鏡的雙眼隱含神秘的光芒,令她咽了口氣。

  雷歐與干比古的服裝,莫名有種搞錯了時代或格格不入的感覺,使得不少觀眾議論紛紛,卻幾乎沒有嘲笑或冷笑之類的態度。推測那件「長袍」與「披風」究竟有何用處的好奇心,捕捉了觀眾的意識。

  然而交戰對手可不能只以「好奇心」了事。

  「只是虛張聲勢吧?」

  將輝與吉祥寺同時搖頭否認隊友的推測。

  「那個傢伙知道喬治的身分……所以是『無形子彈』的對策?」

  「我的魔法確實沒有貫穿力……但也不是一塊布就足以防禦。而且我不認為他是以這麼天真的想法擬定對策。」

  「或許是引導我們如此推斷的作戰?」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不過……」

  將輝含糊其詞。

  「……猜不透,難道他事到如今還留了一手……」

  吉祥寺緊咬嘴唇。由於他自認足智多謀,因此更是心有不甘吧。

  「我們不能毫無警戒,但胡亂猜測未知的事也沒意義。硬碰硬多少得背負些風險。」

  將輝可能是為了斬斷吉祥寺的迷惘,以稍微堅定的語氣斷言。

  即使如此,將輝自己也並非沒有迷惑。

  引發觀眾好奇心的源頭,也是引發交戰對手警戒心的源頭。

  選手們以及加油區的眾人無從得知,不過看台還有另一個騷動的理由。

  令總部附近看台騷動約理由。

  一位出乎意料的貴賓蒞臨。

  「九島老師!您怎麼大駕光臨了?」

  平常都在大會總部VIP室以螢幕觀戰的九島老者,忽然出現在來賓席。

  「想說偶爾也要來這裡觀戰。」

  九島烈朝著立正不動列隊歡迎的大會委員們從容點頭回應,坐在緊急準備的皮椅上。

  「這當然是我們的榮幸……」

  對於大會委員「但您為什麼忽然前來?」的弦外之音,九島老者和藹回答。

  「沒什麼,我只是發現一個有趣的年輕人。」

  比賽即將開始的這段時間,恐怕是選手內心迷惘最為強烈的時間。無論擁有再多的自信與勝算,依然必須實際交戰才能分出勝負。這種競技大會不像季度聯賽那樣反覆和相同對手交戰,而是只會和對手交戰一次,因此對於敵方實力不明的不安情緒尤其強烈。

  然而這種迷惘,只會持續到比賽開始的笛聲響起。

  一旦開戰,內心就不容許迷惘。

  比賽開始的訊號聲一響,雙方陣營就相互炮擊。

  魔法的遠距離攻擊。

  觀眾興奮迎接這個局面,第一高中加油區則是大感意外地啞口無言。

  雙方陣地距離約六百公尺。

  這個距離比森林或溪谷戰台短,但如果以真槍的有效射程計算,這個間距使用衝鋒鎗有點吃力,是狙擊槍的距離。

  雙方以外表完全就是手槍的CAD相互瞄準發射,走向對方拉近距離。

  達也和預賽與準決賽一樣採取雙槍戰法。

  相對的,將輝把準決賽的泛用型改成特化型。

  達也以右手的CAD打下對方的攻擊,以左手的CAD發動攻擊。至於將輝,則是刻意捨棄防禦專注攻擊。

  這樣造成一個結果。

  原本就相差甚大的攻擊力,差距更加懸殊。

  將輝的每發「射擊」都蘊含決定性的打擊力,達也的「射擊」只能達到牽制等級。

  達也的振動魔法,就只是射得到對方的所在位置,魔法師不用刻意防禦,光是下意識展開的情報強化防壁就是以擋下。

  攻擊次數也是壓倒性地屈居下風。

  達也即使藏有各種近乎秘技的底牌,他的魔法技能基於「一般定義」無疑屬於劣等。但是暴露在對方炮火的他,依然能在肉眼難以辨識的距離精準命中對方,光是如此就值得驚訝。

  「好驚人的膽量。」

  三年級男學生不禁佩服地低語。

  「他真的是二科生?」

  一名女子選手詢問隊友。

  魔法不具威力而且正在遭受攻擊的逮也,在這種壓力之下依然正確行使魔法。這份精神力令高年級眾人驚呼。

  然而真由美、克人、鈴音、梓與服部……他們的臉色不太好。

  目前為止都只是簡單過招,但是每接近一步,達也就更加被迫專心防禦,攻擊次數也因而減少,這在他們的眼中顯而易見。

  第三高中陣地里的吉祥寺,基於和第一高中選手與後勤不同的意義感到驚訝。

  達也正在使用的魔法是振動系統。

  但是達也在至今三場比賽使用的魔法,是無系統以及加重魔法。

  (短短不到兩個小時就改變了啟動式的搭配……?)

  吉祥寺搖頭甩掉雜念。

  CAD調校技術再怎麼優秀,調校過程也不會影響比賽。

  左右比賽勝負的只有調校結束的成果。

  現在不是佩服調校速度的時候。這份迷惘可能會令比賽產生「變數」——

  「我也按照預定計劃出擊。」

  「嗯,後面交給我吧。」

  吉祥寺沒有察覺自己不知不覺瞧不起對方小隊,從將輝身後迂迴沖向第一高中陣地。

  吉祥寺從本方陣地出動,使得比賽進入新的階段。不過觀眾大多繼續目不轉睛地觀看達也與將輝的攻防。

  眾人為將輝源源不絕精準發動強力魔法的本事讚嘆。

  並且對達也擊落將輝魔法的「術式解體」更加感嘆。

  知道高階對抗魔法「術式解體」的觀眾不多。「術式解體」要求術士擁有超規格的想子存量,即使是專門研究員也很少有機會目睹這個魔法。

  即使相關沒有知識,經過處理得以視認想子的大型螢幕,也能讓眾人看見耀眼猛烈的想子炮彈,被顯現於半空中的空氣壓縮魔法式射穿消失的光景。

  這是幻想、壯觀、令人熱血沸騰的影像。

  能以肉眼辨識想子的魔法師或是擁有魔法天分的觀眾,並非透過螢幕而是直接觀看賽場,為空中紛飛的想子暴風懾服。

  跳過理性直接撼動感性的這幅光景,奪走他們的目光。

  達也正全神貫注打下將輝的攻擊。

  即使如此,還是看見吉祥寺從第三高中隙地出動。

  達也像是受其影響般,下意識地——實際上則是眼見吉祥寺行動的結果——將至今的慎重行進改為疾馳。

  將輝看見達也衝刺也不慌不忙,確實朝達也施展壓縮空氣彈的魔法。

  達也奔跑時沒有左右閃躲。

  對方並不是以手瞄準,因此這種閃躲行動沒有意義。

  奔跑的達也繃緊神經注意半空中事象改寫的氣息,發射想子炮彈——「術式解體」,使得將輝的攻擊魔法具體化之前就瓦解,試圖一鼓作氣跑完三百公尺的間距。

  然而——雙方距離越近,也就越容易瞄準。即使物理距離不會直接影響準度,但是物理距離越近,在認知上也容易感覺比較近。

  尤其是以空氣這種看不見的武器攻擊時,對照物越近越容易瞄準。

  在這種狀況,對照物就是攻擊目標達也。

  距離剩下不到五十公尺時,達也終於無法完全化解將輝的攻勢。

  沒能擊落的壓縮空氣彈襲擊達也。

  達也以五感察覺所有攻擊,以烙印在五體的體術閃躲,繼續接近將輝。在無法筆直衝刺的現在,幾十公尺的距離化為厚厚的牆壁矗立在達也面前。

  「看來終於瞞不住羅。」

  觀眾席上的山中,看到達也被逼入絕境的樣子反而開心地低語。

  「醫生,這種說法很輕率喔。即使是達也,也不可能只以五感就完全掌握魔法發動的徵兆與透明的空氣彈。而且如果是這種狀況,不需要以『精靈之眼』,以『第六感』就能解釋。」

  藤林的辯護令山中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是嗎?這樣確實可似

  騙過場邊的烏合之眾……但我不認為瞞得過那位大師。」

  山中以視線朝總部來賓席示意,那裡的九島老者正興味盎然地專心觀看比賽。

  藤林只朝那裡一瞥,就立刻將視線移回達也。

  從賽場外圍朝第一高中的秘碑側邊前進的吉祥寺,在距離一高陣地約一百公尺處,被雷歐檔住了去路。

  防守者前進到這裡,使得吉祥寺感到疑惑,但還是朝雷歐射出「無形子彈」。

  不對,沒能真正發射。

  「呃?」

  一面黑色牆壁在吉祥寺的視線前方展開。雷歐所脫掉的披風,就這麼維持著攤開的樣子,固定在雷歐面前。

  金屬片撕裂空氣,從側面襲擊吉祥寺。

  吉祥寺瞬間發動移動魔法大幅向後跳,躲開武裝演算裝置的飛行劍刃。

  此時一陣強風襲擊而來。

  吉祥寺以加重系魔法降低作用在自己身上的慣性,任憑強風吹拂沒有違抗,藉此減緩強風所造成的打擊。

  (真棘手!)

  吉祥寺在心中咂嘴,以「無形子彈」瞄準雷歐後方約十公尺處現身的干比古。

  他判斷必須先解決礙事的支援射擊。

  然而他的雙眼朝灰色長袍對焦的瞬間,遠近感忽然失常。

  微微搖曳的灼熱空氣,使得灰色人影朦朧得如同失焦的感光照片。

  (幻術?)

  「無形子彈」非得以視線瞄準目標的特性,被對方用來反將一軍。吉祥寺領悟這點的瞬間,察覺「小通連」劍刃從頭上襲擊而來,在無法迴避的這個時間點緊閉雙眼。

  「呃啊!」

  然而,如同肺部空氣被硬擠出來的這聲慘叫,來自雷歐口中。

  雷歐以必勝時機往下揮的劍刃失准插在地面,身體被橫向射來的空氣炸飛倒地。

  「將輝!」

  吉祥寺省略「感謝相救」的謝詞,呼喚救星的名字。

  持續攻擊達也的將輝,分心發動支援射擊,拯救完全落入地方圈套的吉祥寺。

  吉祥寺的手指在CAD操作介面遊走,發動加重系統魔法。

  重力方向忽然遭到轉變,使得干比古無計可施地往側邊「墜落」。

  吉祥寺捨棄自己對拿手魔法的堅持,以加重增幅魔法襲擊倒地的干比古。

  干比古被壓在地上,空氣擠壓到脫口而出。

  達也當然沒有坐視這幅光景。

  將輝分心注意吉祥寺的這一瞬間,達也將雙方距離拉近到五公尺。

  以達也的體術,這是一步的間距。

  是還差一步的間距。

  將輝臉上出現無從質疑的驚慌。

  類似恐慌的這份情緒,可能是擁有實戰經驗的士兵對於強大威脅的直覺。

  威力超過大會規定的十六連發壓縮空氣彈殺向達也。

  對抗魔法「術式解體」,是以想子壓縮憚強行摧毀魔法式的技術。

  因為是強行摧毀,所以效率極差。

  雖然鮮為人知,但是魔法式也有結構強度的差異。

  干涉力強的魔法式,也是結構力強的想子情報體。

  強如將輝的術士所架構的魔法式,如果不以技術分解而是強行摧毀,即使是達也依然必須壓縮大量想子,是普通魔法師耗費一天也擠不出來的想子總量。

  而且一瞬間進行十六連發。

  達也剎那之間就判斷「術式解體」來不及應付,但依然不選擇「分解」,他堅持不使用指定為機密的魔法。

  不使用「分解」情報構造體的「術式解散」,而是以「術式解體」迎擊。

  就某種意義來說,下一幕或許是必然的結果。

  迎擊只來得及擋到第十四發,最後兩發直接命中達也。

  將輝看到達也跪倒在自己腳邊,立刻心想「大事不妙」而後悔。

  他在發動魔法之後便立刻察覺,自己在一時衝動的危機感驅使之下,以超過規定的威力施展出了魔法。

  這是一瞬間的事情,或許裁判沒有發現。

  裁判沒有舉紅旗,但他明白自己的犯規行徑足以被剝奪比賽資格。

  這份自覺剝奪將輝的時間。

  這是無法挽回的瞬間空白。

  【肋骨骨折  肝臟血管受損  預測將大量失血】

  【戰鬥力下降  超過容許等級】

  【自我修復術式/自動啟動】

  【魔法式/載入】

  【核心個別情報體資料/由備份系統讀取】

  【修復/開始——完成】

  ——這段程序比達也的意識還快,比達也的意識更早完戍。

  潛意識領域的情報處理速度,遠遠凌駕於意識領域的處理速度。

  在他意識到自己被擊倒時,身體已經修復完成。

  對方佇立不動的雙腳,位於伸手可及的距離。

  達也不知道將輝為何以這種破綻百出的狀態假住。

  現在沒必要知道。

  他在思考這種無謂的事情之前,身體就已經往上彈。

  達也右腳往前踏,右手伸向將輝面對意外光景而緊繃的臉。

  將輝反射性地歪過腦袋,達也的右手從更加遠離他頭部的位置經過。

  一開始就以落空軌道伸出的右手,通過將輝耳際的瞬間……

  達也的右手發出匹敵音爆手榴彈的爆炸聲。

  這個轟聲令觀眾席鴉雀無聲。

  連正在戰鬥的吉祥寺也轉身停止動作。

  達也右手以拇指與食指指尖相觸、拇指與中指交叉的模樣伸直。

  在選手、裁判、觀眾、啦啦隊,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將輝癱軟倒地,達也無力跪下。

  「什麼?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由美以狼狽至極的聲音與表情,詢問坐在兩側的人。

  然而沒人回應。

  鈴音與梓都無法回答真由美的問題。

  「……應該是打響手指增幅聲音。」

  答案來自鈴音另一邊的克人。

  「……是的,單純只是增幅音波。巨大聲響造成鼓膜破裂與三半規管受創,使得一條選手失去戰鬥能力。在規則上不成問題。」

  克人說完之後,鈴音接話補充。

  「剛才的魔法,雖然音量增幅度很大,卻是簡單的振動系統單一術式。所以不擅長高速發動魔法的司波學弟,也能在那一瞬間發動。」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事!看他的右手就一目了然吧!」

  真由美對這段解說的反應,卻是近乎亂發脾氣般歇斯底里。

  「所以說,原本應該被一條選手的攻擊打倒的達也學弟,為什麼站了起來?

  達也學弟不是被打倒了嗎?

  他的迎擊……『術式解體』應該沒趕上啊!

  至少有兩發直接命中啊!

  遭受違規的過度攻擊受重傷的達也學弟,為什麼還能站起來繼續打?」

  「七草,冷靜一點。」

  因為達也受傷而大受打擊、臉色鐵青的真由美,被克人沉穩冷靜的聲音安撫。

  「就我看來也一樣,但司波確實站起來,以傷患不可能會有的行動打倒敵人。在我眼中,他只因為自己施展的音爆攻擊受創,沒有其他的損傷。」

  「可是……」

  「記得司波擅長古流武術。我聽說古流某些招數可以提高身體強度,或是在體內化解攻擊力道。應該是這一類的原因。」

  「…………」

  真由美不像是能夠接納克人這番話,但總之心情恢復平靜。

  「我們所知的知識不代表整個世界,『奇蹟』並非只限於魔法。

  而且這場比賽還沒結束。」

  「……也對。十文字,對不起。我也要向鈴妹道歉。」

  真由美與鈴音和解的這時候,戰況也迎向新階段。

  「他的自我修復,無論什麼時候看到都好厲害!」

  山中開心地——但還是注意周圍耳目,只以細微的音量——發出歡欣鼓舞的聲音。藤林投以半信半疑的視線。

  「……自我修復術式真的有運作?但我沒看見術式發動時的想子波動……」

  「我也沒看見。即使是九島閣下應該也沒發現才對。畢竟他的自我修復速度,超越了人類的認知速度。」

  山中說到這裡,終於察覺藤林表情險惡瞪著他。

  「啊,不——我確實沒看見。我沒看見司波達也使用『他不可能會使用』的自我修復術式。哎呀,他的身體真是強壯到反常。真的很有趣。」

  山中說著,愉

  快地露出暗藏玄機的笑容。藤林一臉無奈地叮嚀他。

  「就算這樣,也不表示可以把他當成白老鼠喔。因為他是這個國家只有兩人,全世界不到五十人的寶貴戰力。」

  「但我不認為他脆弱到做點實驗就會壞掉。」

  「並不是沒壞掉就好!」

  藤林嚴詞訓誡,使得山中縮起脖子。

  「總之,不提這個……他如同藤林所說的動用那個了。」

  「是的,使用大會規定的低規格CAD,果然很難應付一條。我認為,他使用閃憶演算也在所難免吧?」

  「振動系單一魔法的閃憶演算啊。總之,這邊的機密順利守住了。」

  希望隱藏閃憶演算技術的是四葉,而不是獨立魔裝大隊。這種技術在人道方面的問題過於嚴重,正規軍隊無法採用。

  獨立魔裝大隊非得保密的是達也天生擁有的魔法。達也在這場壓倒性不利的戰鬥,直到最後都未使用「分解」,自我修復術式也只以無人能發現的等級發筋,這樣達也只會受到「普通」的注目。否則軍方可能得出面「保護」達也這個珍貴的樣本暨戰力,避免受到敵對勢力覬覦。

  這種保護措施同時將會進一步剝奪達也的自由。這麼一來恐怕得考量到和達也對立……不,是和達也對決的場面。山中雖然嘴裡說得不客氣,其實也對這樣的結果鬆了口氣。

  「他在左手CAD安裝振動系啟動式,應該是為此進行的偽裝。他還是一樣周到。」

  「這樣的他居然是高中生,所以這個世界才會不對勁。不過『閃憶演算』嗎……如果他是敵人,那種速度極具威脅。」

  藤林深深點頭回應山中這番話。

  「真的是如此……應用洗腦技術,將啟動式以影像記憶的形式烙印在記憶領域,不是從CAD,而是從記憶領域讀取啟動式,藉以省略啟動式展開與讀取時間的技術……

  他的演算領域位於意識領域,這種特性使得這項技術更上層樓,直接將魔法式以影像形式記憶,連構築魔法式的時間都省略掉……完全彌補演算領域速度不足的問題。」

  「應該說完全彌補還有剩。我們隊裡有推能比他更快發動剛才的術式?我覺得只有技術系統相同的柳能夠勉強匹敵。」

  「……確實想不到其他人選。」

  兩人已經沒有在看比賽。

  只以關切的眼神,注視跪著不動的達也。

  吉祥寺差點陷入混亂。

  他無法相信自己雙眼所見。

  將輝倒在地面。

  對方選手達也跪著,雙眼卻沒有失去光輝。

  換句話說……

  (將輝……輸了……?)

  這是不可能的光景。

  是理應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即使隊伍落敗,將輝被打倒的機率也應該是零。

  「吉祥寺,快躲開!」

  應該留下來防守的隊友卻在附近大喊,聽到聲音的吉祥寺猛然回過神,反射性地使用了「避雷針」魔法。

  電阻被改寫的低矮雜草,吸收電擊傳導到地面。

  吉祥寺總算察覺到,本應以加重魔法所制服的敵方選手,現在正氣喘吁吁地晃動灰色長袍起身瞪著他。

  干比古即使聽到轟聲,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他沒有餘力視認周圍狀況。

  不過,將他按在地面的壓力忽然消失,因此他連忙在地面滾動,拉開距離之後起身。就只是進行這種反射性的避難行動。

  至此他終於理解現狀。

  雷歐被打倒了。

  達也跪著。雖然沒有倒地,但是狀況看起來難以繼續戰鬥。

  一條將輝則是倒在達也面前。

  (達也,你成功了!)

  干比古原本認為達也肯定會有辦法應付,另一方面也覺得「即使是達也依然做不到」,但是親眼見證的現實光景令他大幅振作。

  干比古自己的狀況也不算良好。

  或許反而可以形容為差勁透頂。

  每次呼吸胸口就發出哀號

  肋骨即使沒斷,或許也裂了。

  長時間受到重壓,因此稍微缺氧。

  倒地時重重摔到的背很痛。干比古暗自咒罵地面明明長草卻異常堅硬。

  但是——他無法在這時候棄權。

  假設身體狀況極差,必須一對二也一樣。

  不,並非假設,現實就是這種狀況,即使如此——也不能輸。

  達也正面打倒「染血王子」。

  那麼,自己至少也要打倒「始源喬治」——這股志氣支撐著干比古顫抖的雙腳。

  他操作CAD施展雷擊魔法,同時朝灰色長袍輸入魔力——化為訊號的想子。

  寄宿在長袍的「影」之精靈,應該已使他的身形模糊。

  「影」不等於「黑暗」。

  物體輪廓是由「影」來辨識。

  代表「影」這個概念的獨立(孤立)情報體「影之精靈」,可以藉由擾亂明暗輪廓,妨礙對方視認,使其無法正確瞄準。

  術式源自他的吉田家,不過這件輔助術式的長袍,以及「以徹底提高軟體效能的CAD發動視覺認知阻礙術式」的架構,都是由達也設計。

  他能以近乎往昔——艾莉卡說勝於往昔——的手感施展魔法,也是托達也的福。

  乾比古原本是被叫來擔任服務生小弟,這對於出自名斗的術士來說何其屈辱。如今他能夠像這樣身處戰場,也是托達也的福。

  能夠打進決賽,也無疑是托達也的作戰的福。

  這樣下去,一切都會是托達也的福。

  如此心怨的干比古,咬破自己的嘴唇鞭策蹣跚的雙腳。

  ——居然一切都是托達也的福。

  ——我的尊嚴不允許這種結果。

  ——無論如何都要報一箭之仇。

  ——吉祥寺真紅郎把我打趴在地面……

  ——這次輪我將他拖到地上打倒!

  干比古刻意以高傲、驕慢、傲慢的語氣告訴自己。

  達也曾經這麼說。

  曾經這麼告訴他。

  並非干比古本身的實力十足,是術式有缺陷。

  那麼——

  (達也,我要證明你的那番話!)

  他無視於擦過身體的魔法。

  影之魔法應該已讓他的身影在敵方眼中,錯開一個人身的距離。

  干比古信任自己魔法的效果,在長袍內側,朝著必須雙手操作的大型手機終端裝置造型CAD介面,輸入長長的指令。

  接著他右手離開CAD,用力拍向腳邊地面!

  一般的泛用型CAD,是以兩位數的數字加上輸入鍵,合計三次操作來展開啟動式。

  高階機種,尤其是手機終端裝置造型的高性能機種,有些會具備熱鍵功能,可以設定使用頻率高的魔法單鍵發動。

  剛才幹比古操作按鍵的次數是十五次。

  發動魔法的步驟是一般泛用型CAD的五倍。

  即使如此,也遠低於古式魔法進行施展步驟的所需時間。

  既然儲存的啟勤式數量相同,干比古的CAD就不需要額外進行更多操作。干比古並不是將五個魔法整合成單一魔法,而是設定連續發動五個魔法。

  這是和「逐次展開」出自相同構想的技法。

  並非整合構築出包含五種魔法的單一魔法式,而是在魔法發動時構築下一個魔法式。

  在精靈魔法當中,逐一確認魔法效果,以互動形式完成術式,是理所當然的步驟。

  干比古沒有個別確認效果,當成一連串的連續動作,一鼓作氣進行處理。

  這就是達也對干比古揭示的解決之道。

  干比古拍打之後,右手下方的地面在晃動。

  吉祥寺也知道,並非身穿長袍的古式術士拍打地面造成晃動,是魔法發動振動地表。

  不過,這種酷似「法師」的外型與動作,以及動作引發的現象,還是讓吉祥寺有種「對方以手掌拍動地面」的錯覺。

  干比古手邊地面出現裂痕,直指失去平衡的吉祥寺腳邊,

  並非撕裂地面,而是朝土地施加壓力向前擴散,吉祥寺的理性明白這一點,

  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種邏輯思考失去真實感。

  吉祥寺使用加重減輕與移動的複合魔法,嘗試逃到空中。

  但他的雙腳無法離開地面。

  草纏住他的腳踝。

  ——吉祥寺不知道這種將植物當成動物操縱的魔法。

  未知的魔法撼動他的內心。

  這只是

  貼著地面引發氣流讓草纏住雙腳,然而只知道現代魔法的魔法師,應該不認為有人做得到這種「隨便」的——不是指定角度逐漸改變風向,而是能夠造成「絆腳」的模糊成果——的氣流操作。

  地裂抵達他的腳底。

  吉祥寺感覺草將他的雙腳拖入地裂縫隙。

  一切都是錯覺。

  但是吉祥寺為了逃離這股錯覺,將所有魔法力灌注在跳躍術式。

  ——即使完全沒這種必要。

  他扯斷交纏的草,跳到不必要的高度。

  擺脫詭異翠綠顎口的安心威填滿吉祥寺的意識,使得他暫時忘記干比古。他的意識焦點,從正在交戰的敵人身上移開。

  因而產生決定性的破綻。

  干比古連續發動的魔法共五種。

  「地鳴」、「地裂」、「亂發」、「流沙地獄」。

  這是到目前為止發動結束的四種術式。

  最後一種術式——「雷童子」的雷擊,將吉祥寺從空中擊墜。

  「臭傢伙!」

  干比古維持拍打地面的姿勢確認擊墜成果,此時三高最後一名選手的魔法襲擊而來。

  是挖掘地表,將土石塊射向目標的移動系魔法「陸怒濤」。

  相較於這個魔法原本設想的形態,這波土石流的規模小很多。對方可能不擅長這項魔法,或是考量到比賽規定而降低威力。

  但無論如何,吉祥寺的攻擊己造成干比古重創,此魔法蘊含的打擊力足以奠定大局。

  干比古想要命令依然受到控制的精靈阻擋土石流——但他很快就放棄。

  很遺憾,他剩下的魔法力做不到這種事。

  雖然稱為「精靈魔法」,但是「精靈」本身沒有力量。精靈只是情報體,只是傳導干涉力改寫事象的一種媒介。

  結果還是輸了……干比古如此心想,目不轉睛看著卷過來的土石流,但是某種黑色物體忽然擋住他的視界。

  土石流發出如同被銅牆鐵避擋回去的沉重聲音,恢復為動也不動的地面。

  干比古轉頭看向黑牆飛來的方向。

  那裡有著隊友咆哮揮動手臂的身影。

  武裝演算裝置描繪大大的弧度,橫向打倒第三高中最後一人。

  「……贏了……吧?」

  「……贏了……吧。」

  真由美如同自言自語提出這個問題,鈴音以像是自言自語的語氣回答。

  這兩句話成為信號。

  某人發出歡呼聲。

  一人的歡呼聲引發兩人歡呼,連鎖擴散為四人、八人。

  瞬間,歡聲雷動。

  第一高中學生們混亂的呼喊聲,渾然一體化為地鳴震撼看台。

  這是過於純真、純粹的情感流露。

  是讚揚勝者的歡呼聲,也是打擊敗者的制裁槌聲。

  然而,這股無情的喜悅嘈雜聲,不知為何立刻平息。

  第一高中加油區的最前排。

  一名少女雙手搗嘴,喜概而泣、淚如雨下地凝視著賽場。

  哥哥虛弱起身向她揮手致意,深雪只能語塞注視這一幕。

  她的周圍逐漸響起掌聲,就像是在激勵這樣的她。

  最後,掌聲超過第一高中加油看台的範圍,沒有敵我之別,轉變成平等為結束激戰的選手們喝采的掌聲。

  ——溫馨的掌聲籠罩整座會場。

  出乎意料的掌聲洗禮,讓達也他們不禁感到難為情。

  脫下頭盔走向兩人的達也,以及等待著他的雷歐與干比古,都刻意不看觀眾席。

  「……不過話說回來,你把最亮眼的鋒頭拾盡了。早有預謀?」

  會合後劈頭說出的使壞話語,是在掩飾難為情的內心。被如此詢問的雷歐、旁聽的干比古,以及說出這番話的當事人達也,都非常明白這一點。

  「哪可能。我真的好久都動不了。上次受到這種重創,是兩年前被大型重機攤。」

  「啊?你被大型重機撞過?」

  干比古露出「你在開玩笑吧?」的表情回問,但雷歐正經八百點頭回應。

  「哎呀,當時撞得有夠慘。我身後有個小朋友,就算躲得掉也不能躲,只好咬牙『咚!』一聲挨撞……結果終究沒能毫髮無傷,肋骨裂了三根。這次該說比上次好,還是輕鬆吧。」

  「呃……那個……雷歐?為求謹慎我想問一下,剛才的壓縮空氣彈,你是用硬化魔法防禦下來的對吧……?」

  「哎呀,不好意思,當時我只顧攻擊……如你推測,來不及用魔法防禦。真丟臉。」

  干比古臉上滿是問號,直言不諱就是很蠢的表情。幸好現場沒人會嘲笑這件事,大型螢幕也切換成俯瞰賽場的畫面,沒照到選手細部表情。

  「那麼,難道說……你直接用身體接下一條選手的攻擊魔法?」

  「沒接下啊。所以花很多時間才站得起來。嗯?干比古嘴唇都破了,不要緊嗎?」

  「啊……嗯,我……不要緊。」

  雞同鴨講的對話,以及更加難以置信的真相,使得干比古驚訝不已,但心情愉悅的雷歐沒察覺對方的困惑。

  「這麼說來,達也不要緊嗎?」

  「嗯?抱歉,麻煩再說一遍。」

  「我說,達也你不要緊嗎?」

  「噢……我一邊的鼓膜破掉,現在耳朵不太靈光。話說干比古,你怎麼了?一副發現UMA

  (未確認生物)的表情。」

  乾比古內心近似達也的說法,不過當中還包含「難道只有自己反常?不,不可能是這樣」的內心糾葛。

  「那個,所以我們直到剛才的對話……達也都沒聽到?」

  「抱歉,我現在也是勉強讀唇語才能理解。但我有看出雷歐說曾被大型重型撞過。」

  「……你對他這番說法沒有疑惑?」

  干比古戰戰兢兢詢問,想要解決這份內心糾葛,確保自己的常識正確。

  「疑惑?對什麼感到疑惑?」

  然而干比古聽到達也的回應之後,囚禁於絕望的心情抬頭望天。

  「干比古,瞧你忽然一副煩躁表情,到底怎麼了?我們贏羅,拿到冠軍了,冠軍。」

  「說得也是……」

  干比古的表情忽然疲憊至極,雷歐擅自解釋為在所難免,達也同樣贊成雷歐的意見。

  干比古看著這樣的兩人,心中有種想法。

  結果,在最後關頭最有效的武器,或許不是魔法力也不是技術,而是耐打的身體。

  大概是未見消退的掌聲令達也與雷歐認命,兩人即使難為情,依然搭肩揮手回應周圍的歡呼聲。干比古則是看著他們,深刻認為「我的鍛鍊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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