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來訪者篇 上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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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往常的早晨、一如往常的上學道路。達也和深雪兩個人走出車站和朋友們會合,一同前往學校。雖然過完年少了一人,上周又因故少了一人,但是除此之外,這是從春天持續至今,一如往常的上學光景。

  不過,今天早上有個不同於往常的事件等待著達也。達也與深雪和朋友們會合前,有個學姊在剪票口前面叫住達也。兩人都在被叫住之前發現對方。

  在這個時段使用這個車站的人,儘是第一高中的學生與相關人士。和以前大量輸送形態的電車不同,如今很少看見一次有大量乘客出站的擁擠光景。即使如此,兄妹倆還是走到真由美所站的牆邊,以免妨礙到配合上課時間陸續經過的學生們。

  許多學生不時看向他們,看起來卻沒有特別在意。前學生會長與現任副會長站著交談沒什麼好奇怪,前學生會長欣賞現任副會長的哥哥(包含緋聞的意義在內)也是第一高中的學生之間的廣泛共識。

  不過實際上,他們並沒有進行眾人期待的對話,也沒有直接一起上學,而是達也他們兩人先穿過剪票口了。真由美只說了這句話:「放學後來交叉陣地社的第二社辦。」

  交叉陣地社(以魔法戰技進行求生遊戲的社團)是克人所屬的社團。該社團的第二社辦,是社團聯盟召開非正式會議時所使用的場地,這在第一高中是默認事項。而克人退出社團之後依然私下利用這個房間,也是知道的人就知道的公開秘密。正如預料,真由美與克人就在達也赴約的此處等待。

  「你一個人?」

  不只是如此詢問的克人,真由美也洋溢著意外的感覺。

  「是的,因為只叫我來。」

  老實說,深雪強硬地主張和達也一起來,但達也好不容易安撫她的心情了事——自掏腰包請她吃一次蛋糕吃到飽是小事一樁。

  無論基於何種理由,達也如兩人所見是獨自前來。真由美確實只叫達也過來,但深雪沒來出乎她的預料。不過她沒浪費時間,早早進入正題。

  「達也學弟,你昨晚有出門嗎?」

  真由美這個問題,是達也所預測的數個問答的第一候選。

  「有出門。」

  他沒問真由美為何這麼問。

  「騎車出門?」

  「是的。」

  一般人想騙對方的時候會變得多嘴多舌。現在的達也沒有多話的動機。

  「……方便告訴我,你去了哪裡嗎?」

  另一方面,真由美似乎煩惱於該如何提出話題。看來她的黑心程度與經驗,用在互探虛實還顯不足。至於在旁邊待命的克人,根本就不像是適合做這種事的人。

  「正在和吸血鬼交戰的吉田找我過去,我在那裡和吸血鬼,以及應該是在追捕吸血鬼的神秘魔法師稍微過招了。」

  達也覺得這樣下去會拖很久,決定自行推動話題。他以看不出情感的目光投向驚訝不已的真由美。即使是經驗更加豐富的大人,例如真由美的父親,應該也很難從他的視線看透內心。

  不曉得他在想什麼。

  這種想法煽動真由美的不安,撼動心理上的防禦。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曉得是不是在協助真由美,但克人忽然插話提問。

  「只是他昨晚叫我,我才趕過去。我沒有參與搜索吸血鬼。」

  克人的詢問省略「誰」或「什麼事」等細節,達也回答時連他沒問的部分都補足。無論克人與真由美現在怎麼想,達也都不想在此時此地互探虛實。

  「兩位都知道一年E班的西城遇襲了吧?」

  他們兩人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不知道。這句話並不是質詢,而是確認。至於得到的,當然是肯定的回應。

  「不只是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只是找到兇手並且交出去結案,我實在沒辦法放心。兇手是單人還是多人,犯行是只限於當事人還是具備感染力,連這些問題都沒查明就讓事件落幕,應該是不被容許的狀況。」

  對兩人說話的達也,於此時將視線投向真由美一人。

  「學姊這邊掌握事態到何種程度?打算以何種方式了斷?要是不願意告訴我的話,我就無法提供協助。」

  真由美嘆口氣收起假笑。看來達也先發制人反而讓她壯了膽。

  「要是達也學弟允諾提供協助的話,我可以將我們掌握的情報告訴你。不過你應該知道,不可以泄漏。」

  「我明白了。我就協助吧。」

  達也間不容髮地同意了真由美的提議。這是真由美期望的回應,但她無法理解達也的真正用意,目光變得像是在觀察對方神色。

  「……意思是你願意加入我們的搜索隊?」

  「學姊可以這麼解釋。」

  「為什麼忽然答應?你不可能沒看過師族會議的通告。」

  這句話是克人說的。七草家與十文字家共同組織「獵殺吸血鬼」團隊時,師族會議通知十師族、師補十八家、百家各當家要求協助。原本除非是「含數家系」的直系,否則高中生不可能看得到這份文件,但克人卻說得像是達也理所當然以某種手段看過這份師族會議通告。

  「原本我想說,我甚至不是百家的人,沒有資格參與。」

  而達也同樣沒隱瞞自己看過通告。師族會議通告沒指定為機密文件,其實不難入手。

  「但如果是直接委託就另當別論。」

  仿佛睜眼說瞎話的回應,即使不是完美的表面話也無從挑剔,沒什麼可以指摘的明顯疑點。因此真由美與克人無論內心怎麼想,表面上還是不得不同意。

  用不著看經驗的多寡,光是天生個性的惡劣程度,達也就和真由美或克人不同。

  「……不過,可以嗎?記得你剛才提到,我們得先公開情報,你才肯協助……」

  「必須有一方讓步才談得下去吧?放心,要是我判斷受騙,只要翻臉不認帳就好。」

  看起來老實過度,實際上似乎暗藏兩三層玄機的這番話,使得真由美發出了幾聲乾笑。這場密會是她主導的,但她已經有種「想趕快結束」的想法。

  「了解。那我說明現階段得知的所有事情。不過在這之前,方便我說一句話嗎?」

  「什麼話?」

  「達也學弟,你的個性太惡劣了。」

  「…………」

  真由美提供的情報之中,有三件事是達也首度得知。

  第一是受害規模。這部分大幅超過達也的預測,卻感覺沒那麼重要。

  第二是本次事件並不像是單人犯行。達也同樣推測有共犯,不過卻沒料到吸血鬼本身可能就不只一人。

  第三則是有個第三勢力妨礙真由美他們查緝。達也聽到有勢力妨礙,率先想到的是艾莉卡他們,但聽過細節就知道是完全不同的勢力。

  第二與第三個情報就連達也都想不通。那個蒙面魔法師恐怕屬於妨礙查緝的勢力,而且達也幾乎推測得出她的真面目。

  不過,達也不曉得對方這麼做的動機。雖然達也強烈地認為,事情在明白動機之後就會簡單化,但這反而更令人著急。

  「兩位抓到吸血鬼要怎麼處置?」

  達也切換意識,以免愚蠢地陷入思緒瓶頸。即使是表面上允諾,但既然答應協助,就不能怠於確認最終目標。

  「進行偵訊,查出真面目與目的。然後……」

  「應該會處斬吧。」

  克人補充了真由美支支吾吾的部分。也是啦……達也同樣不想聽女高中生隨口說出「處斬」這種字眼,所以不認為這種想法天真。

  何況比起固執於人道主義,達也對這個決定更能共鳴。基於實際或感性層面都如此。

  「——我明白了。所以我要怎麼做?」

  「那麼,可以和我們同行嗎?可以的話從今晚——」

  「不,司波獨自行動吧。麻煩掌握到情報就回報。」

  真由美默默注視推翻她這項指示的克人。她的眼神沒有不悅,卻明顯浮現懷疑。

  「我知道了。」

  以達也的立場,老實說,照真由美的吩咐去做比較輕鬆。不過他也不打算認真遵守「協助」的約定,所以能毫不猶豫就點頭回應克人。

  達也沒亮出自己的底牌,只問完想問的事情就向兩人告辭。

  再也聽不見達也的腳步聲之後(這間社辦周圍暗藏防諜收音器),真由美開口了。

  「十文字,為什麼要讓達也學弟分開行動?」

  語氣不是在責備,口吻卻是無法釋懷。

  「因為我覺得這樣比較有效率。」

  克人回答的聲音,沒有欠缺自信的感覺。

  「但如果維持現狀,他可能會和千葉家合作。」

  艾莉卡他們以違反通知的形式分頭行動,真由美也掌握到這一點。十師族是領導者,卻不是統治者,所以無法輕易強迫他人服從,也無法懲處。不過在外國勢力隱約可見的現在,有人擅自行動將造成不便與困擾。即使千葉艾莉卡與吉田干比古的搭檔只能放任不管,至少要將達也與深雪兩兄妹放在監視得到的地方。這是真由美的真心話。

  「要是我們這邊沒說真話,就有可能變成那樣。」

  但克人如同「無須擔心」般,搖頭回應真由美的顧慮。

  「只要我們展現誠意,司波也不會背叛我們。那個傢伙就是這種人。」

  「……徹底的互惠關係?這種信賴真難以言喻。」

  「即使是武士的忠義,追根究柢也是君愛臣的『御恩』與臣敬君的『奉公』——也就是互惠關係。我認為這比盲目的服從更足以信任。」

  「……畢竟絕對的忠誠心是以『依存』為根基。我們無法對達也學弟如此期待,更何況這樣不適合他吧。」

  克人點頭之後,真由美也以認同的表情點頭回應。

  ◇ ◇ ◇

  集結到的拼圖碎片,已經足以認知到還欠缺某個決定性的碎片。從現階段來看,這或許是應當滿意的成果。達也在腦中反覆思索至今取得的情報,快步前往深雪等待的學生會室。

  天色還很亮。今天是周六,這是理所當然。雖然已經放學卻剛過中午。達也趕路不是因為耽誤了回家時間,而是耽誤了午餐時間。

  深雪不可能不等待達也就自己用完餐。如果是勸說(命令?)她先用餐就另當別論,但達也認為今天不會耽誤太久,所以沒有特別指示。事實上深雪並沒有等太久,但達也想到妹妹在等就有些著急。

  ——或許該說他們很像吧。

  達也發揮體力,三步並兩步地一鼓作氣衝上階梯,站在學生會室門前。學生會室的門隨即像是等待已久般開啟。

  映入眼帘的是金色光輝。

  達也移動到門旁,以及莉娜躲到門後,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這樣變得像是隔著門觀察對方的反應,達也自己也覺得這副模樣很滑稽,微微揚起嘴角進入無人擋路(?)的門口。

  他刻意無視於女士優先的原則,但沒有無視於淑女本人。

  「嗨,莉娜。今天好嗎?」

  達也在兩人擦身而過時轉頭,以掌心輕拍少女右肩。

  「嗨,達也。很好喔,謝謝。」

  莉娜身體忽然被碰觸,卻沒說這是「性騷擾」。她眉頭皺也不皺地就甜笑回應,如同還手般輕拍達也肩膀兩下就離開。

  深雪與穗香看到達也,開心地想要起身,達也以手勢阻止她們,坐在不曉得是不是開會用的桌子旁邊(的椅子)——這該不會是學生會幹部為了吃午餐、宵夜或喝茶而買來的吧?他不太願意這麼想。

  沒看到梓與五十里。雖然他們在場也不會責備達也,但他們不在果然比較可以放輕鬆。不是因為學長姊在場會緊張,而是非得費心注意。尤其是梓,光是一點小事(達也本人認為是小事)就會立刻露出害怕的表情。

  真由美找達也過去,完全是預料之外的事,所以達也沒有特地準備便當。但如果這時候忽然有人說「我早就知道所以預先準備了」這種話,恐怖的感覺肯定會勝過佩服的心情。時間這麼晚了,預料得到餐廳很多餐點都張貼售完的告示,特地跑一趟也很麻煩,所以達也決定今天久違地利用學生會室的自動配膳機。

  穗香操作調理面板,深雪準備飲料。達也的工作是坐在原位乖乖等待供餐……客觀來看,達也應該是個「令人羨慕的傢伙」,但達也在這種沒生產力的思緒浮現在意識之前就攔阻。

  「這麼說來,莉娜過來有什麼事?」

  取而代之出現在意識里的思緒是這個。

  「校方提議,讓莉娜在留學期間,擔任學生會的臨時幹部。」

  深雪將咖啡杯放在達也面前,像要窺視般微彎身體回應達也。

  筆直的黑髮如同瀑布,在達也眼前滑落。達也即使目光被她伸手梳理秀髮撥到身後的動作吸引,思緒依然在處理耳朵接收的情報。

  「噢……這麼說來她提過,由於她還沒決定加入哪個社團,可能會引發一些麻煩。」

  「嗯。社團搶人大戰似乎在台面下如火如荼展開……這次聽說是服部總長的提議。」

  如此回答的,是將冒著蒸氣的餐盤放在托盤端來的穗香。她放好托盤後直接折返,和繞過桌子的深雪各自端自己的托盤過來,午餐時間就此開始。

  「莉娜只留學到這個學期結束,又沒辦法讓她參加比賽……」

  「似乎是基於另一種非分之想喔。」

  深雪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容。

  「好像還有一群人,笨到想製作莉娜的寫真集來賣。」

  穗香板起臉,嘆了口氣。

  「這個學校有攝影社?」

  依照社團分類,即使有也不奇怪,但達也不記得學校有這個社團。

  「是美術社的攝影組。他們好像要讓莉娜加入輕體操社再拍照。好笨的想法。」

  「輕體操」是只有魔法師做得到,降低重力與慣性進行表演的體操競技。如果以地板運動來形容的話,就像是不使用彈簧墊表演彈簧墊項目。深雪與穗香參賽的幻境摘星,正是輕體操的衍生型之一。

  「原來如此……確實會成為一幅美景吧。」

  「哥哥?」

  「但要拿來賣,我就不以為然了。」

  「…………」

  深雪投以質疑的目光,於是達也將視線移到另一側。

  不過,他在這邊也遭遇相同的眼神。

  「……慢著,剛才是我的說法錯誤。抱歉。」

  達也再度將目光移回妹妹那邊,決定舉白旗投降。如果以火熱視線玩起「互瞪遊戲」,少女們先投降的可能性很高,但是將兩人的心意利用在這種無聊事上,應該是非常難看的舉動。

  另一方面,深雪知道達也沒有這種下流心態,所以達也像這樣放低姿態,她就會禁不起尷尬情緒而低下頭。

  「總……總之,各處都傳出類似的討論,不只是莉娜本人,和招生無關的社員似乎也快遭殃了,所以,那個……」

  在某方面容易先入為主,但基本上個性細膩(也可以形容為膽小)的穗香,因為場中氣氛奇妙而有些慌張。

  「所以才建議她擔任學生會幹部啊。」

  達也立刻理解穗香的貼心而附和。

  「是的。只要以學生會活動為理由婉拒,所有社團應該都會死心。」

  深雪立刻搭腔。

  洋溢在兄妹之間的微妙氣氛一掃而空,穗香見狀也鬆了口氣。「在兩人口角時趁虛而入」這種黑心想法,很遺憾地(?)和這個少女無緣。

  「那麼,莉娜的意願如何?」

  「興趣缺缺的樣子。」

  「感覺她不喜歡放學後的時間被占用。大家那麼熱心邀請,她卻還沒決定參加哪個社團,我想也是這個原因。」

  達也露出「應該吧」的表情,點頭回應深雪與穗香的回覆。

  ◇ ◇ ◇

  周末用完晚餐後,達也坐在客廳沙發,注視牆面的大型熒幕。

  深雪坐在他的身旁,像是依偎般緊貼。

  熒幕分割成三個畫面。主畫面是對流層監視器拍攝的東京都心即時影像,以及在上面移動的三種光點。副畫面的上半部是對應主畫面的道路地圖,以及在地圖移動的光點;下半部以捲軸形式,每三十秒顯示新的文字資料。

  能使用對流層平台的監視器,是托真田的福。

  能監視七草家、十文家聯盟的追蹤訊號,不是因為從真由美那裡打聽到認證碼,而是稀世駭客藤林響子的工作成果。

  查出千葉家搜索隊訊號的人,同樣也是藤林。

  推測是妨礙勢力的光點,是由對流層平台搭載的側錄無線電捕捉電波,以獨立魔裝大隊的超級電腦分析結果再傳送過來。

  魔法實驗部隊同時也是尖端科技實驗部隊的樣子。達也在至今的交流中隱約察覺這件事(不然就無法研發出可動裝甲),但他感覺這次重新體認到該部隊超脫規格的實力。

  而且,說到技術……

  「STARS偵測吸血鬼的技術似乎優於我們。」

  達也認定妨礙勢力是STARS,一邊注視他們的動向,一邊感慨地低語。

  雖然無法直接查明吸血鬼的行動,但只要分析三方勢力尋找吸血鬼時的移動路徑就能推測大概。而且從推定是STARS的光點動向來看,他們即使無法使用市區監視器附設的感應器,也無法使用對流層平台的觀測機器,依然最快追查到吸血鬼動向

  。達也不曉得這是基於未知的術式還是先進的科技。而能夠追蹤的是否只有吸血鬼,抑或是也能識別其他的魔法訊號,這點達也同樣無從得知。但唯一確定的是USNA在這方面領先日本。

  達也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日本的魔法技術處於世界最前端,也沒有自以為是地認定自己網羅所有技術。即使如此,他還是難以壓抑不甘心的心情以及求知的願望。

  「不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達也說出這句話斬斷無謂的想法,從椅背起身。

  「哥哥,您要過去?」

  坐在沙發的深雪,以哀戚眼神仰望起身的達也,開口詢問。

  「你是好孩子,所以乖乖在家裡等吧。」

  達也的掌心撫摸深雪的臉頰。

  深雪將自己的手放在達也手背,將哥哥的手掌用力地按在自己臉頰上。這個舉動,就如同在確認達也的體溫一樣。

  「我今天會等您回來。」

  「嗯。不久之後,肯定需要你的力量。到時候——」

  「好的。到時候要一起——哥哥,就這麼說定了。」

  「……總之,我覺得不會和橫濱那時候一樣危險就是了。」

  達也稍微詼諧地這麼說,於是深雪也露出笑容,放開了達也的手。

  達也除了愛用的CAD,也備好各種裝備上戰場。深雪在玄關目送。

  深雪一直注視著關上的門,直到感受不到哥哥的氣息。

  而且在哥哥的氣息遠離,以她的知覺捕捉不到明確座標之後,她以機敏的動作轉身。

  深雪臉上毫無哀傷的渣滓。在緊繃的表情上,大眼睛釋放強烈的光芒。

  深雪回到客廳,打開變暗的大型熒幕。即使不到機械白痴的程度,但如果只分成擅長與不擅長,她肯定是不擅長操作這種東西的人。

  但她的記性天生優秀。即使比不上精神被改造的副作用,能自由控制記憶能力的達也,她要重現剛才旁觀的操作程序也並非難事。

  深雪開啟直到剛才和哥哥一起審視的畫面。文字資料的捲動速度對她來說有點快,但她沒有變更設定的能力,只好維持現狀忍耐。

  深雪從不斷移動的光點,拼命推理哥哥的去向。雖然達也吩咐她乖乖在家裡等,但深雪只有這次不打算乖乖等待。即使結果會違抗哥哥的命令,即使會因而受到斥責,總比在哥哥受傷時袖手旁觀來得好。

  這次確實並非爆發大規模的武力衝突。基於這層含義,危險程度堪稱比橫濱那時低。

  然而,即使規模不大也一樣。

  即使是動武行為大幅受限的狀況也一樣。

  對手恐怕是「那個」STARS。

  ——雖說如此,深雪能做的事情不多。

  以個人來說,她年僅十五歲,就已經具備國內最高等級的實力了。不,或許在全世界也是最高等級。

  然而,她的能力不是預知或千里眼之類的能力。

  還沒有資格動用四葉的力量。

  也不像達也擁有個人建立的網路。

  更沒有藤林那種駭客技術。

  深雪不具備能尋找達也的特殊魔法、組織力或專業技術,就這麼看著熒幕按住胸口。

  這是下意識的動作。

  胸口中央、心臟上方。衣服的妨礙使她感受不到心跳,卻相對感受得到別的東西。

  胸口深處、心臟附近。

  深雪感受到自己和達也的聯繫。

  這是套在哥哥身上的可恨枷鎖。

  重新設定的限制器。

  她自己就是鎖鏈與鎖頭。

  鑰匙也在她的手中。

  在束縛自己的同時束縛哥哥,近似詛咒的秘術。

  然而,這也成為確實的聯繫,使她與哥哥相系。

  ——要是我也看得見就好了——

  深雪如此心想。

  即使相隔再遠,達也似乎都知道深雪的狀況。聽說達也的「視覺」能分析物質的存在情報,以情報形式確認深雪的位置與現狀。

  換言之,深雪完全沒有隱私。但她絲毫不抗拒。

  因為深雪沒有任何非得向哥哥保密的事。

  她甚至希望哥哥以這股力量,解讀她藏在心底,無法親口說出來的心意。即使深雪知道達也的視力沒有深及精神次元,也不禁這麼希望。

  另一方面,深雪沒有「視認」遠方對象的能力。

  相對的,天生擁有精神干涉系魔法的深雪,擁有感應「精神所在處」的「觸覺」。當深雪解開達也身上的限制器,同時解放自己的特異能力,就可以「觸摸」他人的精神。如果有心,或許可以試著碰觸漂浮在世界上的各個「靈魂」。

  但她無法感應遠方對象的「存在」。她無法像哥哥那樣,將情報體次元原本不存在的物理距離當成「無」直接穿透。

  這正是視覺與觸覺的差異。觸覺可以碰觸到確定「位於那裡」的東西,卻無法找到不曉得位於何處的東西。

  深雪拼命推理。由於在內心深處感受著哥哥,著急的心情無謂地強烈。

  在無法說明的不祥預感驅使之下,許願想趕到哥哥身邊。

  就這樣,不曉得注視畫面經過多久的時間。

  告知客人來訪的鈴聲忽然響起。

  深雪回神看向時鐘。

  好,請對方回去吧——深雪如此心想。換句話說,現在是不使用假裝不在家這招也不會遭受責難,拜訪別人家實在太晚的時間。

  深雪看向門鈴對講機熒幕,認出訪客是誰之後立刻變更計劃。她在腦中挑選要穿的衣服,計算換裝所需的時間。

  「老師,可以請您稍待一下嗎?」

  來訪者是八雲。

  ◇ ◇ ◇

  達也在樹後觀察吸血鬼和蒙面魔法師的戰鬥。

  他是在開戰三分鐘前抵達這座公園。確認完全猜中緝捕地點時,達也的嘴角不禁放鬆,現在則是屏著氣,隱藏氣息等待機會介入。

  依照真由美的情報,吸血鬼是複數,追捕的獵人也是複數,但正在他眼前交戰的確實是昨天那兩人。不過他始終是從各集團的動向預測首先開戰的地點,並非追蹤特定的個體。

  (……這是巧合吧?)

  一陣戰慄竄上背脊,使得達也差點泄漏氣息。他好不容易在緊要關頭把持住,並且在內心抱怨——如果這是命中注定,那也太討人厭了。

  達也再度觀察戰況。明顯是蒙面魔法師占優勢,推測是吸血鬼的白蒙面女在找機會逃走。而且封鎖逃離路徑的包圍網還不完整。

  (四人啊。雖說正如預料,但是好少。)

  在三方勢力(包含沒協助七草的警方就是四方勢力)複雜地相互牽制之下,四名魔法師從四個方向接近此處。明明是無法使用街道監視器的客場勢力,居然能瞞著其他勢力聚集四人。雖然或許應該稱讚個幾句,但這座城市在立體層面非常寬廣,若要完全封鎖逃離路徑,令人不得不說人手不足。

  正因如此才不是「捉迷藏」,而是「捉鬼」吧……

  (敵人的敵人終究是外人。不會只因為是敵人的敵人,就肯定是自己人嗎……)

  要是追捕吸血鬼的勢力全部聯手,既然各小組都派出這麼多人馬,理當能輕易逮到。但各方想法都不同,應該沒辦法如願吧。以達也自己的狀況來看,他和真由美或艾莉卡聯手的目的就不是完全一致。

  總之以現在來說,吸血鬼是敵人。

  (那麼,對方會如何出招呢……)

  達也預料蒙面女會做的數種反應,同時從腰後抽出的不是CAD,是槍。這當然是非法持有槍械,但達也事到如今不可能在意這種事。他以完全放鬆的姿勢,朝躲避刀招大幅跳躍的吸血鬼舉槍,大致瞄準腹部之後隨意扣下扳機。

  據說手槍的平均有效射程是五十公尺,實戰時的有效範圍是二十公尺以內。這方面從上個世紀就沒變,因為手槍就是以這種需求打造的武器。

  達也藏身的樹後距離長大衣怪客約十公尺。即使達也接受的訓練時間超過必要的最底限,但並非平常就會練習開槍,所以他在這個距離很難精密瞄準。

  手上的槍,是依照使用子彈的特殊性而設計的中折式單發手槍。事實上沒有重來的餘地,必須一槍分勝負。其實達也很想瞄準裸露的肌膚部位,但他做不到這種事,只能作罷。

  何況到頭來,對方帽子深戴、大衣及踝,白色面具完全遮住臉,可說是毫無裸露肌膚的穿著,所以無須煩惱。

  槍聲幾乎由消音器吸收殆盡的低速重量彈,正如預料命中大衣的腹部。重量是九毫米彈兩倍的這顆子彈彌補速度的不足,使吸血鬼向後仰倒。

  蒙

  面魔法師將頭轉向達也。金色雙眸蘊含激烈到仿佛會射穿一切的目光看向達也。

  雙眼裡是沒有誤解餘地的敵意。

  她扔下刀,達也同時放開槍。

  女魔法師伸手到腰後,達也伸手到懷裡。

  達也先完成抽取動作。

  但他扣下CAD扳機的手指,在中途停止。

  對方手上是中型的自動手槍。達也的視力捕捉到槍身正在形成魔法式。

  發動速度匹敵達也的分解魔法。光是握住就能展開啟動式的單一用途武裝演算裝置,省略操作按鍵的程序,因而取得先機。

  發動的魔法是情報強化。在子彈通過槍管時強化各種屬性的魔法。

  達也操作CAD的選擇器切換啟動式,從分解情報體的魔法,改為分解實體的魔法。

  瞄準目標是蒙面魔法師手上手槍的膛室。從那裡射出的子彈。

  行使魔法時的高密度情報處理,造成時間延遲的感覺。達也在這種感覺中,看著蒙面魔法師朝自動手槍的扳機使力,並且扣下CAD的扳機。

  達也與蒙面魔法師的距離約十五公尺。即使對方的子彈同樣是重視消音效果的亞音速彈,命中目標的時間也不到零點零五秒。

  這幾乎和一瞬間同義。

  然而,情報強化作用在子彈的時間更短。

  包含彈速的各屬性情報都瞬間強化的子彈,在飛翔途中分解為塵埃。

  面具後方透露動搖神情。

  達也認為,對方確實足以具備自信。

  如果只是一般的「停止」或「方向改變」,應該擋不住剛才那一槍。如果實力有克人的水準就另當別論,但一般魔法師不可能做得到。連十師族實戰部隊等級的魔法師應該也很難。

  至於達也,也是因為「分解」是很適合用來克「情報強化」的魔法才能應付,否則在沒有對策的狀況初遇這一槍肯定很難防禦。

  不過這是假設。實際上,蒙面魔法師正在達也面前露出藏不住的破綻。

  達也在意識到對方破綻的同時擊出魔法。

  剛開始來不及使用的魔法,這次確實瞄準蒙面魔法師使出。

  映在達也視野的,是記述「色」、「形」、「音」、「熱」、「位置」的情報體。他不是瞄準對方主體,是瞄準偽裝魔法本身使出對抗魔法——術式解散。

  直接分解魔法式的這個魔法,將類似布偶裝的中空外表撕碎、剝除。

  ——下一瞬間……

  ——魔物蛻變為天使。

  ◇ ◇ ◇

  夜景化為星星流逝。疾馳於都心高速公路的電動車內部,感受不到任何聲音或振動,使得車外景色看起來如同立體影像。

  「……老師。」

  深雪在寧靜的車廂后座,有些顧慮地開口。

  她詢問的對象,是坐在身旁的忍術師九重八雲。

  「嗯,什麼事?」

  閉目的八雲睜開雙眼,轉頭看向深雪。

  「這次您為什麼會……提供助力?記得您總是規戒自己別涉入俗世之事……」

  自戒,或是持戒。意義不同但結果類似。而八雲課予自己的規戒是自戒,也是持戒。

  「這次是基於一些隱情。」

  八雲的語氣一如往常飄然,深雪難以看出他的內心。

  「我出家之後拋棄俗世枷鎖,卻沒拋棄忍術。因為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不是沒能拋棄,是「沒拋棄」。沒有逞強或悲壯氣息,完全理所當然般地位於八雲之中……就深雪看來是如此。

  「算是技術繼承者的義務或責任……或許這也是庸俗至極的事情,但連佛門也無法和權威與傳統劃清界線,所以應該在容許範圍吧?」

  即使八雲如此詢問,深雪也無從回應。與其說是深雪的問題,應該說根本不該問十五歲的少女這種事。

  「這樣啊……」

  含糊附和是深雪竭盡所能又妥善的做法。駕駛座的八雲徒弟傳來疑惑的氣息,但這或許只是多心罷了。

  「其實我聽風間說,達也的敵手可能會使用九島的『扮裝行列』。如果這是真的,我就得代替教導我『纏衣』的上一代,好好告誡那個術士才行。因為九島的『扮裝行列』就是源自『纏衣』。受不了,有夠麻煩。」

  八雲如此抱怨。

  但是,最後那句輕率的發言,沒傳入深雪耳中。

  「九島家秘術『扮裝行列』的原型,是老師的師父……?」

  如果是達也,或許會覺得「原來如此,也可能發生這種事」而率直接受這個事實。但深雪不得不回問。

  「咦?你不知道嗎?第九研的設立目的,就是將合理化、重新系統化的古式魔法當成現代魔法,開發能施展這種魔法的魔法師。第九研為此聚集許多的古式術士,上一代也在內。」

  深雪當然不知道。

  應該說,魔法技能師開發研究所被當成現代魔法的黑暗面,半數不幸遭受封印,認定女高中生知道這種事就是錯誤的想法。即使深雪將會繼承最惡名昭彰的第四研成果,也不可能知道其他研究所進行的研究。

  「……那麼,老師的姓氏難道是……」

  深雪恍然大悟地睜大雙眼,臉色蒼白地詢問。

  「不,這你想太多了。」

  八雲苦笑著搖了搖手,大概是立刻明白深雪在懷疑什麼。

  「九重這個姓氏是上一代傳承下來的。」

  車內的氣氛稍微和緩。但暫時上升的溫度立刻驟降。

  「總之基於這段來由,前一代傳授給九島的『纏衣』,由九島改造而成的就是『扮裝行列』的術式。其中包含我們原本不外傳的秘傳。所以要是和達也起糾紛的魔法師會使用『扮裝行列』,就非得叮嚀不准繼續外流。如果對方不肯聽話,那麼很遺憾地,我就逼不得已了。」

  八雲的語氣與表情依舊飄然,深雪卻感覺背脊一陣寒意。這不是深雪的錯覺。開車的八雲徒弟肩膀同樣緊繃。

  ◇ ◇ ◇

  魔物變成天使。眼前產生的犀利變化,足以喚醒達也內心這種陳腐的感想。

  令人聯想到深淵黑暗的深紅頭髮,化為在微弱路燈光芒中依然耀眼的金色。

  凶厄的金色雙眸,化為清澈的穹蒼色。

  臉頰線條變得柔和,體型變得嬌細。

  連身高看起來也稍微變矮。不對,是至今看起來較高。

  小小的面具,遮擋不住她的美貌。

  原來如此,既然連體格看起來都不同,就能理解她為何能瞞過全世界的目光至今。如果不是累積各種參考材料,達也應該也認不出來。

  手不同于思緒,在下意識領域行動。亮麗的金髮碧眼少女連開了五槍,但沒命中達也就統統化為塵埃。

  在合計的第七槍擊發之前,少女手上手槍的滑套彈開,槍管脫落。

  不只阻止槍擊,還進一步以「魔法」破壞使用中的演算裝置。面對這種離譜事態,蒙面少女停止動作。

  「莉娜,住手!我不打算和你敵對!」

  達也抓准空檔試圖扭轉現狀。他今天的目的是逮捕吸血鬼,在逮捕之後查出真面目。所以才刻意煞費苦心地準備了具備複雜機關,會在中彈的同時射出針頭的麻醉彈,以及用來發射的中折式單發手槍。

  和蒙面魔法師——也就是莉娜的戰鬥,對他來說是沒必要、多餘的行徑。他這句話是為了結束這一幕……

  然而,這步棋失算了——造成反效果。面具後方的藍色雙眼,蘊藏強烈的光芒。

  莉娜將滑套與槍管脫落的手槍一體型CAD收回腰間槍套,右手改握小型投擲用匕首。

  一般公認USNA的魔法師愛用武裝一體型CAD。這把匕首或許也不是普通短劍,而是某種武裝演算裝置。

  短靴猛蹬軟土地面。這不是少女能達到的速度,卻也沒超越常人極限。

  達也從口袋取出鉛彈,以手指彈射。

  鉛彈撕裂空氣飛向莉娜右手——就這麼貫穿過去了。

  沒噴出血花。鉛彈不是射穿肉體,是穿過幻影。

  莉娜就這麼揮動手臂。匕首射來的方向,和達也肉眼視認的位置偏移約一公尺。

  達也跳向側邊閃躲,目光沿著軌道而去。幻影再度在他眼前架起投擲用匕首。

  他的肉眼視認到戴著小面具的少女形體,他的心眼認知到中空的立體影像。

  (真棘手!)

  達也在心中默默咒罵。他知道相關知識,但實際體驗的感覺還是不同。

  術式「扮裝行列」創造的情報體所記述的要素,為「色」、「形」、「音」、「熱」、「位置」,和八雲

  的幻術「纏衣」相同。

  「纏衣」是在偏移主體的位置,映出和主體一模一樣的色、形、音、熱。相對的,莉娜的「扮裝行列」著重於映出和主體不同的色與形。但「扮裝行列」並未省略偽裝位置的功能。由九島發明,再由莉娜繼承的這個魔法式,也具備偏移位置的功能。

  如今,莉娜將用來偽裝色與形的演算能力,分配到偽裝位置之用,試圖讓達也掌握不到她主體的座標。而且只要沒鎖定座標,就無法朝對方使用魔法。根據視覺情報鎖定座標的魔法,要是找不到對方就會失效,這是相同的道理。「扮裝行列」和幻術的差別,在於連情報體次元的座標都能夠偽裝。

  要朝對方使用魔法,非得將魔法式投射到目標對象的情報體。例如在操作電腦檔案時,必須指定檔案所在的資料夾路徑執行指令,但每次確認路徑會很麻煩,所以大多使用捷徑。要是將捷徑掉包為指向沒有主體的假檔,即使使用相同程序,也無法執行檔案的操作而出錯。

  套用在魔法發動程序,視覺情報大多會成為捷徑圖示,再組入聽覺情報或溫度、觸覺情報。視覺情報受到幻影干擾,魔法就無法發動,但要是主體與幻影重合,幾乎都可以從座標情報找到主體的情報體。在這種狀況,魔法雖然會延遲發動,卻可以確實生效。

  即使幻影投射在異於主體的位置,還是可以從幻影和主體的關連性為線索,找出主體的情報體。但要是在座標偽裝過的情報體次元準備主體的幌子,以五感情報為捷徑施展的魔法式就會作用在幌子上,造成「什麼事都沒發生」的結果。

  這就是對抗魔法「扮裝行列」的機制。

  ——因此,「扮裝行列」有兩種破解法。

  ——破壞幻影,在新幻影形成之前找出主體進行攻擊。

  ——或是不依賴五感,找出主體位於情報體次元的座標進行攻擊。

  以目前來說,第一種方法並未順利執行。莉娜發動魔法的速度本來就快,甚至凌駕於深雪。而且她應該有特別練習過這個魔法,再度發動的速度快得像是怪物。

  第二個方法達也同樣做得到。但要一邊承受物理攻擊,一邊將大部分的知覺從物質次元轉移到情報體次元,堪稱一種賭注。

  (——不得已了。)

  達也在躲開第五把匕首時下定決心。不是在幻影形成之前找出主體攻擊,也不是在情報體次元直接找到對方的情報體,而是使用第三個方法。

  他從上衣口袋取出一個單手就能掌握的圓筒罐。

  然後輕輕往「上方」扔。

  莉娜一瞬間露出疑惑表情,在確認「罐子」是什麼之後睜大雙眼。

  ——是小型的投擲榴霰彈。

  「Je……」

  莉娜大概是想說「Jesus」吧,但她無法說完這句話。她甚至省下講這個詞的時間,架設了反物質護壁。

  (定率減速。)

  另一方面,達也以閃憶演算發動領域魔法,讓物體的運動速度以固定比例減速。虛擬魔法領域打造的微弱護壁,不可能完全擋下自己扔出的投擲榴霰彈(朝四周噴射霰彈的手榴彈)。使用將速度設定為零的停止魔法,可能會輸給霰彈的動能,導致事象改變失敗。

  因此他使用定率減速。即使如此,他的能力不足以大規模減速到百分或千分之一。

  達也將自己準備的武器規格和虛擬魔法領域的干涉力放在天秤兩端,以魔法確實會成功的極限層級施展魔法。

  定率減速無法阻止霰彈。這原本就不是這種魔法。達也側身跪地,細小霰彈打向他的肩膀、側腹、大腿,以及保護頭部的手臂。

  幾乎沒有霰彈貫穿具備簡易防彈功能的人工皮革布料,但還是有十幾顆霰彈淺淺地打入了腿部與背部。

  【自我修復術式/自動啟動】

  (強制停止自我修復。)

  達也以意志力阻止自我修復自動啟動,沖向緊急架設護壁完全擋下榴霰彈的莉娜。莉娜試著重新架設反物質護壁,卻中了他的分解魔法而失效。完全出其不意的攻擊,即使是莉娜也無法繼續抵抗了。

  「……達也,你真亂來。」

  莉娜被推倒仰躺在地上,達也壓在她上面。莉娜從被壓制的下方,以受不了的語氣搭話。沒以面具遮掩的嘴唇露出笑容展現從容,但不難看出只是虛張聲勢。

  「不知道位於何處,就以沒有指向性的攻擊逼出來。這是鐵則吧?」

  「那叫作無差別攻擊。」

  「你要這麼解釋也無妨。很遺憾地,我沒有操作廣域魔法的能耐。總之我確定莉娜肯定能防禦,你就看在這一點原諒我吧。」

  「但我覺得要是因而傷到自己,根本得不償失。」

  「沒這麼做就抓不到你。」

  「你想擄獲我?如果想談情說愛,麻煩用更浪漫的方式進攻吧。」

  達也注視著面具後方的湛藍雙眼,咧嘴一笑。他將莉娜雙手疊在頭部上方,單手壓住她打開的手心。

  達也空著的手移向面具,使得莉娜瞬間肩膀一顫。她包著厚實手套的左手手指想動,卻被達也使勁撐開了。

  「……達也,這樣很痛。」

  「很抱歉,我知道那種CAD的構造。那麼……」

  達也的手伸向面具。

  莉娜閉上眼睛別過臉。明明早就知道真面目,但她似乎不希望真面目曝光。達也無法理解這種心理,但他又不是要剝掉衣服,所以沒有住手的理由。

  「Activate,『Dancing Blades』!」

  達也的手碰到面具的同時,別過臉的莉娜放聲大喊。

  剛才投擲的五把匕首被莉娜叫回來,襲向達也。

  (是語音辨識的武裝演算裝置嗎……觸發的不是啟動式,而是延遲發動術式。還真是有趣的演算裝置。)

  達也感應到高速射來的匕首,在心中如此低語。

  兩把匕首瞄準他伸向面具的右手、另外三把分別瞄準右肩、左手臂與腿部。

  全都避開要害。

  這麼說來,莉娜從剛才的所有攻擊都是為了剝奪戰力,而不是為了殺害……達也如此思索的時候,匕首已經抵達他的身體。

  而且在碰觸他身體的瞬間,化為塵埃飛散。

  「腐蝕……不對,分解……?」

  莉娜將移開的目光投向達也,愕然低語。

  達也不以為意地繼續要取下面具。

  莉娜激烈地搖頭抵抗,但達也沒放開她。

  「達也,你會後悔!」

  「在原本應該成功逮到的目標逃走時,我就好好後悔過了。」

  達也和莉娜扭打在一起時,吸血鬼已經逃之夭夭。即使加了一道保險,也免不了感覺徒勞無功。莉娜明明也在追捕吸血鬼,居然協助對方逃亡,達也搞不懂她的心態。

  即使莉娜以濕潤的雙眼狠瞪、拼命出聲警告,依然不構成達也感到躊躇的理由。他依序解開覆蓋耳朵的接收器扣環。看來這副面具果然兼具情報終端裝置的功能。

  達也輕輕地取下材質意外堅固的面具。這時顯露出來的美貌,連慣於看見美少女的達也都差點發出嘆息聲。

  莉娜緊咬嘴唇,兇狠地瞪著達也。

  下一瞬間,她嘴裡發出裂帛般的慘叫。

  過於唐突的發展,令達也大為驚訝。

  他抓住莉娜雙手的臂力完全沒放鬆,是風間那群壞心眼部下百般訓練的成果。

  「來人,救命啊!」

  少女的叫喊,如同遭受強姦犯襲擊而求救。

  強姦犯……更正,達也以白眼注視著她逼真的演技。

  此時,如同等待莉娜的尖叫為暗號,忽然響起奔跑而來的腳步聲。四個方向各出現了一個人影,合計四人。他們身上是深藍色制服,加穿白色反光塗料條紋的深藍防彈背心。制服帽子正面的閃亮徽章是櫻花的圖樣。

  達也抓著莉娜的左手拉她起來,硬是剝掉她左手的手套。隨著大衣纖維撕裂的觸感,莉娜白皙的手顯露在外。

  「雙手舉高向後!」

  從正前方跑來的警官(打扮成警官的男性)舉起手槍大喊。

  達也繞到莉娜身後,就這麼將她撞向男性。

  莉娜尖叫了一聲,撲進男性懷裡。

  穿制服的男性抱住她。

  達也跳過莉娜頭頂,踩在這名男性的肩膀上。

  如同踢足球的一腳,正中男性的臉龐。

  男性無聲無息往後倒。達也往他的肩膀一蹬,脫離假警官的包圍網。

  「……如果真的是警官,你打算怎麼善後?」

  莉娜一副不敢置信的語氣詢問。

  然而……

  「安吉·希利鄔斯,該停止這齣鬧劇了。」

  達也的回應,使得空氣發出聲音而凍結。

  「無論是真警官還是假警官,只要是協助你的人就一樣。如果是一百年前還很難說,但是依照這個國家現在的刑法,外患串謀罪即使沒動用武力同樣成立。你以為我看到假扮的警察會害怕就大錯特錯了。別小看我們日本魔法師的覺悟。」

  除了被踢倒的一人,另外三名假警官正觀察著莉娜的表情。觀察著他們的總隊長——安潔莉娜·希利鄔斯的表情。

  莉娜嘆口氣,朝達也微微屈膝,恭敬地行了個禮。

  「恕我失禮。我剛才的確太過小看了。眼見和所聞大不相同。我以同為魔法師的身分,在此向你謝罪。」

  接著她打直背脊,併攏雙腳,右手移到額頭旁邊。即使沒有戴著軍帽,這也是毫無誤解餘地的軍人敬禮。

  剛才是以魔法師的身分謝罪,接下來是以USNA軍魔法師部隊總隊長的身分謝罪。

  她表達的應該是這個意思吧——達也如此解釋。

  「我是USNA軍統合參謀總部直屬魔法師部隊——STARS的總隊長安潔莉娜·希利鄔斯少校。安吉·希利鄔斯是剛才偽裝時使用的名字,請和至今一樣叫我莉娜。那麼……」

  至今以名為禮儀的薄膜包裹的殺氣,如今裸露在外襲向達也。

  「達也,既然你得知我的真面目與真實身分,STARS就非得抹殺你。明明戴著面具就可以想辦法矇混,真遺憾。」

  「原來你說的『後悔』是這個意思。」

  達也在吹襲而來的殺氣中,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

  「要是你剛才受騙被抓,至少可以免於一死。」

  「真抱歉,也就是我糟蹋了你難得的貼心之舉。」

  「不,抹殺你是我們為求方便的任性決定,所以你無須道歉。你要抵抗也行。」

  莉娜右手握著其中一名假警官給她的戰鬥刀,左手握著中型手槍。

  是刀劍造型的武裝演算裝置,以及手槍造型的特化型CAD。

  達也同樣從懷裡拔出CAD。

  「達也,真的很遺憾。我其實挺欣賞你。」

  莉娜伸直左手,將CAD指向達也。

  達也伸直右手,將CAD指向莉娜。

  莉娜的部下圍在達也兩側與後方。

  「……達也,永別了。」

  「莉娜,你休想!」

  此時,這個威風凜凜的聲音忽然震撼寒冬的冰冷空氣。

  莉娜湛藍的眼中浮現驚愕,轉身看向聲音來源。

  莉娜的部下從三方向同時襲擊達也,可能是為了保護露出破綻的長官。

  大把戰鬥刀砍向達也。刀刃延伸出來的線上,形成「分子切割」的虛擬領域。

  達也扣下CAD扳機。反斥分子結合力的虛擬領域,違反術士的意志而消失。

  達也鑽過成為普通刀子的戰鬥刀,脫離包圍網。和他擦身而過的莉娜部下按住腹部倒地,鮮血不斷從手指縫隙湧出。

  達也染血的左手一揮,血花飛向假警官。

  一人停下腳步,一人繼續突擊。

  達也的右手朝向莉娜。

  莉娜的左手朝著宣布要妨礙她的對象——深雪。

  莉娜展開的啟動式,被達也的「術式解散」粉碎。

  襲擊達也的男性前方,矗立一道膽敢踏入就悉數凍結的寒氣之牆。

  男性緊急停下腳步。

  一個影子竄到他身後。

  男性無聲無息地昏倒。

  另一人早已趴在地上。

  「哎呀~達也,真是千鈞一髮。」

  瞬間制服兩名STARS隊員的八雲,以一如往常的悠然表情接近。

  他的樣子使達也感受到自己依然不夠成熟,無法維持「一如往常」到這種程度。

  「師父,您明明一直躲在旁邊等機會出場,這是睜眼說瞎話。」

  達也不願意就這樣佩服,所以試著挖苦一番。

  這番話使莉娜瞪大雙眼。

  她面前是拿起CAD備戰的深雪。

  達也的右手依然筆直指向莉娜。

  八雲的視線朝向達也,但確實將莉娜收入視野範圍。

  如今被包圍的是莉娜。

  「唉,有什麼關係呢?畢竟你似乎也有很多事想問。」

  「咦,哥哥,是這樣嗎?」

  深雪以慌張的表情轉身。雖然她的目光離開了莉娜,但達也與八雲同時增加壓力,因此莉娜動彈不得。

  深雪可能也立刻察覺自己失態,連忙將視線移回莉娜。

  「原來您是為了套出情報而故意被包圍……哥哥,我完全不曉得您的想法而多管閒事了。請您原諒。」

  依然看著莉娜的深雪,以充滿愧疚的語氣請求達也原諒。

  「不,我剛才確實很危險,你的判斷沒有錯。所以你無須道歉。我反而該跟你道謝。深雪,謝謝你。」

  「哥哥……您這番話,我擔當不起……」

  深雪以陶醉臉紅的表情低語。總之,深雪向達也道歉之後都會變成這樣,這就像是既定的公式,或是一種儀式或藝術形式的美。但深雪依然沒有從莉娜身上移開目光,看來她勉強留著最底限的理性。

  「何況,我想問的事情,只要現在開始問就好。」

  這是對深雪說的話語,同時也是說給莉娜聽的話語。一字一句清楚發音的語氣,使莉娜理解到達也這番話也是對她說的。

  「……你打算用強硬手段質詢?」

  「我覺得質詢大多是使用強硬手段吧?」

  莉娜以像是會響起咬牙聲伴奏的聲音如此詢問。達也間接回以肯定之意。

  「一對三太奸詐了吧!不公平!」

  「居然說不公平……你們剛才多少人包圍哥哥?」

  深雪以傻眼的語氣,吐槽莉娜完全表達不甘心情緒的責難。

  「唉,別這麼說。」

  達也在妹妹的傻眼變化為憤怒之前安撫她。

  「『公平』是在自己處於有利立場時,用來維持有利條件的片面之詞;『不公平』是在自己處於不利立場時,要求對方讓步的權宜之計。因為靠實力沒勝算,所以用口才迴避爭端,這種做法在戰術上沒錯。深雪,認真就輸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達也說得非常直接,但至少足以讓深雪冷靜。

  「片面之詞?權宜之計?」

  但似乎同時也足以激怒莉娜。

  順帶一提,八雲則是壓抑著聲音偷笑。

  「你們這些寡廉鮮恥地運用真心話和表面話的日本人,沒資格說我!」

  「你也是四分之一的日本人吧?」

  「……!」

  「你使用的『扮裝行列』是日本開發的術式,你能使用那個魔法,是因為擁有九島的血統,也就是擁有日本人的血統吧?何況雙重標準是白人既得勢力的拿手絕活,我沒聽說哪個民族不會靈活運用真心話和表面話。」

  莉娜雪白的肌膚染成鮮紅,默默瞪著達也。但因為她「瞪」的動作搭配著「沉默」,代表她無從反駁吧。

  達也以(壞心眼的)笑容承受莉娜的視線,發現肅殺的氣息稀薄許多而發出苦笑。

  「……有什麼好笑的?」

  「沒事,只是覺得即使直接詢問,你應該也會賭氣不招供吧。」

  「至少要說我是『堅持』!」

  居然知道賭氣與堅持的差異,日文學得真好。達也感到佩服——但這種事真的不重要。

  「畢竟其他集團似乎也快趕來了……」

  「慢著!你有聽我說話嗎?」

  不重要的事,最好是充耳不聞。

  「莉娜,我們來一場『公平』交易吧。既然你說一對三很奸詐,那就一對一決勝負吧。要是你贏了,今天就放你一馬。相對的,如果我贏了,你就老實回答所有問題。這樣如何?」

  即使莉娜贏了,她的真面目依然為人所知;要是達也贏了,就非得說出一切。雖然對決本身是一對一,但這場交易的結果一點都不划算。

  「……好吧。」「請等一下!」

  莉娜苦思之後接受條件,深雪在同一時間插話提出異議。

  達也與莉娜看向深雪。

  深雪毫不畏懼,以清晰的語氣說下去。

  「哥哥,和莉娜的對決,可以交給我負責嗎?」

  「深雪,你為什麼……」

  「莉娜,給我記住一件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企圖傷害哥哥的人。我將你當成勁敵與朋友,但

  要是你想殺哥哥,即使只是嘴裡說說,我也絕對不會原諒。我要親手讓你體認這個罪過。」

  深雪的眼中蘊含百分之百認真的光芒。莉娜想笑著帶過她這份過於深刻的執著,卻只露出抽搐的笑容。

  「放心。我不會殺你。」

  深雪這番話,是確信自己將會勝利的宣言。

  「喔……深雪,你覺得你贏得了我?贏得了擁有『天狼星』稱號的我?」

  莉娜聽到這番話,內心燃起不服輸的火焰。

  兩名美女互瞪。

  「好吧。深雪,交給你負責。莉娜也同意吧?」

  「哥哥,謝謝您。」

  「沒問題。如果我輸了,要我說什麼都可以。但是不可能有這種事!」

  達成協議了。就這樣,兩名絕色美少女的華麗決鬥,即將拉開序幕。

  ◇ ◇ ◇

  深雪自認並公認擅長冷卻魔法與凍結魔法。

  但她的魔法本質是停止振動或停止運動,不是使喚雪之精靈或冰之魔物。當然也不像少年奇幻作品中常有的設定,沒有因為受到精靈的保護而不會覺得冷。

  換言之,這股話要表達的意思是——

  會冷的時候還是會冷。

  在寒冬夜晚坐在機車后座,不可能不會冷。

  所以——

  (緊貼在一起也不奇怪吧……因為很冷。)

  深雪緊緊抱住達也的腰,臉頰按在他的背上,胸部緊貼到毫無縫隙的地步,在心中重複著類似咒語的藉口。

  ——事到如今還需要藉口?這句吐槽就設定為禁句吧。

  八雲轉頭朝緊跟在後的電動機車大燈一瞥,露出任何人都會評為「壞心眼」的笑容。

  從他的位置,完全看不到坐在機車后座,被達也擋住的深雪。但深雪現在是什麼樣的姿勢、狀態與表情,八雲都了如指掌。八雲對他們兄妹彼此抱持的情感非常感興趣。

  八雲揚起嘴角後,感覺旁邊的緊張氣息增加。看來對方朝奇怪的方向誤解他的笑容。

  「不用這麼警戒。只要你遵守剛才的約定,我就不會危害你。」

  「……我現在處於這種立場,你要我相信這種話?」

  莉娜的視線固定在正前方,以僵硬的聲音開口回應八雲。不對,比起「僵硬」,或許更應該形容為「緊繃」。

  「你有這種感覺也在所難免吧。」

  莉娜夾在八雲與他的徒弟中間,深深坐在電動車后座。知道莉娜立場的人看到這一幕,無疑會解釋為「移送」吧。莉娜不久前才體認到兩旁男性的實力,所以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八雲瞬間就打昏兩名STARS的精銳。

  完全沒讓莉娜他們察覺,不知何時就站在身後,身穿黑色裝束的——忍者。

  開車的男性,背後同樣毫無破綻。

  莉娜覺得他們並非一對三打不倒的對手,卻也沒自信能全身而退。

  「不過,你只要相信我就沒問題。」

  八雲明明感受到她的緊張,應該也察覺這是源自敵意與警戒,但他的語氣極為悠哉。

  這使得莉娜內心更加發毛。

  「我對你和達也的對立沒興趣。我只對秘傳是否正確傳承感興趣。所以如同剛才所說,我只要求你別公開九島傳授的術式。要是傳授給沒資格學習的人,就不是正確的傳承方式。」

  「……你對國家利益沒興趣?」

  「沒有。」

  「對世界和平呢?人類社會的未來呢?」

  「沒興趣。因為我已經拋棄俗世了。」

  「你也是魔法師吧!」

  從莉娜的價值觀來看,八雲這番話是離譜又不應有的說法。所以她更加無法相信。

  「我是『忍者』,不是魔法師。」

  八雲以溫和的聲音回應這樣的她。這是斷然、否定的回應。

  「……忍術師也是魔法師的一種吧?」

  「即使能使用魔法,也不代表非得成為魔法師不可。」

  莉娜明白八雲這番話的意思。

  可以理解。

  然而,她無法接受。

  「同樣的,即使成為魔法師,也不代表自動有義務為國家效力。」

  雖然無法接受,卻不知為何也無法反駁。

  ◇ ◇ ◇

  載著莉娜的車停在某處河岸。

  形容為「某處」是因為莉娜不熟悉地理位置,從行車時間推算,這裡應該是東京都或是鄰近的縣市,但莉娜驚訝於東京這個大都會近郊有這種地方。

  完全看不見燈光。

  車子關閉大燈,後方的機車也關閉大燈之後,出現一個可說是漆黑的舞台。

  沒有月亮,只有星光是唯一的依靠。達也與深雪在這樣的黑暗中走過來。

  忽然間,無法言喻的不安襲擊莉娜。

  雖然CAD沒被沒收,但她手邊沒有發訊機與通訊終端裝置。明明沒搜身,身上所有物品卻都被說中,她只能乖乖交出來。

  對方說晚點會歸還,但她現在無法將自己的所在位置告知己軍。監視衛星應該有在追蹤她的位置,不過帶她來到這裡的,是公認擅長幻影魔法的「忍術師」團隊。他們或許騙得過軍用監視衛星的高解析度監視器。

  ——自己該不會就這麼被囚禁在不知名的地方吧?最壞的狀況,還可能被暗殺。

  莉娜隔著衣服,緊握懷裡的CAD。

  ——為了以防萬一,她不惜使用王牌。

  「我大致猜得到你在想什麼,但我會守約,放心吧。」

  莉娜光是避免發出聲音就沒有餘力。忽然有人對她說話,她無法壓抑身體的顫抖。她轉身一看,達也接近到只靠星光也勉強看得出表情的距離,對她露出無聲的笑容。

  「我只是要問話。等我問完想問的事,就會送你到車站。」

  在對方眼中,這是非常引人不快的笑容。

  「除非打贏我,我才會說。」

  莉娜的聲音自然變得尖銳。

  「當然。包含這一點在內,我會守約。」

  絲毫不受影響的厚臉皮,令莉娜更是感到煩躁。但她也明白就算在這時候違抗,也只會讓己身立場更加不利。

  她緊咬臼齒,犀利的視線投向達也身後——投向深雪。

  深雪以洋溢鬥志的眼神回視莉娜。她已經充滿幹勁。

  「那麼……莉娜可能會有所不滿,但是請師父擔任裁判吧。雖說是裁判,也只是負責判定勝負,不會主導比賽或是中途出手。」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裡儘是我的敵人,所以沒什麼不滿。」

  「很高興你這麼灑脫。」

  達也隨口帶過她這番討人厭的話語。

  莉娜感覺挫敗的情緒高漲過度,心情反而冷靜下來。

  「那麼,就由不才我九重八雲擔任裁判吧。勝負條件是其中一方投降或是再也無法戰鬥。不准下殺手,不然會留下遺恨。」

  「我明白了。這樣就夠了。」

  「我會在那之前結束這場對決。」

  深雪平靜地點頭,莉娜則是意氣風發地示意接受。

  即使態度成為對比,卻同樣不懷疑自己勝券在握。

  簡直是一觸即發。

  「那麼,開始吧。」

  「師父,請稍待。」

  不過,有個不懂察言觀色的人刻意在此時潑冷水。達也百分之百完全無視於八雲與莉娜投過來的白眼,走到妹妹身旁。

  他走到深雪正前方兩步的距離,依然沒停下腳步。

  「那個……哥哥?」

  深雪看不出哥哥的意圖而感到困惑,但達也沒有回應。

  達也走到她正前方一步的距離。

  依然沒停下腳步。

  然後,達也在伸手就能抱深雪入懷的極近距離停下腳步。

  ——擁抱深雪入懷。

  「那那那個那個那個……」

  深雪被哥哥深深摟住腰際,超過臉紅陷入恐慌的境界。你剛才在車上明明主動抱哥哥……這大概是旁人會有的感想,但對於當事人來說,主動擁抱與忽然被擁抱完全是兩回事。

  達也另一隻手放在深雪的後腦勺。

  深雪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達也的手指滑入妹妹的秀髮。

  將忘記抵抗的臉蛋拉到嘴邊。

  達也輕吻了深雪的額頭。

  解除擁抱之後,眼前是深雪睜大雙眼的臉。

  沒有羞澀,只有驚訝。

  「這是……為什麼……」

  「之前你示範過一次,雖然不完整,但我學會方

  法了。即使只有暫時性的效果,但我將控制力還給你。你就全力以赴吧。」

  「……是!」

  哥哥這番話,使得深雪露出毫不浮躁的有力笑容而點頭。

  「師父,讓您久等了。」

  達也向八雲搭話時,旁邊的莉娜一副飲食過量的反胃表情。

  「也讓莉娜久等了……如果你不舒服可以晚點開始,需要嗎?」

  「你這個禍首講這什麼話……不,免了。」

  面對完全是在裝傻的達也(就莉娜看來是如此),莉娜儘可能以挖苦的聲音回應之後,再度轉身面向深雪。

  深雪沒跟著達也前來。看來她不打算進行近距離戰鬥。

  莉娜對照至今觀察的結果,判斷深雪是不擅長體術的典型魔法師。這是處決魔法師叛徒的劊子手「天狼星」最容易應付的對手。

  (我要一招結束這場對決!)

  還沒下令開始,但莉娜不打算等待這種信號。並未協定要在信號下達之後才能開打。

  以自我加速拉近間距、以情報強化癱瘓對方魔法、以格鬥術制服對手。

  趁著達也等人因為深雪敗北而分心時,以高速移動魔法逃離此處。

  這是莉娜的計劃。

  然而,莉娜卻發出無聲的慘叫。

  她行使魔法的前一瞬間,夾帶霰粒的強風就襲擊而來。

  莉娜連忙大幅跳到一旁,躲避絞細的寒氣洪流。她抬頭一看,這次是暴風雪橫向吹襲而來。莉娜操作空氣密度形成真空壁,勉強擋下這波攻勢。

  「這種程度不管用嗎……」

  這聲呢喃乘著夜風而來。

  莉娜咬緊牙關。

  如果是魔法發動速度,莉娜勝過深雪。

  即使如此卻被搶得先機,在於深雪率先出手。

  而且剛才的連續攻擊,是降低威力,以速度為優先的術式。

  莉娜基於雙重意義感到屈辱。

  原本想出其不意,卻反遭趁機襲來。

  對方認為以降低威力的攻擊也打得倒自己,實際上莉娜也差點招架不住。

  (但這次輪到我了!)

  之所以間隔片刻,應該是想提升術式威力確實制勝。但莉娜認為這樣將會致命。如此心想的她,平行發動情報強化與自我加速魔法。

  莉娜以同時降低重力與慣性的自我加速術式,衝到深雪側邊。她的右手握著從外套拔下來的裝飾鈕扣。

  雖然手槍被收走,但若只是要制服高中少女,光靠這個就足夠了。

  在雙方距離拉近到剩下五公尺時,莉娜遵從直覺的命令緊急停止。

  踩穩雙腳,對抗突然吹拂肆虐,拉扯身體的強風。

  莉娜對自己使用靜止魔法,對抗風的吸力。

  莉娜在這個位置,以多重發動的方式,朝手握的鈕扣發動移動魔法。跳過加速程序,直接得到三百公里時速的鈕扣,連一公尺都沒前進就失速墜地。

  深雪的知覺,捕捉到以眼睛看不見的速度突擊而來的莉娜。

  即使無法像達也那樣從情報體次元直接抽出資料,她也能感應到魔法改變事象的痕跡。縱然有級數上的差距,所有魔法師也都做得到這種事。既然是魔法師做得到的事,那麼深雪就能以最高水準執行。

  自我加速魔法是對自己進行事象改變的魔法。因此只要即時追蹤事象改變的痕跡,就能掌握術士的位置。達也將這項針對自我加速魔法缺陷的追蹤技術,傳授給了深雪。

  到目前為止都符合作戰計劃。不枉費自己刻意呢喃說出「這種程度不管用嗎」這種引人想像的話語挑釁。

  重頭戲是接下來的這個魔法。

  (「減速領域」。)

  術式本身頗常見,在日本或外國都廣為使用,是將目標領域內部物體運動減速的魔法。

  但如果是深雪使用這個魔法,減速對象將遍及氣體分子。

  氣體分子的運動速度和氣壓成正比。正確來說(其實只是近似的狀況),密閉空間內的氣壓,和氣體分子的運動速度平方成正比。分子運動受到強制減速,領域內部氣壓會降低,依照壓力法則從周圍空間吸取空氣。

  急速、強力吸取。

  不只是空氣,還波及人與物。

  若是被吸入的人,對抗力不足以戰勝魔法,就會被奪走運動速度,囚禁在領域之中。

  若是被吸入的人,對抗力足以讓減速領域魔法失效,遭受強制減速的氣體分子將取回運動速度,以適合分子總量的壓力膨脹,也就是爆炸。

  這個魔法原本只是在魔法力不足以停下彈炮速度時,用來減少射擊武器威力的次善之計。但是由深雪強大的魔法力施展出來,就成為對付魔法師的兩段式對人術式。

  但莉娜卻違抗了氣流的吸力,停在原地。

  她以移動魔法射出的東西,大概是裝飾鈕扣。

  只賦予初速的樹脂聚合物,不可能突破深雪的減速領域,但深雪擊落這個粗糙的射擊武器,肯定讓莉娜得知她使用了何種魔法。

  (既然這樣……!)

  攻擊時必須隨時準備第二波、第三波攻勢,這是達也平常就耳提面命的話語。既然將對方拖進減速領域解決的作戰失敗,在領域外側解決就行了。

  深雪維持著構築於內側的雙層護壁,解除外側的領域。

  被迫處於虛假低速的氣體分子,取回原本的運動速度。

  塞在狹小領域的空氣釋放壓力,化為爆風襲擊莉娜。

  大規模事象改變的氣息突然消失。

  莉娜依循訓練與本能趴在地上,以反物質護壁蓋住自己。

  爆風在護盾上方肆虐。高速氣流造成的升力,有可能連同護盾捲走身體。莉娜以多重發動的慣性增加魔法勉強撐下來,維持趴著的姿勢抬頭尋找反擊的機會——不對,是尋找破綻。

  莉娜不打算悠閒地(?)等待機會。

  到目前為止,完全由深雪先發制人。

  對方只是平凡高中生,自己是世界最強部隊的總隊長。

  這份尊嚴當然是原因之一,但繼續下去將節節敗退。這樣的認知更加壓迫莉娜的心理。

  總之必須稍微反擊,否則戰局會一面倒。

  在魔法戰,除非擁有非常堅固的防禦魔法,否則攻方比守方強。這是原則。

  莉娜感覺到風壓減弱。這是魔法解除造成的爆風,所以處於壓縮狀態的空氣全部釋放之後,照道理風會平息。

  莉娜右手握著戰鬥刀。

  雖然手槍被沒收,但用來發動「分子切割」的這把刀沒被收走。

  前任天狼星開發,STARS王牌魔法所用的武裝演算裝置。

  延伸虛擬領域而成立的這種魔法,需要凌駕於對方魔法師的干涉力。

  而且不能只是勉強凌駕,必須高出對方一個等級。

  但是至少……

  (應該可以吸引深雪的注意才對!)

  莉娜維持趴著的姿勢,在深雪看不到的死角以左手扔出數把匕首。

  解除慣性增強魔法,以自己做得到的全速起身。

  (分子切割。)

  單腳跪地,橫向揮動右手的刀。

  和虛擬領域延伸幾乎是同時發生。莉娜感受到自己與深雪之間,釋放出一股未曾體驗過的壓倒性干涉力。

  逐漸形成的虛擬領域,被壓迫空間的干涉力抹除。

  莉娜知道這招會被擋下,可以說是按照預定計劃。

  「Dancing Blades!」

  莉娜還沒確認分子切割失效,就使出下一個魔法。

  悄悄扔在地上的匕首上浮,以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飛去。

  貼著地面描繪弧度,迴避深雪支配的空間。

  (在這種黑暗之中,四把刀從側面與背後同時襲擊,你擋得住就擋給我看!)

  深雪感應到蘊含著魔法的物體高速接近自己,因此取消正在發動的攻擊術式,切換為全方向防禦魔法。

  在半空中迴旋,朝著深雪襲擊而來的匕首,失去飛翔力道而墜地。

  護壁魔法是指定方向防禦,比個別認知目標防禦的魔法難度高很多。這種全方向無差別防禦魔法的難度則是比護壁魔法更高,但現在的深雪可以毫無問題地使用。

  即使是注入莉娜——天狼星魔法力的攻擊,她也擋得住。

  若是平常將控制力分配到控制達也封印的狀態,應該很難擋下這個攻擊。

  或許根本無法控制這種精密的術式。

  如果單獨和莉娜對決,自己早就輸了……深雪如此心想,在心中獻上感謝。

  (哥哥看著我……所

  以我不會輸。我不能輸!)

  運用技巧與巧思的偷襲硬是被擋下。看到這一幕的莉娜,內心同時湧現戰慄與鬥志。

  而且,剛才所見的那幅甜蜜到令人反胃的光景,突然在腦海復甦。

  當時的舉止,只像是瞧不起這場戰鬥。

  然而在那個時候,達也確實輕聲向深雪說了幾句話。

  仔細想想,「Dancing Blades」是達也已經破解的術式。

  五把匕首同時襲擊達也時,他將匕首同時分解了。

  這不是她所知道的分子力中和術式。不過,從結果來看,達也應該是使用了某種方法解除分子的結合。

  然而,這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達也面對同時從複數方向襲擊的飛翔物體,可以同時解決。

  莉娜認為,自己的攻擊被擋下,絕對不是只靠深雪的實力。

  (原來如此……不出手卻出嘴是吧。有你的!)

  深雪心想:

  我絕對不能輸給你。

  莉娜心想:

  我要以全力打倒你。

  然後,兩人同時大喊。

  「深雪!」「莉娜!」

  「一決勝負!」

  空間凍結了。

  空間沸騰了。

  兩人的魔法力塗改世界,兩種世界激烈衝突。

  閃爍晶光的冰雪世界。

  閃耀電光的焰雷世界。

  凍結空氣的酷寒地獄——「冰霧神域」。

  燃燒空氣的灼熱地獄——「熾炎神域」。

  一邊是將氣體分子的振動減速,不只是凍結了水蒸氣與二氧化碳,甚至連氮氣都將之液化的領域魔法。

  另一邊是將氣體分解為電漿,進而將陽離子與電子強制分離,藉此打造出高能量電磁場的領域魔法。

  寒氣將熱電漿恢復為氣體、熱電漿將凍結的空氣還原。

  兩人的力量相互衝突,極光簾幕降臨地表。

  搖曳、重合的極光之舞。

  這真的是幻想世界的光景。

  或許足以令人忘記自己和死神相鄰。

  達也將手指掛在CAD的扳機上,慎重地觀察這幅光景,以便在任何一邊的魔法失控時可以立刻消除術式。

  要讓兩人的術式同時失效,預料將會相當困難。但他是專精於分解與重組的魔法師,自認可以強行突破這種程度的難關。

  在舞動的極光中,冰雪與焰雷看似會永遠拮抗,但不到一分鐘就產生明顯的趨勢。

  寒氣擴大、電漿縮小。

  深雪原本就是擅長在廣範圍進行大規模事象改變的魔法師。

  另一方面,莉娜是擅長將力量集中在個別物體或現象,造成劇烈事象改變的魔法師。

  這場衝突,深雪從一開始就處於有利的地位。

  加上這是莉娜繼吸血鬼、達也之後的連續第三戰。

  即使沒有自覺症狀,依然累積了疲勞。

  這是深雪有利、莉娜不利的對決形態。

  深雪與莉娜的這場對決,不是經由兩人魔法力的差距,而是經由是否能夠維持冷靜判斷力的差距而即將定局。

  「唔……!」

  當事人應該也明白吧。莉娜發出不甘心的聲音。

  接著她將手放到身後,再度抽出武裝演算裝置。但無論她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師,在這種狀況進行多重演算,也肯定是自殺行為。

  「兩位,到此為止!」

  達也高聲一喊,扣下CAD扳機。

  他的「術式解散」,同時消除了深雪的「冰霧神域」與莉娜的「熾炎神域」。

  寒氣與焰雷劇烈交錯,捲起同時造成燒傷與凍傷的強風。達也準備承受即將來臨的劇痛,但是擁有灼熱與酷寒獠牙的暴風,在他眼前被無形護壁阻擋。

  「哥哥!您為什麼這麼亂來!」

  深雪臉色蒼白,趕了過來。

  莉娜則是愕然地看向這裡。

  對於兩人來說,無論疲勞程度如何,應該都能輕易在只算是餘波的熱浪與寒流自保。但是達也做不到。達也對自己的天分已經看開,不過在這種時候會羨慕他人「普通」的魔法天分。

  「真是的……達也,這下子你要怎麼辦?」

  八雲裝模作樣地以傻眼的聲音詢問。甚至不曉得八雲以何種方式自保,總之他完好無傷——不對,看他身後帶領的徒弟全身泥巴,大概是躲進地底避難吧。也就是所謂的土遁。

  「師父……『怎麼辦』的意思是?」

  達也明白了八雲躲避寒氣與高熱的方法,卻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達也率直地……應該說反射性地回問。這次八雲露出比較不像胡鬧的傻眼表情。

  「沒有啊,因為……剛才不是說好了嗎?勝負條件是其中一方投降,或是再也無法戰鬥。這原本是你提議的對決,你卻從旁毀掉。這下子你要怎麼辦?」

  無話可說就是這種狀況。

  在剛才的場面當中,要是達也沒那麼做的話,就是違反「不下殺手」的狀況,所以達也並不後悔介入。

  然而,這場對決終究是用來打圓場的藉口。

  其實莉娜是很難處置的燙手山芋。

  莉娜是正規軍人,基於立場,保證能享有俘虜的權利。若她隱瞞身分就無須在意,但達也已經聽莉娜親口表明是「STARS總隊長」、「USNA軍少校」。何況達也在前一個階段就已經認同,所以不能無視於她成為俘虜的權利。

  即使不是法定交戰狀態,只要在實質上的軍事行動,就具備成為俘虜的權利。

  何況無須提及這一點,身為民眾的達也他們,不能俘虜身為軍人的莉娜。

  若是達也表明自己和獨立魔裝大隊的關係就可以俘虜,不過很遺憾,達也不可能因為這種事就揭露這層機密關係。

  若沒有正當權利就質詢、囚禁莉娜,只會讓USNA得到政治藉口。行刑更不用說。

  莉娜這邊當然處於「軍人攻擊平民」的劣勢,但是很遺憾,魔法師以平民身分受到保護的權利大幅受限。基於國際公法的正當性,達也他們這邊比較不利。

  就算這樣,考量到今後的狀況,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就放她走。這下該如何收拾事態……達也覺得自己的頭似乎開始痛了。

  「算我輸吧。」

  但他沒必要繼續煩惱。援手從出乎意料的地方出現。

  「要是剛才繼續打下去,我肯定招架不住。如果我當時將魔法容納力分配到其他魔法,我或許會被深雪的魔法吞噬而喪命。至少免不了在醫院住好幾個月吧。」

  莉娜看向達也與深雪,以灑脫態度承認自己敗北。

  「所以深雪,我輸了。達也,我不打算丟臉地死不認輸。」

  不過,為此放心、鬆一口氣就太早了。

  「這是約定。你問任何事情,我都會回答。不過……」

  「不過怎麼樣?」

  「我的回答只有『YES』或『NO』。無法以這種方式回答的問題,我就不會回答。達也,既然你插手這場對決,改變了我和深雪達成協議的條件,我也要將條件變更到這種程度。」

  看來,莉娜比達也想像的更加堅強。

  面對露出實在不像是戰敗者的美妙笑容的莉娜,達也只能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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