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來訪者篇 下 第十五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邊吃早餐一邊看晨間電視新聞的達也,察覺自己下意識地點頭,連忙停止頭部動作。幸好深雪的目光也投向電視畫面,似乎沒察覺達也的奇特行徑。

  「是機器故障嗎?好像沒看到暴風雨或濃霧之類的惡劣天候……」

  令深雪疑惑的新聞,是美國海軍所屬小型船艦在千葉縣外圍日本領海漂流的新聞。

  「很難想像儀表同時故障,所以我猜是動力系統的問題。在各方面大幅自動化的這個時代,應該不會只因為人為疏失就迷失方向。」

  看到妹妹毫不懷疑自己的說法而點頭的純真(?)模樣,就覺得自己骯髒至極的心也逐漸被洗淨——但達也當然自覺這只不過是錯覺。

  話說回來……

  (即使是姨母大人親自指示,應對速度也太快了。)

  從漂流船接受「收容」的時刻計算,達也聯絡葉山之後不到半天,甚至在短短六小時,就完成了襲擊到收拾善後的整個程序。

  雖說是戰力運用受限的秘密作戰,對方終究是一國的正規軍隊。而且不是略勝於地方軍閥的小國軍隊,是來自強權大國,而且恐怕是精銳部隊。

  即使四葉的秘密特殊部隊再能幹,若是從零開始行動實在快得離譜。

  換句話說……

  (在我聯絡的時候,戰力就已經部署完成了嗎……)

  達也不曉得其中隱藏何種意圖。或許只是時機湊巧,或是處於儘可能不介入的立場。

  也可能是等待達也向他們低頭求助。

  (不過就算如此,我也不覺得欠他們人情。)

  無論基於何種背景,只要事態朝著好的結果演變,對達也來說就足夠。

  深雪點頭回應「是動力系統的問題」這個推測,悄悄觀察哥哥的表情。

  看起來沒有特別質疑。

  做出這種像是欺騙哥哥的行徑,深雪很不好受,但她偶爾也有不想讓哥哥知道的事。

  深雪希望哥哥認為她就這樣一無所知。

  深雪將兩人份的餐具端到廚房,交給HAR(Home Automation Robot)善後,走到二樓臥室換掉制服。

  深雪在鏡子前面輕輕嘆氣。

  她不用看電視,就已經得知那則新聞。

  今天,達也一如往常地外出晨練。

  然後,深雪接到真夜的電話。

  內容是「威脅達也周遭安危的USNA軍已經清除完畢」的通知。

  深雪不曉得具體來說是四葉一族的誰出動,所以她只能向真夜道謝。即使知道這是用來支配她的手法,這次她也由衷感謝。深雪這次對哥哥與自己平常都陽奉陰違的真夜提出請求,而對方並未讓達也得知這件事,這是她必須由衷感謝的另一個原因。

  (我好奸詐……要是哥哥得知真相,應該會認為我是討厭的孩子吧……)

  深雪不希望達也將她當成笨孩子。

  但同時也想避免被當成太聰明的孩子。

  深雪由衷不願意成為哥哥的重擔。

  同時也絕對要避免哥哥認為「我再也不需要妹妹」。

  自己能以四葉當家的身分自立行事……哥哥如此判斷時,或許會離開自己身邊。

  即使不到離去的程度,或許也會保持距離。

  這是折磨深雪的惡夢。

  深雪與達也是親兄妹。

  長大之後,妹妹當然會疏離哥哥,哥哥也當然會疏離妹妹。

  深雪也知道,自己遲早得結婚。

  知道自己非得嫁給哥哥以外的人。

  深雪不願意結婚。然而,既然她是擁有高度魔法天分基因的優秀魔法師,這個社會、這個名為日本的國家,應該不會允許這種事。

  而且這不會發生在太遙遠的未來,是在不久的將來。

  現在,魔法師會被要求早婚。女性魔法師尤其被要求早點結婚生子。因為魔法師有新的一代具備更優秀天分的傾向。科學家形容為「魔法逐漸融入基因」。頂尖等級的能力看不出世代之間的差異,但如果比較平均能力,父親世代確實高於祖父世代,自己的世代也高於父親世代。或許總有一天會達到均衡點,不過現在世間依然強烈期待下一個世代早點誕生。

  魔法大學為了育兒而休學的女學生甚至不算罕見。

  壽命不穩定的調整體不在此限,但即使如此,到了第二、第三世代,就似乎背負著年輕生子的義務,這就是現狀。兩兄妹那位晚婚的母親,或是終生單身的姨母是少見的例外,這也是基於身體層面不得已的理由才得到社會的認同。

  深雪身體完全健康,不符合這個條件。

  何況她被視為十師族——四葉家的下任當家,擁有特別優秀的基因。

  其實她不想和哥哥以外的男性進行親密行為。這是深雪的真心話。不對,如果要說真心話,她甚至不願意被達也以外的男性碰觸。

  並不是「生理上無法接受」這種病態的厭惡,所以只是跳舞不成問題。只是如果赤裸陳述深雪的心情,那就只有達也可以碰她,只有達也能對她為所欲為。

  鏡子映出只穿內衣的自己。深雪照著鏡子心想,包括手指、頭髮、嘴唇、胸部,以及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私處,如果是達也,她就願意任憑撫摸。如果是達也,她不在意被做任何事。

  ——因為我的身心全都屬於哥哥——

  這是深雪的真情,是如同祈求的由衷心愿。

  但深雪知道,這份心意絕對不可能實現。

  所以,她這麼想:

  (當一個沒用的妹妹也好……不對,被當成不可靠的沒用妹妹好得多。若是這樣就能讓哥哥陪在我身旁的話……)

  深雪一方面如此心想,一方面也努力避免達也嫌棄她、厭惡她。

  這是深雪所面臨的嚴重困境。

  ◇ ◇ ◇

  進入一年E班教室的達也,察覺到氣氛不同於以往,目光掃視兩側。

  他立刻明白原因。

  一班二十五人的座位,是男女交互依照姓氏的五十音排列。達也的前面是雷歐,左邊是美月——烏雲源自間隔一排的窗邊座位。

  艾莉卡板著臉眺望窗外。身體像是不斷冒出不悅的氣場。

  (總之……這也在所難免。)

  針對她不悅的原因,達也心裡有底。依照她夏天時所展現的仰慕態度,應該難以接受昨天事件的全貌。

  「達也同學……艾莉卡怎麼了?」

  達也只朝艾莉卡一瞥就坐下,旁邊傳來詢問聲。

  看著達也的美月,似乎將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艾莉卡那邊。

  即使如此,之所以沒挪出八成或九成注意力,無疑是因為她敏銳地察覺達也知道隱情。

  達也回神一看,連干比古與雷歐都投以和美月相同的目光。

  但是某些時候,即使被依賴也無法回應。

  至少達也不能說「艾莉卡的二哥昨晚被莉娜打敗」的事實。

  「她怎麼了?」

  到最後,達也只能裝傻。

  不會在這時候繼續逼問,是這群朋友的優點。即使其中有著個人差異也一樣。美月是基於天生的作風,干比古與雷歐是因為親身知道「人們都有某些不想被詢問的事」。

  只是,達也無法避免微妙地令人不自在的空氣流入。

  尷尬的氣氛在後來也死纏不休,甚至在午餐時間,同班的五人也難得各自解決——之所以特別強調「同班」,是因為深雪與穗香一如往常。

  狀況在放學後產生變化。

  達也依照昨晚對妹妹所說,立刻向暫定的擁有者——機研交涉(包含暗中斡旋),以個人名義借用琵庫希。

  雖然不是為了玩樂,是為了偵訊,但機研的機庫不適合偵訊。就算這麼說,帶著身穿那種服裝的琵庫希在校內行走過於顯眼。達也不想招致無謂的質疑(主要是嗜好方面),考量到目的,也不能做出太顯眼的舉動。

  基於這些隱情,達也先讓琵庫希換上女生制服。制服是透過美月,向美術社借用人物肖像畫模型的衣服。原本擔心骨架構造和人體骨骼不同,可能沒辦法換裝,不過3H的軀體比預料的柔軟,無論是脫掉連身侍女服或換上制服都不成問題。雖然下半身線條多少有些不自然,但達也早就預料到這件事而借用大一號的制服,所以不會太顯眼。如果只是在走廊擦身而過,看起來確實像是女學生——此外,達也目睹機器人換裝也毫無感覺,在此註明以防萬一。

  接著,達也將琵庫希帶到實驗大樓的空教室偵訊。

  達也很快就習慣,主動型心電感應在腦中響起聲音的突兀感。但他實在無法習慣無機物的光學感應裝置,也就是琵庫希雙眼蘊含

  的火熱視線。達也感受著未知的不自在心情再三詢問。

  達也詢問的是「吸血鬼事件」。尤其是犧牲者即使沒有明顯外傷,體內卻失去大量血液的離奇現象。他想問出個中機制以及這麼做的動機。達也內心從案發當初就一直掛念這件事。

  「犧牲者失去血液,是寄生物造成的?」

  『Yes。』

  「為什麼需要人類的鮮血?」

  『失血並非意圖使然,是增殖失敗的副作用。』

  「麻煩詳細說明。」

  『我們的增殖步驟是,首先切除己身一小部分,注入認定可能適任宿主的人體。分離的個體邊吸收血液里的想子與靈子,邊沿著血管蔓延,將血液置換成自己,藉以滲透宿主軀體。』

  「慢著……將血液置換成自己?你們是情報體,所以沒有質量吧?那麼,置換的血液質量去哪裡了?」

  『那用在軀體同化時的變貌程序。要是同化失敗的話,會和分離的個體一起化為生氣排出宿主體外。』

  「原來如此,是這種構造啊……繼續說吧。」

  『滲透軀體結束之後,也可以掌握宿主的情報體,也就是幽體。』

  「實體和情報體的相互作用啊。和魔法的原理相同。」

  『幽體也是連結精神體的通道。透過幽體連結宿主的精神體,若是能合而為一就代表增殖成功。不過很遺憾,還沒有成功案例。』

  「理由是?」

  『不明。我也想知道。不知為何,只有這個想法留在我心中沒喪失。』

  「……你在這個國家有幾具同伴?」

  『寄宿在這具軀體時是七具,包含我是八具。』

  「寄生物之間可以通訊嗎?」

  『Yes。』

  「通訊範圍多廣?」

  『位於國境內側就可以通訊。』

  「其他寄生物現在的位置在哪裡?」

  『現在位置不明。我寄宿於這具軀體之後,就失去和同伴的聯繫。』

  琵庫希流利回答達也的問題。

  雖然臉上沒有表情,思念波聽起來卻似乎很高興,這大概不是達也的錯覺。他不曉得心電感應能表達、偽裝多少情感,但以傳達的意念判斷,琵庫希真的很高興能幫上達也的忙。

  雖然無情,但想到魔物主動示好,就不禁感到不舒服。但宿主不是人類,是「物體」,因此心情稍微輕鬆。認定她是私有物品儘量利用,就用不著抱持罪惡感。

  就在偵訊告一段落時,艾莉卡進入兩人(正確來說是一人與一具)共處的教室。

  「達也同學,方便借點時間嗎?」

  不曉得是偷聽估算時機還是單純巧合。即使被偷聽,既然對方是艾莉卡,達也就不以為意。何況這是透過主動型心電感應接收回應,即使竊聽者再怎麼努力,也只聽得見達也的詢問。

  達也沒抱怨艾莉卡突然闖入。

  畢竟沒在換衣服,這裡也不是自己臥室,他甚至懶得要求敲門。只是——

  「我不介意聽你說,所以麻煩別殺氣騰騰。我並不是毫無感覺。」

  ——希望她可以冷靜一點。

  「啊,對不起。」

  艾莉卡自己似乎沒注意到,聽到達也的指摘之後害羞地臉紅。

  「沒關係,明白就好。」

  艾莉卡似乎真的沒自覺,她身上仿佛刺蝟的氣息,逐漸融化在空中。

  換言之,這代表她滿腦子都是接下來要說的事。達也總覺得她某些地方很像自己的妹妹,非得刻意壓抑差點露出的苦笑。

  「琵庫希,麻煩鎖門。」

  『遵命。』

  琵庫希離開時,艾莉卡取而代之站在達也面前。

  即使邀她坐下,她也沒有坐下的意思。艾莉卡就這麼站著俯視坐在椅子上的達也。

  達也並非無法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也沒勉強。

  「所以,你要說什麼?」

  「你知道吧?」

  「大致猜得到,所以?」

  「就是……我哥昨晚出醜的那件事。」

  艾莉卡的回應正如預料,但達也預料的回應不只一種。

  「只有這件事?」

  「總之,先講這件事。」

  原來如此,要照順序來。達也如此心想時,艾莉卡繼續說下去。

  「對方是誰?」

  接著是毫無開場白,過於直截了當的詢問。話說回來,她沒有等交談的對象附和就提問,或許相當心急。

  「USNA軍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

  達也對她的回應也是直接又乾脆。

  艾莉卡透露出困惑的氣息,大概是沒預料到會立刻得到回應。

  「所以,你問完要怎麼做?」

  這次輪到達也趁著艾莉卡困惑的時候詢問。

  「這種事……還用說嗎?」

  當面被反問,艾莉卡似乎有些驚慌,但她立刻以強悍表情回嘴。

  「我大致明白你的決定……不過艾莉卡,別這樣。」

  「你的意思是我做不到?」

  不是剛才下意識的怒氣。

  達也面不改色地承受她刻意釋放的怒氣。

  「做不到。不是因為實力不足,是結果已定。」

  「……什麼意思?」

  話語前半膨脹的怒氣,在話語後半置換為疑惑。

  「你看過今天早上的新聞嗎?節目或報紙都行。」

  「看過,你是說哪一則新聞?」

  「USNA小型船艦漂流的新聞。」

  「那則啊……難道……?」

  「你真敏銳。」

  艾莉卡臉色驟變。達也不是口頭奉承,是真心稱讚。

  「『天狼星』恐怕也不會再現身。我覺得揭發真相對彼此都沒好處。」

  艾莉卡沒有接受或拒絕達也的建議。

  「達也同學……」

  相對的,她目不轉睛地注視達也,如同在看一個身分不明的怪人。

  「你是……何方神聖……?」

  不對,不是「如同」,是完全把他當成怪人。

  「那種事,至少我家……千葉家不可能做得到。」

  「是嗎?」

  達也並非裝傻,但只能如此回應。

  「不只是我家……包括五十里、千代田、十三束也一定做不到。我不曉得是什麼狀況,但是能做出那種結果的應該是十師族,而且是……」

  「可以別再說了嗎?」

  達也這句簡短回應的言外之意是「無可奉告」。但艾莉卡似乎沒聽懂。

  「實力特別強大的家系。以首都圈為地盤,或是可以不受區域限制而活動的家系。」

  她沒有停止說下去。

  「艾莉卡,別說了。」

  「除了地盤在北陸的一條……再來就是七草或十文字,或者是……四葉。達也同學,你……難道是……」

  「我要你別說了。」

  「!」

  達也並未厲聲制止。不是以音調或音量,是以話語中的意志讓艾莉卡緘口。

  「繼續說下去,會讓彼此不愉快。」

  達也靜靜告知。

  艾莉卡在各種戰場的歷練也非比尋常。

  不是受到氣魄震懾而沉默。

  正因為具備濃密的經驗,所以她察覺了。

  自己差點貿然踏入某條界線的另一側。

  「……抱歉。」

  「明白就好。」

  和剛才相似的話語。和剛才相同的輕鬆語氣。

  然而艾莉卡聽完之後,背上冒出冷汗。

  「艾莉卡,如今追究天狼星的身分,對任何人都沒好處。所以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也對。」

  艾莉卡明白達也轉換話題有一半是為了她。所以她沒有違抗,點頭回應達也的提議。

  「那麼,聽聽你第二個來意吧。我想應該是關於寄生物的餘黨。」

  「不需要說『你猜得好』吧?這種程度的溝通,達也同學應該做得到。」

  艾莉卡看起來總算恢復原本的步調,大概是刻意使然。

  「這是在誇獎我?」

  「至少我自認不是在貶低你啊。」

  艾莉卡演著演著,似乎也真的逐漸恢復原本的步調。這種重振的速度令人羨慕。

  「我也不打算扔著不管。查到線索就會告訴你,放心吧。」

  達也說著朝琵庫希投以耐人尋味的視線。

  艾莉卡也朝琵庫希一瞥,嘴角滿足地上揚。

  「一定喔。相對的,我在這方面也不會隱瞞你。」

  條件限定在「這方面」,很像艾莉卡的作風。

  「嗯,我保證。」

  不過和她打交道時,這種程度的距離感恰到好處。

  「達也同學,那我走了。抱歉打擾你。」

  「嗯。幫我向令兄問好。」

  伸手開門的艾莉卡背部微微一顫,但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離開教室。

  達也同樣沒多說什麼。

  ◇ ◇ ◇

  艾莉卡離開和達也密談(?)的教室,快步行經走廊。她從杳無人煙的實驗大樓回到主大樓的二科生區域之後,背靠走廊牆壁。

  吐出好長的一口氣。

  遲來的冷汗滑過艾莉卡的太陽穴。

  「今天的自己怪怪的」這個念頭,事到如今才湧上她的心頭。

  艾莉卡心想,平常的自己應該不會做那種當面踩老虎尾巴的舉動。

  ——不對,那不只是老虎尾巴,是龍的逆鱗。

  ——她也因而明白。

  ——知道了無須知道的事。

  (……爛透了。)

  艾莉卡的嘴唇扭曲為自嘲的笑容。

  得知有這種內幕之後,就可以接受各種事。

  但是不能告訴他人。

  艾莉卡理解達也剛才在叮嚀她別說出去、別被他人知道。

  而且,他叮嚀的對象不只艾莉卡一人。

  (該怎麼對修次兄長大人說明呢……)

  達也最後那句話,大概是這個意思。

  艾莉卡原本就是看不慣「某人」不惜利用二哥試圖調查達也的身分,才會站在達也那邊妨礙對方的行動。

  她好心想要幫達也保密。

  但現在不知為何,艾莉卡已不是「好心保密」,是被迫處於「非得保密」的立場。

  即使艾莉卡泄密,達也應該也不會報復。

  (感覺就算我說溜嘴,他似乎也只會笑著帶過。)

  但凡事總有「萬一」。艾莉卡改變想法。

  她無心嘗試這種事。

  光是達也的實力就棘手至極,而且——可能另有高人。

  (啊~……這次好冒失。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為什麼會討論到那種話題呢?艾莉卡在心中嘀咕。

  現在回想起來,甚至覺得自己似乎是被引導察覺這一點。

  (不會吧……即使達也同學個性再差,這也是我想太多吧。)

  艾莉卡強行將自己的質疑一笑置之。

  全力避免心想那個人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 ◇ ◇

  (……這是自找麻煩嗎?)

  達也注視著艾莉卡離去的門,在內心獨白。

  千葉修次昨晚的介入,達也原本推測是千葉家一族成為七草家……或是七草家所使喚的國防陸軍情報部的手下前來刺探,但至少艾莉卡應該沒介入。

  也可能只是她不知情。

  (算了。畢竟應該遲早會被發現。)

  達也已經讓艾莉卡看見各種東西。不只是自己的力量,甚至包括深雪的「悲嘆冥河」。以她敏銳的直覺,即使這次沒有多說什麼,她得知真相也是時間的問題。

  (而且以結果來說,似乎也能將她卷進來。)

  達也並非一手掌控所有過程,但他認為似乎可以得到圓滿的結果。

  一般來說,要保密絕對需要他人協助。

  有些事只靠當事人實在處理不來。因為試圖查出秘密的人,是瞞著當事人在行動。在這種時候,若是表面上有第三方的助力,在各方面都會方便行事。

  達也以這種相當自私的結論,讓這段無言的獨白落幕。

  「琵庫希。」

  『是,主人。』

  達也透過和琵庫希的對話實際理解到,心電感應傳達的不是話語,是概念。對方想傳達的意念,會使用接收者的字彙翻譯。

  如果是打扮成傭人就算了,琵庫希同樣穿著學校制服,卻使用「主人」這種稱呼,令達也靜不下心。但是對方抱持這種想法,所以既然是以心電感應溝通,就只能試著習慣。

  達也反倒因為沒翻譯成「吾主」而鬆一口氣。主要是對於自己的語言品味。

  她(?)使用的是主動型心電感應,所以不知道達也的想法。她從輸入電子頭腦的行動準則,讀取被叫到名字時的行動模式,移動到達也正前方。

  「你寄宿於這具軀體之前,你們看起來具備共同的目的意識,採取組織性的行動。你們之中有所謂的指揮官嗎?」

  『我們之間沒有指揮命令的關係。』

  「那你們如何維持組織性的行動?」

  『嚴格來說,我們各自並非完全獨立的個體。我們是個體,亦是全體。各自具備思考能力,並且共同分享意識。』

  「意思是以單一精神進行複數思考的狀態?」

  『不只是思考。具備不完整自我與獨立思考能力的低階意識,由單一的高階意識整合——以這種方式形容我們的狀態應該最為接近。』

  「我懂了。但這麼一來,低階意識不會抱持不同目的,使得高階意識失去統一性嗎?」

  『若以生命體作為宿主,無法避免受到宿主最原始欲望的影響。生存本能與生殖本能整合在共享的意識之中,決定我們的行動。』

  「活下去並且繁殖同伴。以『生物』的存在方式來說實在單純。」

  『正是如此。我們遵從生命體最優先的欲望,以生存與自我複製為目的採取行動。』

  「既然同伴之間共享單一意識的話,關於生存與自我複製以外的目的,你們也會建立起合作關係吧?」

  『即使基本上整合,我們也具備個別的自我,因此會個別對應宿主個別擁有的欲望。但這次是以共通目的為優先,所以主人才會這麼覺得。』

  「原來如此……」

  達也說到這裡,停下話語開始思索。

  琵庫希此時沒有無謂插嘴,不知道是因為她並非人類,還是因為她以機械為宿主。

  「那麼,現在寄宿在非生命體的你,就脫離了共通目的,成為異端。同伴之中出現異端分子時,你們不會試圖排除嗎?」

  『我們沒有排除異端的欲望。但若他們判斷我會妨礙目的,有可能會優先攻擊。』

  「這樣啊……我再問一個問題。你說你現在處於和同伴中斷聯繫的狀態,但你完全無法感應同伴的存在嗎?」

  『若對方處於高度活化的狀態,應該可以感應。反過來說,以我現在的狀態,要是接近到某種程度就可能被他們感應。』

  「這樣啊。」

  達也稍微思索之後,立刻下達新的命令。

  「琵庫希,你回到機庫換回原來的服裝,以休眠狀態待命。晚點還會需要你。」

  『遵命。靜待您的命令。』

  琵庫希以端正……換個說法就是生硬的動作鞠躬,走向機庫。

  達也在腦中挑選必要的裝備,走向學生會室迎接深雪,以便先回家一趟。

  ◇ ◇ ◇

  西元二〇九〇年代,世界變小了。但個中意義對於魔法師與非魔法師來說完全相反。

  在上一場大戰以及後續零星的國境紛爭之中,魔法師被認定是有用的軍事力量,除了因公出差之外嚴格限制出國。對於魔法師來說,這個世界縮小到局限於國境內側。

  另一方面,不是魔法師的人們,全面享受著交通技術進步的恩惠。陸海空所有運輸工具高速化,人們得以更加輕鬆地出國。如今是直飛地球另一側只需要十個小時的時代。世界相較於一百年前確實變小。

  世界連續戰爭的起因,使得所有國家都慎重處理,很可能成為非法移民的外國人長期滯留問題。相對的,許多國家的短期滯留外國人都有增加的趨勢。異國民族走在東京街頭的光景也變成家常便飯。

  黃昏時分,西班牙裔白人男性、印歐混血(白人與印第安人的混血兒)年輕男性與黑白混血(黑人與白人的混血兒)年輕女性並肩走在隅田川東側,也沒有日本人覺得突兀。這三人走進只有建築物龐大卻沒什麼病患的醫院,沒有市民對這幅光景投以質疑的目光。

  醫院地下室擺著床。

  這樣形容聽起來或許理所當然,但這種床一般不會放在醫院。

  黑色皮革,幾乎沒有彈性,與其說是床更適合形容為平台的長方體箱子。九張床不是排成一列,也不是排成四張與五張共兩列,是放射狀排列。每張床上頭各躺一名年輕男性,合計九人。所有人都是東北亞臉孔。沒用枕頭躺著的九人都是臉色蒼白,胸口沒有起伏

  ,應該是屍體或假死狀態。地下室只有這九名靜止的青年,以及從地面樓層走下來的三名西班牙裔男女。

  床頭朝內側排列的床在中央圍出空隙,白人男性站在其中。他像這樣站在微暗的場所,總覺得身披魔術師的氣息。

  印歐混血青年看向手錶,就這麼舉著手臂等待。大約十分鐘之後,青年看向隔著床的圓環站在另一邊的黑白混血女性。這大概是某種暗號。女性微微點頭,雙手高舉到面前。

  青年也擺出相同的姿勢。白人男性在相對的青年與女性中間拍手,同時踩踏出聲。

  繼續拍手。

  繼續踏腳。

  青年與女性跟著男性的節奏拍手、踩踏出聲,在擺成圓環的床邊繞圈。青年與女性位置剛好對調時,男性拍出更響亮的掌聲。

  在拍手的餘韻之中,靜止的人體從床上起身。

  一人,又一人。

  八名假死者,在黑色平台上甦醒。

  在微暗的地下室,昆蟲振翅般的喧囂聲,不是在實體次元或情報體次元,而是在精神次元彼此交流著。

  若翻譯成人類的話語——

  (我/我們終於清醒。)

  (我/我們還有缺額。)

  (缺額是一人/一具?)

  (容器不足?)

  (不對。如我/我們所見,協助者已湊齊足夠的容器。)

  (華人的死靈法術水準也很不錯。)

  (不,至少得承認超過我/我們的水準。)

  (死亡當前時,對生命的渴望。停止的自我。)

  (我/我們沒想到讓宿主處於假死狀態再同化的方法。)

  (但我/我們也學會了。這樣就明白如何轉移宿主了。)

  (今後即使肉體被破壞,應該也能在短時間內再度活動。)

  (要取回欠缺的一人/一具也易如反掌。)

  (取回欠缺的我/同伴吧。)

  (去尋找欠缺的我/同伴吧。)

  ——渡海而來的三具,以及清醒的八具魔物——寄生物,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 ◇ ◇

  達也返家之後,還沒換裝就先走向電話機。不是使用客廳的大畫面同步電話機,是放在臥室的保全強化版。這台語音專用的電話機,將一般用在影像處理的能力也挪為即時編碼處理。達也以這台電話打給四葉家管家——葉山。對照郵件指定的時間算是勉強趕上。

  『是達也閣下啊。正如預定吧?』

  「葉山先生,昨晚謝謝您。」

  彼此都省略「一般的開場白」。達也是配合葉山這麼做。與其說這名老管家忙碌而心急,達也感覺是因為對方有事要轉告。

  『我昨晚也說過,不用多禮。保護深雪大人是我們四葉家的「第二優先事項」。』

  「葉山先生,連您都講得這麼輕率,我會很為難。」

  『只要認清時機與對象就不成問題。何況我和那個人不同,沒膽量和達也閣下對峙。』

  看來他至少有空配合這樣的閒聊。

  即使如此,達也這邊也沒什麼空。他決定先詢問葉山刻意使用機密線路來電要指示的事——部分原因也在於葉山如果這時提到他數個月前和青木發生的糾紛,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所以您有何吩咐?既然不能以郵件通知,也沒空直接見面,我想應該是緊急要事。」

  『喔喔,我差點忘了。』

  葉山說得像是聽達也提及才察覺。但是,就算無法從聲音判斷,只要知道這位老管家的為人就明白這是演技。

  『達也閣下,第三課似乎為了魔物事件出動。我想讓你得知這件事。』

  「第三課……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第三課?記得那支有趣的部隊是七草派吧?」

  達也說完,話筒另一邊傳來笑聲。

  『他們應該也不願意被曾經是那個獨立魔裝大隊一員的你形容為有趣,但就是你所說的那個第三課。』

  「既然是感興趣,應該不是走肅清路線。您的意思是,七草家想透過防諜第三課調查……不對,逮捕寄生物?」

  『我很想說你一如往常地明察秋毫,可惜還不清楚他們的目的。但應該如你所說。』

  達也打從心底感到棘手。本次事件原本就有許多錯綜複雜的相關勢力了,如今又有新成員登場。而且雖然是七草一派,目的卻似乎和真由美不同。

  「感謝您提供寶貴的情報。」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將局勢全面翻盤告終。現實和遊戲不同,再麻煩也不允許重來。

  『這也是我認定保護深雪大人非得這麼做。達也閣下,請務必別忘記這一點。』

  「在下明白。」

  沒錯,絕對不能毀掉深雪身處的這個世界。雖然無須葉山訓誡重新囑咐,但達也毫不抵抗就接受了。

  ◇ ◇ ◇

  晚間七點。

  學生已經全部放學,教職員也所剩無幾,校舍鴉雀無聲。校門也已經關閉,除了部分例外,直到隔天都不允許任何人出入。教材、福利社的商品與學校餐廳的食材,基本上是在日間從地下通道或後門進貨。

  允許出入的,只有值班教職員、簽約保全公司的警衛、非得在夜間才能工作的系統維護工程師,此外就是學校特例許可的人,以及學生會特例許可的學生。

  以學生自治來說看似有些過度的這個權限,是去年真由美擔任學生會長時促成的。背後似乎和七草家的意圖與權威關係匪淺,但以利用者的角度來看,這種隱情一點都不重要。不需在申請書寫上像樣的理由提交到教職員室就能獲准進入,達也非常感謝這樣的制度。尤其是在無法講明真正理由的時候。

  先回家一趟的達也,在回程路上做好各種安排,物品在他抵達家門時已經送達。他將東西塞進包包就背著回到學校。達也將印上學生會長批准代碼的夜間入校許可證交給後門守衛,領取三張訪客用的ID卡。晚上要是沒帶這種ID卡,就會被當成可疑人物而觸動保全系統。

  之所以有三張卡片,第一張當然是達也自己用的。

  第二張交給跟隨在後的深雪。深雪以滿足的笑容領取卡片。

  達也其實不打算帶深雪過來,原本預定今天讓她看家。

  然而,在發行夜間入校許可證的時候,深雪向達也提出條件。

  就是也要帶她一起來。

  許可證的發行權限,由學生會長梓擁有。但是大約在三小時前,達也面前實際上演的光景,仿佛證實了「現在學生會的真正掌權人不是會長,而是副會長」這個流言蜚語。

  達也沒能說服莫名頑固的妹妹,只得答應同行。

  除了深雪,同行的還有一人。

  第三張卡片,交給在車站會合的穗香。或許用不著強調,達也剛開始也同樣不打算帶穗香過來,不對,是比深雪更不打算帶她過來。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發行許可證的話題是在學生會室,也就是穗香也在場的時候提及。這真的只能說是一時大意。不過就算拒絕,在梓甚至五十里都在偷聽的狀況,達也不可能告知「真正的目的」。而且只有穗香拜託就算了,連深雪也站在她那邊,因此達也不可能堅拒到底。穗香不同於深雪,以惶恐表情從達也手中接過ID卡。

  申請許可證的表面理由是「前來檢視行動持續異常的3H-P94」。但達也真正的目的是要帶琵庫希外出,引誘寄生物前來。

  再三詢問琵庫希之後得知了一件事,就是「寄生物不會扔下琵庫希不管」。雖說是得知,其實只不過是推測,但達也對這個推理有自信。共享意識的「元件」突然斷絕聯繫,應該會試圖修復。為此一定會以某種形式前來接觸。這是達也的想法。

  達也沒有找出寄生物的手段,而其實也沒有必要積極尋找——直到前天為止是如此。但他既然「持有」依附在琵庫希的寄生物,就不能置身事外。感覺扔下那種狀況的琵庫希反倒會成為大問題。更重要的是,能解決寄生物是最好的結果。達也原本就假設會再度和寄生物交戰,向八雲求教並且請他陪同修行,也是為了這個目的。琵庫希的事件只不過是一個契機,讓他的態度從消極轉變為積極。

  達也也不認為今晚能將寄生物一網打盡。但他覺得若能引出一兩具,應該能得到線索,查出剩餘個體的所在處。

  考量到接下來這項行動的危險程度,達也或許應該斷然拒絕深雪與穗香同行。達也大概是在各方面對於「危險」有些麻痹。

  今晚的作戰,從計劃當初就不是他單獨行動。依循至今的前因後果,並且考量到必要性,達也委託艾莉卡與干比古輔助。既然請到這兩人幫忙,同樣熟知隱情的深雪,以及基於某種意義成為當事人的穗香同行應

  該也無妨。達也做出這個稍微欠缺考量的判斷。

  第一高中規定即使是假日,來到學校也要穿制服,但是夜間入校時不在此限。表面上的理由是因為入內必須帶著具備通訊功能的ID卡,所以沒必要穿制服。但背地裡的意圖是要求學生別在晚上穿制服在街上閒晃。

  這是校方一種迴避風險的做法(別名消極主義),理解這一點的達也依照要求,照例穿著方便打鬥用的外套。深雪也學哥哥打扮成便於活動的短大衣、彈力褲加長靴造型。

  不過,穗香的大衣底下依然是制服,令人質疑她或許不曉得接下來要做什麼事,但達也不會將這種想法表露在語氣或表情。

  「穗香,你沒回家?」

  深雪以委婉的方式,代為提出哥哥的疑惑。

  「咦?不,我回去過。」

  穗香自己一個人住,租屋處比起兩兄妹家離學校更近。應該不是因為沒時間換裝。

  「難道……穿制服不太妙……?」

  「沒到不妙的程度……但或許有些不方便。」

  達也不想講得像是在責備,但今晚預期會發生各種突發狀況。而且穗香似乎並沒有料想到這一點。早知如此就應該好好說明。達也有點後悔。

  穗香大概是敏銳察覺達也這個想法,行經走廊時微微低著頭。

  「哥哥,要先到穗香住處一趟嗎?」

  深雪試圖消除這股尷尬的氣氛。

  「我們可以在樓下等穗香換裝。」

  深雪應該沒有造福敵人的意思。恐怕只是因為達也在為難,才提出這個解決方案。

  「也對。畢竟這時間叨擾太晚了……如果穗香不介意,就這麼做吧。」

  「不!那個,我完全不在意兩位來訪。如果有幸借用兩位的時間,請務必造訪。」

  不過和深雪的想法無關,這是穗香求之不得的事。

  三人進行這種雞同鴨講繞一圈又搭上線的對話時,抵達機研的機庫。門當然上鎖,但門鎖大致上都能從內側打開,所以沒必要特別準備什麼。達也開啟行動終端裝置的近距離通訊模式,發送今天剛製作完成,兼具認證功用的密文。

  立刻傳來回應。

  『主人,您找我嗎?』

  即使是強度遠超過厚度的裝甲門,區區一扇門也不足以妨礙心電感應。

  「開門。」

  『遵命。』

  室內回應之後,機庫的門立刻開啟。

  門後就是身穿侍女服,深深鞠躬致意的人偶。即使魔物寄宿在內,似乎也遵守程式規範的基本行動模式。

  達也等琵庫希抬頭之後,從包包取出第一個物品。

  「琵庫希,換穿這套,」

  即使是夜晚,不對,基於某種意義,正因為是夜晚,所以不能將這身打扮(也就是侍女裝)的琵庫希帶著走。就算這樣,制服也基於前述理由不能用。達也在本次作戰首先準備的,就是琵庫希要穿的衣物。

  琵庫希大概是判斷這種程度的命令無須出聲回應,突然就脫起身穿的泡泡袖連身裙。

  達也理所當然般注視。繼放學後,這是達也第二次看「她」換裝。達也生性不會將人偶與人類混為一談。對達也來說,琵庫希的換裝等同於套上或拆下機車的保護套。

  「哥哥?您面不改色在旁邊看什麼啦!」

  然而深雪似乎很難接受。

  轉頭一看,穗香也同樣投以責備的視線。

  「問我看什麼……深雪,琵庫希是機器人啊。」

  「就算是機器人,也是女生!」

  「慢著,她確實是人型,但是並沒有仿造人體到那麼精細……」

  正如達也所說,3H是打造為「穿上衣服會誤認為人類」的人型機器人,衣服遮蓋的部位細節,和女性裸體完全不同。用為仿真性行為的廉價人偶,在「那種部分」的重現度高得多。

  雖然上半身近似「穿著膚色緊身衣的女性」,但也只限於腰部以上。腰部到股關節的外型,明顯看得出是機器人,要是穿上合身的褲子,光看背影就看得出來不是人類。預設衣物是裙擺寬鬆的裙子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但是對兩名少女來說,主觀的外表似乎比這種客觀的事實優先。

  深雪讓達也轉身向後,穗香站在兩人中間遮住琵庫希。

  達也難免覺得不講理,但同時也不是很想看琵庫希換裝,因此乖乖背對等待兩人許可。

  「達也同學,可以了。」

  穗香出聲知會。達也為求謹慎,先確認深雪的表情再轉過身去。

  達也帶來的衣物,是立領造型的風衣外套,底下是彈性良好的毛衣,以及能遮擋臀部曲線的三層滾邊及膝裙。

  脖子以較長的圍巾圍兩圈。

  遮掩臉部的帽子刻意省略。

  雙腿穿著厚緊身褲與靴子,隱藏細部構造並強調腿部線條——這是幫忙準備服裝的獨立魔裝大隊女性補給士提出的建議,達也全面採用。

  穗香不知道從哪裡取出梳子梳理琵庫希的頭髮,但琵庫希不以為意,筆直站著動也不動。這顯示她再怎麼模仿人類的外型依然是人偶,但達也不打算對琵庫希要求這麼高。

  只要走在路上別被警察臨檢就好。

  以這一點來說,琵庫希現在的模樣合格。

  「琵庫希,跟我走。」

  達也以這句告知,代替作戰開始的宣言。

  如同對奴隸下令般高傲。

  不帶任何情感。

  ◇ ◇ ◇

  艾莉卡呆站在哥哥房間前面。

  以她的角度來看,這完全超乎預料與預定。沒想到自己還留著這種怯懦的一面。

  艾莉卡不怕進入主屋,但她想迴避父親與姊姊。雖然抗拒程度比不上這兩人,但她也不想和大哥打照面。幸好大哥這個時間應該還沒返家。

  總之,趕快辦完事回到別館的自用臥室是最好的做法,在走廊拖拖拉拉是最壞的做法。因為今天接下來還有其他行程。

  「修次兄長大人,我是艾莉卡。」

  她鼓舞自己,出聲呼喚。

  「進來吧。」

  隔了一段空檔才傳出回應。

  雖然沒有不高興,但聽起來不太歡迎。

  不對,應該是勉強掩飾不佳的心情。

  艾莉卡違抗想要就這樣掉頭離開的衝動,打開房門。

  「這麼晚了,什麼事?」

  修次坐在寫字桌前面。他旋轉椅子,整個身體轉向艾莉卡。但艾莉卡看出桌子另一邊的床,留著剛剛躺過的痕跡。

  彼此的立場和前天相反,但艾莉卡沒有出言指摘這件事。

  「有件事想讓兄長大人知道。」

  艾莉卡的語氣結結巴巴。

  是修次勉強掛在臉上的笑容令她如此。

  「說來聽聽。」

  修次的回應沒什麼熱情的感覺。講得直截了當就是給人「基於義務聽聽看」的印象。但感覺並非沒將艾莉卡放在眼裡,而是分心在意其他事。

  「兄長大人知道名為『第一〇一旅團獨立魔裝大隊』的部隊嗎?」

  「艾莉卡為什麼知道這個名稱?」

  修次剛才漫不經心的回應,令艾莉卡差點受挫。她鼓舞內心如此詢問。

  話中的名稱,使修次態度為之一變,表達強烈的關切之意。

  「其實……」

  走到這一步,猶豫的心情依然死纏著艾莉卡的雙腳不放。但她想不到其他的好方法。

  「兄長大人護衛的對象——我的同學司波達也,是這支獨立魔裝大隊的特務兵。」

  「你說什麼……?」

  艾莉卡擺脫迷惘,應該說擺脫恐懼之後揭露的事實,使修次難掩驚訝之意。

  「非常抱歉。原本在您前幾天詢問的時候就該說明,但是一位叫作風間少校的先生說,這件事屬於國家機密,要求我守口如瓶。」

  「風間少校……是『大天狗』風間玄信嗎!」

  「大天狗?」

  這次輪到艾莉卡對哥哥的反應感到驚訝,並且歪過腦袋。

  魔法師特別喜歡取誇張的別名,兼作嚇唬對方使其退縮的用途,不過「大天狗」在眾多別名中也特別突出。反而令人覺得誇張過頭,其中是不是有什麼由來。

  「修次兄長大人知道風間少校這個人?」

  「嗯……他在山嶽戰、森林戰是世界級專家,知名的古式魔法師。在空降部隊的運用上,也號稱是現在國內首屈一指的名指揮官。」

  修次的表情與聲音,混雜著興奮與畏懼。

  「你知道大越紛爭吧?在那場紛爭,大亞聯盟企圖南進中南半島,他加入

  以游擊戰對抗的越軍,使得大亞聯軍……尤其是擔任先發部隊的高麗軍,將他視為惡魔或死神般畏懼。」

  修次輕輕呼出一口氣。興奮化為憧憬、畏懼化為嘆息。

  「這是他不到二十五歲……和現在的我差不多年紀發生的事,所以他基於某種意義是傳說中的人物。不過,聽說當時的軍方中樞想避免和大亞聯盟正面衝突,他也因而被高層盯上,再也沒機會升為將領。」

  哥哥這番話,使得艾莉卡也忘記眼前要處理的事,很想說聲「真是的……」嘆口氣。

  立功者成為消極主義犧牲品的構圖也在這裡出現。這種做法遲早會毀掉國家吧?艾莉卡明知這不是自己這種丫頭該思考的事,還是不由得如此思考。

  「傳聞中的獨立魔裝大隊,就是風間少校率領的部隊啊……既然這樣,各種像是都市傳說的事跡就能得到解釋。而且,既然司波達也是這個部隊的成員,就能稍微認同他為何具備不符年紀的實力了。」

  艾莉卡在內心獨白的同時,修次也像是說給自己聽般低語。

  多虧這樣,艾莉卡得以將注意力移回原本的目的。

  「兄長大人。我是在橫濱事變見到風間少校。如果不是那種緊急狀況,司波同學的秘密應該不會曝光。我當時覺得這是如此重要的機密。」

  「唔……獨立魔裝大隊本身就具備秘密部隊的性質。既然高中生以非正規兵的身分加入,確實應該是基於相當的理由吧。」

  「我違反禁令,向兄長大人說明司波同學的身分,正是因為希望您明白這件事。」

  「換句話說,艾莉卡,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繼續深入調查他的隱情?」

  「是的。我認為要是到最後打草驚蛇,對兄長大人或千葉家都沒好處。何況這條蛇可能是擁有劇毒的大蛇。」

  「嗯……你的意見有道理。但我雖是學生,卻已受軍方管轄,無法違抗正式命令。」

  「既然這樣,只要遵守表面上的命令就好吧?始終只以護衛身分行事,僅止於在他遭受攻擊的時候採取應對措施。」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朝這個大方向檢討吧。」

  ……看來勉強沒提到「四葉」之名就成功說服二哥。艾莉卡藏起安心的表情行了個禮,目光沒相對就從修次房間告辭,回到自己房間。

  艾莉卡回到自己在別館的房間後,拿起桌上收信燈號閃爍的情報終端裝置。「青山墓園啊……」她閱讀郵件之後輕聲這麼說。沒時間坐下休息,就脫去身上的衣物。雖然「良家子女」不應該這麼沒教養,但她剛才說服修次耗損許多心力,因此是刻意以這種動作鼓舞自己。

  她穿上襯鎧——具備防彈、防刃效果的多功能合成橡膠襯衣,外頭套上人造皮騎士外套與短褲。膝蓋是不會妨礙行動的護具,雙手是手心與手指內側超薄的合成纖維手套。艾莉卡確認外套口袋裡的小東西都在之後,拿著武器走向別館玄關。短褲加及膝長靴是很適合她迷人長相的時尚穿著,但她要前往的地方不是夜晚的繁華區。

  「艾莉卡親衛隊」的成員在別館外待命。他們是本次「吸血鬼事件」的千葉家部隊主力,也就是成為艾莉卡的部下而效力。

  「走了。」

  艾莉卡以平淡語氣告知。

  男性們絲毫沒露出不滿神色,跟在她的身後。

  ◇ ◇ ◇

  穗香租借的住處,真的是小巧雅致的出租住宅大樓。格局是一房一廳附廚房,但廚房只以聊勝於無的程度附屬在客廳,實際上只有一房一廳的大小。

  即使如此,自用臥室也和客廳分開,這應該是身為女生不能讓步的界限。即使是男生達也,要是打開大門就立刻看得見自己睡的床,也會覺得不太愉快。

  達也在客廳和深雪一起喝茶。琵庫希想依照自己原先的製造目的幫忙泡茶,穗香卻慌張阻止她,由自己準備茶水。端上桌的是番茶(註:味道較苦澀的綠茶),應該是穗香的嗜好。

  當事人穗香正在另一個房間換衣服。雖然隔音很完美,卻總令人感受得到匆忙的氣氛。兄妹兩人當然都明白基於禮儀必須假裝不知情。

  穗香現身時,兄妹剛好喝完綠茶。

  「兩位久等了!」

  迅速跑出房間的穗香,服裝風格基本上近似深雪。

  上半身是短大衣,大衣底下看得到高領毛衣。下半身不是彈力長褲,是迷你褲裙加上厚內搭褲。內搭褲末端是環狀,只露出趾尖與腳踝,別名踩腳褲。

  褲裙長度剛好被短大衣的衣擺遮住,所以乍看像是內搭褲上頭什麼都沒穿。

  是頗為引人注目——應該說吸引男性目光的服裝搭配。

  不過並非不實用。穗香的內搭褲是以高度保暖又耐磨的纖維編織製作,達也知道這種纖維也用在野戰大衣。他從頭到腳大致打量穗香的衣物之後微微點頭。

  「那麼,出發吧。」

  不曉得穗香怎麼解釋達也這個動作,她掛著差點笑開懷的表情跟在達也身後。

  頭髮別著達也所贈送,左右成對的水晶。水晶的光輝使得琵庫希短短一瞬間,做出像是被吸引目光的反應,但是達也、深雪與當事人穗香都沒察覺。

  「哥哥,接下來要去哪裡?」

  經過剪票口,搭乘電扶梯向上前往月台時,深雪看周圍剛好沒人,如此詢問達也。無論目的地是哪裡,深雪只須跟著達也一起走,但她並非毫不關心要去哪裡。

  「青山墓園。」

  穗香也同樣關心這件事,不過考量到現在的時間,即使不提好感或信任,她聽到達也的回應之後臉頰抽搐,或許也是在所難免。面不改色的深雪在青少女之中一定是少數派。(朱月:青少年對應青少女麼……扶額。)

  「不合季節的試膽大會……看來應該不是這麼回事,對吧?意思是『妖魔鬼怪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真敏銳。」

  間接肯定妹妹推測的達也,雖然有所克制,表情卻似乎有些高興。

  「哥哥的想法,我當然猜得出來。」

  深雪也喜形於色地回以笑容。

  小小的刺插入穗香胸口。

  「那個,達也同學。時間這麼晚,墓園應該關閉了吧……?」

  如果是直到前天的她,應該會害怕刺痛而退縮。

  但是好友昨晚激勵的話語,不是留在穗香的意識,是留在她的胸口。

  穗香從電扶梯的上一階,像是插嘴般詢問。

  深雪露出「哎呀?」的表情,但達也看起來不以為意。

  「應該進不去。但即使如此也無妨。只要到那附近,對方就會主動前來。我就是為此而帶琵庫希一起去。」

  達也依照詢問琵庫希的結果,認為其他寄生物不容許現在的「她」存在的方式。

  對於以生命體身分配合步調的其他個體來說,失去自我增殖欲望的琵庫希,是步入歧途的存在。既然個體數量極少,他們應該會試圖取回囚禁於琵庫希這具機械里的「她」。寄生物受到自我防衛與維持種族這兩項基本衝動支配,為此採取的行為模式也應該和人類相同。

  「即使有外人看見,穗香也會幫忙處理吧?」

  穗香使用「光學迷彩」的實力,達也不只是聽說,後來還親眼看她示範,所以達也很清楚。這是USNA軍支援成員使用的「暗幕」完全比不上的高等技術與本事。穗香是最適合協助藏匿行蹤的魔法師。

  只不過,這是達也嘴裡說得好聽。實際上他不認為會發生非得藏匿行蹤的狀況。

  但是,達也還沒清楚理解一件事。

  這種玩笑話對穗香不適用。

  「請交給我吧!」

  穗香充滿自信,反倒是以溫和的語氣說完後,輕輕拍胸口。達也見狀做出「反應真誇張」的天大誤解。

  ◇ ◇ ◇

  位於市谷一角,中等高度大樓的地下,是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笫三課的「總部」。

  如果防衛省內部的總部是表面上的國防軍諜報活動中樞,這間「地下分部」就是背地裡的真正中樞之一。以「之一」形容中樞原本很奇怪,但這是為了避免陷入「總部淪陷導致機能癱瘓」的事態,算是風險控管的產物。

  建立這種和慣例不同的組織形態的副作用,產生了嚴重的弊端。

  諜報組織都會具備「左手不曉得右手在做什麼」的一面,在這裡尤其顯著。不會只憑一己之力為所欲為,這部分堪稱還算有救,但是各單位實際上都有不同勢力支援,而且都依照支援者的要求各自行動。

  國防軍情報部組織內部,抱持著嚴重的多頭馬車問題。

  「監視對象正朝東京都心方向移動,同行者包括妹妹與另外兩人。」

  這間地下分部的贊助者是大

  型電機製造商的業界團體,同時也是國內第二的軍需產業集團。而且七草家深入控制這個聯盟。防諜第三課的真正贊助者亦可說是七草家。而他們現在不同於七草、十文字聯盟的真由美等人,是依照「七草家當家」的意圖行動。

  「核對影像……一人是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一年級的光井穗香。」

  「是同學啊。居然帶著妹妹約會,真是奇怪的嗜好。」

  看似場中負責人的人物以嘲諷的語氣回應,不過換個角度也可以解釋為嫉妒。

  「另一人……不,這不是人類。推測是人型家事輔助機械P94型。」

  「HAR的人型終端裝置?他要帶這種東西去哪裡?」

  男性歪過腦袋由衷納悶之後,另一個負責人出聲。

  「還沒入侵電動車廂的運作系統嗎?」

  「是,防衛機制太堅固……非常抱歉!」

  負責人沒有斥責部下堪稱發牢騷的這段發言。要是大眾運輸系統的管制中心輕易允許外人入侵,就有遭受恐怖攻擊的憂慮了。他也明白這一點。

  「主任,目標對象搭乘的車廂更換了軌道。」

  「往赤坂……不對,青山?」

  主任依照熒幕顯示的車廂路線輕聲推測去向,停頓片刻之後下令:

  「派偽裝成警員的管制員前往青山大道進行部署。只要目標一行人使用魔法,就假裝逮捕,抓走他們。」

  各處響起接獲命令的回應以及朝著通訊機指示的聲音,主任繼續注視著熒幕。

  ◇ ◇ ◇

  巴藍斯上校全身無力,坐在大使館為她長期逗留所準備,附全套家具、以周為單位出租的公寓(也就是所謂的周租公寓)。

  雖說是臨時,卻容許作戰總部被入侵,而且沒展開堪稱戰鬥的戰鬥就被綁架,在海面漂流時被別國船艦拯救。如此出醜的嚴重失態,重創她的資歷與矜持。

  出乎意料的是,祖國以及駐日大使館的軍方官僚並未特別責備。因為這次出醜的不只是她,還包括派來保護臨時總部的特殊部隊,以及小型船艦遭劫的海軍(應該說USNA海軍的尊嚴受創得比她還慘),因此可以理解不能只責備她。

  然而,事情不只如此——她殘留的氣力還足以如此推測。

  但也無法否認自己的狀況很差。

  甚至當她因為門鈴突然響起而抬頭,才首度察覺夜已深。

  聽得到擔任護衛的女中士在應門。

  護衛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入巴藍斯耳中。

  「打擾了。」

  接近巴藍斯所在起居室的腳步聲,以及申請進入的聲音都亂了分寸。

  「進來。」

  巴藍斯在沙發上端正坐姿,謹慎以穩重的聲音回應。不能讓下屬看見軟弱的模樣——超越意志或情感而植入內心的軍官守則,促使她這麼做。

  起居室的門被鄭重打開再關上。在眼前敬禮的是身穿褲裝的高挑女性。她是比起容貌或學歷更重視個人戰鬥能力而獲選的士官,實力與膽量都是超水準。巴藍斯對這名中士的評價很高,甚至認為昨晚要是她陪在身旁,結果或許會稍微不同。

  然而——這樣的她臉色蒼白,繃緊表情。

  巴藍斯直覺事態非比尋常,從沙發起身。

  「什麼事?」

  「有人要求面會上校閣下。」

  「什麼……?」

  巴藍斯逗留於此處是秘密。即使如此,如果只是軍方(意指USNA軍)的人來見她,護衛的中士沒必要緊張到這種程度。來訪者是大使館人員也一樣。換言之,造訪者是無視於USNA的情報封鎖,即使是局外人卻知道她在這裡而來要求會面。

  巴藍斯甚至不想花時間對中士下令,自己主動操作遙控器,將門口監視器的影像傳送到客廳大熒幕。

  映在熒幕上的,是以平靜表情佇立在門外,身穿古典洋裝的嬌憐少女。

  巴藍斯的意外感超過限度,整整當機五秒。

  「……她是誰?」

  巴藍斯終於重新開機之後,認出在少女身後待命的兩名健壯男性。一人小心翼翼拿著推測是少女所穿的大衣,應該是她的隨從,也就是隨扈。

  年約十五歲的少女,隨身帶著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的隨扈。

  明知非得警戒,卻無法阻止現實感逐漸被侵蝕。

  「她叫作黑羽亞夜子。」

  中士說到這裡就停頓了下來,看起來像是在吞咽口水,但巴藍斯聽完她下一句話就覺得這也在所難免,

  「自稱是四葉家的特務。」

  「巴藍斯女士,很榮幸見到您。我是黑羽亞夜子。今天以四葉家代理人身分來打擾。」

  少女以流利的英文問候巴藍斯。

  但她完全沒使用對軍人、對高階軍官的敬稱。

  她習得如此完美的發音,很難想像沒有這種程度的詞彙能力。

  換言之,她是故意的。

  自報姓名時先說姓氏,應該也同樣是故意的。

  「我是USNA統合參謀總部上校瓦吉妮雅·巴藍斯。恕我失禮,我想在你說明來意前先請教一件事。」

  「哎呀,什麼事?如果我能回答,我很樂意。」

  這名少女的年紀看起來比希利鄔斯少校小,但是當成協商對象時較為棘手。

  比起好歹是USNA最精銳的魔法師部隊總隊長,經歷過各種場面的莉娜還棘手。

  眼前的少女不是普通人。巴藍斯重新將這件事記在心上。

  「你說的四葉家……是那個『四葉』?」

  之所以說得比較抽象,是考量到萬一有所誤解時的應對。

  不過,即使問得不夠具體,少女也露出甜美的微笑。

  「是的,就是那個四葉沒錯。我身為十師族之一,四葉家當家——四葉真夜的代理人,有事前來相求。」

  即使做好心理準備,知道幾乎不可能猜錯,要接受對方乾脆告知的事實也非易事。

  日本的四葉。

  對於魔法界的人來說,尤其是涉足將魔法利用於軍事的人,這是某種不可侵犯的領域。

  他們不像希利鄔斯少校,擁有獨力就能匹敵一支軍隊的強大破壞力。

  四葉的存在方式完全相反。

  雖然四葉家現在(暫且)服從日本政府,但甚至有人宣稱,若他們潛入幕後成為恐怖分子,或許會點燃第四次世界大戰的戰火。

  他們是如此瘋狂鑽研「魔法」這個領域的集團,並非受到尊敬,只受到畏懼。

  「有事相求?」

  「是的。是希望您務必接受的請求。」

  「我洗耳恭聽吧。」

  巴藍斯晚一步才察覺沒端茶水接待客人。

  但如果在這時候打斷話題準備飲料,才真的是無謂之舉。

  巴藍斯專心聆聽少女即將編織的話語。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想請女士終止現在的任務,也就是停止干擾我國魔法師。」

  「…………」

  所謂的「干擾」不用多說,應該是指她負責指揮的諜報戰,對日本非公開戰略級魔術師的調查,接管(綁架)與癱瘓(暗殺)作戰。巴藍斯當然想過這名少女的「請求」——四葉的要求可能是這件事,應該說她預料這個可能性最高。

  不過,少女的要求更勝於「中止」的預料,巴藍斯無法立刻對這不客氣的要求起反應。

  「以巴藍斯女士的高度,我想您知道我國的『十師族』是怎樣的系統。」

  少女講得像是「如果不知道,我可以告訴您」。巴藍斯即使對她的語氣反感,依然點頭回應。這時候裝蒜也沒意義。

  「我們的當家——四葉真夜,擔心您這邊過度干涉。貴國與我國是同盟國,當家不希望將這種事化為火種。」

  「……這是警告?警告我再不收手就會點火?」

  亞夜子沒回答巴藍斯的問題,再度露出甜美的微笑。

  「女士,您昨晚睡得好嗎?」

  「那是你們幹的好事?」

  巴藍斯回神才發現自己從沙發站起,探出上半身。

  如果桌面稍微窄一點,她或許已經揪起少女的衣領。

  「請問……您在說什麼?我是看女士氣色不是很好,才冒昧表達關心之意。」

  嘴裡說關心,卻一點也沒有露出擔心的樣子。

  少女在笑。絲毫沒隱藏自己明白一切、洞悉內情的表情。

  「巴藍斯女士,請冷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和女士建立良好的關係。」

  「良好的關係……?」

  雖然不是被少女提醒,但巴藍斯察覺若在此時此地厲聲斥責

  她,不只沒意義而且有害,因而坐回沙發。少女接下來說的這段話,更加挑動巴藍斯的情緒。

  「我們四葉家的實力正如女士所知。而且我們也非常清楚女士的實力。」

  雖然情緒幾乎差勁到極點,理性卻命令巴藍斯聆聽少女的話語。

  自稱四葉家代理人的少女說她知道巴藍斯的實力。不是USNA軍或STARS的實力。

  換句話說……

  「當家表示,若女士願意從本次事件收手,我們將不會忘記對女士個人的感謝。今後若有機會,應該能成為女士的助力。」

  這是迷人的提議。

  若是和那個「四葉」建立私人交情,在軍中就是能補回昨晚失去的地位還有剩的武器。巴藍斯昨晚才親身體驗到他們的實力。

  少女嫣然一笑。

  糾葛的天秤倒向理性的一側——名為欲望的理性。

  巴藍斯上校決定,在美麗少女外型的惡魔遞出的合約書上簽名。

  ◇ ◇ ◇

  從青山的高架車站往下走到地面第一層人行道,達也就感受到緊盯不放的監視目光。而且不只一兩個。達也依照出門前和葉山的對話,就預料到有人在監視。雖說如此,對方熱中投入這麼多人員,還是超乎他的預料。

  應該不是得知或預測他們兄妹和四葉的關係,投入較多戰力以備四葉介入。

  到頭來,這個國家的諜報機構,即使得到七草撐腰,應該也不會冒險和四葉起衝突。

  招惹四葉將有什麼後果……達也兄妹的母親與姨母在少女時代被捲入的那件事,內情、公安與情報部應該已切身體會。儘管不是目標對象,只是被報復行動波及,卻也被修理得那麼徹底的記憶,並非二十年或三十年就能忘記。何況四葉的實力(以意義來說,比起權力更像暴力的「實力」)相較於當時更加強化。

  達也至此中斷思緒。因為注視他們的視線增加了。

  新的異質視線。

  不同於人類的魔物目光。

  專業諜報員受命接下「監視三名高中生與一具家事機器人」這種任務,難免稍微鬆懈。

  累積資歷之後就學會如何偷工減料,這是常見的一面。雖然也有那種隨時全力以赴,工作時絕對不會偷工減料,正經八百過頭的工作狂,但偷工減料與摸魚雖然相似,卻是兩回事。

  形容成「偷工減料」總會給人不好的印象,但偷工減料的方法在於步調的分配。也就是如果工作只須五分力,就不會投注十分力。

  比起無視於工作難度,總是投注十分力,應付五分的工作只使用五分力,即使每個步驟完成的速度比較慢,到最後還是可以解決較多的工作。「習慣」也是一種技能。

  然而這樣並非只有優點,也有缺點。這也是事實。

  對於偽裝成警察的中堅諜報員來說,跟蹤與監視是至今完成無數次的任務。他們依照這些豐富經驗的指示,下意識地保留注意力,但這次造成反效果。

  他們接到的任務,是監視對象使用魔法時,立刻以逮捕為名義綁走。

  為此領取的檢驗儀器偵測到魔法。

  不是因為計量表變化,而是因為警報聲響起而擺出架式的下一秒——

  ——眩目的光之洪水洶湧淹沒男性的視野。

  出乎意料的先發制人。

  完全是敵對行為。

  反擊的意識,沉入閃閃發亮的水底。

  「達也同學,我讓監視我們的那些人全部睡著了。」

  「辛苫了。」

  穗香得意洋洋地如此告知。明明在慰勞她卻得防止表情抽搐,對達也來說也是需耗費好一番工夫的事情。

  異質氣息逐漸接近。並非人類……幾乎可以確定應該是寄生物。應付寄生物的時候,人類的監視者會礙事。

  擅自在街上使用魔法,原本是違法的行為。視線如此緊迫盯人的對方,不可能是善良的市民或正當的公僕,但因為不正當,所以更不方便被對方看見己方以魔法交戰的樣子。達也告訴同行者有人監視,是要提醒她們在甩掉對方目光之前,不要貿然使用魔法。

  實際上,達也接下來原本想將這個提醒說出口。

  然而穗香比他更快行動。

  『即使有外人看見,穗香也會幫忙處理吧?』

  穗香將達也這句話美妙地進行擴大解釋。其實她心裡頭認為「達也同學第一次拜託我!」而樂不可支。

  由於穗香平常就展現頗為一意孤行的個性,所以不只是達也,深雪也不太在意,但今天的她和以往不太一樣。

  穗香擅長的魔法是光波振動系。操縱光是她的拿手絕活。

  她向達也詢問監視者的分布狀況,自己也以光線的折射與強弱確認對方位置之後,就真的是在對方的「眼前」突然製造劇烈閃爍的聚合光。

  這是洗腦魔法——「邪眼」之光。

  察覺到這件事的達也,還是焦急了起來。

  暗示的效果只限於讓對方「睡著」,所以達也沒妨礙穗香發動魔法,但他沒自信這個判斷是否正確。在魔法之中,具備暗示效果的術式,和直接危害軀體的術式列為相同等級,被判定是惡質的違法行為。如果被真正的警察抓到,不會只以告誡了事。即使是未成年,應該也無法免於被判處實際刑罰(恐怕是以「使用魔法的公益服務」為名義的勞役)。

  穗香發動「邪眼」的速度與精密度,恐怖組織「Blanche」的首領完全無法相比,而且她是同時對四人發動。達也一邊佩服她的本事,一邊覺得必須儘快移動。

  「在這些傢伙的同夥趕到之前離開這裡吧。」

  帶穗香過來果然是敗筆嗎……達也慢半拍才思考這種事,對同行者如此告知。

  ◇ ◇ ◇

  「真是令人頭痛的小姐……」

  以市區監視系統——街道監視器為主,連同毒氣偵測器與違法高功率電波檢測器一起安裝的想子波雷達,是用來尋找未經許可使用魔法的人。藤林在雷達熒幕面前下意識嘆了口氣。

  「很高明的技術嘛。記得她叫『光井穗香』?」

  從後方傳來的,是純粹評定魔法師本事的聲音。

  外公毫無弦外之音的悠哉發言,使得藤林好想再度嘆氣。

  「是的,外公。她是第一高中一年級的光井穗香。」

  藤林的回應,使得九島烈「嗯嗯……」微微點頭。

  「擅長那個系統的魔法,而且姓『光井』,應該是光之元素的血統吧?」

  「我不知道這麼多。要調查嗎?」

  「不,沒必要刻意調查。」

  九島老者聽外孫女這麼問,掛著親切的笑容搖頭回應。

  「話說回來……這就代表有實力的人會吸引有實力的人,異能會喚來異能吧,他身旁有很多有趣的人才。」

  「不只是能力層面,個性方面有趣的孩子似乎也很多。」

  藤林隨口說著過分感想,戴著管制員專用薄手套的手指,在觸控面板控制台忙碌滑動。

  市區監視系統從系統層面來看,是硬體與軟體兩方面都十分強硬,無法通融的系統。不過相對的,在營運層面很好通融。行為舉止不方便被系統平等紀錄的傢伙,在政府部門內部也比比皆是。要是無法手動限制紀錄範圍,應該沒辦法在市內架設如此廣泛的監視系統。

  這次的吸血鬼騷動也一樣。為了確實享有擅自使用魔法的免責權,七草與千葉做好安排,讓監視系統不留下任何資料。

  真由美負責這方面的指揮,作為情報管制的一環,但她即將應考,所以由藤林代理。

  不過以藤林的狀況,她並非指使他人處理,而是自行操作控制台。藤林和真由美不同,她偷看得知七草家當家一方面協助隱藏女兒手中棋子的情報,另一方面瞞著女兒命人偷看,所以不想將這件事交給他人處理。

  藤林不是入侵系繞,是以正規管制員身分操縱系統,所以技術層面比平常輕鬆,同時操作層面也受限而無法自由發揮。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份工作表面上是接受委託而進行,其實是私下主動安排,讓自己得以介入。不能和往常一樣為所欲為。

  既然外公在身後觀看,就更不用說。

  對於她來說,或是對於派遣她的人(也就是策劃讓她代理這份工作的人)來說,九島老者在現場見證,是超乎預料的事態。

  藤林沒問外公為什麼在這裡。

  雖然是外公,兩人卻沒有很親密。她總是叮嚀自己身為藤林家的人,不能對九島家的前任當家展現過於熟識的態度。

  何況,既然七草家與四葉家之間出現火種,九島烈出面滅火也沒什麼好奇怪。

  藤林響子的外公,是知道司波達也真面目的少數人之一。

  「這種物以類聚的狀況,是以他為中心吸引別人……還是他受到別人的吸引?無論如何,看來他出生於距離安穩生活很遙遠的環境。」

  「說得也是。他看起來像是拖著別人跑的一方,其實或許是被拖著跑的一方。」

  藤林注視著熒幕如此附和。

  如果她回頭看外公的表情,或許會察覺這段話暗藏玄機。

  但是,沒能如此。

  「物以類聚」這句話,包括以風間為首的獨立魔裝大隊眾人,也包括身為大隊成員之一的藤林。但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外公的意圖沒能傳達給外孫女。

  ◇ ◇ ◇

  正如預料,沒能進入青山墓園。

  也沒這個必要。

  沿著戰後建造的高牆(防止沒水準的人做出拍照等冒昧行徑)進行夜間散步的時尚(?)三人加一具,明顯感受到前方有氣息接近。

  『主人,三具「寄生物」接近中。』

  琵庫希的心電感應,使達也停下腳步。

  為了吸引寄生物前來,達也准許琵庫希不使用機體的擴音器,而是使用心電感應。

  達也命令琵庫希也要將心電感應傳達給深雪與穗香。

  兩名少女也幾乎在達也停下腳步的同時停止前進,依偎在達也兩側。

  兩人沒露出恐怖的神色,卻藏不住緊張。

  達也自己也並非不緊張,所以沒對兩人的態度不滿。

  達也依照之前的決議,按下行動終端裝置的發訊鍵。從導航系統取得的現在位置,應該會傳送給艾莉卡與干比古。他們將會立刻率領千葉家的勢力來到現場。等到他們依照預定各就各位,就會展開行動逮捕寄生物。

  但若對方來意不善,達也不打算等同伴抵達。

  達也從左側懷中抽出銀色愛機。握著手槍形態特化型CAD「三尖戟」的右手自然垂下,等待寄生於人類的妖魔到來。

  深雪守護達也身後,架起情報終端裝置形態的CAD背對背而站,穗香右手放在左手所戴的手鐲形態CAD,在達也身旁交互看著前後方。

  相當可靠的樣子,使得達也不經意露出笑容。

  緊張感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得以放鬆。

  他緊張的源頭,在於擔心這兩名少女遭受危害。

  這兩人應該沒問題。這種感覺消除前述的擔憂。

  達也重新定睛注視路燈光芒後方。

  三個人影從前方接近。腳步毫不迷惘。看來正如當事人琵庫希所說,寄生物確定也能偵測琵庫希的所在處。

  雙方就這樣沒有出手,繼續拉近距離。

  接近到能夠辨識彼此衣物的距離時,來自前方的「兩具」寄生物停下腳步。

  另一具繼續走向停在原地的達也。

  突兀感隨著對方身影更加清晰而增強。

  達也立刻推測出這股突兀感的真相。

  視覺得到的情報,和觸覺接收的情報不同。

  對方身穿極為平凡的雙排扣大衣加斜紋棉褲。不是隱藏體型的大衣,而且「這次」並沒有戴面具。五官與四肢也沒有脫離平凡的範疇。即使如此,明明具備人型,卻洋溢非人類的氣息。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妖氣。

  達也仔細觀察對方時,他和寄生物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聽得見彼此聲音、看得見彼此表情的間距之後靜止。

  「司波達也,我們這邊想跟你談談。」

  達也不打算主動搭話,所以對方正如預料先打開話匣子。目前是名為對話的和平形態(遣詞用句暫且不提),這也姑且處於預料範圍之內。

  不過,對方直呼姓名,令達也略感意外。

  「我該怎麼稱呼你?」

  對此,達也如此回應。

  被寄生物附身的男性,張到一半的嘴說不出後續的話語。這種程度就語塞,達也覺得很像人類的反應。看來即使人格被占據,情感基礎還是沒變。

  說不定「占據」這樣的理解是錯的。從琵庫希所提供的情報推測,寄生物主體只具備原始意識,情感似乎也只發展到類似的程度。寄生物或許沒有足以占據人類的自我,而是以同化的人類為基礎構築新的個性。達也換個想法認為如此解釋可能比較好。

  「馬堤(Malte)。」

  達也如此思考時,寄生物簡短回答。這是回覆「該怎麼稱呼你」這個問題的自我介紹。達也稍微知道,這個詞在西班牙語或義大利語是「火星」的意思。

  原來如此,雖然日文發音流利,長相卻明顯是白人。未曾出國的達也只學習相關知識,但眼前這名男性具備西班牙裔血統的特徵。無論這是本名或代號,不,十之八九應該是代號,不過他自稱「馬堤」並不奇怪。

  只不過,達也並不曉得STARS成員依照階級分成行星級、衛星級等團隊。他以為STARS的代號正如字面所述,只以「恆星」為名。所以不曉得「馬堤」這個名字是意識到STARS行星級「火星」的代號,源自於宿主曾經以行星級候選人身分接受訓練,最後卻沒能成為STARS的嫉妒、依戀與羨慕。

  「那麼,馬堤先生。不對,應該以西班牙文稱呼你Sefior Malte?究竟有什麼事?」

  所以這個詢問沒有太深的意義。「火星」這個代號對達也來說只是標籤。

  達也這種毫不在乎的語氣,之所以會使得對方透出了不悅的表情,應該是因為講話被打斷而不耐煩。

  「小弟弟,要叫『先生』。」

  即使自稱馬堤的寄生物,以「小弟弟」這種瞧不起人的語氣挑釁,達也也只覺得他頗為性急,並無其他感想。

  「所以,有什麼事?」

  就算進行挑釁大戰拖延時間,達也其實並不介意。但同行者看起來逐漸沉不住氣,因此他決定推動話題。

  「……司波達也,我們沒有繼續和你們為敵的意圖。」

  看來對於「馬堤先生」來說,直呼全名比起「小弟弟」更具備禮儀。

  不過達也完全不在意(因為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對方具備禮儀)。

  「你說的話實在太抽象,我聽不懂。『我們』是指誰?『你們』是指誰?而『敵對』又是指什麼意思?」

  比起禮儀,對方要說的事情重要得多。

  「——我們惡魔,今後沒有繼續對你們日本魔法師採取敵對行動的意圖。」

  (用「惡魔」這個詞嗎……)

  不是妖魔、鬼魂或幽靈,是惡魔。這似乎是他們的自我認知。達也沒聽琵庫希提過這個詞,所以對方應該是在進行這場協商之前,先商量要如何對人類自稱。

  達也之所以會差點露出苦笑,是因為他知道有人將他的分解魔法稱為「惡魔的右手(Demon Right)」。這是因為他發動分解魔法時,大多以右手CAD瞄準對方而得名,但即使如此,達也對這個稱號也沒有任何親近感。

  「所以?你們應該還有其他來意吧?」

  達也對自稱馬堤的寄生物這句簡短回應有意見。

  不過,他決定先讓對方儘量表態。

  「我承諾不會和你們敵對,相對的,希望那具機器人能交給我們。」

  琵庫希身體看似大幅顫抖,應該是達也的錯覺。即使內藏何種東西,機器人和這種生理反應理當無緣才是。

  「……那個,馬堤先生,可以講得詳細一點嗎?就算你說交出琵庫希,要是你沒說明原因,我就無從回應。」

  「但我覺得沒必要說明啊。我才要說,你們應該沒理由保護那具機器人。」

  「有沒有理由,是由我們決定。」

  達也的回應令馬堤蹙眉。考量到對方實際年齡比外型差一輪以上,這張不悅的表情也堪稱不值得稀奇的反應。

  「……這是為了釋放受困於那具機器人里的同胞。」

  達也聽完回應,刻意裝模作樣地歪過腦袋。

  「機器人不能當成宿主?」

  馬堤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我不知道你們的想法,但我們是生物。而且我們之間的連結,比你們人類強得多。同胞身為生物卻受困於非生物的容器,我們想帶回這樣的同胞。你無法理解這種想法嗎?」

  不過,他的聲音及語氣依然有效壓抑情緒。

  「不,我理解。」

  達也的回應也配合他的態度,相當乾脆。不過,這是因為馬堤的回應和琵庫希提供的情報相同,沒能引起達也的興趣。反過來說,這就證明了琵庫希的發言屬實。達也心想問答可以到此為止,繼續進行用來拿捏出手時機的對話。

  「不過,你們要怎麼做?」

  「破壞機體。我們失去現任宿主,就可以移動到新的宿主身上。」

  「原來如此……琵庫希,似乎是這麼回事。你期望從那裡解脫嗎?」

  『主人,我不要!』

  達也也不是當真詢問。既然附身於非生物依然具備保存自我的欲望,就不可能願意被破壞。3H的基本程式,也在允許範圍內適用於機器人三原則——禁止危害人類、服從人類,以及在不違反前述原則的範圍自衛。

  不過,以心電感應表達的抗拒意志,比預料的強烈許多。

  『我就是我。我的願望是歸主人所有。這就是我。』

  這是超過原始自衛本能的自我主張。

  『我原本是何種存在,成為我核心的這份願望來自何處,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都不重要。我不願意變得不是我。』

  不只是達也,不只是三具寄生物,穗香與深雪也聽見琵庫希的心電感應。

  穗香咬緊嘴唇。

  深雪的嘴唇綻放笑容。

  「哥哥,她這麼說喔。」

  「是啊。」

  達也的嘴唇也浮現微笑。

  出乎意料的熱烈訴求,不可思議地不會讓他冒出苦笑。

  寄宿於機器人的魔物表達這份心意,不知為何不會讓他避諱。

  「那麼,我想你應該在某種程度預料到我們這邊的回應了……但我想在清楚回答之前,詢問兩三件事。」

  「司波達也,看來你比想像還愚蠢,我很失望……好吧,想問什麼就說說看吧。」

  「你剛才說沒有繼續對『魔法師』採取敵對行動的意圖,對吧?為什麼對象不是『人類』,而是『魔法師』?」

  沒有回應。

  不對,如同嘲諷般扭曲的嘴唇就是回應。

  「如果我接受要求,你們惡魔就不會和魔法師敵對。那對於魔法師以外的人類呢?」

  「…………」

  「你們破壞琵庫希的機體後打算以什麼當宿主?不,你沒必要回答。不用問也知道。」

  「……儘是有著這些不必要的小聰明。」

  馬堤看著眼神如鋼的達也,以及在他身後擺出架式的少女,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無法理解。明明允諾不會和你們敵對,你們為何沒因此滿足?如同我們惡魔無法和人類相容,你們魔法師和人類也是異質生物吧?」

  「喔?」

  寄生物突然開始演講,達也假惺惺地附和。

  但雖說是演講,也只是煽動群眾情緒的那種演講。

  不可能伴隨著注意語氣假惺惺的可嘉心態。

  「我的宿主也是魔法師。」

  馬堤說著,以誇張手勢按著自己的胸口。

  這個人或許在被寄生物附身之前,是專門負責煽動情緒的工作。這麼一來,「火星」這個代號就不夠貼切,反倒是「水星」比較適合。(朱月:水星的英文Mercury是羅馬神話中的眾神使者、商業之神,詳情請自行查詢;而火星Mars則是戰神。)

  寄生物無視於達也的白眼,高談闊論的話語逐漸加溫。

  「所以我知道喔。我知道魔法師受到人類何種對待。」

  「你說說看是何種對待?」

  「對於人類而言,魔法師是道具、是白老鼠。人類不會顧及魔法師的意志,只當成利用魔法之力的道具使喚,只視為激發更多魔法之力的實驗材料。」

  雖然只是似曾相識的演講內容,但達也決定讓這個寄生物講完。

  「人類滿腦子只想利用魔法師,為什麼要對人類盡情分?你們應該沒有這種道義才對。你們有自己的意志與希望。對吧?」

  馬堤演講完,達也筆直注視著他。

  馬堤以非常誠懇的表情回視達也。

  達也輕聲嘆氣。

  「但我覺得,被利用的不只是魔法師。」

  他以暗藏玄機的語氣,回應面有慍色的寄生物宿主。

  「該怎麼說……你這番話聽起來只像是照本宣科。」

  而且,達也的嘴唇浮現嘲笑。

  「明明將別人視為愚者……看來你是笨蛋。」

  男性眼中搖曳著怒火。

  不知道是寄生物的情緒,還是宿主的情緒。

  馬堤正要開口時,達也打斷他並且說下去。

  「不危害我們魔法師,這實在是好事。不過,你們已經危害到我的同伴,危害到我朋友之中的魔法師。你對這件事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就宣稱今後不會危害,我哪裡有理由相信你的說法?這種東西和尊重魔法師人權的口號沒什麼兩樣。何況你還用這種空談當成交換條件逼我們聽命,厚顏無恥也要有個限度。」

  達也暫時中斷這段冗長的話語,再度無趣般地嗤笑。

  「這麼說來,我還沒回答剛才的問題。我的回答是NO。」

  「小子……」

  「別放話說出『你別後悔』這種制式抱怨啊。聽你這麼說,我會覺得丟臉。」

  馬堤雙眼釋放殺氣的光芒。

  他右手一揮,袖口出現一把刀。刀柄和大衣相連,看來不是普通的小型刀,而似乎暗藏著某種機關。

  其他寄生物也同樣拿出刀。

  達也見狀,冰冷地眯細雙眼。

  「真是淺顯易懂。那麼,我也講得淺顯易懂吧。」

  達也故弄玄虛地咧嘴一笑。

  「丟下武器乖乖投降吧。這樣就不用嘗到苦頭。我保證你們享有幸福白老鼠的待遇。」

  「你這……人類的走狗!」

  控制附身人類的寄生物,受到宿主人類的強烈「願望」支配。

  支配與被支配,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之環。

  被附身之前的「魔法師」馬堤,內心恐怕憎恨著管控自己的人。

  他充滿憤怒的吶喊令人這麼認為。

  並沒有展開啟動式,就出現魔法發動的徵兆。看來寄生物使用魔法,果然不需要啟動式或咒語之類的東西。

  不過,達也在這方面也大同小異。寄生物魔法還沒發動,達也的「分解」就破壞用來改寫事象的情報體。

  成為所有魔法師天敵的特異能力——直接分解情報體。

  「術式解散」這個魔法,對非人類使用的術法也有效。

  無聲又無光的寧靜攻防。

  但馬堤採取的攻擊態勢,是以發動魔法為前提。魔法被取消的意外事態令他僵住不動。

  達也不可能放過這個空檔。

  馬堤四肢根部被射穿,在路面翻滾。

  即使身體裡頭寄宿著寄生物,也無法違抗人體基本構造。即使能無視痛楚,肌腱被砍斷就無法驅動手腳。

  達也沒拿任何東西的左手,朝向路面的寄生物。

  要是破壞肉體,就會飛走尋找其他宿主。

  即使以深雪的魔法冰凍,也會自爆逃走。

  無須啟動式的寄生物,即使身體無法動彈,恐怕也能使用魔法。

  要癱瘓寄生物,必須直接打擊精神情報體。

  達也手心緊握想子塊。

  他不確定這種做法有效。

  但達也沒有迷惘。要是這樣行不通,只能將習得古式魔法封印術式的術士帶來。

  在這時候迷惘有害無益。

  達也只注入「抗拒」的意念,朝寄生物伸直左手。

  凝聚壓縮的堅硬想子炮彈,命中寄生物的胸口。

  不是腦髓,是心臟。

  這是達也依照琵庫希提供的情報,找八雲商量之後的決議。他們不是依附在肉體器官,是依附在人類的精神。所以命中身體任何部位也沒有本質上的差異。既然這樣,就應該瞄準和全身關連最密切的部位,也就是提供燃料讓細胞活動的心臟。

  效果顯著得超乎預料。

  寄生物的身體劇烈屈伸,如同剛從海中打撈上來的蝦子。

  胡亂翻滾。

  被寄生物入侵的身體在抗拒。

  命中寄生物的達也意念拒絕著寄生物,被寄生物拒絕。

  「哥哥!」

  但是很遺憾,沒有閒工夫仔細觀察這副模樣。

  深雪的呼叫聽起來十萬火急。

  不過,達也的「目光」並未離開深雪。

  要是深雪面臨危機,達也無須她呼叫也能察覺。

  達也轉過身去。

  結果,他看見的是並非冰凍四肢,而是冰凍了衣服封鎖對方的動作,以領域干涉阻止對方施法的深雪。

  深雪後方,是被敵方以細線操縱刀刃的武裝演算裝置攻擊得驚慌失措的穗香,以及成為穗香的護盾阻擋攻擊的琵庫希。

  「穗香!」

  「我沒事!」

  穗香以堅定語氣回應,拒絕達也的支援。

  她的雙眼蘊含強烈的光芒。

  絕對不能礙手礙腳——這份堅定的決心化為光芒。

  光芒寄宿於穗香的雙眼。

  以及她的髮飾。

  達也感覺到想子波急遽高漲。

  這是意念能量增強的徵兆。

  不是魔法。

  是更直接的意念干涉。

  緊接著,琵庫希釋放強烈的超能力。

  沒經過縝密控制,粗糙而剛猛的事象改寫力,撼動深雪構築的干涉力場。

  深雪干涉力場的強度,在現存魔法師之中恐怕也屈指可數,如今卻被撼動。

  達也製作新的想子彈,命中妹妹正在應付的寄生物。

  抗拒反應之舞再度上演。

  然而,達也與深雪現在的注意力不在那裡。

  而是位於單純改變運動狀態的事象干涉力——俗稱「念動力」釋放的場所。

  穗香突然置身於強力想子波之下而頭昏眼花,琵庫希站在前方保護她。

  和她們對峙的寄生物,被擊飛到視野範圍之外。

  ◇ ◇ ◇

  藤林目睹監視器畫面上演的光景而語塞,聽到身後傳來愉快的竊笑聲才回神。

  「……哎呀,出乎意料見識到有趣的東西了。」

  外孫女旋轉座椅投以視線,責備外公的輕率。九島老者輕咳一聲,以辯解般的語氣說:

  「最後的念動力是3H釋放的吧?我沒聽說會使用超能力的機器人已開發成功。」

  藤林坐在想子波感應器的監控台前面,在眼前顯示的測量結果無從掩飾。

  「……我也沒聽說。我認為現在的技術不可能做得到。」

  「說得也是。無論是魔法還是超能力,現行技術都不可能只以機械重現超能力類型的力量。換句話說,那具3H蘊含機械以外的要素。」

  「…………」

  藤林口中輕輕發出可以解釋為嘆氣或呻吟的聲音。

  「是妖魔寄宿於機器人身上了嗎?」

  「…………」

  「我聽過關於寄生物的報告,卻沒聽說這種事。」

  「我們也沒收到報告,只有私下耳聞。」

  「不不不。」

  外孫女以僵硬表情回應,九島老者像是安撫般向她搖手。

  「響子,我不是在責備你。何況我早已不是這種立場。我只是深感興趣。」

  藤林卸下偽裝的撲克臉,

  內心的動搖浮現在臉上,抬頭仰望。

  她視線前方的外公,臉上透露出久違沒見到的野心黑影。

  「沒想到人型機器人有這種使用方式……」

  ◇ ◇ ◇

  如果是平常的藤林,或許會察覺。

  但現在的她不是駭客,是以管制員身分遵守系統規定的操作程序。即使是「電子魔女」,在這種條件之下,也無法察覺有人以系統沒預料到的手段旁觀。

  正好注視著這個場面的旁觀者——四葉真夜,取下覆蓋雙眼的頭戴式顯像裝置,讓全身體重靠在椅背,閉上雙眼。

  時間大約經過十秒。

  她將顯像裝置收進抽屜,拿起旁邊的手搖鈴揮動。獨處的寧靜室內響起清脆的聲音。

  「夫人,您找屬下嗎?」

  真夜的管家兼心腹——葉山老翁開門走到她面前。

  「找青木先生過來。」

  「遵命。」

  葉山管家恭敬地行了個禮,再度離開房間。

  這次的等待時間比較長。

  雖然沒有腳步聲,但匆忙的氣息接近過來,接著響起敲門聲。

  「進來。」

  「打擾了。」

  葉山回以穩重的聲音。

  慌張的氣息源自他身旁。

  進來的人是葉山,以及比他年輕許多(但還是比真夜年長)的壯年管家。

  「青木先生,抱歉這麼晚還請你過來。」

  「請別這麼說。只要夫人有找,屬下青木即使位於地球另一側,也會立刻前來報到。」

  青木並沒有習得瞬間移動的方式(更何況瞬間移動的夢想並未實現),所以從物理層面不可能「立刻」報到,但他平常講話就比較誇張,因此真夜與葉山都不在意。

  「事不宜遲,我想得到一個東西。」

  「請說。」

  青木是負責管理四葉資產的帳房。找他來幫忙,就代表不是單純的購物。應該是對四葉來說也不便宜(對世間則是價格不菲),或是要購買就很困難的罕見物品或非賣品。

  即使如此,青木臉上也沒有緊張神色。他認為回應這種要求就是自己的存在意義,而且他即使個性方面有點問題,其實力在合法與非法層面也確實堪稱一流。

  「借給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的3H-P94,麻煩儘快買回來。不問金額與手段。」

  真夜說「不問金額」不稀奇,但明言「不問手段」就很稀奇。

  「如果難以取得就處理掉,別讓現在的擁有者將所有權轉移。尤其別落入十師族其他家系手中。這部分也不用在意經費。」

  而且連失敗時的對應方法也設定詳細條件,至少青木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遵命。」

  青木看起來在一瞬間亂了分寸,卻沒有顯露在聲音上,恭恭敬敬地行禮致意。

  青木快步離開之後,真夜朝著在旁邊待命的葉山,投以試探的目光。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但真夜最後沒能突破葉山的撲克臉,所以主動催促。

  「提出這樣的建議實在冒昧,不過……」

  被如此暗示的葉山,隨著這句開場白鞠躬。這句話可說是制式開場自,但真夜從他微妙的語氣,得知這並非愉快的話題。

  「夫人使用至高王座的次數,屬下覺得最好稍微減少一點。」

  就算這麼說,真夜如今也無法阻止他發言進諫。正如預料逆耳的忠言,雖然使得真夜蹙眉,也沒能對此表露怒意。

  因為身為管制員的真夜比任何人(除了和她擁有相同連線權的另外六名管制員)都明白,使用那個東西並非有利無害。

  「——那東西是純粹的科技產物。比起黑箱部分依然不算少的魔法,副作用的風險應該少得多才是。」

  「真夜大人,屬下申述的不是這一點。」

  真夜自己也知道這個辯解只是歪理。她聽到葉山如此斷然駁回,露出尷尬的表情。

  「何況如果要說黑箱,至高王座連主體的設置場所都無人知道。即使至今都沒說謊,屬下認為也無從保證今後都是如此。」

  葉山的主張確實有道理。

  而且,真夜也明白他沒指出的危險性。

  「也是……葉山先生,就照你的建議吧。我最近似乎過於依賴那東西的情搜能力。」

  「這確實是棄之可惜的性能。愚意覺得達也閣下或許能找出至高王座主體的位置。若能直接連結主體,或許可以獨占至高王座的控管權。」

  葉山這段發言完全出乎真夜預料。真夜冷不防地聽到葉山如此建議,思索了好一陣子之後才搖搖頭說:

  「還太早了。」

  什麼事情太早?這句回應留下解釋的餘地。

  葉山行禮致意,留下真夜離開房間。

  ◇ ◇ ◇

  「不過,狀況不妙呢……」

  達也不由得脫口獨白,使得深雪轉身。她正在照顧頭昏眼花——暈眩躺下的穗香。

  「這麼說來……也對。哥哥,要暫時離開現場嗎?」

  深雪過於自然地回應,達也差點就這樣點頭同意。

  (……不對,這樣無妨。)

  達也想到深雪理所當然具備這種反應迅速的理解力,就覺得總有一天會在某方面挨她強烈的反擊。但總之現在該擔心的是其他事。

  剛才的大規模超能力。想必系統有觀測到此處青山、赤坂區域出現那個反應。應該很快就有各種不速之客上門。

  直到剛才都在不斷打滾的寄生物,如今大概是精疲力盡而安分下來。雖然姑且將他們雙手綁到身後,但連達也都不知道這麼做有多少意義。看來寄生物基本上非得破壞容器——破壞宿主肉體才能脫離,但是有必要的話,對方具備「自爆」這個最終手段。

  (嗯……希望古式魔法有些合適的術式。)

  「達也同學!」

  「抱歉,來晚了!」

  並不是說人人到,而是腦中浮現他們的面

  容的時候,剛好聽到了本人的聲音。看來兩人終於登場了。

  不過,達也並不打算責備他們遲到。因為他們也是在到處尋找寄生物,並不是在偷懶,所以不能抱怨。

  對……即使在打鬥全部結束後才若無其事地露面,照道理也不應該抱怨這種事——達也在內心低語。

  「那個……達也?你表情怎麼有點恐怖?」

  「因為我天生滿臉橫肉。」

  「慢著,滿臉橫肉不太像是那個意思……如果你是故意這樣就更恐怖了。」

  干比古不知為何(?)心驚膽跳。達也對他一瞥,朝著比預定多出來的那個人搭話。

  「雷歐,你也來了。」

  「是啊。順便當成復健,算我一份吧。」

  「別勉強。所以,艾莉卡……」

  「嗯?什麼事?」

  艾莉卡以嚴厲目光看著俘虜。達也向她搭話得到的回應,聽起來意外地平靜。

  「現在非得儘快離開現場,有準備什麼方法帶這三個傢伙走嗎?」

  幸好沒有做出突然拿木樁打入他們心臟的激進行為。鬆一口氣的達也,詢問自己在意的事。簡單環視四周,也只看到「三人」騎來的「兩輛」電動機車,沒看到車子——此外,剛才是誰和誰共騎一輛機車,達也也沒看見。

  「咦,為什麼?」

  艾莉卡聽到達也的話語之後轉身,打從心底露出詫異的表情。

  「居然問為什麼,艾莉卡……」

  這句話不是達也說的。是干比古以難掩慌張的表情插嘴。

  「你沒有感覺到剛才的念力波嗎?既然那麼盛大地揮灑魔力,我想聚集過來的應該不只普通的警察。」

  「這種事,我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很想這樣說……但是為達也同學等人添麻煩或許也不太妙。」

  艾莉卡除了目光變成稍微觀察般之外,依然是一如往常。至少雷歐與干比古沒察覺。

  「那個……運到Miki那裡的倉房吧,可以吧?」

  艾莉卡形容為「倉房」,但當然不是字面所述的倉庫。既然不是搬進千葉家的設施,而是刻意選擇納入吉田家管理,應該是那邊有適合封鎖寄生物魔法並加以拘禁的術法。

  「干比古,可以嗎?」

  「啊?當然。說起來,這原本是我們的工作。」

  他說的「我們」,應該是指古式術士吧。他或許想宣稱封魔是陰陽師的工作也說不定(但吉田家不是陰陽道,是神道系)。

  「那這裡就由我、Miki順便加上雷歐接管。達也同學,你們最好先回去。」

  「為什麼?運送的時間不長,我可以等。」

  達也無視於說著「我只是順便啊!」而忿恨不平的雷歐,疑惑地詢問。

  艾莉卡的回應非常結結巴巴。

  「達也……那個……因為……」

  干比古一副難以殷齒的樣子。

  達也沿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那裡是裙子各處破裂的琵庫希,以及長大衣增加數條不自然開衩的穗香。

  「……我叫車吧。」

  「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達也決定交給艾莉卡他們處理現場。

  ◇ ◇ ◇

  達也兩兄妹的住家位於自動管制區域,但穗香的住處剛好只差一點,而沒有列入自動行車的管制區域。以情報終端裝置叫來的自動駕駛通勤車,無法載穗香回家。結果「四人」決定到車站轉乘電動車廂。

  即使服裝相當奇特也不太受到注目,這是都市令人感恩的地方。

  達也等人吸引的他人目光沒預料中多(在深雪同行的時間點,就不可能完全不受注目),坐進四人座的電動車廂。

  「那個,達也同學……?」

  搭乘動作過於自然,因此穗香直到電動車廂起步才感到疑問。即使方向相同,但是搭乘電動車廂無法在中途下車……

  「我送你回家吧。」

  達也說出穗香說不出口的願望之後,她頻頻說著客氣的話語,沒有掩飾開心的表情。

  四人座電動車廂,可以將座位變更為對坐。

  達也身旁是深雪,前方是穗香。

  達也從剛才就默默反覆看向斜對面的琵庫希(不知為何她沒被當成貨物,而是視為乘客),再看向穗香。

  「……哥哥,差不多該講幾句話了,不然穗香撐不住。」

  達也每次投以目光,穗香的緊張程度就提升。看不下去的深雪從旁邊低語。

  「啊,抱歉。」

  達也似乎沒自覺。他聽到妹妹規勸,才以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歉。

  「三位,今晚辛苦了。」

  慰勞的話語應該只是開場白,證據就是琵庫希也列入人數之一。或許這是認同琵庫希也付出一人份的貢獻,但這句話很明顯沒仔細考量人類與機器人的差別。

  「然後,那個……穗香,該怎麼說……會覺得身體沒力嗎?」

  接下來的話語不是說明,是詢問。穗香面對唐突的問題而困惑,但還是搖頭回應。

  「這樣啊……琵庫希,你呢?形容成疲勞……應該不適合。構成你主體的想子或靈子,你覺得有消耗嗎?」

  『主人,消耗程度處於可以自然恢復的範圍。』

  「這樣啊……」

  「哥哥,您在擔心什麼嗎?」

  「不到擔心的程度,不過……」

  達也朝妹妹搖頭,然後再度看向穗香。

  「剛才琵庫希釋放強力的念動力的時候……穗香,你有自覺發生什麼事嗎?」

  「……沒有,是什麼事?」

  穗香的雙眼充滿不安情緒而回問。

  這個問題確實暗藏玄機,難免令她感到不安。

  不過,這麼問當然不是要進一步煽動她的不安情緒。

  「希望你冷靜聽我說。」

  達也自己也在為難,甚至刻意以這句話為開場白。

  「琵庫希即將釋放念動力時,穗香提供了想子給她。」

  「咦?」

  達也這番話,使穗香瞠目結舌。

  「……意思是穗香提供力量給琵庫希?」

  「不,不是這種感覺。」

  達也回答深雪時,語氣聽起來難得沒自信。

  「類似展開啟動式時,朝CAD注入想子的程序。就像是……引水或共振吧。」

  穗香略微害怕地看向琵庫希。

  琵庫希——附身在3H-P94的寄生物,看起來不以為意。雖說如此,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所以實際狀況不得而知。

  魔法師與機械互相傳輸想子。

  這個現象本身對達也來說,不,對現代魔法的術士來說習以為常。不過這是以魔法工學打造出「如此運作」的系統組裝在機械里,搭配魔法師才會產生這種現象,3H沒有這種功能。

  機械只具備人類賦予的能力。不會主動習得新功能。

  因此只有一種解釋。這個現象不是和琵庫希的「機體」之間產生的,是和琵庫希的「主體」所產生。

  穗香難免感到不安,陷入畏懼。

  「美月雖然那麼說……不過穗香與琵庫希之間,似乎果然以某種通道連結著。而且,看來似乎是……」

  達也突然結巴。

  哥哥一副不太願意、難以啟齒的樣子,深雪投以疑惑的目光。

  達也以肌膚感受到妹妹無言的詢問,以認命的表情說下去。

  「……看來似乎是穗香的髮飾成為媒介了。」

  「咦?」

  穗香從剛才就又驚又怕,相當忙碌。但這次的驚訝程度更加顯著。

  驚訝的不只是她。

  深雪也目不轉睛,凝視綁在穗香頭髮上的髮飾。

  「正確來說,是髮飾上的水晶。但我不曉得究竟是基於何種原理而變成這樣……」

  穗香以雙手觸摸髮飾的水晶。這是下意識的動作,並非刻意想造成什麼結果。

  但是下一秒就產生某個現象,證實達也的推理。

  琵庫希胸部中央發出靈力光芒。

  不是強光,以視覺來說,是燈籠程度的亮度。

  然而現象發生得過於同步,令人質疑具備關連性。

  達也與深雪的視線集中在髮飾。

  穗香以雙手包覆水晶飾珠。

  簡直就像是害怕被奪走。

  「暫且別追究原理……得找到控制的方法才行。」

  達也以安撫警戒小動物的語氣低語。

  穗香以意外感取代警戒感,注視著達也回應。

  達也將視線從穗香移

  向琵庫希。

  「總之,買下琵庫希似乎是正確答案。」

  ◇ ◇ ◇

  當晚活動的不只是達也他們高中生團隊。達也沒知會真由美與克人,所以七草、十文字團隊沒有出動,但千葉家團隊依照艾莉卡的意思派出不少人。即使如此,艾莉卡他們還是沒帶部下前來,無疑是因為今晚動員的成員之中,他們的實力最強。

  艾莉卡、雷歐、干比古。其中兩人的學業成績差強人意,但三人的實戰能力都出類拔萃。不僅是在高中生的範圍,即使混入成人中,只要不論兵器操作技術,個人實力都名列前茅。

  只不過,因為只有他們行動,導致現狀得一邊監視被綁的寄生物,一邊等待護送車……在護送車抵達之前,棘手的對象發現他們。

  「喂,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在路燈後方停下電動腳踏車,大聲詢問並跑來的,是兩名身穿警察制服的年輕男性。

  一見到兩人,干比古就露出一臉慌張神色,雷歐的嘴唇刻上目中無人的嘲笑,艾莉卡則是默默投以挑釁視線。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高中生吧?究竟在做什麼?」

  警察看見兩名男性雙手被綁在後方倒在地上,個子較高的一人厲聲詢問。確實,若警察發現市民在夜晚被綁著倒在路上,理所當然會如此反應吧。

  「沒有啦,這是那個……」

  心想遭受臨檢的干比古,拼命想擠出不算藉口的藉口。

  「我才要問,你們是誰啊?」

  但艾莉卡壓過他的辯解,以高壓態度反問。

  「你說什麼?」

  「喂,艾莉卡!」

  艾莉卡出乎意料的反抗態度,使得兩名男性火冒三丈。干比古投以不敢置信的眼神。

  「干比古。」

  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拉過去。

  干比古轉身一看,雷歐掛著看好戲的笑容。

  「沒聽到嗎?我問你們正在做什麼!」

  警帽下方投來威嚇的視線,艾莉卡哼笑置之。

  「你不知道嗎?這個區域現在沒有警察呀。因為上頭如此下令呢。我家的笨老哥在這方面萬無一失。」

  艾莉卡的話語毫無根據。

  如果對方真的是警察,應該會將這番話哼笑置之。

  然而,站在艾莉卡面前的年輕人亂了分寸。

  「胡說八道。」

  這份慌張在一瞬間平息。但艾莉卡沒有漏看。何況即使對方毫無反應,她也毫不在意。

  因為她這番話不是虛張聲勢。

  「既然要變裝的話,就應該扮成便衣刑警才對。這樣我好歹會聽你怎麼說。不過也只是聽聽而已就是了。」

  艾莉卡如此宣稱。

  高瘦年輕人原本想怒罵她,但同僚伸手阻止,取而代之走向前。雖然這個人個子比較矮,體格卻比較壯碩,壓迫感也強上一輪。

  「想亂講話敷衍也沒用。你們是傷害罪的現行犯。跟我們走一趟吧。」

  「喔,始終裝蒜是吧?」

  只不過,艾莉卡並未惶恐,依然以挑釁的目光賞他一個白眼。

  「不過很抱歉。這兩個人對婦女施暴未遂,我們是當場抓住他們,也就是所謂的私人逮捕。而我們正在這裡等真正的警察過來。這裡沒有冒牌貨登場的份。懂·了·嗎?」

  艾莉卡流利編造出煞有其事的話語,干比古佩服看著這個青梅竹馬的玩伴。明知是謊言,也似乎會被她騙——因而晚一步察覺悄悄接近的氣息。

  「Miki!」「干比古!」

  黑影無聲無息(不是誇張形容,是真的完全無聲無息)從頭頂襲擊。認知到對方是跳過墓園圍牆前來襲擊時,已經來不及迎擊。

  干比古感受到肩膀遭受衝擊。

  察覺被撞飛時,他已經下意識向前翻身卸下攻擊力道。

  雷歐手臂高舉在頭上,擋住往下揮的這一棍。光聽聲音就能推測這一棍的威力,但雷歐面不改色接住平常人必定骨折的攻擊。不只如此,對方剛著地,他就試圖揮出撕裂空氣的鐵拳。

  「嘖!」

  不過,這一拳只擦過襲擊者的身體就收回。

  干比古看見路燈微弱的光芒中閃出雷光。

  這名男性身穿的衣服,會在他人碰觸時注入高壓電。

  雷歐按著手腕後退一步。

  持棍的男性擺出追擊架式。

  「雷歐,快離開!」

  干比古左手用力一甩,以熟練動作握住飛出袖口的扇子造型CAD。

  他試著朝襲擊雷歐的男性施放法術支援,某種環狀物卻從旁邊射過來命中CAD。雖然CAD沒掉落,但法術被迫中斷。

  中斷干比古法術的物體,描繪弧線回到剛才射來的方向。

  直到物體回到投擲的敵人手中,干比古才終於知道那是種回力鏢。如果只是普通的回力鏢,命中目標之後當然會失去動能,不可能回到持有者身邊。應該是某種魔法武器。

  雷歐遭受預料外的雷擊,主動在路面翻滾,鑽離往下揮的棍棒,拉開距離重整態勢。

  干比古沒有餘力關心他。

  敵人不只一人。

  響起「噗咻!」這種壓縮空氣釋放的聲音,隨後道路另一邊射來一顆炮彈,約是兩個早期飲料罐連結起來的體積。

  干比古射出空氣彈迎擊炮彈。

  炮彈看起來在空中停止的下一瞬間,張開網子襲向干比古。八角形網子的八個頂點,各有一個超小型火箭發動機噴火,彌補被抵銷的動能。

  有這種事?這是干比古毫無虛假的想法。

  雖然速度沒什麼大不了,但是不曉得網子究竟暗藏著何種機關。干比古使用「跳躍」術式躲避網子。

  一個人影在空中等待他。圓環形狀的射擊武器迎面而來。

  如同詰將棋(註:解題形式的將棋排局,相當於中國象棋的連將殺局)的完美布局。

  如果是平凡的術士,至此應該會慘遭將軍吧。

  但現在的干比古並不平凡。他完全恢復昔日被稱為天才兒童的實力,而且更上層樓。

  他在空中以空氣為立足點再度「跳躍」,躲開三個圓環與持有者的襲擊。

  從空中俯視手中細長武器(大概是馬鞭之類的武器)揮空的男性頭部。

  男性仰望他的臉上浮現動搖神色。

  終於輪到干比古出招。

  他將彎曲的腿伸直。

  腳碰觸男性的額頭。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發動魔法的「印」。

  腳與額頭的接點張開電擊網,穿透男性全身。

  干比古再度踩著風,降落在圍牆上。

  接著尋找雷歐與艾莉卡的身影。

  雷歐已經從最初的偷襲重整態勢,空手和持棍對手激烈對打。之所以沒受到電擊傷害,應該是全身包覆防禦術式吧。對方男性實力也不錯,但雷歐的速度與力量都逐漸占上風。

  問題在於艾莉卡。

  最初搭話的兩人雖然演技蹩腳,打起來卻身手不凡。

  畢竟他們兩個人承受得住艾莉卡的攻擊。大概是制服底下穿著特製襯甲,或是制服本身是特製的吧。

  不過,光是堅硬無法應付艾莉卡的刀招。衣服每次中了艾莉卡的刀,表面就噴出細粉。艾莉卡提防這一點,無法踏入致勝的一步。

  要是她的武器再長一點,應該不會花費這麼多工夫。但她今天的武器是可變形為小太刀的短棍。為了迴避很可能是藥物的粉末飛散,不得不採取打帶跑的戰法。

  干比古得以從較高的位置俯瞰狀況,才首度察覺己方三人被對手引導,逐漸遠離被綁的那幾具寄生物。

  對方尚未比他們三人更靠近俘虜。但若就這樣被慢慢拉離的話,俘虜說不定會在後援抵達之前被搶走。

  即使有些勉強,也必須儘早解決。

  狀況就在剛下定決心時發生。不對,對方恐怕也判斷撐不下去吧。

  干比古在時機方面的判斷,和敵方的判斷一致。

  敵方早一步採取行動。

  聽得見某種東西從頭上掉落的聲音。

  雷歐踢開對手,艾莉卡施展犀利的連續攻擊,接著同時離開敵人。

  「趴下!」

  干比古大喊的同時,空氣之繭覆蓋艾莉卡與雷歐。

  是干比古製造的防護結界。

  從頭上落下的炸彈在落地前破裂,煙幕遮住路燈的光。

  接著是某種沉重金屬落下的聲音。

  干比古捲起風,吹散煙幕。

  正在發生的事情因而曝光。

  以粗鋼索從上空垂下

  的金屬懸臂,抓住寄生物的身體之後急速往回卷。鋼索來自不知何時浮現在夜空,融入黑暗的漆黑船身。

  不明飛船小又安靜到令人驚訝的程度,卻沒有使用魔法的跡象。無聲無息,也沒釋放魔法波動,因此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三人上方。

  俘虜的身影消失在船艙。

  艾莉卡擺出施放衝擊波的上段揮砍架式。她的揮砍沒有戰術級魔法的威力,但或許能劃破氣囊擊墜飛船。

  「艾莉卡,不行!」

  但她在干比古的制止之下,不情不願地解除架式。她也知道要是在這種地方擊墜飛船,會釀成大禍。

  三人注意飛船的時候,襲擊者也消失無蹤。那些假警察明顯和飛船屬於相同勢力。

  「這下子傷腦筋了……」

  干比古深深點頭表示完全同感,艾莉卡以異常親切的笑容轉身看向他。

  「要怎麼對達也同學說?」

  「那個……打電話比較好吧?」

  干比古向雷歐求助。

  「這麼晚了,會打擾到他吧?」

  雷歐聳肩回應干比古的視線。

  「啊哈,說得也是。這麼晚了,明天再說吧。」

  三人份的空虛笑聲,混入吹拂夜晚東京都心的微風。

  ◇ ◇ ◇

  「已確保樣本。」

  將根據地設置於市谷某大樓地下層的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第三課。

  負責本次作戰的課長助理(在這個單位不使用國防軍階,而是徹底使用偽裝職稱)接到出動的隱形飛船回報之後,以鬆一口氣的表情點頭。

  「雖然發生小狀況,不過看來達成目的了。」

  偽裝成警察的幹員被高中生與人型家事輔助機械催眠的時候,「降職」這個詞掠過他的腦海,不過看來免於惹長官生氣了。課長助理放下內心的大石頭。

  他知道逮捕的「樣本」是讓世間不得安寧的「吸血鬼」,卻不知道吸血鬼的真面目是名為「寄生物」的魔物附身的前魔法師,也不知道逮捕的吸血鬼之一是USNA前墨西哥地區出身的退役士兵,而其退役原因是訓練時受傷而失去魔法技能。課長助理只受命逮捕吸血鬼樣本。

  之所以監視達也等人,是因為上頭指示只要監視他們就很可能接觸到吸血鬼。即使對方是魔法師種子,為什麼一介高中生會和吸血鬼扯上關係?他也不曉得箇中原因。看到部下輕易失去行動能力,「對方是普通高中生」的先入為主觀念就消失了,但是高中生為什麼那麼強?謎團有增無減。不過看來無須繼續煩惱那個「異常」高中生的事了。這也是課長助理鬆口氣的理由。

  他的工作只到暫時「保管」樣本為止。接下來的程序由他的上司課長進行。不追究高層的工作內容,也是在這種組織活下去的訣竅。本次取得樣本的「委託」不是政府的意向,是贊助者的要求,而且委託人似乎是贊助者背後撐腰的「那個家系」。課長助理隱約察覺這件事,卻完全不想查明細節。

  「依照預定送進『冷藏庫』。施打較高的劑量以防萬一。」

  課長助理命令部下,將吸血鬼收容在以低溫麻醉進入冬眠狀態癱瘓魔法師的監禁設施,離席向長官回報作戰結束。

  ◇ ◇ ◇

  「弘一那個傢伙,還是一樣愛玩謀略。那已經是個性了。」

  只聽字面似乎是在發牢騷,但外公其實是以莫名愉快的聲音述說,藤林決定裝作沒聽到。

  防諜第三課的間諜飛船突然介入,讓藤林也嚇了一跳,但後續的應對程序一如往常地迅速確實。她立刻從飛船的無線通訊查出飛船隸屬的組織。

  後續入侵市谷地下分部線路的手法也如常。高超技術沒讓「電子魔女」的別名蒙羞。

  「閣下,七草先生的目的是什麼?」

  之所以不是稱為外公而是閣下,只是因為她正在工作,想要做個區別罷了。九島烈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不在意「閣下」這種客套見外的說法。

  「我也不清楚弘一在想什麼。但我可以做個相當不好的推測。」

  雖說如此,九島老者不打算配合外孫女的說話方式,使用的是對自家人的輕鬆語氣。

  「不好……嗎?」

  「嗯。或許是弘一知道真夜對寄生物感興趣,所以也想弄到手。」

  「因為四葉小姐感興趣?」

  「四葉有個叫作黑羽的分家,負責諜報任務。黑羽家似乎出動獵殺寄生物,後來好像也進行各方面的調查。」

  「負責諜報的分家啊……四葉家真的很獨特。」

  「總之,二十八家本身就像魔法技能師開發研究所的分家。只有四葉擁有分家制度。」

  九島臉上浮現像是自嘲的笑容,應該是因為回想起自己的出身吧。藤林沒有以笨拙的話語安慰,靜待外公說下去。

  「不提這個……弘一應該是知道四葉對寄生物表達強烈的關切,才想要出手。那個傢伙大概會不擇手段想比四葉還強。三十年前的惡夢依然無法割捨,真要說可憐的話確實可憐……」

  在藤林眼中,九島嘴裡這麼說,自己也像是讓思緒前往遙遠的過去。她覺得這絕對不是快樂的往事,為了拉回外公的注意力,以稍微強硬的語氣詢問。

  「所以我們該怎麼做?」

  「『怎麼做』是指?」

  「扔著防諜第三課的失控不管,我覺得並非良策。」

  「說得也是……要是他們的手法更巧妙一點,扔著不管也無妨,不過……」

  正如藤林的計劃,九島從回憶的世界回歸,將注意力朝向現在。

  「響子,有辦法匿名放情報給四葉嗎?」

  「我想應該可以。」

  「那你這麼做就好。真夜應該會思索後續的應對方式。」

  七草弘一的謀略,交由四葉真夜收拾。知道隱情的藤林覺得這是殘酷的虐待。但她不打算和外公唱反調,立刻面向控制台上工。

  ◇ ◇ ◇

  送穗香回家、將琵庫希放回原本機庫的達也與深雪,抵達家門時雖然還沒過凌晨,卻是稱為深夜也不為過的時間。

  即使如此,從兄妹的年紀來看,現在時間還不算特別晚。剛才的戰鬥也和全力以赴差得遠,只有激動情緒還留在神經里,反而趕走睡意。

  「哥哥,我是深雪。方便借點時間嗎……?」

  完成用餐、洗澡等各種程序之後,達也不是待在地下研究室,而是在自己的房間,難得學習魔法學以外的知識。深雪這時候造訪達也,應該也是因為難以入眠吧。

  達也打開課本,也是用來代替安眠藥。雖說是兄妹,這時間造訪寢室(兼私人房間)不太恰當,但是和深雪聊聊可以分散注意力,達也覺得這樣或許不錯。

  「好啊,進來吧。」

  「好的,打擾了。」

  達也將背面就是桌面的熒幕按回去,轉身看向發出聲音關上的門。

  「……所以,怎麼了?」

  結結巴巴的聲音沒有高八度,堪稱了不起。

  即使如此,還是產生不自然的停頓。

  深雪沒有立刻回應哥哥的詢問,以乖順的表情坐在床上。

  話說回來……達也無法阻止自己的意識冒出疑問。

  ——記得不久之前,妹妹應該都還愛穿棉質睡衣。

  ——難道是受到雫上次那身穿著的影響而改變了嗎?

  總歸來說,深雪換了睡衣。

  具體來說,是絲質睡衣。

  不過她依然還是有好好披著罩衫,腰帶也確實系好。

  但像是胸口或膝蓋以下,隔著薄衫若隱若現的肌膚,比直接看見還要嬌媚。

  (仗著對方是我就這樣……她該不會缺乏花樣少女應有的自覺吧?)

  達也以哥哥的立場,暗自擔憂妹妹缺乏戒心——這個想法究竟是妥當還是沒切入重點,此時此地沒有裁判評定。

  另一方面,深雪似乎因為哥哥對她目不轉睛而感到相當滿足,露出靦腆的笑容,接著立刻恢復正經表情。

  「難道我打擾到哥哥用功了……?」

  「不。如深雪所知,我不需要做這種事。」

  與其說見解因人而異,應該說所有人聽到這番話都會反感。但深雪沒有羨慕、感嘆或稱讚,只視為理所當然而接受。

  達也從書桌前面起身,移動到床上,坐在深雪旁邊。不過當然維持充足的距離。

  不是從正面,而是從側面投以「有什麼事?」的視線催促,使得深雪隨即戰戰兢兢地開始說明來意。

  「哥哥……深雪感到混亂。」

  「混亂?」

  即使說得保守,這段發言依然唐突。達也輕聲復誦深雪

  的部分話語,目不轉睛地注視她。但深雪並未看向達也。

  「我不明白了。不明白魔法是什麼……我們魔法師又是什麼……」

  困惑神情掠過達也的臉。

  這是他沒預料到的高階問題。感覺這個論題比起魔法學,更屬於哲學領域。

  達也不認為自己應付得來,就算這麼說,他也無法選擇隨便敷衍深雪的諮詢。

  「為什麼問這種問題?」

  總之達也催促她說下去。

  「魔法與超能力在本質上相同。這不是單純的理論,是如假包換的事實,哥哥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說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就太誇張了……所以?」

  「另一方面,寄生物——妖魔也會使用魔法。他們使用的魔法和我們使用的魔法,除了發動程序之外沒有差異。」

  「是啊。」

  深雪至今注視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緊握的雙手,此時她轉身讓胸口以上的部位正對達也。深雪將手放在達也為彼此保留的空間,探出上半身仰望達也。

  她的眼神因為不安而晃動。

  「我原本以為……這是因為妖魔依附在魔法師身上的關係,認為妖魔是利用魔法師的精神使用魔法。」

  不安的深處,潛藏著恐懼。

  「可是,當我目睹琵庫希使用的超能力,聽過哥哥後來說的話,就察覺這是錯的。」

  「是指剛才的念動力?」

  「是的……」

  後續的話語,間隔一段時間才說出口。深雪害怕繼續說下去。她畏懼自己的推理化為話語之後可能會被肯定。達也有這種感覺。

  「心電感應是作用於精神之間的能力。我覺得寄生物原本就近似精神體,會使用這種能力也不奇怪。我聽聞琵庫希是以念力製作表情時,也覺得她做得到這種程度的事而不以為意。」

  達也感覺深雪的臉稍微靠近。

  眼中的情緒波動,更加清晰可見。

  「可是,剛才的念動力……雖然結構粗糙,卻無疑是移動系魔法。而且那個魔法,是和穗香產生共鳴而發動的吧?」

  「……對。」

  達也猶豫地點頭。雖然剛才講得含糊,但是穗香與琵庫希之間產生的現象,應該是在血統近似,例如同卵雙胞胎身上難得觀測得到的「共鳴」——其中一人魔法演算領域活化,會激發另一人魔法演算領域活化的現象。達也對此幾乎抱持確信。

  「3H……機械並沒有輸出魔法的功能。所以琵庫希使用的超能力不是宿主的能力,而是寄生物——妖魔本身的能力。」

  深雪說到這裡低下頭。不久,她再度看向達也,眼神如同在尋求慰藉。

  「魔法與超能力是相同的東西。換句話說,妖魔擁有和我們魔法師相同的力量。」

  達也終於理解妹妹對什麼事情感到不安。

  「魔法為什麼被稱為魔之法……我們的力量來自它們嗎?」

  深雪的臉更加接近。

  在距離近到即將感受得到彼此呼吸之前,達也從床上起身。

  看起來像是一溜煙地躲開,但並非如此。

  達也蹲在深雪正前方,讓彼此視線等高。

  「深雪……你想太多了。」

  深雪以雙手支撐扭腰傾斜的嬌弱身軀,承受——接受達也的視線。

  達也從兩側以掌心包覆妹妹肩頭,緩緩讓她坐正。

  「魔法在日文確實是『魔之法』,但像英文的Magic就是『賢者之技』的意思。」

  「啊!」深雪輕呼一聲。

  「魔法究竟是源自何處的力量,依然幾乎不得而知。魔法式改寫個別情報體就能改變事象,即使我們知道這個系統,卻可說完全不知道為何做得到這種事,也不知道命名為魔法演算領域的人類潛意識領域為何具備這種力量。」

  達也輕聲一笑。臉上為難的表情,如同師父在糾正青出於藍的愛徒內心的誤解。

  「甚至無法確認魔法是否真的由魔法師產生。即使妖魔使用了魔法,要將魔法師與妖魔相提並論也過於性急。」

  「說得……也是……」

  「更何況,寄生物的真實身分,有可能是源自人類精神的獨立情報體。若是源自人類的精神的話,這份力量就是人類賦予的。也可以解釋成妖魔的魔法源自人類魔法師,而不是魔法師的魔法源自妖魔。」

  「是……哥哥說得沒錯。」

  深雪眼中的不安被拭去。

  以達也的角度,感覺妹妹似乎太早接受,但比起疑神疑鬼更有建設性。所以達也也不想刻意潑她冷水。

  「自己或許是妖魔——非人類生物的同類。你有這種想法,所以不安得睡不著吧?」

  達也這麼問,並不是想捉弄妹妹。

  但深雪不曉得是哪個開關開啟,臉頰通紅到甚至令人驚嘆。深雪忘記遮臉就當機,在重開機的同時轉身背對。

  她難得改成盤坐姿勢爬到床上,面對牆壁動也不動。

  明明不是那麼難為情的事……如此心想的達也,覺得妹妹這副模樣莫名可愛。

  「既然這樣……」

  達也輕輕將嘴湊過去,在她耳際低語。

  「在你入睡之前……」

  甚至冒出這種惡作劇心態。

  深雪的身體果然誇張地顫抖了起來。

  像是會彈到天花板的高度。

  「我就一直陪在你身邊吧?」

  深雪緩緩轉頭,臉蛋依然通紅,揚起視線低聲回應。

  「……可以請哥哥握著我的手嗎?」

  自己似乎做得太過火了。達也如此心想。

  達也當然沒有拒絕權。

  直到深雪入睡,他非得坐在妹妹房間床邊,握著她白淨嬌細的手。

  幸好深雪立刻啟程前往夢鄉。

  對於達也來說,妹妹幸福的睡臉就已經是十分充足的報酬了。但即使如此,還是無法避免精神疲憊至極。

  達也就這麼沒開燈,以提心弔膽的腳步離開深雪枕邊。

  無聲無息地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

  達也在途中察覺一件事。

  接受高度魔法師教育的深雪,只以魔法層面就將魔法師與妖魔相提並論。

  她將魔法師視為不同於人類的存在。

  熟知魔法的深雪也被這種認知囚禁,既然這樣,不熟悉魔法,不是魔法師的人們,將魔法師與非人魔物視為同類也不奇怪。

  將魔法師視為非人類,視為「人類以外的某種東西」也一點都不奇怪……

  ◇ ◇ ◇

  隔天早上。

  達也一到校,就被艾莉卡、雷歐與干比古逮到並且帶離教室。美月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但她似乎無力相救。

  前往的地方是樓頂。

  現在原本就是氣溫沒升高的大清早,戶外晨風吹拂的樓頂,除了他們沒有別人。達也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待太久。

  「你們有話要說吧?」

  三人並不是在樓頂沉默不語。只是,朋友們刻意帶達也來這種地方,卻儘是浪費時間閒話家常。即使達也以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催促,應該也不能怪他性急。

  三人面面相覷,同樣露出了認命的表情。他們掛著這樣的認命表情,默默高速互推發言權的結果是……

  「達也……那個……其實……」

  該說果然如此嗎,心驚膽跳地開口的是干比古。

  「難道說,被寄生物跑掉了?」

  達也只不過是給個趕快完事的契機,但他看見干比古仿佛發出愣住的音效般繃緊表情(原本不可能有這種音效),不由得嘆了口氣。

  「放心,我不會因為這樣生氣。雖然想到又得抓一次很麻煩……但被逃走也沒辦法。」

  雖然難掩失望,卻不到無法挽回的程度。達也表態之後,打算回到溫暖的教室。

  「慢著,達也,不是這樣!」

  干比古拼命挽留。

  「沒錯!不是被他們逃走!……不對,他們確實是逃走了。」

  兩人說出矛盾的話語之後支支吾吾,實在講不到重點,於是達也將視線移向雷歐。

  「是被外人擄走了。」

  「對方這麼棘手?」

  雷歐如此坦白之後,達也的反應或許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但這是達也最關切的事。

  同班至今將滿一年,達也看好這三人現在的實力,比起一線的實戰魔法師——具體來說,比起獨立魔裝大隊的隊員也不會屈居下風。

  他們當然還遠遠比不上風間或柳(達也沒使用「三尖戟」也敵不過這兩人),但至少應該可以和中

  堅隊員打一場平分秋色的精彩戰鬥。

  「這麼說或許像是不服輸,但我覺得對方以實力來說不是很棘手。」

  「但他們裝備周全。我第一次遇到打下去會害我麻痹的套裝。」

  「不只穿著特別硬的裝甲,砍下去還會噴出某種粉末。早知道就帶更長的武器過去。」

  「原來如此。」

  這些裝備頗具特徵,托福達也得以立刻鎖定對方身分。

  「最後是被漆黑的飛船載走。氣死我了。」

  「不,幸好你們沒大礙。」

  達也這句話,應該說是話中的語氣,使得艾莉卡投以「嗯?」的目光。

  「達也同學,你知道對方身分?」

  「大概。但我沒有直接打過交道,所以只是推測。」

  「是誰?」

  考量到答案的性質,即使含糊帶過或沉默保密也不奇怪。

  「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第三課。採用這種有趣的裝備,還運用隱形規格的飛船,我想應該是第三課沒錯。」

  但達也很乾脆地回答,看起來不太想保密。或許他不只是想將艾莉卡,也想將雷歐與干比古捲入自己的隱情之中。

  「這是因為……達也同學是獨立魔裝大隊的隊員,才知道這件事?」

  「嗯?」

  雖然這麼說……

  「我不記得將自己所屬的部隊告訴過艾莉卡……」

  艾莉卡提到沒印象的事,達也還是會感到疑惑。

  「……原來如此,是聽深雪說的吧。」

  「見識到那種東西,當然會想問啦。」

  艾莉卡說的「那種東西」指的是可動裝甲。即使是隱約察覺達也真實身分的艾莉卡,也沒能得知「灼熱萬聖節」和達也有關。

  「既然以實力對抗侵略軍,在萬一的時候也有必要講明我所屬的指揮系統,這也在所難免。不過麻煩別說出去。」

  「我知道。我可不想因為間諜嫌疑而被抓去關。」

  違反國家機密保護法,等同於具備間諜嫌疑。和前世紀後半不同,覺得這種事不光榮的市民是多數派,代表日本也已成為「正常」的國家。

  「達也同學,你既然知道對方的身分,應該也知道俘虜被帶去哪裡吧?」

  艾莉卡早早切換心情重新振作,以充滿期待的聲音詢問。

  然而……

  「沒確認目的就無法鎖定。」

  達也卻冷漠地搖了搖頭。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說得也是……對方是政府機構,據點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有種東西叫作預算,應該不到要多少有多少的程度吧?即使如此,他們應該也躲在各處,沒辦法使用地毯式搜索。」

  如干比古與雷歐所說,這次的對手是國家機構。相較於非法入侵的外國勢力,能利用的作戰資源無論是質與量都不一樣。至今成為優勢的地利,這次掌握在對方手中。

  「總之,不用這麼在意。畢竟不會因為昨天現身的傢伙們就中止計劃,也確認寄生物鎖定琵庫希為目標。下次只要妥善布局以免成果被搶,再設下陷阱就好。」

  達也以特別壞心眼的笑容安慰三人——艾莉卡、雷歐與干比古即使被安慰,地都露出畏縮的表情往後仰,但達也看起來不以為意。

  「不提這個,回教室吧。差不多開始冷了。」

  場中沒人耐不住這種程度的寒冷而叫苦,不過冷就是冷。

  三人沒有提出異議,跟著達也入內。

  ◇ ◇ ◇

  達也和艾莉卡等人在校舍樓頂交談的同一時間,一通電話打給巴藍斯上校。

  『巴藍斯女士,抱歉一大早就打擾您。』

  「是你啊。」

  映在視訊電話畫面上的,是昨天剛見到的臉孔。自稱四葉特務的青少女——黑羽亞夜子。她今早也是以緞帶、蕾絲與荷葉邊裝飾全身。

  「不用上學嗎……沒事,恕我失禮。」

  除了執行職務所需,巴藍斯基本上遵守道德原則。所以,她看到明顯是就學年齡的女生在非假日早上忙於求學以外的事,忍不住就想說教。

  『感謝您的關心。』

  亞夜子敏銳解讀巴藍斯內心這個想法,露出甜美親切的笑容。

  『不過女士,請不用擔心。我已經取得畢業所需的學分。』

  巴藍斯不清楚日本的國中教育制度,無法判斷亞夜子這番話的真假。但巴藍斯也明白,彼此的關係不適合拿這種事當問題。

  「不,我問了無謂的問題。所以事不宜遲進入正題,你要提供什麼消息嗎?」

  巴藍斯這麼問只是一種客套話,她並未當真認為亞夜子事隔一天就會提供有益情報。

  『是的。其實昨天,國防軍情報部的防諜第三課逮捕了寄生物。確定其中一具是先前隸屬於USNA的魔法師,當家吩咐最好知會女士一聲,所以我前來告知。』

  講電話用「前來告知」這種說法是否合適,並未成為問題.巴藍斯本來就沒這種執著,而且這句話前面提供的情報重要得多。

  「寄生物再度開始行動?」

  『家人表示,可能是容器被破壞的寄生物尋得新的宿主。落網的是這幾位。』

  隨著亞夜子這番話,一份編碼檔案傳送到巴藍斯的終端裝置。巴藍斯檢視自動解碼的檔案目錄,確認包含大頭照的其中一人資料。

  『成為階下囚的寄生物共三具。其中確定宿主身分的只有這一位,若您希望的話,我們這邊也可以將監禁場所提供給您。』

  光看目錄不知道這名退役魔法師的重要程度,但巴藍斯不能選擇置之不理。

  「黑羽小姐,麻煩你提供。」

  『我明白了。』

  畫面中行禮致意的少女傳送資料過來。巴藍斯以不失禮節的程度簡潔道謝,結束通話之後立刻閱覽資料。

  巴藍斯的表情染上嚴厲的神色。

  她朝著專用的密碼通訊機迅速輸入訊息。

  內容是指示今晚準備出動。

  收件者是安吉·希利鄔斯少校。

  ◇ ◇ ◇

  這天的第一堂課是普通科目。內容是閱讀文章之後解答問題,學生喜歡的話也可以利用語音朗讀功能。

  達也平常總是只讓文章自動捲動,今天卻戴上耳機。他任憑無線接收器播放的合成語音左耳進右耳出,思考和課程無關的事。

  防諜第三課的名稱與特徵,他確實是從獨立魔裝大隊得知。

  但他知道的第三課,並非情報部數個部門之一。

  在情報部之中,這個單位尤其和七草家掛鉤,是成為七草家爪牙而積極行動的部隊。正確來說,他們應該是七草家某個在幕後指使的贊助者爪牙,卻是達也列為假想敵勢力的名字。

  達也對此無法理解。

  假設本次事件是在七草家的指示下進行……

  不惜派隱形飛船到東京都心搶奪寄生物,這種做法看起來過於粗暴。

  達也不曉得七草家當家——七草弘一的為人,所以無法斷言這不是七草家的做法。但如果七草至今都是這種近乎賭博的強硬作風,應該早就和四葉爆發正面衝突。

  這種胡來的行徑,究竟基於何種意圖?

  或者這不是七草家的旨意,是防諜第三課失控?

  (如果是軍隊採取的行動脫離贊助者的意圖的話……動機一定源自於和軍方存在意義本身相關的目的。)

  軍隊的目的是什麼?

  軍隊是執行國家公權力的暴力機構,是遭到他國直接暴力相向時,唯一正當又直接對抗的手段。性質很複雜,無法以三言兩語道盡。

  不過,如果從現象層面來看,軍隊的目的意外單純。

  軍隊的目的是勝利。其他目的都只是附屬品。

  勝利有各種形式,在不用輸就好的戰局沒輸,也是一種勝利的形態。

  不過,總之要勝利。

  勝利之後的事情是政治範疇,軍隊只要專注求勝就好。

  因此,軍隊追求力量。

  即使情報部固執己見而失控,一定也是追求力量的結果。

  達也思考到這裡,感覺背脊微微發寒。

  第三課該不會要將寄生物——將妖魔利用於軍事吧?

  達也覺得這樣過於危險。

  正在USNA盛行的反魔法師活動,主要使用的把柄是批判魔法師召喚惡魔來到這個世界。雖然煽動群眾的「魔法師基於軍事野心蓄意召喚惡魔」只是莫須有的指控,但是將寄生物利用於軍事的企圖,不會讓排斥魔法師的派系得到相同藉口嗎?

  (不對,即使是十師族暗中指使也一樣。)

  達也重新改變了想法。他認為無論是防諜第三課失控,還是基於七草家的指示,都背負著相同的風險。

  自己這種小伙子做這種事或許逾矩,但是需要叮嚀七草家一聲。雖然對不起考試將近的真由美,還是得請她撥空才行。達也如此心想,以自己的行動終端裝置寫信約真由美見面。

  ——達也在心中道歉,卻無視於真由美是否方便。

  現在是上課時間,寫信約真由美見面的達也,在短短一分鐘後收到回信。雖然確實加注「緊急」的代號,不過……

  (記得她不是保送入學,是正常應考吧?)

  大考將近,即使幾乎不用擔心落榜,還是會擔心「考生這樣是否沒問題」。總之……應該是多管閒事吧,既然對方收到緊急郵件立刻回覆,就沒道理抱怨。

  達也思考這種事,開啟郵件。

  剛才寄的內文是:「我有事想商量,這兩天能見面嗎?」

  真由美的回應是:「立刻到學生會室來。」

  看來即使校方沒有硬性規定考生要上學,她還是有來學校。

  看來她現在不是在教室或圖書館,是在學生會室。

  ……考生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達也由衷這麼想。

  畢竟是達也提出的要求,加上這件事儘早處理比較好,因此他就這樣前往學生會室,這種行徑完全是逃課,不過要瞞騙監督上課狀況的系統雖然很難,卻並非不可能。

  達也使用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重新設定門禁權限的ID卡開門。大概因為正在上課,在室內等待的只有真由美一人。

  彼此隨性打聲招呼之後(真由美這麼做無妨,但達也採取這種態度是否合適就有待議論),達也坐在她的正前方,立刻開始說明事情概要。

  「……狀況就是這樣。那艘飛船的所屬單位,我想是傳聞和七草家有交情的情報部防諜第三課。我不曉得對方究竟基於何種意圖帶走寄生物,但如果是想將寄生物利用於軍事就很危險。既然不曉得如何確實消滅那個東西,我認為應該要封印。」

  「防諜第三課?即使我還未成年,也是七草家的一員,卻不曉得這件事。達也學弟,真虧你居然知道。」

  「請學姊別過問情報來源,會幫我很大的忙。」

  「……總之,達也學弟似乎有各方面的隱情,所以我不會過問。不提這個,你去抓寄生物的時候怎麼沒跟我說?」

  「因為我覺得要是學姊這邊也派人,寄生物可能會有所提防,不會被引出來。」

  「真的只是這樣?」

  真由美朝達也投以不高興的表情好一陣子。

  「姑且說得通……」

  但達也始終面不改色,真由美當著他的面,做出想聳肩卻中途打消念頭的舉動。

  「所以總歸來說,達也學弟希望我說服父親,對吧?要將情報部搶走的寄生物,還給艾莉卡小妹他們。」

  雖然一點都不重要,不過真由美對艾莉卡的稱呼,不知不覺變成了「艾莉卡小妹」。艾莉卡本人每次聽到都會露出抗拒的表情,但艾莉卡自己至今也是一直將干比古稱為「Miki」沒改掉,從達也看來是「因果報應」。

  ……達也搖頭從腦海趕走雜念,以「我不會要求歸還」為開場白,回答真由美的詢問。

  「我想請學姊幫忙確認對方帶走寄生物的理由,如果對方想採取封印以外的處置,麻煩學姊叮嚀一聲。要是情報部利用寄生物的事實曝光,危害到魔法師的利益,我將會要求他們以組織的立場償還這筆損失。」

  「講得真嚇人。」

  雖然真由美的聲音與語氣夾雜著傻眼的情緒,但她眼中晃動的光芒,顯示這句話並非只是單純的惡言相向。

  「看過USNA正在發生的事,就會覺得需要這種程度的威脅。」

  真由美也知道,該國對魔法師的反彈聲浪與日俱增。要是國土狹小的日本發生相同的事情,或許這邊會更早讓言論進一步變化為衝突。

  「……知道了。我和父親談談。但我無法保證結果,所以別太期待喔。因為我和十文字不一樣,並非七草家的繼承人。」

  真由美補充的這段話,使達也表現些許的意外感。

  「……怎樣?」

  「沒事……只是覺得七草家的家風出乎意料是父權制。」

  「達也學弟家呢?」

  達也不曉得真由美如此反應的背後真意,究竟是難為情還是鬧彆扭。

  只是自己確實說了沒必要說的事。達也稍做反省,抱持接受懲罰遊戲的心情回答她。

  「在我家,父親的權威形同虛設。因為老爸總是窩在後妻名下的住處。」

  真由美雙眼左右游移。

  達也看到她光是這樣就亂了分寸的純真一面,覺得她即使年紀稍長但依然是女孩子。雖然某些部分看起來成熟,卻依然還不能形容為「成熟女性」。

  「但是至少有給個名分,我覺得這部分算是有負起責任。」

  「真成熟。」

  「只是死心罷了。長大成人意味著『死心』……我不願意這麼想。」

  達也以完全死心的語氣,如此回應真由美。

  不祥預感也偶爾會落空。

  達也預料國防軍情報部會利用寄生物做出某些事,但這個預測沒有成真。

  只不過,很難形容為「幸好」。

  隔天早上——

  『防諜第三課的間諜收容設施遭到襲擊,被捕的寄生物被殺了。』

  真由美傳來的郵件這麼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