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來訪者篇 下 第十六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情報部設施遭到襲擊,收容的妖魔被殺——

  達也好不容易克制立刻找真由美打聽詳情的欲望,首先前往浴室。他以熱水淋浴洗去鍛鍊後的汗水,整理思緒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這個消息還沒告知深雪。

  從八雲寺廟回家之後先淋浴,這是一如往常的模式。即使達也淋浴前先看電子郵件,深雪應該也不會光是這樣就認為發生某些狀況。

  (不對……隱瞞八成也沒用。)

  達也心想乾脆就這樣不告訴她,卻立刻駁回這個想法。

  直覺敏銳的妹妹,不可能永遠都沒察覺。如果是和她完全無關的事情就算了,但深雪和這件事的關連程度,和達也一樣密切。

  達也決定不要瞞著妹妹暗中行事,而是光明正大展開調查,接著關閉蓮蓬頭。

  達也的手指在地下室設置的工作站控制台舞動。不過手指舞動的模樣不應該形容為「華麗」而是「迅速」與「正確」,堪稱是他的個性吧。

  今天是周六,雖然只有半天課,還是要上學。但如果調查費時,達也想過編藉口請假。

  不過在這種狀況,理所當然般地陪伴在身旁(對於當事人來說應該是沒有議論餘地的「理所當然」)的深雪,一定也會理所當然般(對於當事人來說或許是「必然」)擅自把今天當成假日,所以達也打算到最後關頭再決定要不要編藉口請假。

  幸好立刻就找到目標檔案。

  他正在非法連結國防軍情報部的分散式伺服器。雖然是情報部的系統,不過區區一個子單位的區域系統(這裡所說的「區域」不是獨立,是局部的意思),要對抗「電子魔女」藤林響子精心製作的駭客程式,實力似乎相當不足。只不過,情報系統細分化可以防止特定區塊的漏洞直接造成整體情報外泄,是一種預防風險的對策,或許該評定為各有利弊。

  總之,這次對達也來說是順心如意的結果,所以他沒道理挑剔。

  紀錄於資料庫的影像相當震撼。

  不是殘酷、冷酷這種伴隨生理震撼的意思。

  該處發生的事情,以及做出這件事的人物,為兄妹倆帶來不小的震撼。

  嬌小人影隱藏在黑暗中入侵。

  隨著警報開啟的燈光,照亮一名深紅色頭髮戴面具的少女。

  擋住去路的便衣士兵,她以金色雙眼一瞪就震飛。她朝著刻滿複雜圖紋的門,揮動體積略大的刀子四次。門在少女往側邊移動的同時朝走廊倒下。

  門後是一個小房間。寬度約能擺兩張單人床,偏低的天花板大約有兩公尺高。而室內牆邊擺著三層床。

  一名男性雙手被緊身衣剝奪自由,雙腳也被上了腳銬,躺在三層床的中層。雖然血氣盡失給人不同的印象,但這張臉無疑是自稱馬堤的那個寄生物。

  少女呼出白煙。看來室溫很低。

  少女將先前手握的刀子改為自動手槍。

  馬堤胸口被少女射出的子彈貫穿。

  男性的身體突然著火。

  推測可能的火種,就只有剛才擊發的子彈。應該是以子彈停留在目標體內為條件,所發動的燃燒魔法。

  深紅頭髮的少女——安吉·希利鄔斯,也朝著床的上層與下層開槍。明顯是不考慮「內容物」的殺害行為,是只以燒毀「容器」為目的的「處刑」。

  達也看著少女悠哉逃離的影像,下意識嘆了口氣。

  他知道天狼星的任務包含對反叛、脫逃的魔法師處刑。也非常清楚對魔法師進行人道處置只是空談,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壓抑嘆氣的念頭。

  達也覺得這樣很殘酷。

  居然讓十六歲少女負起殺手職責,不曉得USNA軍方幹部究竟在想什麼。就算是黑手黨,都還會稍微顧慮人選。這樣簡直和那些以聖戰名義,慫恿少年少女進行恐怖攻擊的宗教基本教義派沒有兩樣。

  「哥哥,剛才那是……莉娜?」

  達也已經將天狼星的秘密——「扮裝行列」的事情告訴深雪。

  看來她從那段粗糙影像,認出殺手就是天狼星——莉娜。

  「應該是。」

  深雪看來也受到不少打擊,達也卻找不到緩和衝擊的巧妙話語。

  事到如今,達也不打算批判殺人行徑,他不認為自己有這種資格。畢竟有各式各樣不能見光的任務,在這些骯髒工作之中,暗殺甚至堪稱歸類於比較乾淨的一類。

  不過,這同時是孤獨又鬱悶的工作。

  除非個性相當合適,否則這個職責對於青少女過於沉重。甚至會因為無法承受這份重量,導致內心逐漸損毀。

  而且就達也所見,莉娜不適合擔任暗殺者。

  從深雪投向達也的聲音與語氣,就知道她也抱持相同意見。

  這樣下去,或許一整天都會以陰鬱的心情度過。

  不過,幸好(?)接下來立刻發生更震撼的事情,將這份憂鬱情緒一掃而空。達也入侵防諜第三課影像伺服器的監視器畫面,突然映出完全不同的影像。

  那是個金髮碧眼,看起來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少年上半身影像。看起來有點稚氣,但年齡應該和達也差不多。

  差點慌張驚呼的深雪捂住自己的嘴,但達也維持鎮靜。

  因為他知道用來入侵的這個工作站,原本就和其他系統隔離,線路也是專用。這個房間沒有麥克風或監視器之類的東西,只有這邊單方面接收資訊,線路另一邊無從觀察這邊的狀況。

  『哈囉~聽得到嗎?請容我以那邊聽得到為前提說話。』

  正如預料,映在熒幕上的少年並沒有要和達也這邊溝通,單方面開始遊說。

  『首先做個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是雷蒙德·謝茲·克拉克,「七賢人」之一。』

  深雪放在達也肩膀上的雙手,不知不覺使力。

  這個觸感,使得達也察覺自己肩膀也在用力。

  『我有從緹雅……不對,從雫那裡聽聞你的事情。達也,請多指教。』

  原來如此,這名少年似乎是雫留學學校的學生。

  應該也是那個情報提供者。

  如果雫的情報來自莉娜所說的「七賢人」,能取得非公開情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這個七賢人究竟有何用意?

  居然不惜刻意讓達也看見他的真面目。

  這個影像是偽造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達也直覺認為,這就是雷蒙德·謝茲·克拉克的真面目無誤。

  『我開門見山地說吧……啊,這個詞真不錯。』

  順帶一提,雷蒙德講的是日語。雖然有點外國腔,「開門見山」的發音卻很流利。不過他的說話方式一點都不「開門見山」。

  『是我將這裡的事情告訴安吉·希利鄔斯。』

  達也反射性地覺得他這句成語用錯地方。不過很遺憾,他沒辦法指摘。

  順帶一提,他不用思考也知道「這裡」指的是防諜第三課。

  『但是不知為何,她在我提供情報之前,似乎就知道這裡的事。』

  這是怎樣?達也如此心想。既然對方早已得知,就不叫作「提供」。

  但是對錄影影像如此吐槽也沒意義。達也決定看完這段訊息。

  『而且,我也想提供獨家內幕給你。』

  居然知道「獨家內幕」這麼俗氣的詞。或許他是向媒體界的人學日語。

  『我想,這個內幕對你很有意義。關於費用,我很想說等你看過之後隨意付,不過這次就當成見面禮免費提供吧。』

  「我又沒拜託你。」達也明知他聽不見還是如此低語。

  不過,他的從容只能維持到這裡為止。

  『目前在美國肆虐,日本也逐漸遭殃的魔法師抵制運動,是七賢人之一——紀德·謝茲·黑顧所籌劃的。』

  由於過度突然,達也都不禁驚愕。

  『紀德·黑顧,另一個姓名是顧傑。是無國籍華裔人士,國際恐怖組織「Blanche」的總帥。是你所逮捕的Blanche日本分部領導者——司一的頂頭上司。』

  對方接連說出熟悉的名字。

  『他也是國際犯罪集團「無頭龍」的前領袖——理察·孫的老大哥。無頭龍內部稱呼他為「黑之老師」或「黑顧大人」。』

  達也目不轉睛地注視熒幕。

  『啊,我把話說在前面以防萬一,就算他是七賢人,和我也沒有共謀關係。因為七賢人不是單一組織的名稱,是取得至高王座操作權的七名管制員。』

  在這個時候無法交談——無法詢問,實在令人心急。

  至高王座……達也只聽過這個傳聞一次。這傳聞聽起來仿佛都市傳說,原來真實存在?這個東西真的

  如傳聞所述嗎?

  『所謂的至高王座(Hlidskjalf)……』(朱月:Hlidskjalf,北歐神話中主神奧丁的王座。)

  雷蒙德在看透達也想法般的時間點開始說明。

  『是全球監聽系統「梯隊系統(Echelon)Ⅲ」的追加擴充系統之一。由於利用了梯隊系統Ⅲ的後門,形容成躲在系統里的駭客系統比較妥當?達也,你認為呢?』(朱月:Echelon,非官方承認的美國領導的全球間諜網絡,這裡不細說。)

  就算他這麼問,達也也無從回答。

  雷蒙德當然明白這一點,他不等達也回答就繼續說明。

  『至高王座的主體位於何處,就連我們管制員都不知道。或許純粹只是程式並沒有硬體的主體也說不定。』

  畫面里的雷蒙德聳了聳肩,動作莫名有種卡通片的氣息。

  『總之,至高王座以更勝梯隊系統Ⅲ主系統的效率搜集全世界的情報,在管制員搜尋時提供符合的情報。管制員是由系統本身挑選,看不出挑選基準有什麼法則,表面上完全隨機。』

  雷蒙德做出輕輕揮動菸斗般的默劇動作。對他本人來說,忘記準備小道具應該也是相當地不得已吧。

  『如果硬要提出共通點,大概是必須具備足夠財力,能夠自行準備高階情報系統吧?而且也不用是大富豪,只要具備美國或日本中產階級的平均生活水準就夠。』

  話題內容真是不得了。

  這是達也聽雷蒙德說到這裡的感想。

  製作至高王座的人究竟在想什麼?達也只覺得是無比追求剎那快感、享樂本位、為了看好戲而犯案的駭客。

  『總之,這系統實際上沒那麼了不起。在硬體層面,至高王座完全依附在梯隊系統Ⅲ,只不過是提升篩選情報的效率。到頭來,這是監聽系統,因此無法調閱儲存後的資料。此外,系統有防護裝置,搜尋結果無法儲存在外部裝置,情報只限定提供到管制員的腦中。頂多只能讓個人藉由該系統的情搜能力自稱「賢者」。』

  不對,光是這樣就是重大的威脅。

  在這個時代,所有具備意義的資料,可說已全部轉移到網路上。

  從未在網路傳送過的資料,究竟有多少?

  『何況管制員使用至高王座也有風險。至高王座為了提升搜尋效率,使用名為福金(Hugin)與霧尼(Munin)的兩種媒介。然後,管制員的搜尋履歷會記錄在霧尼。其他管制員會知道這個管制員調查過哪些事。我也是從霧尼的紀錄得知紀德·黑顧的事。』(朱月:Hugin、Munin,奧丁養的兩隻烏鴉,名字意義分別是「思想」和「記憶」。它們每天早上一破曉就飛到人間,晚上回去向奧丁報告。)

  聽到這裡,達也內心感到詫異。依照這個道理,紀德·黑顧應該也知道雷蒙德·克拉克的真實身分吧?

  『Blanche日本分部毀滅、無頭龍喪失日本據點,使得黑顧失去介入日本的手段。寄生物前往日本也是黑顧安排的,目的是趁著這股騷動重建日本的行動據點。』

  畫面里的雷蒙德停止肢體動作。看來這個話題對他來說很正經。

  『我分析他的目的,是從社會層面埋葬魔法。因為若能驅逐魔法技術,身為魔法後進國的大亞聯盟就可以一鼓作氣改善軍事平衡。我覺得黑顧與幕後人士的目的,是在沒有魔法的世界中取得霸權。』

  乍看之下似乎各方面有些跳躍,但是從整體來看,達也覺得符合邏輯。何況達也自己也感覺到大亞聯盟希望扼殺魔法技術。

  『這不是我的期望……要笑我是浪漫主義者也好,但我認為魔法會帶動人類革新。』

  正因為知道對方聽不到,所以達也真的笑出聲來了。看來,自己在基本部分和這名少年意見不合的樣子。

  『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我今後打算繼續提供必要的情報給你。司波達也——戰略級魔法師「破壞神」(The Destroy)。』

  雷蒙德說出的誇張別名,使得達也深深蹙眉。

  ——這名字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廉價的電玩遊戲首領角色。這名少年或許是已成為世界共通語的「阿宅」。

  『講得有點久了。總之,我也會為這次收拾寄生物提供助力。這就是我的提案。』

  不只是有點久吧?達也如此心想,卻沒關閉熒幕。

  『關於紀德·黑顧的情報免費,要不要相信也由你自行判斷。你是否相信我接下來告知的事情,也交由你判斷。只是如果你願意相信,希望你能支付你的勞力作為代價。』

  雷蒙德說到這裡暫時停頓。並不是在賣關子,從畫面映出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緊張。

  『明天,你們那邊日期的二月十九日夜晚,我會引導所有活動中的寄生物,前往第一高中後方的野外演習場。希望你在那裡殲滅寄生物。』

  雷蒙德沒有提出任何證據,但是達也在這個階段,已經打算接受他的提案。

  『此外,我也已經將這個情報告知安吉·希利鄔斯。要合作還是競爭也隨你高興。』

  達也不想接受這份關照,但是很遺憾,他沒有提出異議的手段。

  畫面中的雷蒙德不再說話,熒幕突然變暗。

  達也頭上響起大口吐氣的聲音。

  深雪似乎將胸中的空氣一鼓作氣吐出。

  達也同樣放鬆肩膀,嘆了口氣。

  「該出門了,不然會遲到。」

  達也起立轉身對深雪這麼說。

  ◇ ◇ ◇

  一年E班第二堂課是實技。

  雖說是上課,但依然沒教師。學生們只是依照牆面熒幕顯示的指引,自行操作CAD與測量器。學生們也已經習慣,所以甚至有餘力享受無人監督的悠閒——這和對己身境遇的放棄念頭互為表里,不過究竟何時會翻轉,或是永遠維持正面心態,就端看他們各自的天分了。

  至於這個人,一定會一直維持正面心態吧。

  為了完成某件不能大聲張揚的事情而遲到的雷歐,進入實習室之後左右張望,認出干比古、艾莉卡與美月就悠哉走到他們身旁。

  「……雷歐,你遲到了。」

  「別說這麼死腦筋的話啦。」

  干比古即使最近軟化許多,依然發揮天生的正經個性,話中帶刺地責備。雷歐朝他露出滿不在乎又無懼一切的笑容。

  他的笑容立刻切換為「咦?」的表情。

  「達也呢?」

  「好像有客人找他?」美月回答雷歐的詢問。

  美月語氣之所以是疑問形,應該是感到疑惑。

  「客人?來學校?」

  雷歐蹙著眉繼續詢問,美月只能回以含糊的笑容。

  「不提這個,快完成吧。」

  艾莉卡從旁邊以一副無所謂的語氣插嘴。不過這份漠不關心的態度背後,隱藏著警惕別涉入他人隱私的氣息。

  「說得也是。畢竟今天的課題似乎有點費力。」

  干比古說著開始設定CAD。艾莉卡如同置身事外、美月有些不安、雷歐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三人各自以不同的笑容點頭。

  另一方面,達也掛著似乎不太高興的撲克臉,坐在會客室的沙發。

  相對而坐的是身穿高級西裝,只有外表像紳士的壯年男性。他確實掛著不高興的表情。

  彼此以不高興的表情相對,遲遲沒開始交談。

  先失去耐心的,是上課時硬是被叫來的達也。

  「青木先生,差不多可以容在下請教來意了嗎?」

  先不提遣詞用句,達也的語氣絕對不算恭敬。因此被他詢問的青木,脖子以上的不高興程度變本加厲。

  青木也是因為對方是達也,才如此輕易將心情寫在臉上吧。青木十多年來面對盤踞在地下經濟的魑魅魍魎保護四葉金庫至今,不可能不會惺惺作態,也得準備好幾套話術靈活運用。

  表露情緒會提高任務難度,青木應該知道這一點。然而他在四葉家的順位、自己所依靠組織內部的階級,束縛著他的意識。

  階級意識會令人如此愚昧。

  「……在下還在上課,您沒事的話,請容我就此告辭。」

  「且慢。」

  達也發布的最後通牒終於使青木開口。但是語氣不情不願。

  「你前幾天購買了3H-P94對吧?」

  聽起來明顯是努力維持制式化的語氣。達也覺得很滑稽,但卻並未笑出來。進行這種無聊的報復,應該也無法宣洩鬱悶的心情。

  「正確來說是前天。」

  達也決定和他一樣使用制式回應。不過很遺憾,他的決心立刻瓦解。

  「夫人想要那

  個。我們這還會出你所支付金額的兩倍,立刻交出來。」

  達也俐落起身,以雙眼仔細確認是否有人竊聽或偷拍。

  魔法科高中校內,觀測魔法力使用的機器隨時在運作,因此達也不能隨意動用「眼睛」,但他的肉眼也經過相當的鍛鍊。總之剛才那番話沒有外泄的徵兆。

  達也從制服內袋取出行動終端裝置插上傳輸線,將線的另一頭遞到青木面前。

  仔細想想——不對,用不著仔細想也知道這是失禮的舉動,但是達也不容分說的目光,使得青木即使蹙眉,依然取出自己的終端裝置插上傳輸線。

  『青木先生,您發燒了嗎?』

  首先傳來的訊息,劈頭就是這個問題。

  青木反射性地想怒罵達也,但是對方釋放非比尋常的壓力,使他不禁自製。

  『今天是周六。只要再四小時,您應該可以找在下前往不起眼的地方。為什麼要冒著這種風險,在學校會客室討論「家裡的事」?姨母大人吩咐過我謹言慎行,以免他人察覺「我和家裡的關係」,您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青木佯裝冷靜的面具出現一道大裂縫,嘴角微微顫抖,臉色也有點蒼白。

  達也知道青木採取這種冒失做法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應該是想避免深雪在場,以四葉家順位為後盾施壓。

  青木應該也知道達也看透這一點。即使如此,他寫字回覆的動作依然順暢,了不起。

  『我只是遵從夫人儘快達成任務的旨意。先不提這個,現在立刻把3H交出來。這樣我就立刻離開。』

  『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吧?即使所有權移轉到在下這裡,和第一高中的租借契約依然有效。在下之所以會購買那具3H-P94,是為了防止被第三者拿走。在下會負責管理那具3H,請幫我轉達姨母大人。』

  青木臉色由白轉紅。他想一如往常地怒罵達也。

  「你要抗命?」

  不過,達也投以的話語與視線,使得青木的怒氣與氣力逐漸萎縮。

  達也看見青木的變化之後起身。他判斷對方已經不會繼續攔下他。

  「站住。不對,等一下。」

  但青木似乎還不打算打退堂鼓。

  仔細一看,至今覆蓋在青木臉上,不對,覆蓋青木全身的驕傲氣息消失。達也也不認為青木已經由衷改變對他的態度。即使站在這樣的角度,青木的態度看起來也大幅改變。

  「我為剛才的無理舉動道歉。如你所見。」

  青木說著深深低下頭。他坐在沙發上道歉,依然令人感覺隨便,但他確實在向達也謝罪,這一點無從誤解。

  「青木先生,請抬起頭。」

  達也說著坐回沙發。並不是回應青木的誠意,到頭來,達也沒感受到青木的誠意。只是對於稍微「認真起來」的青木會說什麼話感興趣。

  「達也……不對,達也閣下,你說的很中肯,既然是以維持租借契約為前提購買,照道理不能擅自拿走。抱歉剛才我強人所難。」

  「不。」

  青木再度低頭,達也也配合他微微低頭。達也的回應甚至只有一個字,是因為青木這番話過於理所當然,達也覺得怎麼回應都會成為挖苦。總之青木似乎感受到他已經不在意的態度,這次不用達也催促也立刻抬頭。

  「只是,我希望你明白,夫人也不是基於玩心而想得到『你的』3H。應該是認定這是研究所需吧。」

  「在下可以理解。」

  「我已經不打算勉強你。你應該也覺得需要把那個東西留在手邊吧。但如果你覺得可以放掉那具3H,能轉讓給夫人嗎?在這種狀況,我們這邊當然會準備合適的代價。」

  要解讀青木這個提案的背後含意並不難。達也推測姨母不希望琵庫希交給第三者。

  「如果你願意允諾,我們每年會支付你購買3H費用的一成作為履約費。」

  「每年?」

  但達也沒能推測到這提議。即使對四葉來說只是小錢,從世間物價來看也相當大方。

  「沒錯,就是每年。具體來說,我們想和你正式簽訂每年自動更新的契約,以附加條件的方式預購。」

  而且不是口頭約定,是要求正式簽約。無論對於達也或是四葉,購買費用的一成都不貴。正式簽約的目的,應該是在達也企圖毀約的時候主張所有權吧。這個要求隱約看得出四葉——真夜認真的程度。

  「不過如您所知,在下未成年。」

  「令尊那裡由我們這邊安排。」

  換句話說,簽訂法定有效契約時的麻煩事,由青木一手包辦。

  「明白了。如果是這種程度,在下不介意。」

  青木的提議,對達也來說沒有不利要素。達也覺得比起堅持己見壞了姨母的心情,這時候還是應該妥協。

  ◇ ◇ ◇

  達也送青木離開校舍大門之後,走向實習室。第二堂課已經進入後半,但他覺得應該足以留下出席紀錄。

  不過,達也的腳步在校舍大門通往走廊處停下。

  「莉娜。」

  久違看見的留學生,臉蛋相當憔悴。話是這麼說,卻不是臉頰消瘦或有黑眼圈,外表看不出異常,全身上下沒有不健康的樣子。

  只是她無精打采。當事人偽裝成一如往常,不熟悉她的人應該會被她亮麗的美貌瞞騙。但如果是熟悉她到某種程度的人(即使是達也這種程度的交情),應該會因為感受不到那股令她閃亮容貌更加耀眼的充沛活力,而覺得不對勁。

  看起來像是累積了精神上的疲勞。

  似乎是心理層面陷入相當的困境。

  不過,這樣的莉娜醞釀出蒙上陰影的虛幻美感,展現和平常相反的魅力。即使是對女性外在沒什麼興趣——應該說在這方面早已習慣的達也,也覺得美少女真是吃香。

  「達也。」

  就算這樣,也沒有演變成看到入神導致反應慢半拍的老套劇情。

  被叫到名字的達也,視線和莉娜藍寶石色的雙眼相對。

  「你知道了嗎?」

  「嗯。」

  兩人當成話題的,是七賢人之一——雷蒙德提供的情報。他單方面告知會在明天晚上,將寄生物引導到後方的野外演習場。雖然兩人的對話省略太多言語,彼此卻完全深信自己的意圖有傳達給對方。

  「知道是誰嗎?」

  「不。」

  達也聽到她的回應,推測雷蒙德沒對莉娜露臉。基於某種意義也是理所當然吧。要是USNA軍查出了賢者的身分,肯定會徹底查明那座知識之泉的真面目。

  「這樣啊,真遺憾。」

  「還好啦。不過這次無妨。」

  莉娜暫時停頓,朝達也投以挑戰的目光。

  「達也。」

  強烈的目光。

  相較於上演廝殺場面的那一晚,視線蘊含更堅定的意志。

  「我不會跟你套交情。」

  達也早就明白卻重新領悟。先不提是否有好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並肩作戰的選項。

  「我明白。我們所處的世界終究不同。」

  達也的回應,如同古典(在這個場合和老套同義)浪漫小說(要說是電影也行)分手場面使用的台詞。

  之所以刻意挑選容易令人誤會的說法,是以防有人偷聽。

  仔細一看,莉娜將臭罵的話語吞回肚子裡。看來她在短暫時間延遲後察覺達也的意圖。

  雖然這麼說,莉娜臉蛋依然泛紅。達也總覺得她臉上紅暈的意義和剛才不同。

  「簡直是笨蛋!」

  莉娜轉身扔下這句話。

  這究竟是順著達也演技說出的話語?

  還是莉娜的真心話?

  此時的達也只明白一件事。

  ——今天放學後得留下來完成實技課程了。他隨著這份死心的念頭認知現狀。

  ◇ ◇ ◇

  這裡是四葉本家。

  為主人準備午後紅茶的葉山懷裡,響起小小聲的電子合成聲通知來電。葉山見到真夜點頭示意,取出古典摺疊式的語音通訊專用終端裝置,打開抵在耳際。

  「是青木嗎……嗯,換句話說,你沒盡到職責……事實上,你沒完成夫人的吩咐吧?總之,基於這種隱情就不得已了……但我覺得不用這麼慌張。達也閣下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毀約……我明白了,夫人這邊由我轉告……嗯,努力吧。」

  「……青木先生怎麼說?」

  真夜詢問將終端裝置收回懷裡的葉山。葉山一副為難的苦悶表情,向真夜低頭致歉。

  「夫人,非常抱歉。取得3H的任務失敗了。」

  沒有完成職責的

  是青木。但葉山是首席管家,也可說是青木的上司。他是真的以青木的差勁成果為恥。

  對此,真夜沒清楚回應是否原諒。

  「剛才似乎提到達也。」

  真夜表達關切之意的是這件事。

  「那具3H被達也閣下買走了。」

  回答問題的葉山,露出像是忍受苦笑的表情。

  「達也閣下似乎用計,避免那具人偶落到其他人手中。他維持人偶對第一高中租借契約的效力,只買下所有權。」

  這個處置和真夜指示無法取得琵庫希時的備案相同。

  「……他是早知如此而這麼做?還是巧合?」

  「這個嘛,屬下不清楚。」

  真夜臉上浮現困惑神色,但她似乎立刻在腦中整理好狀況。

  「……也對,既然達也負責管理就無妨。」

  「青木似乎打算和達也閣下簽約,在達也閣下不想保管3H之後買下。」

  「嗯,就這麼做吧。」

  這次葉山朝真夜微微低頭致意。真夜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責備青木的意思,當然也不會責備葉山,但葉山感謝主子原諒他的過失。

  「不過,我還是想先取得樣本……」

  真夜自言自語、葉山以「差不多不能置之不理了」的表情勸告。

  「夫人,雖然應該不需要屬下提醒,但是最好避免積極和非人類的妖魔打交道。」

  真夜未見衰老的美貌露出嘲諷表情。

  「因為那幾位不會給好臉色看?」

  「如您所說。」

  「畢竟是重要的贊助者啊。」

  真夜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葉山微微蹙起了眉頭。

  「我明白葉山先生的意思。我也不想刻意興風作浪。我想取得『寄生物』,是因為我覺得四葉需要它們。」

  「那麼,夫人認為研究寄生物這種魔物,可以更加接近精神干涉的奧秘嗎?」

  「是的。精神究竟是什麼?四葉至今一直在尋找這個謎題的解答。據說寄生物的真面目是精神的獨立情報體。精神的素材、精神的構造、精神的位置……至少在解析精神的性質時,它們應該能成為提示。」

  葉山理解真夜的想法之後恭敬行禮。

  真夜大方地點點頭,回到原本的話題。

  「話說回來,那些魔物的動向如何?」

  「依照剛才從黑羽閣下那裡領取的報告,昨日深夜『處理掉』的魔物已經復活。」

  「已經復活了?還真快。」

  「應該是有著急的理由吧。黑羽閣下表示,那些魔物似乎正在備戰。」

  「這樣啊……交戰對象是誰,我應該不用問吧?」

  如此詢問葉山的真夜,臉上露出憋笑的表情。

  「以它們的作風來說,它們應該無法放任同胞被囚禁在人偶里。」

  「到了這種程度,與其說他受到麻煩事的青睞,我覺得或許是他喜愛麻煩事。」

  真夜話中所指的「他」,不用說,正是她的外甥。那名當事人一定會強烈否定,但至少這裡沒人提出異議。

  「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黑羽閣下預測會在明晚,於第一高中周邊開戰。」

  「居然說『周邊』,很像是貢會使用的慎重說法……那麼,請轉達貢派人過去那裡。至於隊長呢,我想想……就亞夜子吧。因為我們的目的不是戰鬥。」

  「遵命。」

  葉山拍拍手叫侍女前來代替他服務真夜,為了將真夜的吩咐轉達給貢,走向電話室。

  ◇ ◇ ◇

  事到如今無須強調,七草真由美是考生。

  今天是二月十八日,星期六。距離魔法大學入學考還剩一周。雖然落榜機率幾乎是零,但這個時期也確實不該在意其他事。「吸血鬼事件」表面上落幕,對她來說(主要是在心理狀態)是件幸運的事。

  真由美在學校圖書館複習不擅長的科目,抵達家門時,太陽已經即將西沉。她立刻察覺前來迎接的年輕幫傭有點提心弔膽。

  「父親大人回來了?」

  「是的,大小姐。」

  訓練有素的侍女沒有口誤或結巴,但在真由美眼中,很明顯是她的父親令侍女害怕。

  (讓年輕女生害怕成這樣……父親大人在做什麼啊。)

  即使在內心感到不耐煩,寫在臉上只會讓幫傭更加惶恐。

  「這樣啊。」

  真由美朝侍女展露笑容,就這樣回到自己房間。

  此時的書房,當家七草弘一朝心腹名倉投以藏不住煩躁情緒的不悅表情。

  「……那麼,入侵防諜第三課,殺害落網寄生物的人,是STARS的天狼星?」

  「幾乎可以確定無誤。」

  即使主人投以憤怒情緒,名倉也沒有害怕的神色。他的態度恭敬,卻和葉山對真夜的態度不同,隱約看得出公事公辦的一面。名倉雖然是心腹,卻不是七草家的成員,應該說處於傭兵的立場,並不是隨時隨侍在弘一身旁。他既會擔任真由美在內的孩子們的隨扈,也曾受命進行情報收集之類的非法活動。這是弘一對待失數家系的方式。

  「但即使對方是STARS的天狼星,居然如此輕易容許入侵,甚至任其殺害囚犯,情報部真是沒出息。我找錯委託對象了嗎……」

  弘一扔下這番話。名倉冷靜地反駁。

  「國防軍的情報部絕非無能。防諜第三課大樓的警備程度,預料我們要入侵也相當困難。昨晚的事件只是STARS技高一籌。代表他們號稱世界最強魔法師部隊,並非浪得虛名吧。」

  名倉「簡直」像是在規勸自己的這種說法,使弘一表情越來越不悅。但他此時並未失去冷靜到臭罵名倉一頓的地步。

  「老爺,屬下明知失禮,還是建議您在這件事是時候收手了。七草家繼續涉入此事,能得到的利益已經不多。」

  「……也對。」

  弘一還殘留足夠仔細推敲名倉建言的冷靜。

  「九島家似乎也因為這件事而出動了。考量到這樣能夠彌補失去的戰力,現在確實是收手的時機吧。」

  「是。」

  「命令正在出動的成員回到平常的崗位。名倉,你可以離開了。」

  「屬下告辭。」

  弘一開始自行操作編碼通訊機,名倉向他行禮致意之後離開書房。

  ◇ ◇ ◇

  西元二〇九六年二月十九日,星期日。

  會在今晚引出寄生物。大海另一邊提供的這個情報,達也並非全盤信任。

  經過調查,已經證實名為雷蒙德·克拉克的少年就讀雫留學的學校。儲存在學校伺服器的照片和那封影音郵件發言人的長相相同。

  但光是這樣無法保證雷蒙德·克拉克出言屬實。如同匿名情報不見得都是謠言,記名情報也不一定總是可以信任。

  不過,達也還是像這樣,前往了對方指定的地點——第一高中野外演習場。因為他沒有其他有力的線索。

  等待對方主動出現,或是期待巧合。現狀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因此即使被假情報耍得團團轉而浪費一天,也沒有太大的差異。

  寬敞校區後方是遼闊的人工森林,以高中來說算是特例。不對,正確來說,森林也是第一高中的校區,但是難以和自然山林區別的這個區域,居然屬於學校的一部分,常人即使知道這個知識也很難實際體認。在森林輪廓都無法看清的深夜更是如此。

  時間剛過晚間七點。原本形容為「深夜」或許是錯的。但這裡和燈火壓制黑暗的東京都心不同,是毫無路燈,沉沒於真正黑暗的夜晚森林,不適合以「剛入夜」之類的方式形容。

  演習場四周環繞高高的圍欄,以防外人不小心進入。要是魔法互擊的時候有普通人(意思是無法使用魔法的市民)迷途闖入,不曉得會造成何種慘案。

  只不過即使沒有圍欄,也幾乎不用擔心城鎮居民進入演習場。至少住在這附近的人都知道,這裡是第一高中的實習區。

  更何況,這個區域沒有和魔法科高中無關的民宅。政府在這裡建造第一高中時,即使沒有強迫,依然以相應的補償金為代價,讓那些和魔法無關的市民、無法使用魔法、不想和魔法有所牽扯的市民自行搬家。留在這個區域的人們,很清楚進入魔法科高中的野外演習場多麼危險。

  這裡沒有特別設置保全系統,正是基於這樣的背景。雖說是演習場,但也只是單純的人工森林,所以沒東西好偷,沒必要花經費防止外人入侵。

  「跳得過去嗎?」

  達也仰望高約三公尺的圍欄詢問同行者。唯一的入口只有從第一高中後門直通的道路,因此離開學校的他們

  必須翻越圍欄入內。從校外入侵演習場很簡單,但要從校內入侵演習場,就很難騙過監視系統。這個系統是提防歹徒從演習場入侵校區所設置,但不只是從演習場入侵的人,從校區逃往演習場的可疑人物當然也是監視對象。

  「哥哥,那當然。」

  「我也可以。」

  「這種程度不成問題。」

  深雪、艾莉卡、雷歐依序回應達也的詢問。

  『做得到。』

  在最後,達也真正詢問的對象——琵庫希以心電感應回應。

  今晚的同行者是這三人加一具——達也原本預定不打算帶深雪過來。對艾莉卡也一樣,達也基於至今的事情經過,只打算先知會她一聲。

  但達也在告知今晚這件事的時間點,也知道應該沒辦法要求她們乖乖等待佳音。深雪理所當然跟著出門時,以及艾莉卡主動指定會合時間時,達也都沒有特別抗拒。明知道會徒勞無功卻依然抗拒,只是浪費時間的行為。達也放棄抗拒之後,反倒積極將朋友們納入作戰計劃。

  重新將注意力移向演習場,就察覺森林的空氣在騷動。看來其他演員已經走上舞台。

  達也假裝操作CAD(他在這個時候依然沒忘記保密義務),從記憶里叫出「跳躍」術式,帶頭跳過圍欄。

  四人加一具聚集起來,在寬敞的人工森林前進。他們沒採用散開尋找目標的方法。在如此寬敞、黑暗的區域裡,只以四人分頭尋找,只會增加被各個擊破的風險,無法期待任何好處。

  何況不用刻意尋找,對方也會主動接近,這一點已經在青山墓園得到證實。這次對方提高警覺不出現的可能性並不是零,但是思考這種事也沒用。如果這樣找不到寄生物,明天起再度土法煉鋼搜尋就好。

  而且,那些傢伙應該會出現。達也有這種預感。

  不是預知。

  也不是合理的推論。

  雖然等同於毫無根據,達也卻抱持著確信,穿過樹林前進。手電筒的燈光只照亮地面一小部分,但沒人被樹根或枯枝絆到腳。眾人仔細檢視地面是否留下新的腳印,以白天走路的速度持續往深處前進約十五分鐘。

  『達也同學,請停步。』

  戴在單耳的免持通訊機傳來美月的聲音。群組模式的通訊傳到所有人的收訊器。

  『現在前進方向右方三十度的方向,看得到寄生物的靈光。』

  美月並未和達也等人同行。相對的,她從可以眺望野外演習場的樓頂,以她的「眼睛」引導著四人。

  『我也確認到了!是二男一女的三人組。』

  穗香的魔法參考美月捕捉的靈光,將影像傳入監視器。以光學魔法取得的影像,將等同於在白天近距離拍攝的鮮明影像送進監視器鏡頭,透過無線訊號傳到達也等人的情報終端裝置。

  美月與穗香——如果沒有具備特異魔法師天分的這兩人,這種索敵架構不可能實現。正因為判斷這個架構的實用性在今晚的任務不可或缺,才會將寶貴的戰力——干比古安排為兩人的貼身護衛。干比古自己也沒對這份職責表達不滿。他理解這是重要的工作,也認同自己適任。

  『啊!有個戴面具的女生,從達也等人的反方向接近寄生物。』

  穗香再度報告。看來寄生物的靈光活性化,是為了迎擊莉娜。

  達也以手勢指示移動。深雪、艾莉卡、雷歐與琵庫希點頭回應。

  下一瞬間,達也化為穿越森林的疾風。

  艾莉卡緊跟在後,雷歐一邊觀察兩側狀況,一邊配合深雪與琵庫希的速度奔跑。

  ◇ ◇ ◇

  達也等人的團隊、寄生物群、莉娜與背後的支援部隊。

  目前位於這裡的是這三個勢力。達也與莉娜都這麼認為。

  達也知道國防軍之中,有個集團企圖逮捕寄生物,但他知道這個集團受到七草家的影響。透過真由美提出的警告、四葉家確實採取行動造成的牽制,以及「安吉·希利鄔斯」造成的嚴重打擊,達也判斷這幾個要素重挫他們的意圖,至少沒餘力在事隔幾天後就出手,

  然而實際上,有一組團體正沿著樹木與矮樹叢所形成的陰暗處,各自從達也與莉娜所見的側邊接近。

  只以擅長近戰的魔法師組成,隸屬於國防陸軍第一師的游擊步兵小隊,通稱「拔刀隊」。這個部隊正如其名不使用槍,專門以刀劍型演算裝置偷襲對手。

  本次之所以動員他們,在於東京是第一師的管轄範圍,而且基於任務性質必須秘密行動。除了這兩點之外,另一個隱情在於他們是受到九島家影響的部隊。不對,或許最後一項反倒是最大的理由也說不定。

  達也不是千里眼,無法將自己不曉得的事情納入計算,結果也當然會得出錯誤的答案。九島老者對於寄生物身為兵器的價值感興趣,短短三天就派出人馬,這是達也無從得知的事。

  此外還有一個勢力。或者應該形容為還有一人。

  有個人影單獨追蹤拔刀隊。

  如今,在第一高中野外演習場,五方勢力即將面臨無法迴避的衝突。

  ◇ ◇ ◇

  以STARS總隊長身分,完成「天狼星」的任務。

  莉娜現在的支柱,只有這份矜持。

  她並非在來到日本之前完全不知挫折為何物。在五角大廈規劃的年少軍官教育課程,她在代數與生物學的成績到最後只拿到C;在格鬥術訓練,同一組學員里,有一個身體能力等同於怪物的同年紀少女兵,她再怎麼樣都打不贏;載人機械的駕駛訓練,老實說她很不擅長。

  不過,她在魔法領域未嘗敗績。

  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

  世界最強的魔法師之一。

  所有人都如此讚揚她,她自己也對魔法技能抱持絕對的自信。

  然而在日本,她敗給那對兄妹。

  第一戰是她占上風。

  撤退是預定的行動,反倒是「大搖大擺脫離」的形式。

  第二戰面對達也的「神風特攻」被制服,不過最後是敗給出乎意料的伏兵。即使在作戰上敗北,也不是在魔法領域落敗。

  然而,接下來和深雪的一對一,是她輸。

  即使條件不和,莉娜自己也不認為能當成藉口。

  正面交鋒而敗給了深雪。

  那次的敗北,帶給莉娜更強大的鬥志。

  內心沒有因為敗北而受挫,而是立誓雪恥。

  然而……

  在期望雪恥的那一戰……

  莉娜完全敗給了達也。

  將對方拖入一對一的狀況,甚至使用戰術魔法兵器「布里歐奈克」,然後敗北。

  即使對達也感到不甘心,卻沒有抱怨或憎恨。達也別說侮辱莉娜,甚至沒抓住她。

  那場戰鬥本身也很公平。不對,她的條件比較有利。

  達也的魔法技能,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力都勝於我……莉娜如此解釋並且接受。

  不過,那次的敗北應該也撼動她的存在意義。

  世界最強的實戰魔法師——天狼星。

  這是STARS自稱「世界最強」不可或缺的招牌。因此STARS總隊長不問年齡與性別,是由USNA最強的魔法師獲選。要是這個魔法師不屬於軍方,千方百計都要拖進軍隊,拱為STARS總隊長「天狼星」的地位。

  這次的敗北幾乎不可能泄漏出去。更何況,達也、深雪以及背後的人們都避諱這件事。那場戰鬥的所有當事人,都不希望天狼星這塊招牌受損。

  然而即使不會被第三者得知,敗北的事實也儼然存在。莉娜為了彌補這次的污點,非得證實自己的能力足以勝任「天狼星」一職。

  為了讓她繼續擔任天狼星。

  為了那名在她成為天狼星時,成為代價消失的少女;為了位於已逝的可能性當中的自己——安潔莉娜·希爾茲。

  ◇ ◇ ◇

  達也以肉眼視野捕捉現場的時候,深紅頭髮、金黃雙眼、戴著面具的莉娜,正獨自應付著三名寄生物。

  寄生物無須啟動式,只以意念就能施展攻擊魔法,莉娜面對這樣的對手絲毫沒屈居下風。攻守比例大約是莉娜七、寄生物三。但其中一具寄生物擁有棘手的能力,莉娜似乎因而無法給予致命的一擊。

  這個能力是仿真瞬間移動。

  以魔法種類來說,是慣性中和與高速移動的複合術式。

  對方運用這份機動力與人工森林的樹群不斷進行三次元的移動,一出現就射出子彈或魔法。用為攻擊的魔法干涉力不高,以莉娜的魔法力不構成威脅。就算這麼說,也不能毫無防備地遭受敵方攻擊。每次展開防禦魔法,就得中斷攻擊其他敵人,這樣

  的戲碼持續上演——達也朝狀況一瞥就如此判斷。

  雖然達也並沒有助莉娜一臂之力的意思,但他停下腳步,以「分解」瞄準使用仿真瞬間移動的寄生物。

  多數魔法師,是以五感進行魔法的瞄準。就算使用的是五感以外的知覺,也是瞄準對方所在的座標。

  一般來說是如此。

  不過達也可以直接瞄準對方的情報本身。即使座標情報千變萬化,只要能夠認知數值本身,就不會成為瞄準時的阻礙。

  對於達也來說,仿真瞬間移動不構成障眼法。

  「交給我吧!」

  不過,不只是達也如此。艾莉卡追上停步的達也,就這樣超越達也,發動慣性控制。

  仿真瞬間移動之所以造成威脅,是因為對方的手腳跟不上,最重要的是目光跟不上。因此如果對方的速度超越術士的速度,以仿真瞬間移動為基礎的三次元機動就只是無謂的雜耍。

  艾莉卡握著請五十里家製作、叫達也調校(不是請),屬於「大蛇丸」縮小版的武裝一體型CAD「蛟丸」,筆直加速。

  她前往的地方,是踩踏樹幹與樹枝的寄生物正要著地的位置。

  常人少有的動態視力;在慣性中和術式之下也不會失去平衡的身體控制;沒有無謂讓身體上浮,踩穩地面前進的步法;精確掌握對方著地瞬間的洞察力。

  魔法力應該是寄生物較強。

  但艾莉卡身為武者的實力,顛覆了這份差距。

  艾莉卡揮出蛟丸。

  磨利的刀刃毫不猶豫地橫砍過寄生物軀體。

  達也變更局部分解術式的瞄準位置,將試圖對艾莉卡釋放念動力的寄生物四肢射穿,使其趴倒在地,再朝著艾莉卡收刀給予致命一擊的寄生物宿主屍體伸出左手。

  干比古從校舍樓頂搭建的簡易祭壇,架設妨礙寄生物脫離宿主的結界。干比古之所以留在樓頂,不只是為了保護美月與穗香,也是因為他能使用遙控的結界術式。

  雖說如此,結界的效果並不完整。不是干比古的功力,是術式性質的問題。結界原本不是像這樣臨時構築的術式。

  只要宿主沒死,寄生物就無法脫離宿主逃走。換言之,要是宿主死亡,寄生物就可以逃離身體。也就是說即使逮捕屍體,也無法抓到寄生物。既然艾莉卡已經殺害宿主,就非得先處理那邊的狀況不可。

  達也的手掌射出了想子聚合物,剝奪寄生物主體的想子。不對,依照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剝奪」更像是「擊飛」。

  達也、深雪、干比古三人檢討上次的戰鬥結果後,眾人假設寄生物是以靈子情報體為核心,外側再以極為細長,以物質形容就是纖維狀的想子情報體交纏、包裹靈子核,而寄生物行使魔法時會消耗這些想子。

  以達也的能力,很難破壞主體的靈子情報體。這已經在兩次的交戰中驗證。

  不過,同時也有種能削弱對方的手感。

  至於干比古,雖然很難以自己的實力封印正常狀態的寄生物,但如果對方是失去魔法抵抗力的弱化狀態,他保證自己也能封印。

  「干比古!」

  達也朝著和收訊機一組的免持麥克風呼叫。但這原本是不需要的行為。因為干比古藉由穗香的光學魔法與美月的「眼睛」,已經掌握了場中狀況。

  干比古「看著」現場的證據,在於達也呼叫的時候,天上幾乎同時打下細長的雷光。雷光命中宿主的屍體,燒焦其皮膚。留在皮膚的烙痕是具備法則的圖樣——幾何學圖樣與文字。

  「搞定一個了!」

  艾莉卡大呼痛快。達也眼帘也沒映出情報體脫離宿主的光景。

  然而,達也無暇和艾莉卡同步表達喜悅。

  他以「發勁」攻擊剛才剝奪四肢行動能力的寄生物。

  殘留生體反應的宿主身體劇烈彈跳。

  封印之雷再度從天而降。被達也的想子彈命中而四處翻滾的身體停止動作。這是第二具封印的寄生物。

  視線一角迸發不同的電光。不是古式的雷擊法術,是現代魔法的電擊。

  寄生物宿主被莉娜的魔法燒成黑炭。這具軀體已經是空殼。

  「一具逃走了。美月,看得出來嗎?」

  『不好意思,從這裡無法看清一舉一動……』

  達也反射性地詢問通訊機,傳回耳中的是愧疚的聲音。即使如此,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美月是擴張五感中的視覺而看得見無形的東西,並不是擴大遠方物體的影像觀看。

  「這樣啊。不,是我強人所難,別在意。」

  達也安撫美月之後,面有難色地看向莉娜與艾莉卡。

  「安吉·希利鄔斯。」

  面具底下似乎亂了分寸,並非達也的錯覺。

  「什麼事?」

  但對方好像姑且肯交談。聲音改變大概也是「扮裝行列」的效果吧。

  「可以不要在封印完成之前下殺手嗎?收拾善後很『麻煩』。」

  莉娜發出一時語塞的氣息。她大概是直覺得知,達也並非基於裝壞人的態度宣稱「麻煩」,而是由衷覺得一個人(曾經是)的生死只是「麻煩」的程度——但莉娜的回應依然沒變。

  「和我無關。我只負責解決逃兵。」

  看來語氣也是刻意改變,但達也覺得聽音調就一清二楚。

  他說出口的當然是另一件事。

  「是天狼星的任務嗎……所以我就說了,希望你能等到封印寄生物主體再下手。現在就有一具逃走了。」

  「這不包含在我的任務之內。」

  莉娜前所未有地固執。和不想聽他人說話的對象交涉,不符合達也的個性。真要說的話,達也是「不想聽就隨便你,我也用我自己喜歡的做法」這種類型。但現在非得讓莉娜聽他說話。達也克制想嘆氣的心情繼續說服。

  「雖說是任務,但你剛才收拾的對象,看起來是純粹的東北亞人種。他真的是逃兵?」

  達也不確定對方並非逃兵。這算是嚇唬或試探之類的說法。但莉娜明顯亂了分寸。看來達也的推測正中紅心。

  「……即使不是逃兵,協助脫逃就同罪。」

  即使如此,莉娜依然不改固執態度。

  「再三強調,寄生物和我無關。我只負責完成我的任務,盡到『天狼星的職責』。」

  莉娜扔下這番話,消失在森林裡。

  達也克制想聳肩的心情,轉身再度面向艾莉卡。

  「天狼星現身了耶。」

  艾莉卡劈頭就這麼說。從她的咧嘴一笑就知道,她並未記恨三天前那件事,所以達也同樣也以苦笑回應。

  艾莉卡的笑容變成洋洋得意的樣子,接著從臉上消失。

  「那是……莉娜吧?可是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

  她以正經表情詢問。

  「明明完全是另一個人,你為何會這樣認為?」

  「因為舉止吧。從手腳動作、搖頭的方式與目光等,就大致看得出來。」

  「了不起……」

  達也不由得對艾莉卡的觀察力讚嘆不已。「扮裝行列」的偽裝,從臉型到體格等外在特徵統統都會改變,她卻以這種瑣碎的特徵看穿。經年累月磨練、鍛鍊而成的人類技藝,比魔法更加魔幻又不可思議。

  但是達也不能老是佩服下去。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也是秘密。不提這個,我想把剛才對莉娜說的話,也對艾莉卡重新說一次。」

  「別下殺手?」

  「對。艾莉卡聽過說明吧?只要宿主沒死,寄生物就無法逃離軀體。雖然預先架設妨礙逃走的結界,但是別殺掉就癱瘓行動比較確實。」

  達也的要求很合理。艾莉卡也理解這一點。

  「抱歉。雖然對不起達也同學,但我做不到。」

  然而,艾莉卡她——同樣搖頭回應。

  「我自認在下定決心以劍殺人的時候,也下定決心可能會被對方砍殺。所以想到自己被砍殺時的事……就沒辦法刻意手下留情,延長對方的痛苦。」

  但她的理由和莉娜大不相同,是出自個人心態,也因而發自內心。

  「如果是不下殺手留下一條命就算了,但封印跟殺害沒什麼兩樣吧?既然這樣,即使對方不是人類,我也想給他一個痛快,以免他痛苦太久。」

  艾莉卡的表情、眼神沒有好強之意。但她確實表達出某種決心。

  「沒辦法了。」

  殺害是絕對的掠奪,無論是否先折磨之後再殺掉,達也認為結果同樣是「殺害」。

  就算這樣,他也不打算說服艾莉卡。

  價值觀因人而異。

  某些價值觀不容許他人

  干預。

  「總之,只要我辛苦一點就好。」

  達也不認為收拾寄生物是非得觸犯這個禁忌的行為。

  ◇ ◇ ◇

  在達也後方追趕的雷歐,在即將抵達雷光與想子光閃耀的戰鬥現場時,突然停下腳步。深雪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腳步。這次的停止唐突到擁有機械軀體的琵庫希得在原地踏步煞車。

  「西城同學,小心。」

  「這是我要說的。」

  雷歐的語氣堪稱「輕浮」,雙眼卻謹慎環視兩側。

  「看來……不到被包圍的程度,似乎只是讓我們有這種感覺的樣子。右邊沒人,深雪同學,要怎麼做?」

  不是透視或紅外線知覺之類的能力。雷歐儘管沒受過這種訓練,依然只以氣息看透對方採取半包圍態勢的小伎倆。

  「迎擊吧。」

  深雪的回應簡潔易懂。

  「……真果斷。」

  而且強勢到讓雷歐遲於反應。

  「是嗎?但是完全沒必要害怕吧?因為要是我無法應付,哥哥會立刻來幫忙。」

  「啊~是是是。」

  不過,聽到真相就覺得令人很可愛。

  甚至令人不由得微閉雙眼,發出傻眼的聲音。

  「不過,過度勞煩哥哥出手,我也過意不去……」

  深雪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頭也不回地對琵庫希搭話。

  「琵庫希,來我身後。」

  「是。」

  深雪面向左方樹叢向琵庫希下令。受達也之命服從深雪的琵庫希,隨著必要最底限的回應,移動到深雪吩咐的位置。

  深雪左手握著處於預備狀態的行動終端裝置型CAD。雷歐即使一直在她身旁,也沒察覺她何時做好準備,因而重新向深雪投以佩服與稱讚的目光。

  不過,或許這樣對不起雷歐,但深雪沒注意到他的視線。這就是所謂的「沒放在眼裡」,但是除了達也,這裡任何人將視線投向深雪,深雪應該都不會去意識而無視掉吧。

  她的注意力朝向敵方。

  深雪手指行雲流水地移動。握著CAD的左手,拇指在力回饋觸控面板上迅速舞動。

  她完全沒提出警告。

  森林的空氣混入小小的光輝。細小冰粒落在樹幹、樹枝與地面。這是名為細冰或鑽石塵的現象。這裡是二月夜晚的內陸山林。考量到環境條件,無法斷言這是不可能產生的現象。

  但是敵我雙方都沒將其誤認是自然現象。

  這是瞬間在半徑一百公尺區域創造鑽石塵的魔法。不過並非攻擊用或防禦用的術式。深雪只是將周圍空間置於自己的認知之下,以防不確定是否具備敵意的對方來襲。

  只是將事象干涉力薄薄地擴張,改變氣象條件的力量。在之前十月的橫濱事變,摩利稱許深雪的魔法「形容為戰術級也不為過」。

  這評價部分正確、部分錯誤。深雪的魔法不是「如此形容也不為過」,真的是戰術級。

  對於深雪來說,魔法技術與其說是用來加強效果,更傾向是用來限制魔法影響範圍。

  ——隨手施展,就將放眼所見的世界染成一片雪白的力量——

  這就是深雪的魔法。

  雷歐面對這幅光景,由衷感到慌張。

  對雷歐來說,打架是用來「好好談」的手段。

  如果像橫濱那時一樣,確定對方完全不想跟己方談,就以實力逼對方「知難而退」。

  要是對方瞧不起己方而前來找碴,就以拳頭令對方「明白」自己不好惹(商量)。

  若朋友遭遇困境,就稍微蠻橫地要求對方「收手」。

  這稱作商量或許有點(?)粗暴,但打架始終是交涉的一部分。

  不過,深雪的這份力量,不僅有可能輕易除掉對方的主張,甚至除掉對方本身。

  與其說是虐待老鼠的貓,更像是踩扁螞蟻的大象。

  這樣對方過於令人同情。

  違反雷歐的作風。

  「深雪同學,這些傢伙由我應付。你在達也過來之前負責支援。」

  堆積一層薄薄冰屑的世界,產生針對某個方向的戰意。

  不是敵意,是戰意。不含否定情感的目標意識。

  對方是街頭流氓完全比不上的戰鬥專家,即使如此,面對深雪依然是以卵擊石吧。恐怕從一開始就「無從談起」。

  「是嗎?那就交給你了。」

  深雪聽雷歐這麼說,很乾脆地退後一步。

  不過,完全包覆森林的寒氣依然未散。

  這下子不能退縮了。雷歐鼓足幹勁。

  握著大型刀子、身穿野戰服的一群男性們,接連從樹木或矮樹叢後現身。當總數達到十人時就不再增加。

  前進方向發出的閃光不知何時消失,再也聽不到打鬥喧囂聲。看來那邊告一段落了。

  「甲冑(Panzer)!」

  雷歐在內心低語:「達也,快來啊……」高喊展開啟動式的語音指令。

  諷刺的是,這一聲成為暗號。

  一名士兵無聲無息從正面突擊。

  雷歐來不及覺得「好快」,刀子就已經刺來。

  雷歐以左手架開。

  雷歐與士兵同時感到驚愕。

  但是這份心情沒造成停滯。

  士兵沒持刀的左手伸向雷歐的臉。

  即使彼此距離夠遠,雷歐依然遵照本能的驅使,整個人撲向右方。

  一道衝擊波穿過臉部側邊。

  鼓膜——正常。平衡器官——輕微受損。

  雷歐一邊確認受到的傷害,一邊迅速在地面翻滾起身。其實他還想多爭取一些距離,但對方沒這麼好應付。

  一起身,刀子就刺了過來。要是他就那樣倒在地面,大概會被對方從上方壓制而沒命。

  雷歐舉手擋下朝著肩關節刺過來的刀尖。看來對方士兵也不打算殺害同國高中生。

  刀子施加的「貫通」魔法,和人造皮衣袖施加的「硬化」魔法激烈衝突。

  刀尖沒刺入雷歐的皮膚,雷歐的拳頭命中士兵下顎。

  豪邁的左勾拳。

  以基因操作強化,加上堅持不懈的鍛鍊,產生出超乎常理的威力,造成一拳就將訓練有素的戰士KO的反常狀況。不過,另外九人沒因為這幅離譜光景而啞口無言、停止行動。

  刀子間不容髮地從兩側襲擊雷歐。光是一人就有些難以應付,這次是兩人同時。而且左右刀子的長度還不盡相同。

  就算是相當高明的劍土,應該也很難化解這種聯手攻擊。雷歐即使具備超常的反射神經與超人的運動細胞,也不是用劍高手。雖說時間不長,但他曾經為了習得薄翼蜻蜓,而在千葉道場累積修行。成果就是,他的刀劍戰鬥力不會輸給一般段位的劍士。但這終究是速成培訓。要是遭遇的刀劍風暴無法只靠名為運動能力的豐沃土壤應付,能做的事情就有限。

  雷歐相信自己的魔法,專注應付左方的敵人。

  將右側進逼的刀刃封鎖於視野之外。

  對方瞄準鎖骨下方的細長直劍,他從下方往上方架開,再揮出充滿彈力的左拳。

  近似閃擊的一拳命中對方鼻頭,幾乎在同一時間,右側發出刀刃互擊的清脆聲響。

  「——得救了。」

  雷歐的閃擊拳只有淺淺命中對方臉部,距離致勝一拳差得遠。

  剛才襲擊的兩名士兵,向後跳到攻擊間距之外。

  其中一人手無寸鐵。

  他剛才手持的刀子掉在雷歐腳邊。

  「看來即使是你也陷入苦戰。」

  打落對方刀子的是艾莉卡的刀。

  「不過就算我沒出手,深雪似乎也會支援。」

  雷歐只將視線移向後方一看,深雪回以淺淺一笑。看來要是艾莉卡來不及支援,敵方士兵的手臂就會凍結。

  雷歐暗自感到顫慄。

  「達也怎麼了?」

  他為了消除內心的動搖而改變話題。

  「在應付繞到後方的傢伙。」

  艾莉卡刻意提高音量回答。

  正如她的預料,士兵們之間出現驚慌的氣息。

  「深雪,達也同學要你和他會合。」

  「琵庫希怎麼辦?」

  在後方貫徹旁觀立場的深雪聽到艾莉卡的轉告、以有些心神不定的聲音回聞。

  ——明明不是笑的時候,想笑的衝動卻湧上艾莉卡的喉頭。

  「琵庫希在這裡幫我們。琵庫希,達也同學有給你指示吧?」

  「已確認,主人的,命令,以及,超能力的,使用,許可。」

  「就是這麼回事。深雪,這裡交·給·我·們·吧。」

  儘管在這種場面,艾莉卡依然非常從容地開玩笑。

  「那就拜託了。」

  深雪簡短回應之後,頭也不回地跑走。

  「啊~……如果我問她知不知道位置,應該是不解風情吧?」

  「是啊,畢竟是他們兩人。」

  說出這番話的雷歐,臉上也露出和剛才完全不同,無懼一切的表情——但當事人想必一定會拼命否定吧。

  「那麼……既然受人之託,就趕快解決吧。」

  艾莉卡察覺雷歐的變化,卻刻意沒有指摘,重新握好蛟丸。

  「不,到此為止。艾莉卡,收刀。」

  就在這個時候,新的演員走上舞台。

  艾莉卡倒抽一口氣。

  人工森林編織而成的黑暗,出現一個修長的人影。

  「修次兄長大人……」

  是艾莉卡的二哥——千葉修次。

  ◇ ◇ ◇

  達也叫深雪回他身邊,並不是因為擔心妹妹。雖然無法斷言完全沒這個要素,但至少達也意識到的理由不是這個。他察覺發生了某種無法以艾莉卡與雷歐的能力應付的事態。而且,應付這個狀況需要深雪的能力。

  然後,發生了正如達也推測的事態。

  深雪在達也身後倒抽一口氣——因為他前方的這幅慘狀。

  達也面前,是三三兩兩倒臥在地面的國防軍士兵。雖然達也他們不知情,但他們是和九島家掛鉤部隊的戰鬥員。十人之中有八人喪命,另外兩人傷重到站不起來。也就是全軍覆沒。

  這個戰果不屬於達也。

  是正在和莉娜交戰的寄生物使然。

  「莉娜,你退下!」

  「多管閒事!」

  達也同樣並非只是觀戰。不只如此,他也正在和敵人交戰。

  莉娜朝寄生物集團發動突擊。對方一共有六具。計算已經解決的人數,會發現比琵庫希說的數量更多。

  如果只有六人又是普通對手,那還有話說。畢竟天狼星可不是浪得虛名,而且「天狼星」的主要任務是「處理」脫逃的魔法師,和魔法師交戰堪稱是得心應手。一般來說,這種程度的人數不可能令「天狼星」難以應付。

  但莉娜陷入苦戰。要不是達也持續將襲擊她的魔法分解,她現在或許已經戰敗。

  莉娜最大的武器,是發動魔法的速度。

  憑藉壓倒性的速度,即使開打時慢對方一步,最後依然能在對方出招之前打倒。這是莉娜擅長的戰鬥風格。她愛用手槍造型武裝演算裝置,也是因為符合自己的風格。

  但寄生物正如字面所述,只以意念就能施展魔法。

  「想像」的行為,直接連結到魔法的發動。

  無須啟動式或其他發動媒介,這方面的特性和「超能力者」相同。

  寄生物不只是優點,連缺點都近似超能力者。那就是能使用的能力類型不多。魔物和人類一樣,將意念化為實體的程度有其限制,不過是基於不同的原因。

  現代魔法是增加各種變化取得優勢,而發展至今的體系。犧牲超能力的速度為代價,使其具備多樣性與穩定性。至今許多實驗與實作證明這是有益的變化。正因如此,才會維持這個方向開拓到現在。

  不過,這樣的益處在於,能以單人或少數人應付各種狀況。若是只要專心應付限定條件的狀況,例如「打倒肉眼所見的敵人」這種案例,速度還是具備重要的意義。

  CAD正是開發為兼顧速度與多樣性的工具。不過CAD也出現「特化型」這種犧牲多樣性,以速度為優先的機種,光看這一點也知道速度優勢多麼重要。

  寄生物原本就在速度占優勢,而且剛才是三具,現在是六具。

  無法單純判定是兩倍的戰力。

  依照蘭徹斯特的第二法則,在可視範圍(可認知領域之內)進行的炮擊、射擊戰,雙方戰力比是兵力數(兵器數、戰力單位數)的平方。假設這個法則也適用於魔法戰,單位時間可發動的魔法次數若是一比三,戰力比就是一比九,相差八;單位時間可發動的魔法次數若是二比六,戰力比就是四比三十六,相差三十二。

  攻擊次數會產生這種程度的差距。

  達也或莉娜之所以能以寡敵眾,在於他們可以用單位時間發動魔法的次數推翻人數差距。現狀在這方面無法居於優勢,達也與莉娜都不得不以防禦為優先。尤其是達也,光是分解射向自己與莉娜的魔法就完全分身乏術。

  之所以找來深雪,是因為預先推測到這個狀況。

  「深雪!」

  「是,哥哥!」

  兩人交談的話語只有這些。

  深雪光是聽到達也叫她名字,就完全理解哥哥對她的要求。

  高壓的事象干涉力從深雪的身體,正確來說是從深雪身體所在的座標釋放。

  領域干涉。

  不定義事象改變的結果,只讓干涉力在固定領域作用的對抗魔法。

  換言之,這是阻止「他人」改變事象的魔法。讓「自己以外」的魔法無效的法術。

  攻擊各處目標的戰力能夠定量化,蘭徹斯特的第二法則才得以成立。不適用於無法以相同尺度測量的壓倒性平面壓制力。

  深雪的領域干涉,在戰場打造出魔法的空白地帶。

  達也與莉娜開始精心構築高度緻密的魔法。

  他們具備的干涉力,足以對抗深雪的領域干涉。

  在深雪的領域干涉之下,就算是這兩人也很難直接對深雪發動攻擊。但如果不是針對深雪,即使次數與速度受到影響而明顯變差,還是可以發動魔法。

  然而,寄生物的事象干涉力並未匹敵兩人,更正,並未匹敵達也、深雪與莉娜三人。

  達也與莉娜接連發動魔法。

  莉娜發動的魔法攻擊六個目標,達也的魔法發動對象共十二個。達也瞄準的,有一半是要分解莉娜試圖殺害寄生物宿主的魔法,但術式解散只來得及解決莉娜所施展魔法式的半數。

  結果如下:

  三具寄生物被莉娜的魔法命中而喪命。

  三具寄生物被達也的魔法貫穿之後自爆。

  ◇ ◇ ◇

  劍之魔法師。

  千葉家獲得的這個別名,源自他們最早確立刀劍與魔法並用的近戰技術。

  如果是魔法近戰技術,並不是千葉家的專利。

  STARS還沒從海軍陸戰隊分離之前發明的魔法格鬥武術,應該是較早時期的成果。新蘇聯為了對抗USNA,也以俗稱「桑搏」的軍隊格鬥術為基礎,開發格鬥用的魔法技術(但這項技術沒多久就作廢)。印度、波斯聯邦形成的動亂時期,以德里為中心的北部區域,也將名為「拳劍」的傳統短劍改造為現代風格,以這種武器研發近戰魔法劍術。

  不過,在日本以外誕生的魔法並用型近戰技術,就目前所知都是輔助槍擊或「以射擊作為攻擊方式的魔法」而開發。主要形態是在近身交戰時發揮匹敵槍擊的攻擊力,或是發揮防止槍擊的防禦力。

  相對的,千葉家發展為獨立體系的「劍術」,是以刀劍白刃戰為主的技術體系。對自己施加魔法之後,從槍的攻擊間距拉近到刀劍的攻擊間距,以攻擊力勝過空手或匕首的刀劍,無聲、迅速地擊殺敵人。具備高度偷襲與隱密要素的這種技術,成為日本軍方、警方進行都市游擊戰或反恐作戰時的一大優勢。

  劍術本身並非千葉家發明。日本開始研究魔法如何利用在軍事時,幾乎在同一時間,各種領域的魔法師就親自摸索魔法與刀劍並用的點子。千葉家只是將其整理為易於習得的體系。

  不過,將各方研究整理為易於傳授的體系,使得「招式」升華為「技術」。這對於技術普及來說具備劃時代的意義。千葉家的前任當家被譽為「現代的(上泉)信綱」,世人對他的功績表達敬意,稱千葉家為「劍之魔法師」。

  以這樣的歷史經過為背景,據說陸軍步兵部隊與警察機動部隊旗下的魔法師,其實七到八成都學習過千葉的劍術。

  陸軍第一師游擊步兵小隊,通稱「拔刀隊」。他們是隸屬於九島家派系的集團,同時是使用刀劍與近距離魔法的近戰部隊,在步兵部隊之中,向千葉一門求教的資歷特別久。

  千葉家對他們來說是師門。即使不認識未曾出現在公開場合的艾莉卡,也當然認識以「千葉的麒麟兒」聞名的修次。不,不只是認識,這支分隊的指揮官還接受過修次的劍術指導。

  因此……

  「代理師父……」

  他們在修次突然現身之後僵住,是情有可原的反應。

  若論

  軍階,身為正規軍官的分隊指揮官,高於依然在學的修次。

  但現在統治現場的,是武家的順位。

  修次經過停止動作的他們身旁,站在艾莉卡正對面。

  艾莉卡露出畏懼的表情。

  但她立刻對修次回以強悍的視線。

  即使是虛張聲勢,這舉動對於艾莉卡來說也堪稱是里程碑。對於修次來說更是如此。

  艾莉卡居然對修次舉劍相向。

  並不是真的以刀尖指著對方。

  兩人武器前端都朝向地面。

  即使如此,修次與艾莉卡在心情上是以刀尖互抵。

  修次早就察覺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著依賴他的一面。他認為這也在所難免。

  孩子這種生物,沒有堅強到可以不依賴任何人活下去——修次如此認為。他自己就是如此。所以至少自己沒資格逼其他人「不依賴任何人長大」。這是他的想法。

  一般來說,孩子有父母。父母是孩子可以無條件依賴的對象。

  但以艾莉卡的狀況來說,她不符合這個條件。母親體弱多病,而父親從一開始就不想盡到為人父的職責。

  其實修次也討厭自己的父親。他之所以鑽研艾莉卡所說「耍小伎倆的技術」,有一半是為了諷刺父親。不知為何,哥哥與姊姊看見父親放棄身為人父的義務,似乎不會質疑這樣不對勁。不只是不質疑,還覺得父親身為百家之一的當家理應這麼做。

  或許修次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所共鳴。所以家族之中只有修次一個人溫柔對待妹妹,偶爾讓她撒嬌、偶爾鼓勵她,容許她依賴自己。

  不過修次心想,看來這個妹妹長大成人的時期來臨了。

  修次試著釋放劍氣。這是名為「氣沖」的技法,高階魔法師使用這一招,甚至能讓誤認被砍的對方身體出現直線狀的瘀青,或是真的破皮流血。

  艾莉卡以自己的劍氣反彈修次的劍氣。不是卸除或架開,是從正面對抗。

  修次嘴唇不禁浮現笑容。

  他舉起右手。

  看見舉起武器的動作時,刀已經朝艾莉卡砍下。

  並不是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

  預備動作極端地少,無法認知預備動作與出招動作的界線,以技術達到的「速度」。進攻對方認知死角的虛之劍技。舉手投足都可成為招式的天才之劍。

  艾莉卡舉刀接下修次這一砍。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點到為止,卻沒有放水。修次的劍技、修次的「速度」,艾莉卡以卓越的反應速度與刀招的「速度」擋下。

  掛在修次嘴唇的笑容,如今化為清晰的猙獰笑容。

  艾莉卡眼中的緊張神色加深。

  她以雙手拼命將修次單手下壓的刀往回推。

  壓力唐突地消失了。

  艾莉卡沒有剎那延遲就收回身體。

  兄妹甚至無須重整態勢,再度對峙。

  修次轉身背對她。

  出其不意的舉動,使得艾莉卡的架式出現「破綻」。

  乘虛而入的一刀沒有來襲。

  「修次兄長大人……?」

  修次沒有回應疑惑的妹妹,朝拔刀隊釋放劍氣。

  拔刀隊傳來慌亂的氣息。

  雖然擺出架式,但是就修次所見,他們的反應比艾莉卡遲鈍。

  ——他們身上沒有樂趣。

  修次臉上的笑容消失。

  「防衛大學特殊戰技研究系學生,預備役少尉——千葉修次。」

  修次將刀高舉於前方,只報上單位與職級姓名(此外,他雖然在學而且才二年級,卻以預備役身分掛階少尉,是考量到他身為魔法師的特例措施,無疑是因為他留下相符的實際成績)。

  「下官正在執行護衛任務,護衛對象是成為恐怖分子目標的一般民眾。想請教各位的所屬單位、階級、姓名與目的!」

  修次看起來像是翻臉的行動,使得艾莉卡與雷歐轉頭相視。

  「若各位是為危害一般民眾而出動,就是反叛民主主義的行為。容下官斷然阻止。」

  十師族或百家標榜民主主義行事,就某種意義來說像是詐騙。因為他們比起國民的利益,更追求魔法師的利益。

  聽到修次這番話的艾莉卡如此心想,修次自己其實也有這種想法。

  不過,修次釋放的氣魄毫無動搖。

  他高舉的刀,導致局面轉移為膠著狀態。

  修次與拔刀隊的對峙,因為不遠處爆發性地釋放想子波而解除。

  『艾莉卡、雷歐,小心!』

  『那邊有寄生物的主體!』

  通訊機傳出迅速又有點結巴,顯露焦急情緒的聲音。

  是干比古與美月的聲音。

  這個警告不夠完整。

  「修次兄長大人!寄生物主體似乎往這裡接近!」

  但艾莉卡正確推理出兩人的意思。

  對艾莉卡這番話展現最高度警戒的,是拔刀隊。

  仔細想想,修次很可能沒聽過關於寄生物的詳細說明。

  該如何說明那些傢伙的威脅?艾莉卡迷惘又著急。

  上下左右前後,甚至將警戒網擴張到腳底的艾莉卡,此時將注意力移向修次。

  對方在這一瞬間發動攻擊,不知道是因為精準逮到破綻,還是巧合。

  艾莉卡後方地面突然爆發,噴出沙土的地下蹦出人影。

  「土遁?」

  如此大喊的是雷歐。不同於廣為人知而屬於常識的技術「五遁之術」,古式魔法流派之一的忍術,代代相傳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為媒介進行偵查、逃離、偷襲的術式。五行思想源自大陸,在「本家」大陸,代代相傳以五行為媒介的古式魔法術式,種類相當豐富。其多樣性勝過忍術與日本的陰陽術,但因為忍術的「五遁之術」太有名,因此只要是以五行為媒介的魔法,國際傾向於統稱為「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

  總歸來說,從地底偷襲的這個術式不一定是忍術,也很可能是大陸的古式魔法。但現在不是看清這一點的場合,也沒這種時間。

  從地底一躍而出的男性,目標對象不是艾莉卡,是另一個方向的琵庫希。

  來自地底的襲擊者,高舉如同厚實柴刀的利刃朝琵庫希揮下。

  「盾(schild)!」

  這時,雷歐衝到琵庫希前方,以左手臂……正確來說是硬化過後的CAD護甲部位,擋住男性揮下的柴刀。

  『雷歐,那個傢伙是寄生物!』

  雷歐聽到干比古的警告後揮動左手臂,將柴刀連同寄生物擊飛。

  沒有直接碰觸對方身體,是源自之前精氣被奪走的痛苦經驗。但即使是雷歐的肌力,光是架開武器無法拉開足夠的距離。

  寄生物再度高舉柴刀。

  但魔物的腳沒能蹬地。

  刀尖從他的胸口貫穿而出。

  以蛟丸刺穿寄生物胸口的艾莉卡,露出「糟了」的表情。應該是回想起達也叮嚀她別下殺手吧。艾莉卡當時頂撞達也,但其實似乎相當在意。

  對方的襲擊路徑不只是地底。修次目光朝向艾莉卡後方冒出的土柱時,拔刀隊後方有個士兵握著出鞘的刀「跳」出來。

  看起來是士兵,其實是錯覺。一名男性身穿混入夜色的深藍服裝,搶走拔刀隊士兵的刀,襲向琵庫希。是利用加重系魔法的跳躍。男性的身體並未描繪拋物線,而是以高於重力加速度的加速度落下。

  不過,刀刃並未從上方砍下。這名男性落下途中就被修次踢走。這一記犀利的前方飛踢,不像是劍術家的身手,是令人會想採用為空手道場海報的美麗架式。艾莉卡之前批判修次將時間花費在「耍小伎倆的魔法」,但修次不只是鑽研魔法,也鑽研包括武術在內的各方面技術。

  拔刀隊一陣譁然。刀被搶的隊員倒下了。恐怕是遭受這名男性的攻擊。雖然剛才那一腳踢得很紮實,但修次以慎重的腳步走向倒地的男性。這個人是直到偷襲前都沒讓修次發現的高手,再怎么小心也沒有過度的問題。

  這份小心與謹慎立刻得到回報。

  修次接近到距離三步時,男性身體突然破裂。修次連忙後跳,卻無法避免被濺到血。

  即使是修次,也因為這意外的演變愕然。修次後方的艾莉卡與雷歐也蹙起了眉頭,拔刀隊則是愣在原地。在場所有人都沒察覺到,剛才胸部被貫穿的男性,以及眼前破裂的人體,都有一個包覆著想子的靈子聚合物從體內脫離。

  『琵庫希,跟我會合!』

  打破眾人束縛的,是達也經由通訊機傳來的嚴厲聲音。

  「遵命。」

  琵庫希朝著想子波爆發的方位、深雪剛才跑過去的方向、達也所在的位置跑去。

  『穗香,輔助琵庫希。』

  設定為群組通訊模式的語音通訊元件,再度傳出達也的聲音。

  『知道了!』

  穗香在第一時間回應。

  『艾莉卡與雷歐留在原地別動,也轉告那裡所有人別動。』

  「咦……嗯。」

  「喔……好。」

  艾莉卡與雷歐以還沒完全恢復平常心的聲音回應。

  在他們頭上,兩個想子與靈子的聚合物,如同隨風流動的雲朵,追著琵庫希開始移動。

  ◇ ◇ ◇

  『穗香,輔助琵庫希。』

  「知道了!」

  達也從收訊機傳來指示,穗香間不容髮地點頭回應——在回覆之後才察覺就算要輔助,也不曉得究竟該怎麼做。

  這很像穗香的個性,後續的應對也很像她的作風。她覺得如果要輔助,總之得先確認對方狀況,因此以光學魔法讓視線通道延伸到琵庫希那裡。

  船到橋頭自然直。

  歪打正著。

  即使有各種說法或解釋,這個選擇也湊巧開啟穗香與琵庫希之間的想子迴路。

  ◇ ◇ ◇

  被拖來這個世界的寄生物共十二具。

  其中的一具,附在人型家事輔助機械——Humanoid Home Helper「3H-P94」,通稱琵庫希的機器人上頭。

  兩具在今天的戰鬥封印完成。

  在今天的戰鬥,莉娜殺害四具的宿主、艾莉卡殺害一具,五具寄生物的主體得到解放。

  剩餘的四具也在今天的戰鬥中自爆,解放主體。

  合計九具。這是失去宿主,目前集結於現場的寄生物數量。是曝露主體,被琵庫希吸引集合的妖魔數量。

  他們同是從異次元來訪的靈子情報體。

  原本是為數十二的單一「意識」。

  他們由於曝露主體,試著恢復為單一個體。

  九具寄生物已經合體完成。

  屬於單一意識卻具備九個意志,不定形的情報體。

  如果擁有「看得見」靈子的眼睛,從一根主幹分出九條分枝的這種構造,看起來說不定像是比這個國家最知名的大妖怪,還多一個頭的某大蛇同族。

  而且,它試著再度回收自己的一塊碎片。

  「大蛇」揚起九個頭,試圖吞噬琵庫希。

  琵庫希以「意志」的防壁,承受這股壓力。

  這份意志是讓現在的「她」定型,堪稱是她「母親」的人分享給她的東西。是現在也經由想子迴路,隨著想子從「母親」那裡注入的東西。

  這份意志,使她認為自己不是「它」的一部分。

  這份意志,便她認為自己並非只屬於自己。

  這份意志,使她認為自己歸「他」所有。

  一般來說,單一個人衍生的意志,不可能對抗「它」。

  但琵庫希的「母親」並不平凡。

  她是「元素家系」的後裔。「光」元素血統的繼承者。

  元素家系是這個國家開發含數家系前,首先試圖製造的魔法師。當時四大系統八大類的分類與系統化尚未確立,是認定基於傳統屬性「地、水、火、風、光、雷」的研究依然有效的時期。元素家系的開發也是依照這種概念進行。

  不過,確立四大系統八大類的體系之後,基於傳統屬性的魔法師開發被認定沒有效率,元素家系開發計劃因而中止。

  如果只是如此,在魔法師開發並未公開的歷史之中,這堪稱是常見的插曲。但以元素家系的狀況,除了魔法才能之外,還有另一個先天賦予——試圖賦予的東西。

  魔法師開發研究的最初期。掌權者對魔法的恐懼強烈到近乎迷信的時代。

  決定開發元素家系的掌權者們,要求製造出來的「魔法師」或「魔女」保證不會造反,命令科學家在基因植入絕對服從主人的因子。

  性格會遺傳嗎?

  這是至今依然沒有答案,令遺傳學家與心理學家傷透腦筋的主題。

  即使是同卵雙胞胎,也會培育出完全不同的性格。將這個事實擺在眼前,就很想跳到「性格不會遺傳」這個結論。

  但是另一方面,要是看親子、祖孫、曾祖孫這種縱向血緣,就確實無法否認看得出相似的傾向,無法以「環境使然」的說法解釋。

  基因工學家依照掌權者賦予的課題,儘可能進行相關處置。

  這麼做的結果(還無法斷定是否可以如此斷言)使得「元素家系的後裔」有很高的機率呈現某種性向。

  就是依賴性。

  會徹底依賴某個特定的人,對象大多是異性。觀測到這個共通傾向的機率很高。

  他們元素家系的後裔,覺得這是植入基因的己身宿命。

  或許是使用這種藉口,容許自己依賴他人。

  但他們的「依賴」,並非世間一般所見的「軟弱」情感。

  也有學者主張要以另一個更貼切的詞形容他們的「依賴心」。

  就是「忠誠心」。

  堅信「自己專屬於他」的意志。

  這份意志,堅定得足以對抗合體產生相乘效果的妖魔意志。

  ◇ ◇ ◇

  達也和寄生物交戰的地點,以及艾莉卡和修次對峙的地點。

  琵庫希對抗「它」、承受對方攻擊的地點,剛好位於兩處中央。

  達也來到此處,看見揚起頭接連試圖吞噬琵庫希的九頭龍身影。

  他不曉得靈子情報體的構造,卻知道對方「位於」那裡。可以「看見」對方的存在。

  九個靈子情報體在根部結合為一,以分歧為九個的介面試圖接收琵庫希。這個狀態和達也內心想像的九頭龍一致。

  「那是什麼?」

  不知為何跟著達也前來的莉娜發出驚呼。

  「你看得到?」

  「並不是看得到……卻大致明白狀況。一股巨大的『力量』壓在那具人偶身上。達也,那究竟是什麼?」

  「是你不聽哥哥的話造成的結果。」

  回應莉娜的不是達也,是深雪。沒有情感又冷到冰點以下的聲音,使得莉娜即使有所反彈,還是先保持沉默。

  「哥哥明明吩咐你別殺害,你卻不顧一切亂殺寄生物的宿主,導致主體恢復自由而作亂。莉娜,你打算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不過,莉娜這次終究不能沉默。

  「爛攤子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履行自己的任務!」

  「既然這樣,最後的善後工作也由你自己處理吧。連哥哥都不得不採取消極的封印手段,你做得到嗎?」

  上次在這座野外演習場交戰之後,這兩名美少女之間總是洋溢劍拔弩張的氣氛。

  而且深雪還以這番話挑釁。

  「做就做!我做給你看!」

  莉娜以毫不客氣的高傲態度接下了這個難題。

  「喂,莉娜。」

  無論如何非得阻止。沒確定對抗方式就貿然突擊,實在過於魯莽。

  達也如此心想,搭話試圖安撫。

  「少囉唆!你閉嘴!」

  但他找不到施力點。

  「我非得讓這項任務成功不可!不然我為什麼要待在這種地方?」

  莉娜的怒氣並非只針對達也一人。達也聽到她的吶喊之後也得知這一點。

  「這種地方」的意思,並不是單單指場所。反倒是指她在目前的狀況與立場,不是以「安潔莉娜·希爾茲」的身分,而是以「安吉·希利鄔斯」位於此處。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莉娜的頭髮恢復為金色、眼睛恢復為藍色。暴露在深雪的領域干涉也沒解除的「扮裝行列」如今解除。

  她獻出「安潔莉娜·希爾茲」的一切,試圖盡到「安吉·希利鄔斯」的職責,讓自己處於「天狼星」的身分。

  達也隱約看見她背負的重擔,猶豫是否該繼續說下去。

  莉娜趁機施放自己擁有的所有魔法。

  許多魔法接連射出,無功而返。

  這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莉娜的魔法是用來改變物理事象,她沒有作用於精神體的魔法。

  它的注意力移向莉娜。

  達也「看見」九個頭轉向莉娜。

  魔法風暴突然襲擊而來。

  達也非得用盡全力擊落。

  在第一高中和化為情報體的寄生物戰鬥時,只要應付附身在單一人類的單一個體。

  光是這樣就費力到那種程度。

  這次是九人份。

  這樣無暇練氣發勁。

  不對,不只如此,達也現在並非獨自承受「它」的猛攻。他身後的深雪,以「它」所在的區域為中心,持續設下球狀的領域干涉力場。然而,深雪即使具備感應靈子情報體的「觸覺」,卻沒有俯瞰局勢的「視覺」。因此設定領域時,再怎麼樣都會產生偏差。就算這麼說,要是深雪設下覆蓋全場的力場,會連同達也的術式解散一起干擾。

  在雙方勉強勢均力敵的這個狀況,進行任何可能削弱己方戰力的行為都是高風險。

  背後傳來緊捏外套的觸感。深雪應該也感到不安吧。

  即使知道失去宿主的寄生物會因為「消耗」魔法而逐漸失去力量,也不曉得究竟該撐多久。這種狀況確實耗損著精神力。

  這樣下去,或許深雪或莉娜會比「它」先耗盡精力。

  莉娜由於剛才的亂來,已經只能躲在情報強化的外殼裡專注防守。

  己方無法進行有效的攻擊,果然過於不利。

  干涉物理事象的魔法不管用。

  物理攻擊不在考慮範圍。

  說到可能性,就是作用於精神的魔法!

  (——只有這個方法可行。)

  達也咬緊牙關,下定決心放手一搏。

  「干比古,你看得到這邊的狀況嗎?」

  『我知道。我正在緊急建構封魔陣,所以再等一下。』

  從語音通訊元件傳來的聲音,比達也還要著急。

  「那個封魔陣能壓制這東西的可能性有多少?」

  干比古的回應,是短暫的沉默。

  『……老實說,我覺得不到五成。』

  接著是透露苦惱的坦白。

  達也即使聽到這個回應,也不認為干比古力量不足。像這樣直接對峙的達也,應該更清楚對方沒這麼好應付。

  「干比古,只要短暫有效就好,能不能壓制這傢伙十秒?」

  達也首度提出的懇求,不只是干比古,聆聽這段通訊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沒有任何保證,只拜託干比古「這麼做」。(基於負面意義)堪稱坐享其成。

  不過,信任對方才能如此拜託。

  『……我知道了。』

  至少干比古如此感覺。

  『我會不擇手段壓制那個東西十秒。等等我來倒數,達也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達也有某個計策,為此需要十秒的時間。

  為了確保這十秒,需要自己的力量。

  達也表達的信賴鼓舞干比古。

  『達也同學,我也會幫忙!』

  穗香堅定的聲音,緊接在干比古這番話後面。

  不是在競爭,只是一心想成為助力。

  「我知道了。那麼干比古,麻煩倒數。」

  『OK……三,二,一,開始!』

  干比古在自己大喊的同時,使出反妖魔術式——迦樓羅炎。

  它——化身為九頭龍的寄生物統合體,被「炎」的獨立情報體蜿蜒纏繞。這副樣子,就仿佛像是龍與蛇互相吞噬。

  下方的琵庫希加強力量,試圖以意念推回「它」。琵庫希擁有的想子,以等同於消耗的速度得到補充。看來穗香完全掌握到提供琵庫希想子的訣竅了。

  達也當然並非坐視這一幕。

  達也在干比古倒數結束的同時,將沒握CAD的左手伸到身後。

  達也伸出左手。

  摟住深雪的腰。

  強行拉她入懷。

  「——!」

  響起無聲的尖叫。不對,這或許是喜悅的呼喊。

  這一瞬間,深雪的領域干涉與達也的術式解散都中斷,但干比古與穗香依照剛才和達也的承諾,壓制著「它」。

  被達也抱入懷的深雪,以驚愕到失去表情的臉,仰望達也。

  妹妹踮腳從極近距離仰望自己。達也的臉繼續接近她的臉。

  額頭與額頭相貼。

  視線與視線交融。

  鼻頭與鼻頭相觸,嘴唇與嘴唇也幾乎相觸。

  「深雪,『看』!」

  達也有力地朝深雪低語。

  看不見的光,從達也注入深雪。

  看不見的光,從深雪注入達也。

  兩人的光,在彼此之間循環。

  「哥哥,『看見了』!」

  或許這不是嘴唇編織,而是以內心訴說的話語。

  兩人的溝通只在一瞬間。

  爭取到的十秒時間,還剩一半。

  達也的左手,將深雪的頭摟進自己胸口。

  深雪的雙手,輕輕放在達也的胸口。

  達也的右手,指著「它」。

  深雪的意識,映出「它」的身影。

  達也擁有「觀看」情報體的力量。

  深雪透過達也的「眼睛」看見它。

  封印解除之後,使出天生擁有的魔法。

  系統外精神干涉魔法——「悲嘆冥河」。

  凍結精神的魔法。

  深雪這直接對精神產生作用的魔法,凍結了靈子情報體——

  ——沒有容器的「它」,粉碎消散在虛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