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我想做的事
下學期開課後約莫過一個禮拜，就舉行了作品放映會。
這回因為製作時間較短，因此並沒有把難度設定得太高。但是，這是在嘗到製作電影的樂趣之後的第二部作品，聽說現在能推出好作品的團隊，在畢業的時候也會得到較高的評價，因此大部分學生在製作過程都相當用心。
就連放映會會場也聚集了許多學生，幾乎無人缺席。
「好了，大家都到了吧？」
加納老師環顧著教室。
「放映順序、評審方式都跟上次一樣。我想，你們應該有很多話想說，譬如製作時間太～短、突然要拍五分鐘的片長太難了～但通通都先忍著，等到慶功宴再來說，好嗎？」
會場揚起了笑聲。
「這次也一樣會排名，將提出最好的前三部作品名進行評審，努力拍片的團隊，就敬請期待吧。」
在無法平息的嘈雜聲中，我們這組的氣氛顯得相當良好。
「噢，感覺這次應該可以拿個第一名吧！」
火川好像是因為上次沒有得到太好的名次，這次似乎相當期待。
「畢竟是由上次第一名跟第三名的成員所組成，不積極一點搶下怎麼行呢？」
貫之也已經重拾好心情，期待著放映時間的到來。
「真期待大家的評價捏──」
「啊──興奮！真是的，有什麼辦法紓解這種尷尬的感覺～」
志野亞貴和奈奈子也都各自有所期待。
已不復見上學期作品放映時候的緊張感，大家顯得一派輕鬆。
「河瀨川你覺得……」
我望向坐在身旁的河瀨川。如果是平常的她，一定會覺得拿下第一名是正常的，甚至不如說會有多盛氣凌人……
但是。
「……」
那個河瀨川卻是一臉緊繃地默默看著螢幕。
「河瀨川，怎麼了？」
「咦？啊，沒什麼啊。」
河瀨川的回答明顯相當含糊。
「你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是作品當中還有什麼沒處理到？」
「才沒有呢，雖然多少有些覺得可惜的地方，但那不是我可以處理的。」
真難得，河瀨川很少會有這種模稜兩可的評語。
「……是這次放映的其他作品當中，我有稍微比較在意的作品。」
「在意的？」
「對，總之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情。」
正當我想問是哪部作品的時候。
「啊……」
剛好蜂鳴器響起，燈光暗了下來。
◇
新•北山團隊的作品是倒數第二部放映。
奈奈子所飾演的少女主角，從小就在海邊出生、長大，始終認為自己會永遠待在那裡。
但是，當她遇見了來自都會的少女，她的世界也逐漸一點一滴地開展，最後為了追求新世界而離開城鎮去到外頭……就是這樣的故事。
貫之的台詞令人留下深刻印象，而志野亞貴的運鏡構圖也確實地傳達了情境。
不過最值得一提的，就屬河瀨川的執導和剪接。
雖然我們上學期的作品也是這樣，但她的工作毫無任何疏漏。
沒有多餘的場景，畫面的剪接方式也是一絕。
就算故意要雞蛋裡挑骨頭，像這樣的方式也應該沒有任何可挑剔之處。
「成果出來很好……對吧。」
我想這樣的評語就是最適當的了。
然後，終於播完了。雖然已經幾乎是接近最後一部的順位，但會場中仍響起明確的掌聲。
「噢，好像獲得不錯的評價！」
「這樣應該可以拿下第一名吧？」
一下子就樂不可支的火川，還有急性子的貫之。
「奈奈子，你讓我們拍到很棒的表情捏。」
「哎呀，雖然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好高興呢。」
盈盈笑著的志野亞貴，還有一臉難為情的奈奈子。
嗯，這個嘛……我是覺得應該是十拿九穩了。
「……」
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
完成度的確很高。
是會受到讚美的成品，也是會獲得不錯評論的成品。
但是，這種感覺跟我們完成的東西有點不同。
「河瀨川，你覺得……」
往旁邊一看，我頓時屏住了呼吸。
「……可惡。」
河瀨川一臉嚴厲的表情。雖然也沒有到多誇張的歡呼，但她這副表情，實在不像是作品受到觀眾拍手的導演會有的表情。
「河瀨川，到底……」
聽到我的話，河瀨川只說了句：
「是演出來的……」
說完還搖搖頭。
「咦？你指的是什麼？」
就在她要回答我問題之前。
「接著就是最後一部作品了。」
助理姊姊說完後，燈光再次暗了下來。
◇
對了，剛剛河瀨川說「有在意的作品」。
那部作品到底是哪一部呢？至少到目前為止的作品當中，我覺得似乎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
（如果真的有的話，那就只剩下這部作品了吧。）
最後一部影片開始放映了，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螢幕上。
「……這是什麼啊……」
不知道第一個發出聲音的是誰。
雖然很細微，卻聽得一清二楚。
我無法判斷是來自奈奈子還是河瀨川。
可是，到底是誰的聲音這種事已經微不足道了。
因為不管是誰，那股震驚都是相同的。
那是一部相當安靜的作品。
奇妙的是，故事背景也跟我們這組一樣是大海。
然而，不同於我們以熱鬧海水浴場為舞台，這部作品出現的海，並不是鄰近地區會有的。
故事內容很簡單。身為主角的少年因為家裡的關係，與少女一同搭車來了場逃跑之旅，最後決定好好解決，面對事情不再逃避……就是這樣的故事。
運鏡運得不錯，整個拍攝安排也的確很好，劇本方面偶有勉強的地方，不過都算是在容許範圍內。
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總地來說，我們這組明顯較為出色，一些細部的粗糙果然還是令人相當在意。
而決定性的差異，就在於演員的演技。
那一吸一吐之間。
回頭看，瞬間的留白之後講出台詞。
一舉手一投足的身段，彷佛本人就在那裡。
並非單純只是要表現得逼真。強調這裡就是重點的部分，演員也露出強烈的表情，讓看的人幾乎要倒抽一口氣。收放之間的落差感，完全牽動著觀眾。像是途中飾演少女的演員突然大聲尖叫的瞬間等等，觀眾席甚至還傳出驚呼聲。
「這……」
恐怕這就是河瀨川剛剛所說的『在意的作品』吧。
剛發下來的資料上，也明確記載著演員的名字。
就河瀨川的反應來看，大概是曾經在哪裡看過那個名字也說不定。
我們這組的作品確實比較完整，拍得很好。
可是那是就學校的課題來說。如果要繼續發展後面的故事，是有其極限的。
而現在眼前所放映的影片，雖然有比較粗糙的地方，卻毫無疑問是──
『作品』。
無論是貫之、火川、志野亞貴或是河瀨川。
大家都死死地盯著螢幕。
「奈奈子……」
明顯有表現如此突出的演員，對於被比較的一方來說實在太難受。
「……」
奈奈子沉默地一直看著畫面。
嘴巴微張，看起來好像喃喃碎念著什麼。
那究竟是代表著什麼意思呢？
我認為並不是演技實力的差距、動作的差距這種細微的事情。
「這部超讚的耶，應該是最有趣的一部吧？」
「相比之下，剛剛那部演員的演技明顯很爛。好像就只是用力發出聲音，做出那個樣子的感覺而已～」
「音調高低起伏太刻意了。不過，看了這個演技之後，就覺得完全是幼稚園成果發表會的程度了。」
後頭一清二楚地傳來毫不客氣的評論，身體不禁抖了一下。
但不甘心的是，我們這組沒有人可以否定那些話。明顯就是在這個部分，區分出了兩部作品的差異。
「剛剛那部影片，算是被演員拖累了吧
。」
接著又聽到更加直接的評語。
奈奈子應該也聽到了吧。
不，這已經不是聽不聽得見的問題了。
因為明白那差距幾乎到痛苦地步的，恐怕就是奈奈子本人了。
◇
作品全數放映結束。
在老師們的評審後，新•北山團隊的作品拿下「第一名」。
但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名次發表時候的掌聲稀稀落落。
任誰來看都會覺得，第二名的作品在播放時的衝擊感較為強烈。
「噎……第一名跟第二名應該反了吧？」
「就算其他部分都不管好了，這個光是演員的分數就十比一了吧。」
率直的意見從學生之間冒出。
倒也沒比較特別的反對意見，大家都說著類似的評語。
「那好像找舞台藝術學科的人來演的。」
「原來啊，那理所當然會這麼厲害囉。」
後頭還有傳來這樣的情報。
算了，就算現在知道這些也不能怎麼樣。
「那麼，今天的放映會就到這邊結束。」
講評結束後，趁著加納老師也致詞完畢，學生們開始陸續起身離席。
會場內頓時被混亂的氣氛所包圍。
就好像廟會結束後散場的光景一樣。
「老師！」
奈奈子彈跳似地站了起來，去擋在準備離開的老師面前。
「怎麼了？小暮，表情這麼可怕。」
「我有事情……想問老師。」
奈奈子豁出去般地用力吸了一口氣。
「這次放映作品的第一名跟第二名，名次是不是相反了？」
「這又是怎麼說呢？」
老師看著奈奈子，毫不介意地平靜問著。
「因為……大家看了都覺得演員的演技很好啊……」
「小暮，影像作品並不是只由一個部分組成的，是所有的要件……」
老師準備繼續說明……
「那些在剛剛全都被推翻了不是嗎！！」
但話語卻淹沒在奈奈子吼叫般的聲音當中。
周遭的嘈雜全在這瞬間安靜下來。
「……對不起。」
奈奈子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道了歉。
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就算我可以看得出影片中的演技，卻無法針對演技提出專業的評論。所以，對於這次的這兩部作品，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去評斷，哪邊的演員演技好或演技差。而理由呢，就是因為我們是映像學科。」
老師往奈奈子走近一步，接著又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你問我為什麼那部作品讓大家印象深刻？不是技術或演技怎麼樣，而是最簡單的原因。」
被老師緊緊地注視著，奈奈子瞬間有些膽怯。但是，老師又繼續往奈奈子逼近一步，不讓她逃避。
「因為很認真。」
我聽到身後河瀨川發出了嘆息，像是很難受，用力擠出來似地。
「就只是這樣。」
老師轉過身，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場。
周圍的學生也好像跟著被按下開關，又開始吱吱喳喳地說起話來，接著終於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會場。
但是，奈奈子和我們這組新•北山團隊的每一個人，卻僵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就這麼杵了好一會兒。
◇
下學期的課程正式開始之際，大藝大校園內也頓時開始熱鬧了起來。
這天，學園祭實行委員所有人全都來到中央廣場。
「接下來大家要開始一起打掃校園了！每一個角落都要打掃得乾乾淨淨，不要有任何地方漏掉！」
委員長拿著大聲公呼籲，學生們也在聽了之後，爽朗地齊聲應答：「是！」
眼角餘光看著他們開始動起來，我和志野亞貴則緩緩地走在廣場之中。
「學園祭差不多要開始準備了捏。」
「是啊，像這樣一起打掃完之後，似乎就會開始架設看板或裝飾了喔。」
「好期待捏，不曉得會變怎麼呢？」
這時，志野亞貴呼地喘了口氣。
「還有啊，奈奈子比較有精神了咩？」
面對志野亞貴的詢問，我又再次回答「是啊」。
「總之算比較好了吧。已經從放映會的打擊中站起來了吧……應該啦。」
志野亞貴露出了放心似的笑容。
「太好了，因為她什麼都沒說就回去了，害我好擔心捏。」
「嗯……我也是。」
幸好隔天剛好有打工。
雖然感覺得到她有點難以開口，不過大概是心裡一直有話沒說出來，奈奈子先主動跟我搭了話。
「我也是……很認真的啊。」
奈奈子站在收銀機前嘆了口氣並苦笑道。
「可是，在老師的眼裡看來，果然不是那樣吧。這就是實力差距，我想大家也都明白這點。」
沒想到奈奈子能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演技。
乾脆地就接受了自己沒能做到的部分。
「不想當演員了嗎？」
「是有這個念頭沒錯，但是我不太明白老師說的那句『認真』，所以想再繼續試試看。」
既然她都這樣決定了，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這樣啊，如果奈奈子這麼想的話，我會替你加油的。」
「謝謝。」
說完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以前奈奈子的笑容似乎又回來了。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哦，那我想，應該來慶功輕鬆一下就會好了吧！」
「慶功？」
「就是這次作品的慶功宴啊，給奈奈子的。」
「這點子不錯耶，一定要來辦一下，我也去跟貫之他們說說看。」
「好期待呢～」
我們是彼此互相了解的團隊，所以能像這樣互相填補傷口。
我如此深信不疑。
◇
「大家真的是辛苦了！多虧有各位工作人員的幫忙，才能夠順利完成作品！」
就在幾天後，我按照志野亞貴的提議，為這次的作品舉辦了一場慶功宴。
在常來的卡拉OK包廂桌上，從超市買來的小菜和我們點的飲料堆得跟山一樣。
「原來這間店可以自己帶東西進來吃咩～」
「沒有，不行啦，是恭也去跟店家談的。」
「真假，真是恐怖的傢伙……」
……還好吧，就是因為常來所以才一直拜託，可不是用什麼或讓人害怕的方式喔。
「好了，接下來就馬上開始我們新•北山團隊的慶功宴！乾杯！」
「乾──杯！」
本來還擔心用喝果汁的杯子來乾杯會很沒感覺，不過隨著時間過去，這個擔心也跟著煙消雲散。
「而且沒想到是第一名耶！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參加的小組會有這樣的成績！」
火川好像真的感慨很深似地點著頭說。
「有這麼誇張嗎？」
「噢！在我之前那組啊，想拍動作片的傢伙跟想拍偶像劇的傢伙吵了起來，就分成前後兩半再組合起來！」
不過，還真難想像，可不能這樣搞的……
「不，能拿第一名，還是因為我會寫劇本！」
「你還真敢講，明明你那些台詞就被刪掉一大堆～」
「囉嗦！」
就算被奈奈子吐槽，貫之還是滿臉笑容地回應。要是平常的話，一定會頂嘴回去的。
（貫之，對不起啊，但也謝謝你。）
在這個慶功宴之前，除了奈奈子之外，我有稍微去跟其他成員拜託了一下。
基本上，不要去說些會讓奈奈子沮喪的挖苦。
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目前她也可以說笑了，但我認為現在最好還是先避免。
在這當中，唯獨河瀨川一個人一臉無趣的表情。
算了，畢竟不是令人滿意的結果，但也只能這樣了。
「對了，河瀨川，今天跟奈奈子講話的時候……」
「我知道的，我不會提到她的事情的。」
一邊說著，河瀨川一邊咕嘟地喝下手中的可樂。
「不過，她真的沒事嗎？怎麼看都覺得是在強顏歡笑。」
「嗯，但既然她想表現出振作的樣子，那我們也得儘量去配合才行。」
「這樣事情根本就沒有解決嘛。算了，反正我是無所謂啦。」
嘴巴里不停咀嚼著冰塊，河瀨川還是一臉不滿似地說著。
「只要現在能讓她開心一點……」
至少要讓她從強顏歡笑到真的打起精神來。
慶功宴持續熱鬧進行，畢竟是在卡拉OK辦，接著就唱起歌來了。
「好，那奈奈子要不要唱首歌啊？」
火川把麥克風遞向奈奈子。
「噎？不、不用啦，我不太會。」
「不行！我告訴你，大聲給他唱出來超爽的！」
「哪有人來卡拉OK不唱歌的，這樣很不像你耶。」
貫之也跟著火川起鬨。
「幹麼這樣……恭也，怎麼辦？」
「你問我我也……」
在北山團隊裡，奈奈子至今就只有在我面前唱過歌而已。
不用說，當然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是音痴，儘量不想在大家面前出糗。
雖然以前說過練習到可以唱給別人聽時，要跟大家一起去唱歌，但……
（老實講，我有預感她不會唱得好的。）
「不過，唱唱看也沒關係啊？反正也說過之後要跟大家一起唱歌的，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雖然奈奈子表情隱約帶著困窘，但是……
「嗯、嗯……那好吧。不過我真的是個音痴，大家別太在意喔！」
奈奈子接過麥克風，熟稔地點了常唱的歌曲。
「呼……」
接著，奈奈子的歌唱一如往常地結束了。
「啊──真的對不起！我就是個音痴，抱歉！」
奈奈子用力一個低頭道歉，並朝著大家傻笑了一下。
「奈奈子的聲音很響亮捏。」
志野亞貴佩服地說著。
「你應該是那個吧，就是唱過民謠還什麼的歌手吧？」
貫之也饒富興致地說著。
「這音量超強的，奈奈子！連我都贏不過你耶！」
就連火川也表現出坦率的感動。他只是以大小聲來決定好壞吧。
「啊哈哈哈，還好啦，大概就是那樣……」
奈奈子還是一樣不好意思，不過表情已經比剛才柔和許多了。看來叫她唱歌是正確的選擇。
「好了，接下來換誰……」
正當奈奈子伸長手，準備把麥克風交出去的時候。
「咦？」
那支麥克風。
被意想不到的人物搶了過去。
「河、河瀨川，你要唱歌？」
手上拿著麥克風的人，正是河瀨川。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河瀨川就這樣默默地把麥克風靠近嘴邊。
然後，站在奈奈子正前面。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奇怪。」
她以嚴厲的口吻開了口。
「……有什麼好奇怪的？」
奈奈子回道。聲音聽來有些顫抖。
河瀨川停了一下後，以剛才更鋒利的口吻說：
「你認真的地方，不在當演員，而是用在這裡吧。」
奈奈子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全都錯愕地看著兩人。
「你為什麼……這麼說？」
奈奈子用力擠出來的聲音，聽得出憤怒和恐懼。
而她所面對的河瀨川，則清清楚楚地繼續說道：
「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奇怪，你在一些小的表演上面的確是不錯，但我完全看不到，你有任何要把那樣的演技深入發展的打算，怎麼演都只是表面的東西而已。原來如此，難怪怎麼樣都還是有在演戲的感覺。」
放映會當天，河瀨川說過『演出來的』這句話。
原來那是在說奈奈子啊？
「……」
奈奈子轉過頭。原本瞪大的眼睛，微微有些低垂黯然。
「那就是因為你並不是認真在當演員，只有嘴巴上說認真，絕對是會露出馬腳的。」
河瀨川打從鼻子哼了一聲。
「能穩穩發出這麼大的聲量，應該是從很小的時候就有在唱了吧？既然已經有這麼珍貴的才能，為什麼還要當演員呢？」
「吵……死了……」
「因為你害怕認真面對吧？怕要是真的拚命去做了，認真拚命的結果卻不行的話，感覺就會像是自己被否定一樣。就是因為你害怕知道結果，所以就硬拿出二軍的矇混演技，在外行人面前喜孜孜地表現。」
奈奈子閉上眼睛，低下了頭。但是，河瀨川卻依然不打算住口。
「但是在真正厲害的人面前，這樣的演技就變得漏洞百出了。就算內心只能接受自己輸得一塌糊塗，但要是承認了就毫無退路。現在才拿出歌唱實力，卻無法說出自己真正努力的事物在這裡。所以，你只好嘴巴上說要繼續當演員，纏著要橋場想辦法幫幫你吧？」
「吵死了！給我閉嘴！」
一直忍耐著的奈奈子，終於讓聲音爆發出來了。
「你懂什麼！從小生長在唱歌的環境，也喜歡唱歌，卻偏偏是個音痴……要是我真的有辦法的話，早就想辦法解決了啊！」
「你又沒有去解決。」
「什麼……」
被一口反駁回來，奈奈子再顯狼狽。
「不然你為什麼要來映像學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音樂學科吧？就算在老家矯正不過來，只要好好地去上課，或許就能矯正過來不是嗎？但你卻在這麼重要的地方選擇逃避？」
「那是……因為……」
「奈、奈奈子有在練習！她已經找我去練習好幾次了。」
我也毫不猶豫地插嘴幫腔。
「有上正式的音樂課嗎？還是說你也懂這方面的知識？」
「不、不是……那個的話就……」
「既然這樣就不能說是練習，只是一直重複著沒有用的矇混而已。」
毫不留情地直搗核心。
「不要逃避，好好面對吧。既然有可以認真努力的事情，不把那件事當武器拿來好好奮戰是要做什麼？只是稍微被稱讚了一下，就賣弄地表演，這種演技不會打動任何人的心的！！」
「…………！！」
奈奈子欺近河瀨川，舉起了右手。
「奈奈子！」
我準備衝進兩人中間阻止。
「你打吧，畢竟我說了這種話，被打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河瀨川毫不閃躲地看著奈奈子。
但是。
奈奈子的手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唔……嗚……」
最終仍是無力地垂下了手，頭也跟著低了下來，發出有如掙扎呻吟般的聲音。
就算她拚命壓抑著不哭，終究還是到了極限，然後。
「……先走了。」
奈奈子打開門，直接走了出去。
「奈奈子！」
「不要跟過來！」
奈奈子阻止想要追上前的我。
我停下腳步，看著奈奈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處。
門半敞開的包廂，被無言沉默支配著。
「我沒能遵守約定。」
河瀨川開口淡淡說道。
「我也先回去了。如果她要求的話，我可以離開小組，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擾。」
河瀨川從錢包拿出了一些錢，規矩地放到了桌上。
接著，什麼也沒說地離開了包廂。
「…………」
就此再也沒人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
在大藝大除了有三間食堂之外，還有好幾間咖啡廳。
名為「鐵鍬」的這間咖啡廳，有好吃的咖哩飯被譽為「熟成三天的家鄉味」，而且價格也很便宜，因此受封為餵飽藝大生肚子的招牌餐點。
「就是這種咖哩飯啦，好吃對吧？」
罫子學姊笑咪咪地詢問感想。
「嗯……的確是。」
在我面前，是呈現鐵鍬造型的白飯，還有周圍滿滿鋪著咖哩醬的咖哩飯。儘管肚子餓了，也吃了不少，但可惜就是食不知味。
「看來是不覺得好吃的樣子呢。」
一下子就被識破了。
「抱歉，要是平常我一定會吃得很開心。」
「有煩惱的事情也是沒辦法的溜，下次沒事的時候再來吃嘿。」
「謝謝學姊。」
這天罫子學姊找我出來，繼續遊說我接受上次她提的邀請。
「……事情就是這樣啦，雖然縮齁，已經有點沒那麼巔峰時期了，
但我們在同人遊戲方面還是很活躍的溜。」
偶爾會感覺混亂，不過現在才二○○六年。就如同罫子學姊說的，很多明星都是在從這個時期的同人遊戲中誕生的。
在二○○○年代早期，有許多同人作品像〈月之姬〉和〈暮蟬振翅時〉，陸續走向商業化成熱門大作，同人遊戲一時之間備受矚目，成為御宅業界的主流。
「前陣子好像還出了祭囃子篇吧？」
記得應該是今年夏天的事情吧……我一邊回想著一邊問道。
「對啊，夏季同人展時的排隊人潮好像很恐怖。畢竟還沒得玩，大家都很好奇皆殺之後會怎樣。」
太好了，看來我沒說錯。
「不過，雖然我們沒有那種怪物強作暢銷，但也賣了大概五千片左右，還賺了不小一筆溜。」
我二○一六年所待的商業遊戲公司，到底賣了多少片遊戲……本來是想要回想的，但頓時悲從中來便作罷。不過十年前，本來就是實體遊戲片賣得正好的時候，拿來比較也沒有意義。
「那麼回到正題，關於上次說要找我幫忙的事情，我還是……」
總之，還是跟之前的回答一樣，告訴她目前沒有辦法，但這樣一來，同時就落得免費吃了人家一頓飯的尷尬窘境。我也為了這點向學姊道歉。
「不用在意啦，學弟妹本來就是要跟學長姊蹭飯吃的溜。」
聽到一個不管怎麼看都像學妹的人這麼說，那感覺還真是奇怪。
「對了，我今天順便帶了個伴手禮給你。」
「伴手禮？」
「就是我們出的遊戲啦，我好像還沒給過你對吧？」
罫子學姊說著，並將好幾個DVD盒拿出來放到桌上。
總之就是用光碟盒裝起來，比較花錢的同人遊戲常會用這樣的包裝方式。
「啊，好厲害，是有正式壓片的耶。」
「那當蘭溜，我們對這方面的品質控管可是很嚴格的。」
這個時期的同人遊戲，幾乎都是以CD-ROM為主。
因為是CD-ROM已經相當普及的時代，所以光碟幾乎都是以燒錄的方式發出，不過部分製作比較大量的同人社團，就會交由光碟壓制業者製作。
「主題曲也是特別找人唱的，聲音也都是在錄音室收錄的。」
「好講究喔。」
「那當藍，因為我們是很認真在做的。要是做個不上不下的東西出來，後悔的是自己而已。」
「認真……說得也是。」
「嘿啊，是很認真的。創作就是因為認真才有趣的啊。」
罫子學姊說這話的同時，挺起了單薄的胸膛。
「不管是同人或商業都一樣，認真的人聚集在一起，然後因此做出認真的東西，就會抓住尋求認真的客人，他們就會認真感受作品。就是因為種膜有意思，才無法放棄創作的啦。」
過去的自己，也曾因為製作遊戲留下許多遺憾。
妥協，放棄，尋找替代方案。反覆經歷這些過程，品質最終也明顯變得粗糙。
如果只有嘴巴說認真的話，玩家們的反應可是非常真實的。沒有認真製作的東西，再怎麼樣宣傳、包裝，都還是會馬上露出馬腳。
連同奈奈子的事情在內，近來全是要思考「認真」意思的機會。
「那就下次再聊吧，要是改變想法了再跟我說，可以再請你吃個咖哩飯。」
罫子學姊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一如往常地說著「好了，掰啦……」便離開了。
◇
一回到北山共享住宅，就看到貫之和志野亞貴站在家門前。
「啊，怎麼了？」
聽到我這麼一問，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還是不出房間，不管我們再怎麼叫……」
志野亞貴悲傷地說著。
「看來也只能暫時不去打擾她了，現在就是完全沒辦法接近……」
貫之也皺起了眉頭，並且嘆了口氣。
「這樣啊，那我也不要採取什麼行動比較好吧。」
自從那天以來，奈奈子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打工跟上課當然還是會現身，不過也不怎麼跟大家說話，馬上就又躲回房間裡了。
「傻眼，真是拜河瀨川那個大小姐的多嘴所賜。」
貫之用力地搔著頭，一臉不爽的表情。
「要是她沒有說那麼尖銳的話，只要再一小段時間就能慢慢恢復的說。」
「是啊……或許吧。」
河瀨川實在把話說得直白過頭了。就算那樣是違反了她個人的美學好了，還是希望她能再多點體貼。
「可是……我也……」
志野亞貴插嘴進來。
「我也希望奈奈子可以好好唱歌耶。」
「志野亞貴你在說什麼……？」
「因為奈奈子是真的很認真在唱歌嘛，所以河瀨川的話才會這麼深深刺中她呀。」
大概也同意志野亞貴的話，貫之點了點頭。
「我也有同感，雖然說河瀨川的方式太偏激，但老實講我也在想，奈奈子似乎比較認真看待唱歌這件事。」
「就連貫之也這樣想啊……」
「對啊，哪天會發現自己的期待吧？與其到時才後悔為時已晚，不如早點察覺自己內心真正想做的事情比較好吧。」
貫之戴上了機車安全帽，然後催了催油門。
「抱定決心放手一搏，如果真的得走到放棄的地步，那就趕快轉換下一個跑道比較好，就是這樣吧。」
輕輕地說了聲再見，貫之就騎車打工去了。
排氣聲和煙塵揚起瞬間的餘韻，接著又消散而去。
夾雜在當中，一道微弱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說得也是捏，嗯。」
志野亞貴又再次用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
「那兩個人果然都是很認真的創作者哪……」
躺在房間裡，我回想著剛剛的對話。
當時，我一直到最後都還是對奈奈子狠不下心來。
想辦法繼續下去，只要能想辦法繼續做就好了，內心就是隱約有這種想法。可是，如果要以創作者的身分走下去，這樣做絕對是不成的。不管是貫之或志野亞貴，都明白這樣的道理，還有河瀨川也是，所以才會想要激出奈奈子「真正的心意」。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裡是藝大嘛。」
認真努力著的這些人，是真的很拚命想要做些什麼，因為這裡就是有能力差異的環境。而且不知道幸還是不幸，我們所在的北山共享住宅當中，更是個性與認真的心情，產生強烈碰撞的地方。
一開學，我就馬上因為這些人的認真感受到衝擊。在遊戲公司工作，二十八歲卻一事無成的我，過著一成不變日復一日的生活。
但是，因為覺悟到自己什麼都不會，只好透過跟許多人交談，最終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和意義。不對，是獲得了找到的契機。
只有微弱的勇氣也沒關係。只要能踏出那一步，就應該能看到認真努力的意義。
可是奈奈子卻沒有那樣的勇氣，所以她才隱藏起真心，躲入了自己的世界裡。
「要怎麼做，才能讓奈奈子拿出真正的幹勁呢？」
目前在她的歌唱方面，未完成的部分就在眼前。
在眾人面前唱歌，不過就是被笑是音痴而已。不管是音量也好、音域也好，人家稱讚這些，充其量就是針對唱歌的基本。
可是，她卻相當抗拒去上專業課程。
「只要能稍微有點信心，就能改變吧。」
無論是唱歌或其他任何事情，只要是自己產出的東西受到讚美，就能有繼續努力下去的心情。
或許奈奈子需要的，正是這部分也說不定。
「話雖如此，我給她的讚美好像都起不了作用。」
今天我試著打開罫子學姊給我的ROM。
「啊，這居然是找CONOCO來唱……太厲害了吧。」
CONOCO是唱了很多主題曲的專業歌手。我記得從這個時代開始，就一直擁有超高的人氣。
「本來我們公司的遊戲也想拜託她來唱，只是預算都下不來。」
沒辦法，只好透過原畫師朋友的人脈，找來同人的歌手，不過這也遇到了難題。
「沒想到上傳到NICONICO的歌，竟然全都是調音過的……」
無論如何還是先錄錄看，但音階零零落落，音域又狹窄，而且音量也很小聲，我記得當時實在有夠折騰的。
到頭來，那個錄好的音檔還是由我帶回家
，用軟體調整成可以聽的東西。
「因為那次的經驗，讓我學會怎麼調音準等等跟音樂相關的事情，就這方面來說，還得感謝那位歌手才……」
忽然間，兩件事情在我腦中啪地合而為一。
「啊……」
我一個用力起身，冷靜地整理著思緒。
奈奈子確實是個音痴，但擁有驚人的音量跟音域。
而我則有後制的經驗，有自信能處理好音樂的相關調整。
「這、這個……該不會……」
我尋找著包包里的東西。
然後找到了IC錄音機，裡頭有為了幫奈奈子練習而替她錄下來的音檔。
而我手邊有PC。
就算是在這個時代，調音軟體在技術上也不會有太大的差異。
「這下可真的要感謝了喔。」
◇
「奈奈子！」
咚咚咚，我用力地敲著門。
「我有急事找你，快開門，奈奈子！」
在我不曉得敲了幾次之後，門終於打開一點隙縫。
「……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講話，對不起。」
奈奈子說完就想把門關上。
「不行！給我、給我一點點時間就好，拜託……！」
「不要！你也是知道的吧？我現在根本什麼都沒有了，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我沒辦法，也不想講話跟任何人講話！」
雖然苦苦哀求，但縫隙間傳來的聲音，卻令人感覺到強烈的放棄感。
「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跟你說，我要告訴你，你擁有什麼東西。」
「你根本就不懂！恭也你什麼都會，不但是自己身邊的事情，就連其他人你都能顧慮，然後事先做好準備……像我這種什麼都不會的傢伙，你怎麼可能懂……！」
「或許我會做很多事情，或許那的確是我的能力沒錯，但是……」
我的腦海里，頓時浮現出志野亞貴對我說的話。
如果擁有什麼的話，抓住就好了。可是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只能去尋找。
現在奈奈子就是在尋找那樣的東西吧。可是就是因為什麼都找不到，只好把自己像這樣關了起來。
「但是我找到了。」
「找、找到什麼啊？」
「就是奈奈子你在尋找的東西啊，所以我一定要讓你知道……」
我打開從房間拿來的筆電，放到地板上。
把喇叭朝向微微打開的門。
「我不會放棄的。」
點擊名為「調整.mp3」的檔案，啟動媒體播放器。
「奈奈子，你喜歡……自己唱的歌嗎？」
「……偏偏要談這件事是嗎？」
奈奈子的語氣帶有明顯的厭惡。
「抱歉，我也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受，但是……」
這時我做了個深呼吸，反芻著剛剛才感受到的衝擊。
「我剛剛聽了這個，所以也想讓你聽聽看，希望你能喜歡自己的歌聲，然後……」
我靜靜地按下播放鍵。
「繼續唱歌──」
用IC錄音機錄製的聲音，音質並不好。
老實說，用一般方式放出來，就只會聽到很多噪音的雜音。
但是，這個「單純錄下卡拉OK」的音檔，經過我剛才調整之後──
「……這是怎麼回事？」
奈奈子的聲音頓時大為不同，就連剛才進行調整的我，都忍不住端正姿勢，聽著這幾乎成令人著迷的音檔。
就連我在檢查她唱歌的習慣，並加以修正的過程當中，自己也好幾次為之震撼。
被她音痴的部分所遮蓋掉的，是有如寶石般的歌聲。
只要聽到這個音檔，奈奈子一定可以找回自信。
我如此深信，所以才會拿著這個好不容易調整好的音檔，來房間找她。
「這個是……我的聲音嗎？」
奈奈子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是啊，這才是……奈奈子真正的歌聲喔。」
免費調整音準的軟體，只能做到最低限度的修正。如果還要更修得更完整，那就需要專業的儀器。
一般來說，除了音準之外，還有聲壓、聲音的延展性等參數應該要調整，並不是說只要修正音準，就可以讓歌聲變得好聽。
但是，奈奈子那標準外的歌聲，卻不適用這個常識。她大概就類似球速神快，但不太會控球的投手，只要好好調整控制的方式，就會有飛躍性的轉變。
舒服的聲音渾然天成，愉快嘹亮地綻放著光芒。明明音階亂跑的時候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卻整個讓心激昂沸騰。
雖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奈奈子就這樣默默地聽到出神了。
「我調整過奈奈子唱的歌了，就只有調了下音階而已。」
雖然說是調整過，但基本上這還是奈奈子自己唱的。要是沒有好的素材，再怎麼調整也無濟於事，這我可是有切身體驗的。
所以才希望奈奈子聽到這音檔，進而明白這個道理。
「不用懷疑，這真的是奈奈子唱的歌喔。」
我希望她明白自己是有實力的，她身上隱藏著可以認真去努力的才能。
我也希望她明白，只要她願意，她就能自由自在地操控那隱藏的才能。
一直聽到最後歌曲結束，音檔「噗滋」一聲地切斷了。
「抱歉硬要你聽，可是我真的很想讓你聽聽看……」
就在我試圖解釋些什麼的時候，終於注意到她的轉變。
「奈奈子……？」
奈奈子的房間門，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打開。
一臉恍神地看著筆電。
在筆電前，雙手無力地垂著。
「唔……嗚、嗚嗚……唔……」
她不斷嗚咽著，淚濕了臉頰。
「對、對不起，還是不想提這件事嗎……？」
我翻找著手帕，想要替她擦去淚水。
奈奈子走上前，突然一把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謝謝你，恭也。」
「噎……？」
淚水撲簌簌地直掉，奈奈子口中不停念著「謝謝、謝謝」。
「我從小唱歌到現在，其實從來就沒有喜歡過自己的歌聲。不管唱得多小心，音準還是一直飄走，唱得比自己想像中得還難聽。所以才希望，至少可以發揮在會用到聲音的演技上。」
抽出旁邊的面紙，有些粗暴地擦了擦眼睛和鼻子。
從小的時候開始，都不知道唱了多少年了。
卻還是無法唱到自己想要的狀態，可以想像那曾經多令人不甘心。
不，我想她現在也還是同樣感到不甘心。
「不過，看來那樣的方式是行不通的。河瀨川說的、老師說的，我現在也能夠理解了，態度逃避畏縮的人，無論如何都贏不了認真努力的人，而且也無法感動人心，這就是他們想要表達的意思。」
奈奈子瞪大的眼睛眨呀眨地，直勾勾地看著我。
那樣坦率的目光，彷佛新生兒的眼神一般。
「我真的好想把歌唱好，我想要好好地學習、練習，讓大家能認真地聽我唱歌。我想要像倉野綾、辛田來未或木村Kalela一樣，唱經典的歌曲，感動很多人。」
這些對我來說都是相當懷念的名字，全是這個年代紅遍半邊天的歌手。
而且，奈奈子在卡拉OK里點唱的歌曲，也常常都是這些歌手的作品。
「欸，恭也，我真的可以嗎？我真的可以唱得那麼好嗎？」
答案就只有一個。
雖然拍上學期作品時也是一樣的心情，但只要是為了奈奈子，為了奈奈子的歌聲，我能做到的，我通通會去做。直到她達成心愿為止，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有個想法。」有個點子浮上腦海。
我想動員所有過去的經驗和知識，來幫奈奈子試試看。
「嗯，我相信恭也，所以……」
就好像要斷開淚水一般，奈奈子用力堆起了笑容。
「把我變成會唱歌的人吧……拜託你了。」
我默默地回握奈奈子的雙手。
「要努力的人是奈奈子，不過……為了讓你加油，我什麼都願意做。」
奈奈子的頭，點得像是要把脖子折斷一樣。
「嗯，我──絕對會想辦法做些什麼的！！」
我說過的話，奈奈子原封不動地拿來做為宣言。
兩人看著彼此，相視而笑了好一陣子。
這回因為製作時間較短，因此並沒有把難度設定得太高。但是，這是在嘗到製作電影的樂趣之後的第二部作品，聽說現在能推出好作品的團隊，在畢業的時候也會得到較高的評價，因此大部分學生在製作過程都相當用心。
就連放映會會場也聚集了許多學生，幾乎無人缺席。
「好了，大家都到了吧？」
加納老師環顧著教室。
「放映順序、評審方式都跟上次一樣。我想，你們應該有很多話想說，譬如製作時間太～短、突然要拍五分鐘的片長太難了～但通通都先忍著，等到慶功宴再來說，好嗎？」
會場揚起了笑聲。
「這次也一樣會排名，將提出最好的前三部作品名進行評審，努力拍片的團隊，就敬請期待吧。」
在無法平息的嘈雜聲中，我們這組的氣氛顯得相當良好。
「噢，感覺這次應該可以拿個第一名吧！」
火川好像是因為上次沒有得到太好的名次，這次似乎相當期待。
「畢竟是由上次第一名跟第三名的成員所組成，不積極一點搶下怎麼行呢？」
貫之也已經重拾好心情，期待著放映時間的到來。
「真期待大家的評價捏──」
「啊──興奮！真是的，有什麼辦法紓解這種尷尬的感覺～」
志野亞貴和奈奈子也都各自有所期待。
已不復見上學期作品放映時候的緊張感，大家顯得一派輕鬆。
「河瀨川你覺得……」
我望向坐在身旁的河瀨川。如果是平常的她，一定會覺得拿下第一名是正常的，甚至不如說會有多盛氣凌人……
但是。
「……」
那個河瀨川卻是一臉緊繃地默默看著螢幕。
「河瀨川，怎麼了？」
「咦？啊，沒什麼啊。」
河瀨川的回答明顯相當含糊。
「你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是作品當中還有什麼沒處理到？」
「才沒有呢，雖然多少有些覺得可惜的地方，但那不是我可以處理的。」
真難得，河瀨川很少會有這種模稜兩可的評語。
「……是這次放映的其他作品當中，我有稍微比較在意的作品。」
「在意的？」
「對，總之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情。」
正當我想問是哪部作品的時候。
「啊……」
剛好蜂鳴器響起，燈光暗了下來。
◇
新•北山團隊的作品是倒數第二部放映。
奈奈子所飾演的少女主角，從小就在海邊出生、長大，始終認為自己會永遠待在那裡。
但是，當她遇見了來自都會的少女，她的世界也逐漸一點一滴地開展，最後為了追求新世界而離開城鎮去到外頭……就是這樣的故事。
貫之的台詞令人留下深刻印象，而志野亞貴的運鏡構圖也確實地傳達了情境。
不過最值得一提的，就屬河瀨川的執導和剪接。
雖然我們上學期的作品也是這樣，但她的工作毫無任何疏漏。
沒有多餘的場景，畫面的剪接方式也是一絕。
就算故意要雞蛋裡挑骨頭，像這樣的方式也應該沒有任何可挑剔之處。
「成果出來很好……對吧。」
我想這樣的評語就是最適當的了。
然後，終於播完了。雖然已經幾乎是接近最後一部的順位，但會場中仍響起明確的掌聲。
「噢，好像獲得不錯的評價！」
「這樣應該可以拿下第一名吧？」
一下子就樂不可支的火川，還有急性子的貫之。
「奈奈子，你讓我們拍到很棒的表情捏。」
「哎呀，雖然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好高興呢。」
盈盈笑著的志野亞貴，還有一臉難為情的奈奈子。
嗯，這個嘛……我是覺得應該是十拿九穩了。
「……」
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
完成度的確很高。
是會受到讚美的成品，也是會獲得不錯評論的成品。
但是，這種感覺跟我們完成的東西有點不同。
「河瀨川，你覺得……」
往旁邊一看，我頓時屏住了呼吸。
「……可惡。」
河瀨川一臉嚴厲的表情。雖然也沒有到多誇張的歡呼，但她這副表情，實在不像是作品受到觀眾拍手的導演會有的表情。
「河瀨川，到底……」
聽到我的話，河瀨川只說了句：
「是演出來的……」
說完還搖搖頭。
「咦？你指的是什麼？」
就在她要回答我問題之前。
「接著就是最後一部作品了。」
助理姊姊說完後，燈光再次暗了下來。
◇
對了，剛剛河瀨川說「有在意的作品」。
那部作品到底是哪一部呢？至少到目前為止的作品當中，我覺得似乎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
（如果真的有的話，那就只剩下這部作品了吧。）
最後一部影片開始放映了，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螢幕上。
「……這是什麼啊……」
不知道第一個發出聲音的是誰。
雖然很細微，卻聽得一清二楚。
我無法判斷是來自奈奈子還是河瀨川。
可是，到底是誰的聲音這種事已經微不足道了。
因為不管是誰，那股震驚都是相同的。
那是一部相當安靜的作品。
奇妙的是，故事背景也跟我們這組一樣是大海。
然而，不同於我們以熱鬧海水浴場為舞台，這部作品出現的海，並不是鄰近地區會有的。
故事內容很簡單。身為主角的少年因為家裡的關係，與少女一同搭車來了場逃跑之旅，最後決定好好解決，面對事情不再逃避……就是這樣的故事。
運鏡運得不錯，整個拍攝安排也的確很好，劇本方面偶有勉強的地方，不過都算是在容許範圍內。
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總地來說，我們這組明顯較為出色，一些細部的粗糙果然還是令人相當在意。
而決定性的差異，就在於演員的演技。
那一吸一吐之間。
回頭看，瞬間的留白之後講出台詞。
一舉手一投足的身段，彷佛本人就在那裡。
並非單純只是要表現得逼真。強調這裡就是重點的部分，演員也露出強烈的表情，讓看的人幾乎要倒抽一口氣。收放之間的落差感，完全牽動著觀眾。像是途中飾演少女的演員突然大聲尖叫的瞬間等等，觀眾席甚至還傳出驚呼聲。
「這……」
恐怕這就是河瀨川剛剛所說的『在意的作品』吧。
剛發下來的資料上，也明確記載著演員的名字。
就河瀨川的反應來看，大概是曾經在哪裡看過那個名字也說不定。
我們這組的作品確實比較完整，拍得很好。
可是那是就學校的課題來說。如果要繼續發展後面的故事，是有其極限的。
而現在眼前所放映的影片，雖然有比較粗糙的地方，卻毫無疑問是──
『作品』。
無論是貫之、火川、志野亞貴或是河瀨川。
大家都死死地盯著螢幕。
「奈奈子……」
明顯有表現如此突出的演員，對於被比較的一方來說實在太難受。
「……」
奈奈子沉默地一直看著畫面。
嘴巴微張，看起來好像喃喃碎念著什麼。
那究竟是代表著什麼意思呢？
我認為並不是演技實力的差距、動作的差距這種細微的事情。
「這部超讚的耶，應該是最有趣的一部吧？」
「相比之下，剛剛那部演員的演技明顯很爛。好像就只是用力發出聲音，做出那個樣子的感覺而已～」
「音調高低起伏太刻意了。不過，看了這個演技之後，就覺得完全是幼稚園成果發表會的程度了。」
後頭一清二楚地傳來毫不客氣的評論，身體不禁抖了一下。
但不甘心的是，我們這組沒有人可以否定那些話。明顯就是在這個部分，區分出了兩部作品的差異。
「剛剛那部影片，算是被演員拖累了吧
。」
接著又聽到更加直接的評語。
奈奈子應該也聽到了吧。
不，這已經不是聽不聽得見的問題了。
因為明白那差距幾乎到痛苦地步的，恐怕就是奈奈子本人了。
◇
作品全數放映結束。
在老師們的評審後，新•北山團隊的作品拿下「第一名」。
但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名次發表時候的掌聲稀稀落落。
任誰來看都會覺得，第二名的作品在播放時的衝擊感較為強烈。
「噎……第一名跟第二名應該反了吧？」
「就算其他部分都不管好了，這個光是演員的分數就十比一了吧。」
率直的意見從學生之間冒出。
倒也沒比較特別的反對意見，大家都說著類似的評語。
「那好像找舞台藝術學科的人來演的。」
「原來啊，那理所當然會這麼厲害囉。」
後頭還有傳來這樣的情報。
算了，就算現在知道這些也不能怎麼樣。
「那麼，今天的放映會就到這邊結束。」
講評結束後，趁著加納老師也致詞完畢，學生們開始陸續起身離席。
會場內頓時被混亂的氣氛所包圍。
就好像廟會結束後散場的光景一樣。
「老師！」
奈奈子彈跳似地站了起來，去擋在準備離開的老師面前。
「怎麼了？小暮，表情這麼可怕。」
「我有事情……想問老師。」
奈奈子豁出去般地用力吸了一口氣。
「這次放映作品的第一名跟第二名，名次是不是相反了？」
「這又是怎麼說呢？」
老師看著奈奈子，毫不介意地平靜問著。
「因為……大家看了都覺得演員的演技很好啊……」
「小暮，影像作品並不是只由一個部分組成的，是所有的要件……」
老師準備繼續說明……
「那些在剛剛全都被推翻了不是嗎！！」
但話語卻淹沒在奈奈子吼叫般的聲音當中。
周遭的嘈雜全在這瞬間安靜下來。
「……對不起。」
奈奈子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道了歉。
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就算我可以看得出影片中的演技，卻無法針對演技提出專業的評論。所以，對於這次的這兩部作品，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去評斷，哪邊的演員演技好或演技差。而理由呢，就是因為我們是映像學科。」
老師往奈奈子走近一步，接著又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你問我為什麼那部作品讓大家印象深刻？不是技術或演技怎麼樣，而是最簡單的原因。」
被老師緊緊地注視著，奈奈子瞬間有些膽怯。但是，老師又繼續往奈奈子逼近一步，不讓她逃避。
「因為很認真。」
我聽到身後河瀨川發出了嘆息，像是很難受，用力擠出來似地。
「就只是這樣。」
老師轉過身，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場。
周圍的學生也好像跟著被按下開關，又開始吱吱喳喳地說起話來，接著終於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會場。
但是，奈奈子和我們這組新•北山團隊的每一個人，卻僵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就這麼杵了好一會兒。
◇
下學期的課程正式開始之際，大藝大校園內也頓時開始熱鬧了起來。
這天，學園祭實行委員所有人全都來到中央廣場。
「接下來大家要開始一起打掃校園了！每一個角落都要打掃得乾乾淨淨，不要有任何地方漏掉！」
委員長拿著大聲公呼籲，學生們也在聽了之後，爽朗地齊聲應答：「是！」
眼角餘光看著他們開始動起來，我和志野亞貴則緩緩地走在廣場之中。
「學園祭差不多要開始準備了捏。」
「是啊，像這樣一起打掃完之後，似乎就會開始架設看板或裝飾了喔。」
「好期待捏，不曉得會變怎麼呢？」
這時，志野亞貴呼地喘了口氣。
「還有啊，奈奈子比較有精神了咩？」
面對志野亞貴的詢問，我又再次回答「是啊」。
「總之算比較好了吧。已經從放映會的打擊中站起來了吧……應該啦。」
志野亞貴露出了放心似的笑容。
「太好了，因為她什麼都沒說就回去了，害我好擔心捏。」
「嗯……我也是。」
幸好隔天剛好有打工。
雖然感覺得到她有點難以開口，不過大概是心裡一直有話沒說出來，奈奈子先主動跟我搭了話。
「我也是……很認真的啊。」
奈奈子站在收銀機前嘆了口氣並苦笑道。
「可是，在老師的眼裡看來，果然不是那樣吧。這就是實力差距，我想大家也都明白這點。」
沒想到奈奈子能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演技。
乾脆地就接受了自己沒能做到的部分。
「不想當演員了嗎？」
「是有這個念頭沒錯，但是我不太明白老師說的那句『認真』，所以想再繼續試試看。」
既然她都這樣決定了，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這樣啊，如果奈奈子這麼想的話，我會替你加油的。」
「謝謝。」
說完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以前奈奈子的笑容似乎又回來了。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哦，那我想，應該來慶功輕鬆一下就會好了吧！」
「慶功？」
「就是這次作品的慶功宴啊，給奈奈子的。」
「這點子不錯耶，一定要來辦一下，我也去跟貫之他們說說看。」
「好期待呢～」
我們是彼此互相了解的團隊，所以能像這樣互相填補傷口。
我如此深信不疑。
◇
「大家真的是辛苦了！多虧有各位工作人員的幫忙，才能夠順利完成作品！」
就在幾天後，我按照志野亞貴的提議，為這次的作品舉辦了一場慶功宴。
在常來的卡拉OK包廂桌上，從超市買來的小菜和我們點的飲料堆得跟山一樣。
「原來這間店可以自己帶東西進來吃咩～」
「沒有，不行啦，是恭也去跟店家談的。」
「真假，真是恐怖的傢伙……」
……還好吧，就是因為常來所以才一直拜託，可不是用什麼或讓人害怕的方式喔。
「好了，接下來就馬上開始我們新•北山團隊的慶功宴！乾杯！」
「乾──杯！」
本來還擔心用喝果汁的杯子來乾杯會很沒感覺，不過隨著時間過去，這個擔心也跟著煙消雲散。
「而且沒想到是第一名耶！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參加的小組會有這樣的成績！」
火川好像真的感慨很深似地點著頭說。
「有這麼誇張嗎？」
「噢！在我之前那組啊，想拍動作片的傢伙跟想拍偶像劇的傢伙吵了起來，就分成前後兩半再組合起來！」
不過，還真難想像，可不能這樣搞的……
「不，能拿第一名，還是因為我會寫劇本！」
「你還真敢講，明明你那些台詞就被刪掉一大堆～」
「囉嗦！」
就算被奈奈子吐槽，貫之還是滿臉笑容地回應。要是平常的話，一定會頂嘴回去的。
（貫之，對不起啊，但也謝謝你。）
在這個慶功宴之前，除了奈奈子之外，我有稍微去跟其他成員拜託了一下。
基本上，不要去說些會讓奈奈子沮喪的挖苦。
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目前她也可以說笑了，但我認為現在最好還是先避免。
在這當中，唯獨河瀨川一個人一臉無趣的表情。
算了，畢竟不是令人滿意的結果，但也只能這樣了。
「對了，河瀨川，今天跟奈奈子講話的時候……」
「我知道的，我不會提到她的事情的。」
一邊說著，河瀨川一邊咕嘟地喝下手中的可樂。
「不過，她真的沒事嗎？怎麼看都覺得是在強顏歡笑。」
「嗯，但既然她想表現出振作的樣子，那我們也得儘量去配合才行。」
「這樣事情根本就沒有解決嘛。算了，反正我是無所謂啦。」
嘴巴里不停咀嚼著冰塊，河瀨川還是一臉不滿似地說著。
「只要現在能讓她開心一點……」
至少要讓她從強顏歡笑到真的打起精神來。
慶功宴持續熱鬧進行，畢竟是在卡拉OK辦，接著就唱起歌來了。
「好，那奈奈子要不要唱首歌啊？」
火川把麥克風遞向奈奈子。
「噎？不、不用啦，我不太會。」
「不行！我告訴你，大聲給他唱出來超爽的！」
「哪有人來卡拉OK不唱歌的，這樣很不像你耶。」
貫之也跟著火川起鬨。
「幹麼這樣……恭也，怎麼辦？」
「你問我我也……」
在北山團隊裡，奈奈子至今就只有在我面前唱過歌而已。
不用說，當然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是音痴，儘量不想在大家面前出糗。
雖然以前說過練習到可以唱給別人聽時，要跟大家一起去唱歌，但……
（老實講，我有預感她不會唱得好的。）
「不過，唱唱看也沒關係啊？反正也說過之後要跟大家一起唱歌的，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雖然奈奈子表情隱約帶著困窘，但是……
「嗯、嗯……那好吧。不過我真的是個音痴，大家別太在意喔！」
奈奈子接過麥克風，熟稔地點了常唱的歌曲。
「呼……」
接著，奈奈子的歌唱一如往常地結束了。
「啊──真的對不起！我就是個音痴，抱歉！」
奈奈子用力一個低頭道歉，並朝著大家傻笑了一下。
「奈奈子的聲音很響亮捏。」
志野亞貴佩服地說著。
「你應該是那個吧，就是唱過民謠還什麼的歌手吧？」
貫之也饒富興致地說著。
「這音量超強的，奈奈子！連我都贏不過你耶！」
就連火川也表現出坦率的感動。他只是以大小聲來決定好壞吧。
「啊哈哈哈，還好啦，大概就是那樣……」
奈奈子還是一樣不好意思，不過表情已經比剛才柔和許多了。看來叫她唱歌是正確的選擇。
「好了，接下來換誰……」
正當奈奈子伸長手，準備把麥克風交出去的時候。
「咦？」
那支麥克風。
被意想不到的人物搶了過去。
「河、河瀨川，你要唱歌？」
手上拿著麥克風的人，正是河瀨川。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河瀨川就這樣默默地把麥克風靠近嘴邊。
然後，站在奈奈子正前面。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奇怪。」
她以嚴厲的口吻開了口。
「……有什麼好奇怪的？」
奈奈子回道。聲音聽來有些顫抖。
河瀨川停了一下後，以剛才更鋒利的口吻說：
「你認真的地方，不在當演員，而是用在這裡吧。」
奈奈子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全都錯愕地看著兩人。
「你為什麼……這麼說？」
奈奈子用力擠出來的聲音，聽得出憤怒和恐懼。
而她所面對的河瀨川，則清清楚楚地繼續說道：
「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奇怪，你在一些小的表演上面的確是不錯，但我完全看不到，你有任何要把那樣的演技深入發展的打算，怎麼演都只是表面的東西而已。原來如此，難怪怎麼樣都還是有在演戲的感覺。」
放映會當天，河瀨川說過『演出來的』這句話。
原來那是在說奈奈子啊？
「……」
奈奈子轉過頭。原本瞪大的眼睛，微微有些低垂黯然。
「那就是因為你並不是認真在當演員，只有嘴巴上說認真，絕對是會露出馬腳的。」
河瀨川打從鼻子哼了一聲。
「能穩穩發出這麼大的聲量，應該是從很小的時候就有在唱了吧？既然已經有這麼珍貴的才能，為什麼還要當演員呢？」
「吵……死了……」
「因為你害怕認真面對吧？怕要是真的拚命去做了，認真拚命的結果卻不行的話，感覺就會像是自己被否定一樣。就是因為你害怕知道結果，所以就硬拿出二軍的矇混演技，在外行人面前喜孜孜地表現。」
奈奈子閉上眼睛，低下了頭。但是，河瀨川卻依然不打算住口。
「但是在真正厲害的人面前，這樣的演技就變得漏洞百出了。就算內心只能接受自己輸得一塌糊塗，但要是承認了就毫無退路。現在才拿出歌唱實力，卻無法說出自己真正努力的事物在這裡。所以，你只好嘴巴上說要繼續當演員，纏著要橋場想辦法幫幫你吧？」
「吵死了！給我閉嘴！」
一直忍耐著的奈奈子，終於讓聲音爆發出來了。
「你懂什麼！從小生長在唱歌的環境，也喜歡唱歌，卻偏偏是個音痴……要是我真的有辦法的話，早就想辦法解決了啊！」
「你又沒有去解決。」
「什麼……」
被一口反駁回來，奈奈子再顯狼狽。
「不然你為什麼要來映像學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音樂學科吧？就算在老家矯正不過來，只要好好地去上課，或許就能矯正過來不是嗎？但你卻在這麼重要的地方選擇逃避？」
「那是……因為……」
「奈、奈奈子有在練習！她已經找我去練習好幾次了。」
我也毫不猶豫地插嘴幫腔。
「有上正式的音樂課嗎？還是說你也懂這方面的知識？」
「不、不是……那個的話就……」
「既然這樣就不能說是練習，只是一直重複著沒有用的矇混而已。」
毫不留情地直搗核心。
「不要逃避，好好面對吧。既然有可以認真努力的事情，不把那件事當武器拿來好好奮戰是要做什麼？只是稍微被稱讚了一下，就賣弄地表演，這種演技不會打動任何人的心的！！」
「…………！！」
奈奈子欺近河瀨川，舉起了右手。
「奈奈子！」
我準備衝進兩人中間阻止。
「你打吧，畢竟我說了這種話，被打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河瀨川毫不閃躲地看著奈奈子。
但是。
奈奈子的手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唔……嗚……」
最終仍是無力地垂下了手，頭也跟著低了下來，發出有如掙扎呻吟般的聲音。
就算她拚命壓抑著不哭，終究還是到了極限，然後。
「……先走了。」
奈奈子打開門，直接走了出去。
「奈奈子！」
「不要跟過來！」
奈奈子阻止想要追上前的我。
我停下腳步，看著奈奈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處。
門半敞開的包廂，被無言沉默支配著。
「我沒能遵守約定。」
河瀨川開口淡淡說道。
「我也先回去了。如果她要求的話，我可以離開小組，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擾。」
河瀨川從錢包拿出了一些錢，規矩地放到了桌上。
接著，什麼也沒說地離開了包廂。
「…………」
就此再也沒人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
在大藝大除了有三間食堂之外，還有好幾間咖啡廳。
名為「鐵鍬」的這間咖啡廳，有好吃的咖哩飯被譽為「熟成三天的家鄉味」，而且價格也很便宜，因此受封為餵飽藝大生肚子的招牌餐點。
「就是這種咖哩飯啦，好吃對吧？」
罫子學姊笑咪咪地詢問感想。
「嗯……的確是。」
在我面前，是呈現鐵鍬造型的白飯，還有周圍滿滿鋪著咖哩醬的咖哩飯。儘管肚子餓了，也吃了不少，但可惜就是食不知味。
「看來是不覺得好吃的樣子呢。」
一下子就被識破了。
「抱歉，要是平常我一定會吃得很開心。」
「有煩惱的事情也是沒辦法的溜，下次沒事的時候再來吃嘿。」
「謝謝學姊。」
這天罫子學姊找我出來，繼續遊說我接受上次她提的邀請。
「……事情就是這樣啦，雖然縮齁，已經有點沒那麼巔峰時期了，
但我們在同人遊戲方面還是很活躍的溜。」
偶爾會感覺混亂，不過現在才二○○六年。就如同罫子學姊說的，很多明星都是在從這個時期的同人遊戲中誕生的。
在二○○○年代早期，有許多同人作品像〈月之姬〉和〈暮蟬振翅時〉，陸續走向商業化成熱門大作，同人遊戲一時之間備受矚目，成為御宅業界的主流。
「前陣子好像還出了祭囃子篇吧？」
記得應該是今年夏天的事情吧……我一邊回想著一邊問道。
「對啊，夏季同人展時的排隊人潮好像很恐怖。畢竟還沒得玩，大家都很好奇皆殺之後會怎樣。」
太好了，看來我沒說錯。
「不過，雖然我們沒有那種怪物強作暢銷，但也賣了大概五千片左右，還賺了不小一筆溜。」
我二○一六年所待的商業遊戲公司，到底賣了多少片遊戲……本來是想要回想的，但頓時悲從中來便作罷。不過十年前，本來就是實體遊戲片賣得正好的時候，拿來比較也沒有意義。
「那麼回到正題，關於上次說要找我幫忙的事情，我還是……」
總之，還是跟之前的回答一樣，告訴她目前沒有辦法，但這樣一來，同時就落得免費吃了人家一頓飯的尷尬窘境。我也為了這點向學姊道歉。
「不用在意啦，學弟妹本來就是要跟學長姊蹭飯吃的溜。」
聽到一個不管怎麼看都像學妹的人這麼說，那感覺還真是奇怪。
「對了，我今天順便帶了個伴手禮給你。」
「伴手禮？」
「就是我們出的遊戲啦，我好像還沒給過你對吧？」
罫子學姊說著，並將好幾個DVD盒拿出來放到桌上。
總之就是用光碟盒裝起來，比較花錢的同人遊戲常會用這樣的包裝方式。
「啊，好厲害，是有正式壓片的耶。」
「那當蘭溜，我們對這方面的品質控管可是很嚴格的。」
這個時期的同人遊戲，幾乎都是以CD-ROM為主。
因為是CD-ROM已經相當普及的時代，所以光碟幾乎都是以燒錄的方式發出，不過部分製作比較大量的同人社團，就會交由光碟壓制業者製作。
「主題曲也是特別找人唱的，聲音也都是在錄音室收錄的。」
「好講究喔。」
「那當藍，因為我們是很認真在做的。要是做個不上不下的東西出來，後悔的是自己而已。」
「認真……說得也是。」
「嘿啊，是很認真的。創作就是因為認真才有趣的啊。」
罫子學姊說這話的同時，挺起了單薄的胸膛。
「不管是同人或商業都一樣，認真的人聚集在一起，然後因此做出認真的東西，就會抓住尋求認真的客人，他們就會認真感受作品。就是因為種膜有意思，才無法放棄創作的啦。」
過去的自己，也曾因為製作遊戲留下許多遺憾。
妥協，放棄，尋找替代方案。反覆經歷這些過程，品質最終也明顯變得粗糙。
如果只有嘴巴說認真的話，玩家們的反應可是非常真實的。沒有認真製作的東西，再怎麼樣宣傳、包裝，都還是會馬上露出馬腳。
連同奈奈子的事情在內，近來全是要思考「認真」意思的機會。
「那就下次再聊吧，要是改變想法了再跟我說，可以再請你吃個咖哩飯。」
罫子學姊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一如往常地說著「好了，掰啦……」便離開了。
◇
一回到北山共享住宅，就看到貫之和志野亞貴站在家門前。
「啊，怎麼了？」
聽到我這麼一問，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還是不出房間，不管我們再怎麼叫……」
志野亞貴悲傷地說著。
「看來也只能暫時不去打擾她了，現在就是完全沒辦法接近……」
貫之也皺起了眉頭，並且嘆了口氣。
「這樣啊，那我也不要採取什麼行動比較好吧。」
自從那天以來，奈奈子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打工跟上課當然還是會現身，不過也不怎麼跟大家說話，馬上就又躲回房間裡了。
「傻眼，真是拜河瀨川那個大小姐的多嘴所賜。」
貫之用力地搔著頭，一臉不爽的表情。
「要是她沒有說那麼尖銳的話，只要再一小段時間就能慢慢恢復的說。」
「是啊……或許吧。」
河瀨川實在把話說得直白過頭了。就算那樣是違反了她個人的美學好了，還是希望她能再多點體貼。
「可是……我也……」
志野亞貴插嘴進來。
「我也希望奈奈子可以好好唱歌耶。」
「志野亞貴你在說什麼……？」
「因為奈奈子是真的很認真在唱歌嘛，所以河瀨川的話才會這麼深深刺中她呀。」
大概也同意志野亞貴的話，貫之點了點頭。
「我也有同感，雖然說河瀨川的方式太偏激，但老實講我也在想，奈奈子似乎比較認真看待唱歌這件事。」
「就連貫之也這樣想啊……」
「對啊，哪天會發現自己的期待吧？與其到時才後悔為時已晚，不如早點察覺自己內心真正想做的事情比較好吧。」
貫之戴上了機車安全帽，然後催了催油門。
「抱定決心放手一搏，如果真的得走到放棄的地步，那就趕快轉換下一個跑道比較好，就是這樣吧。」
輕輕地說了聲再見，貫之就騎車打工去了。
排氣聲和煙塵揚起瞬間的餘韻，接著又消散而去。
夾雜在當中，一道微弱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說得也是捏，嗯。」
志野亞貴又再次用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
「那兩個人果然都是很認真的創作者哪……」
躺在房間裡，我回想著剛剛的對話。
當時，我一直到最後都還是對奈奈子狠不下心來。
想辦法繼續下去，只要能想辦法繼續做就好了，內心就是隱約有這種想法。可是，如果要以創作者的身分走下去，這樣做絕對是不成的。不管是貫之或志野亞貴，都明白這樣的道理，還有河瀨川也是，所以才會想要激出奈奈子「真正的心意」。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裡是藝大嘛。」
認真努力著的這些人，是真的很拚命想要做些什麼，因為這裡就是有能力差異的環境。而且不知道幸還是不幸，我們所在的北山共享住宅當中，更是個性與認真的心情，產生強烈碰撞的地方。
一開學，我就馬上因為這些人的認真感受到衝擊。在遊戲公司工作，二十八歲卻一事無成的我，過著一成不變日復一日的生活。
但是，因為覺悟到自己什麼都不會，只好透過跟許多人交談，最終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和意義。不對，是獲得了找到的契機。
只有微弱的勇氣也沒關係。只要能踏出那一步，就應該能看到認真努力的意義。
可是奈奈子卻沒有那樣的勇氣，所以她才隱藏起真心，躲入了自己的世界裡。
「要怎麼做，才能讓奈奈子拿出真正的幹勁呢？」
目前在她的歌唱方面，未完成的部分就在眼前。
在眾人面前唱歌，不過就是被笑是音痴而已。不管是音量也好、音域也好，人家稱讚這些，充其量就是針對唱歌的基本。
可是，她卻相當抗拒去上專業課程。
「只要能稍微有點信心，就能改變吧。」
無論是唱歌或其他任何事情，只要是自己產出的東西受到讚美，就能有繼續努力下去的心情。
或許奈奈子需要的，正是這部分也說不定。
「話雖如此，我給她的讚美好像都起不了作用。」
今天我試著打開罫子學姊給我的ROM。
「啊，這居然是找CONOCO來唱……太厲害了吧。」
CONOCO是唱了很多主題曲的專業歌手。我記得從這個時代開始，就一直擁有超高的人氣。
「本來我們公司的遊戲也想拜託她來唱，只是預算都下不來。」
沒辦法，只好透過原畫師朋友的人脈，找來同人的歌手，不過這也遇到了難題。
「沒想到上傳到NICONICO的歌，竟然全都是調音過的……」
無論如何還是先錄錄看，但音階零零落落，音域又狹窄，而且音量也很小聲，我記得當時實在有夠折騰的。
到頭來，那個錄好的音檔還是由我帶回家
，用軟體調整成可以聽的東西。
「因為那次的經驗，讓我學會怎麼調音準等等跟音樂相關的事情，就這方面來說，還得感謝那位歌手才……」
忽然間，兩件事情在我腦中啪地合而為一。
「啊……」
我一個用力起身，冷靜地整理著思緒。
奈奈子確實是個音痴，但擁有驚人的音量跟音域。
而我則有後制的經驗，有自信能處理好音樂的相關調整。
「這、這個……該不會……」
我尋找著包包里的東西。
然後找到了IC錄音機，裡頭有為了幫奈奈子練習而替她錄下來的音檔。
而我手邊有PC。
就算是在這個時代，調音軟體在技術上也不會有太大的差異。
「這下可真的要感謝了喔。」
◇
「奈奈子！」
咚咚咚，我用力地敲著門。
「我有急事找你，快開門，奈奈子！」
在我不曉得敲了幾次之後，門終於打開一點隙縫。
「……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講話，對不起。」
奈奈子說完就想把門關上。
「不行！給我、給我一點點時間就好，拜託……！」
「不要！你也是知道的吧？我現在根本什麼都沒有了，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我沒辦法，也不想講話跟任何人講話！」
雖然苦苦哀求，但縫隙間傳來的聲音，卻令人感覺到強烈的放棄感。
「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跟你說，我要告訴你，你擁有什麼東西。」
「你根本就不懂！恭也你什麼都會，不但是自己身邊的事情，就連其他人你都能顧慮，然後事先做好準備……像我這種什麼都不會的傢伙，你怎麼可能懂……！」
「或許我會做很多事情，或許那的確是我的能力沒錯，但是……」
我的腦海里，頓時浮現出志野亞貴對我說的話。
如果擁有什麼的話，抓住就好了。可是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只能去尋找。
現在奈奈子就是在尋找那樣的東西吧。可是就是因為什麼都找不到，只好把自己像這樣關了起來。
「但是我找到了。」
「找、找到什麼啊？」
「就是奈奈子你在尋找的東西啊，所以我一定要讓你知道……」
我打開從房間拿來的筆電，放到地板上。
把喇叭朝向微微打開的門。
「我不會放棄的。」
點擊名為「調整.mp3」的檔案，啟動媒體播放器。
「奈奈子，你喜歡……自己唱的歌嗎？」
「……偏偏要談這件事是嗎？」
奈奈子的語氣帶有明顯的厭惡。
「抱歉，我也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受，但是……」
這時我做了個深呼吸，反芻著剛剛才感受到的衝擊。
「我剛剛聽了這個，所以也想讓你聽聽看，希望你能喜歡自己的歌聲，然後……」
我靜靜地按下播放鍵。
「繼續唱歌──」
用IC錄音機錄製的聲音，音質並不好。
老實說，用一般方式放出來，就只會聽到很多噪音的雜音。
但是，這個「單純錄下卡拉OK」的音檔，經過我剛才調整之後──
「……這是怎麼回事？」
奈奈子的聲音頓時大為不同，就連剛才進行調整的我，都忍不住端正姿勢，聽著這幾乎成令人著迷的音檔。
就連我在檢查她唱歌的習慣，並加以修正的過程當中，自己也好幾次為之震撼。
被她音痴的部分所遮蓋掉的，是有如寶石般的歌聲。
只要聽到這個音檔，奈奈子一定可以找回自信。
我如此深信，所以才會拿著這個好不容易調整好的音檔，來房間找她。
「這個是……我的聲音嗎？」
奈奈子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是啊，這才是……奈奈子真正的歌聲喔。」
免費調整音準的軟體，只能做到最低限度的修正。如果還要更修得更完整，那就需要專業的儀器。
一般來說，除了音準之外，還有聲壓、聲音的延展性等參數應該要調整，並不是說只要修正音準，就可以讓歌聲變得好聽。
但是，奈奈子那標準外的歌聲，卻不適用這個常識。她大概就類似球速神快，但不太會控球的投手，只要好好調整控制的方式，就會有飛躍性的轉變。
舒服的聲音渾然天成，愉快嘹亮地綻放著光芒。明明音階亂跑的時候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卻整個讓心激昂沸騰。
雖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奈奈子就這樣默默地聽到出神了。
「我調整過奈奈子唱的歌了，就只有調了下音階而已。」
雖然說是調整過，但基本上這還是奈奈子自己唱的。要是沒有好的素材，再怎麼調整也無濟於事，這我可是有切身體驗的。
所以才希望奈奈子聽到這音檔，進而明白這個道理。
「不用懷疑，這真的是奈奈子唱的歌喔。」
我希望她明白自己是有實力的，她身上隱藏著可以認真去努力的才能。
我也希望她明白，只要她願意，她就能自由自在地操控那隱藏的才能。
一直聽到最後歌曲結束，音檔「噗滋」一聲地切斷了。
「抱歉硬要你聽，可是我真的很想讓你聽聽看……」
就在我試圖解釋些什麼的時候，終於注意到她的轉變。
「奈奈子……？」
奈奈子的房間門，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打開。
一臉恍神地看著筆電。
在筆電前，雙手無力地垂著。
「唔……嗚、嗚嗚……唔……」
她不斷嗚咽著，淚濕了臉頰。
「對、對不起，還是不想提這件事嗎……？」
我翻找著手帕，想要替她擦去淚水。
奈奈子走上前，突然一把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謝謝你，恭也。」
「噎……？」
淚水撲簌簌地直掉，奈奈子口中不停念著「謝謝、謝謝」。
「我從小唱歌到現在，其實從來就沒有喜歡過自己的歌聲。不管唱得多小心，音準還是一直飄走，唱得比自己想像中得還難聽。所以才希望，至少可以發揮在會用到聲音的演技上。」
抽出旁邊的面紙，有些粗暴地擦了擦眼睛和鼻子。
從小的時候開始，都不知道唱了多少年了。
卻還是無法唱到自己想要的狀態，可以想像那曾經多令人不甘心。
不，我想她現在也還是同樣感到不甘心。
「不過，看來那樣的方式是行不通的。河瀨川說的、老師說的，我現在也能夠理解了，態度逃避畏縮的人，無論如何都贏不了認真努力的人，而且也無法感動人心，這就是他們想要表達的意思。」
奈奈子瞪大的眼睛眨呀眨地，直勾勾地看著我。
那樣坦率的目光，彷佛新生兒的眼神一般。
「我真的好想把歌唱好，我想要好好地學習、練習，讓大家能認真地聽我唱歌。我想要像倉野綾、辛田來未或木村Kalela一樣，唱經典的歌曲，感動很多人。」
這些對我來說都是相當懷念的名字，全是這個年代紅遍半邊天的歌手。
而且，奈奈子在卡拉OK里點唱的歌曲，也常常都是這些歌手的作品。
「欸，恭也，我真的可以嗎？我真的可以唱得那麼好嗎？」
答案就只有一個。
雖然拍上學期作品時也是一樣的心情，但只要是為了奈奈子，為了奈奈子的歌聲，我能做到的，我通通會去做。直到她達成心愿為止，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有個想法。」有個點子浮上腦海。
我想動員所有過去的經驗和知識，來幫奈奈子試試看。
「嗯，我相信恭也，所以……」
就好像要斷開淚水一般，奈奈子用力堆起了笑容。
「把我變成會唱歌的人吧……拜託你了。」
我默默地回握奈奈子的雙手。
「要努力的人是奈奈子，不過……為了讓你加油，我什麼都願意做。」
奈奈子的頭，點得像是要把脖子折斷一樣。
「嗯，我──絕對會想辦法做些什麼的！！」
我說過的話，奈奈子原封不動地拿來做為宣言。
兩人看著彼此，相視而笑了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