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六章 某位女神的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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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怎麼回事!?」

  咚!放置在天幕內的桌子傳出了巨響。

  身穿鎧甲的男神阿瑞斯握拳砸向桌子,那頭耀眼的金髮隨之甩動,他向周圍的部下怒吼著。

  「那個,我們的士兵都被歐拉麗的冒險者俘虜了。三萬的大軍如今只剩一萬了……」

  「我當然知道!?我是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瑪利歐斯!?」

  「因為歐拉麗的冒險者都強的跟怪物一樣。」

  面對怒氣衝天的阿瑞斯,站在他身旁的副官——名為瑪利歐斯的人類嘆息著簡短地回答。

  這裡是「阿瑞斯眷族」軍營內的大本營。

  這座軍營駐紮於距離歐拉麗「眷族」聯合軍很遠的「賽羅密林」內,如今他們正召開軍事會議。

  面對早已潰不成軍的現狀,盛怒的主神阿瑞斯在會議上大發雷霆。

  「因為眾多的傷員和俘虜,我們已經無法繼續維持戰線了。而且軍費也快被那些貪婪的商人們榨光了……」

  「可惡啊~~~~~~~!?歐拉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瑞斯再次咆哮,瑪利歐斯看著他嘆了口氣,他與周圍那些膽怯的幕僚不同,是少數可以不懼主神的怒火勇於諫言的貴重人才。

  他的那頭金髮不像主神那樣猶如獅鬃一般蓬蓽生輝,而是像蜂蜜一樣的淡金色。身材勻稱,久經鍛鍊,擁有180C的身高,年方二十,就算被稱為美青年或者貴公子也毫不為過。要不是因為臉上掛滿疲憊的神色,那麼他身穿鎧甲之後完全就是一位威風凜凜的騎士將校。

  數次攻打歐拉麗的主神早就把臉都氣歪了——看著為了一雪前恥而鑽牛角尖的主神,他再次嘆了口氣。

  「我認為,戰爭已經無法再持續下去了。我們收兵吧,阿瑞斯大人。還是放棄魯莽進攻歐拉麗這種事吧。」

  「可惡……瑪利歐斯,你小子是不是太狂妄了!?連你的老爸馬丁努斯可都是對我言聽計從的啊!?」

  「——正是因為對主神言聽計從,所以我老爸才會被人們稱作愚王,你知道嗎畜生!?」

  「放、放肆!?你再敢口出狂言信不信我剝奪你的王位繼承權!」

  「悉聽尊便,擇日不如撞日!這樣我也能下定決心離開祖國投奔歐拉麗了,我也正好想成為冒險者呢!?」

  「不行,我不允許!!」

  「那你到底想怎樣!?」

  王子!?王子!?看到爭得血氣上頭的副官,周圍的幕僚都慌忙勸阻。

  為了積累經驗而跟隨主神的副官正是王國的第一王子——「阿瑞斯眷族」的年輕副團長,如今他那迷倒眾生的美貌早已因為憤怒而扭曲,而這樣的爭吵在派閥中也早已司空見慣了。

  這位王子非常有才——甚至眾人都難以相信他是由那位不貞的王妃所生,如今這位王子正與魯莽的主神發泄他的不滿和憤怒。

  「真是的……總之,加隆他們也沒有說服韋爾夫·克洛佐。剛才公會也要求我們支付贖金,我們已經失去所有手段了,再這麼繼續打下去也毫無意義。」

  「唔……!」

  總算冷靜下來的瑪利歐斯用他那冰冷的綠色眼眸看著阿瑞斯建議。

  他說的對,他們已經失去了這場戰爭的王牌「克洛佐的魔劍」,那麼繼續發動戰爭只是浪費時間。阿瑞斯原本設想利用韋爾夫的力量的魔劍部隊與本隊裡應外合,但這計劃早已打了水漂。

  最初就不認為作戰會成功的瑪利歐斯以及期望立刻撤軍的將校們都看著這位戰神……「不想輸」,因為這個執念,阿瑞斯睜開了充血的雙眼。

  「這樣的話——我就親自潛入歐拉麗吧!!」

  「哈!?」

  「你們這幫吃乾飯的既然做不到的話,那我就親自把『克洛佐的魔劍』搶過來!!只要有那個『魔劍』的話,一定就能重現過去的榮光……!」

  「您是打算綁架韋爾夫·克洛佐嗎!?他可是Lv.2啊!?您去挑戰的話會被秒殺的!!」

  「我怎麼可能被秒殺!?而且我要綁的不是克洛佐本人,而是他的主神——赫斯緹雅!!」

  阿瑞斯揚言要綁架女神,瑪利歐斯以及幕僚們紛紛睜大了眼睛。

  「就算是女神,你們這些蠢貨也肯定抓不住她吧!?所以由我親自出馬,只要抓住那傢伙,那麼就可以和歐拉麗提出拿神質交換韋爾夫·克洛佐了!哈哈哈哈哈,我的計劃很完美對吧!?」

  「您剛才說的計劃可是非常卑鄙的哦!?而且你準備怎麼潛入都市啊——」

  「對了,一開始就該這麼做啊!身為國王,不對,身為主神,只要我親自上前的話,士兵們也會跟著我前進的!瑪利歐斯,備馬!?為了不被可恨的芙蕾雅他們發現,我們晚上再出發!?」

  「那個蠢神,真是夠了……!」

  阿瑞斯一旦決定便覆水難收,聽到這位蠻神的指示,將校們紛紛包頭悲鳴,一臉扭曲的年輕副官也只能追著金髮男神跑出天幕。

  因為主神的一己之見,王國軍發動了最終作戰。

  在這片勝負早已見分曉的戰場上,歐拉麗的軍隊早就已經放鬆了警惕,而此時超乎所有人預料的無謀奇襲向歐拉麗襲來。

  *

  城牆內今天還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與王國軍的戰爭還在都市外繼續,這次的戰爭比以往稍長一些,現在早晨的太陽正慢慢照亮青空。

  小鳥啼鳴,我小跑著走在連廊里,並且叫住了某人。

  「春姬小姐。」

  她身穿黑色的女僕服,豐滿的狐尾正在身後搖動。

  春姬小姐的手裡捧著裝滿衣服的籃子回過頭來。

  「貝爾大人,早上好。」

  春姬小姐精緻的臉蛋上綻開了明亮的微笑,她打招呼的時候,頭上的狐耳也啪嗒啪嗒地扇動。

  現在距離早飯還有一段時間,廚房裡早已飄滿了刺激食慾的香味,這時候春姬小姐會趁著前往迷宮之前搞定所有的女僕工作。現在她正抱著全體「眷族」洗好的衣服前去晾曬。

  早上好,我也向她打了招呼,然後走到她身邊。

  「沒問題吧?我也幫個忙吧。」

  「不、不用,這是小女的工作。不必勞煩貝爾大人動手……」

  「沒事的,請讓我幫忙吧。」

  看到籃子裡成堆的衣服,我一下子搶走了一半,雙手沒有空閒的春姬小姐也不可能做出任何抵抗。

  春姬小姐雖然也受到「能力值」的恩惠,不過吸飽水的大量衣物肯定是非常重的。我苦笑著安慰著驚恐萬分的春姬小姐,接著我們倆就開始晾曬衣物了。

  走出連廊來到會館的中庭,牆上掛著晾衣架,早上這裡充滿了溫暖的陽光,非常適合晾曬衣物。

  我把神大人、莉莉、命小姐和春姬小姐自己的衣服都交給春姬小姐,而我自己負責我和韋爾夫的衣服。雖說我們是不分種族和性別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同生活的「眷族」,不過我還是極力撇開視線避免看到晾衣架上春姬小姐她們的衣物。滿臉通紅的春姬小姐好像也沒有把自己的內衣晾在這裡。

  滿臉通紅的我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趕緊找了個話題。

  「那個,春姬小姐,這裡的生活習慣了嗎?」

  「習慣了,多虧了赫斯緹雅大人、莉莉大人、韋爾夫大人和命大人,他們都非常照顧小女。」

  當然貝爾大人也是如此,春姬小姐笨拙地微笑著說道。

  如今她臉上的笑容並不是歡樂街初遇時那種虛幻的微笑,而是如陽光一樣溫暖開朗的笑容。

  看到這個人發自內心的微笑,我也欣慰地眯起了眼睛。

  「但是……笨拙的小女總是給大家添麻煩……今天也給貝爾大人……」

  春姬小姐的臉上突然陰雲密布。

  「春姬小姐,這種事情對我而言不算什麼……而且大家應該都……」

  「不,小女只能為大家做到這種事。小女必須更努力做更多的工作……」

  春姬小姐打斷了我的話,她有些消沉地看著中庭的草坪,她的手輕輕地蹭著黑色的女僕服,背后豐滿的狐尾也垂了下來。

  春姬小姐說得雖然有道理,但是感覺她真的努力過頭了。

  洗衣服、做飯、打掃,還有迷宮探索。在大本營里她就已經兢兢業業了,在探索地城的時候她也身兼支援者和妖術師幫助著我們。特別是後者,她應該很不習慣這種事,所以對她而言應該是很大的負擔吧。

  晾完衣服的春姬小姐轉向我,我躊躇了片刻,開口說道。

  「那個,春姬小姐……我覺得逞強是不好的。」

  「咦?」

  「我剛成為『眷族』的時

  候,也為了不勞煩神大人,包辦了所有的家務……」

  「赫斯緹雅眷族」剛剛成立的時候,只有我和神大人兩個。

  如今的春姬小姐就跟當時逞強的我一樣,不僅每天潛入地城賺錢,還承擔了所有家務,當時我還弄壞了身體,結果反而給神大人添了麻煩。

  畢竟身邊的環境突變,身體可能會沒法馬上習慣,就算接受了恩惠也一樣。聽到我的親身經歷,春姬小姐有些吃驚。

  「那個,所以……該怎麼說呢……」

  如果是櫻花先生或者芬恩先生的話,身為團長的他們一定會立刻給出合適的建議吧,我有些窩囊地想道……於是我把自己最直接的想法說了出來。

  「……請不要勉強自己,有時候依靠我們……我們也會很高興的。」

  我覺得臉有些發熱,同時擠出了笑容。

  總覺得自己有些做作,我不禁撓了撓自己的臉。

  春姬聽到我說的話,微微瞪大了眼睛,同時把手放在了豐滿的胸口。

  我的話好像徹底融化了她的心結,只見她的眼眶濕潤了……臉上也漸漸染上了櫻色。

  「那、那麼……今後,我也能向貝爾大人尋求幫助嗎?」

  春姬小姐膽怯地看著我,顫顫巍巍地問道。

  當然,我爽快地答應了,聞言,春姬伸出了右手。

  「請握住春姬的手,好嗎……?」

  「咦?」

  聽到這句出乎預料的請求,我驚呆了。

  僵硬了片刻後,我的臉仿佛著火了一樣。感覺臉上不停在冒汗,我剛準備開口婉拒……這時春姬小姐滿臉通紅地伸出了手等待著我。

  看著她甩個不停的尾巴和有些悲涼的耳朵,我就這麼一頭霧水地,橫下一條心提心弔膽地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啊……」

  好冷。

  春姬小姐的手非常非常冷。

  現在明明已經初夏了……恐怕是因為早上洗了很多衣服的緣故吧,所以才會那麼冷。

  我反射性地緊緊握住那冰冷的手,春姬小姐的肩膀這才舒緩下來,同時身體和尾巴也在輕輕擺動。

  「能、能把兩隻手都握住嗎……?」

  「啊,好的……」

  聽到她的要求,我爽快答應了。

  我兩手包裹住春姬小姐冰冷的右手,她的左手也蓋在了我的護手上,現在這副樣子就好像握手一樣。

  ……這個樣子,有點……

  有些靜不下來的春姬閉上眼睛,她好像為了感受我的體溫一般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臉——我的臉也是——已經徹底染紅了。

  心跳漸漸加速,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你在幹什麼呢~春姬君?」

  「咦!?」

  就在我們牽著手過了一分鐘的時候。

  突然,耳邊有一個令人恐懼的低沉嗓音喊了春姬小姐的名字,她直接嚇得跳了起來。

  我也嚇了一跳,只見我們倆身邊——應該說是我們手邊——站著雙手抱胸而立的神大人。

  神大人的漆黑馬尾正在不停翻滾,只聽到她「喝!」地一聲向我揮出了手刀。

  好痛!?我鬆開了春姬小姐的手。

  「貝爾君本來就是個讓人操心的孩子,沒想到你也不讓人省心呢,春姬君~看來我也要對你嚴加監視呢~」

  「赫、赫斯緹雅大人!?不、不是您想的這樣的,這是有很深的緣由的……!」

  「你的臉都紅成那樣了,還能有什麼理由~?」

  面對常年與世隔絕的春姬小姐那有些脫線的言行,神大人非常不快。

  神大人深邃的蒼藍眼眸早就忘了我的存在死死地盯著狐人少女,而她蠕動的馬尾仍舊牽制著滿頭大汗的我——我現在可謂寸步難行。一臉慌張的春姬正手忙腳亂地說明前因後果。

  聽到我說可以依靠大家的時候,神大人瞥了我一眼,聽完所有說明之後,神大人抱著胳膊露出了有些意外的微妙神情。

  「唔,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那、那樣的話……」

  「——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真的非常抱歉!?」

  眼看就要爽快點頭的神大人卻立刻雙手舉過頭頂大發雷霆,面對她的時間差攻擊,春姬小姐「咦!?」地一聲雙手抱頭縮成一團,大發雷霆的神大人那對比春姬還要誇張的胸部也在隨之抖動。

  看著這位前貴族少女和盛怒的女神大人之間的互動,我的表情有些抽搐。

  「春姬君,我忘了說了。我的『眷族』不僅禁止不純異性交友,男女握手這件事也是禁止的!!」

  「咦咦!?」

  噗通!?春姬小姐遭受了衝擊。

  我說,這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啊……

  而且禁止握手的話,反而會給地城探索帶來妨礙啊……

  「別看我這樣,在天界我也是被譽為三大處女神之一的啊,我可是對風紀很嚴格的哦!?」,神大人如此宣判。僵在原地的春姬小姐來回看著我和神大人,然後失落地垂下了頭。

  「非常抱歉,赫斯緹雅大人……今後小女會注意的。」

  「恩,你能明白就好。」

  看著失落的春姬小姐,神大人嚴肅地點了點頭。

  縮成一團的春姬小姐為了遵守派閥的規則背對著我——緊接著——

  她腰間的豐滿狐尾不停地搖擺,然後「咻」地一下——

  好像是無意間的動作一樣,她的尾巴纏住了我的左腕。

  「……」

  「……」

  「……」

  看著不停搖擺的柔軟狐尾,我和神大人都無語了。

  如今依然一副消沉模樣的春姬小姐仍舊背對著我們,她的狐耳在不停地扇動。

  「喝!」

  「好痛!?」

  神大人再次祭出手刀打落了春姬小姐的狐尾。

  狐人少女發出了狐狸一樣的悲鳴。

  看著再次怒氣衝天的女神大人和不停鞠躬道歉的狐人少女,我在初夏天空的注視下不停地冒著汗。

  *

  「大家,都知道了嗎?我不會強迫你們不准戀愛,但是不准擾亂風紀。」

  吃完早飯,神大人向大家宣布。

  這裡是會館一樓的大廳,在出發去探索地城之前,神大人將我們召集過來,我們圍著桌子坐著。

  今天是神大人久違的打工休息日,她環顧著我們每一個人。

  「所以說,在我的『眷族』里是禁止男女接觸的,所以牽手也是絕對不行的。」

  「這樣太不講道理了!」

  神大人閉上眼睛如此宣言,莉莉立刻激動地反對。

  這次會議的元兇——春姬小姐也是一臉委屈,穿著女僕服的她準備好茶點之後,蜷縮著坐在了椅子上。

  唔……這個「眷族」規則大概也是根據神明大人所司掌的領域所制定的吧……但是從現實因素來考慮,禁止接觸也太亂來了……

  「那麼赫斯緹雅大人也不準例外哦!?你絕對不準去碰貝爾大人和韋爾夫大人!?」

  「我、我可是主神哦!?」

  「這是一視同仁的!如果神大人不能以身作則的話,你以為我們這些眷族會聽話嗎!?」

  如果真的這樣的話,連「能力值」的更新都不可能做到,那麼根本就不需要設立這種詭異的規則!莉莉隔著桌子和神大人據理力爭。

  命小姐和我一樣冒著冷汗,韋爾夫輕輕地嘆了口氣。

  「總、總而言之,不准過分接觸。而且和其他派閥的孩子戀愛更是絕對禁止的!」

  「咦!?」

  聽到神大人最後這句話,我非常震驚。

  「怎麼了,貝爾君,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還是說,你看上了其他派閥的孩子了?難不成你還想告訴我,你準備跟那種人交往?」

  「不是的,那個……並不是您說的那樣……」

  面對神大人的咄咄逼人,我完全無法反駁。

  畢竟與不熟悉的外人接觸,或者說是產生禁斷之戀,這種行為很有可能會給「眷族」招至弊害。神大人說的話非常正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道理是這樣沒錯……

  我環顧了四周,先前還與神大人劍拔弩張的莉莉也垂下眼睛一臉嚴肅地沉默下來,春姬小姐則不安地來回看著我和神大人,韋爾夫撓著腦袋嘀咕道「說的也有點道理」。

  恩,也只能這樣了吧……

  我只好垂著頭,放棄繼續反抗。

  「那個,這次決定的事情……如果

  對神明抱有戀慕的話,也是禁止的嗎?」

  這個時候,命小姐提心弔膽地舉手提問。

  看著滿臉通紅的她,神大人和我們都有點吃驚。

  「啊啊,對了,命君對小建……」

  「不、不是的,在下的意思是不僅限於建御雷大人,而、而且在下……!?」

  「這~種事情我當然不會阻止啊!對了——這樣就行了啊!?」

  神大人好像突發奇想一樣,兩條馬尾跳了起來。

  「我可是很支持神明和孩子成為情侶的哦!當然那些變態神會欺騙你們,這種神當然不行,不過如果是小建這種高尚的神的話完全沒問題!」

  「qing、qinglv……?」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建議,我們一個個面面相覷。

  春姬小姐聽到神大人說出的陌生詞彙一臉不可思議,而赫斯緹雅大人則看著我露出燦爛的微笑。

  「這樣的話簡直就像我們降臨前就流行的『精靈』和孩子們的愛戀了嗎!對吧,貝爾君!?你也可以朝這個方向發展哦!?」

  「咦,這、這樣啊……」

  話題突然拋向我,我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精靈」和人們、矮人譜寫的愛戀確實是古時候盛傳的故事題材之一。

  但是在大多數童話中,特別是英雄譚當中,這種故事幾乎都是以悲愛收尾的。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莉莉好像突然注意到什麼一般探出身子。

  「不行,貝爾大人!?和神明墜入愛河只不過是一場騙局!擁有永恒生命的神明們的愛是沉重的,肯定會喘不過氣來的,最後只會落得傾其一生為神所困的窘境!」

  「喂!?你以為我們是什麼啊!?」

  關於與神明這種超越的存在墜入愛河這種事,莉莉義正言辭地予以了否定,赫斯緹雅大人不禁對她怒吼,然後轉向韋爾夫。

  「韋爾夫君,你怎麼看?」

  「我啊……我覺得赫斯緹雅大人說的有道理。」

  「你沒開玩笑吧,韋爾夫大人!?」

  「其實根本不需要判斷這種算不算禁斷的愛情吧?總會有人受到神的寵愛或者對神產生感情,而神明也渴望與其建立平等的關係,這很正常吧。至少,我也想成為這種關係。」

  聽到韋爾夫的回答,莉莉發出了絕望的叫聲。我也感到非常吃驚。

  「咦,難道韋爾夫你,對女神大人……?」

  「我對赫菲斯托斯大人是一心一意的。」

  「哦~!?誒呀,這麼率直的孩子可是很少見了啊!韋爾夫君,我會支持你的!」

  「哈,這樣啊……」

  在18層和椿小姐聊天的時候也聽說了……但我還是受到了衝擊,赫斯緹雅大人則情緒高漲地拍著坐在身邊的韋爾夫的背。

  韋爾夫的肩膀被比自己矮小很多的神大人連續拍打,他也終於露出了有些麻煩的表情。

  「聽到了嗎,貝爾君!?在戀愛面前,種族和神明的障壁什麼的簡直不值一提!?」

  看著情緒高漲的神大人,我覺得有些如坐針氈。

  不知不覺間這場會議變成了討論與神明有關的戀愛觀了。

  異常冷靜的韋爾夫和滿臉通紅的命小姐很明顯是神大人理論的支持派。

  極力反對的莉莉毋庸置疑是否定派,一臉膽怯的春姬小姐應該是中立派吧,不過她看上去應該是偏向否定的。

  所以現在是二比二,此時,神大人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貝爾君,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

  「恩,我想想……打個比方,如果我是其他派閥的主神,不對不對不對!?」

  神大人紅著臉搖了搖頭,清了請嗓子。

  然後她直視著我說道。

  「如果,有其他的女神來向你求愛……你會怎麼做?」

  神大人的質問讓房間一瞬間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在等待我的回答,莉莉咽了咽嗓子看著我,韋爾夫和命小姐也頗有興趣,春姬小姐的尾巴則在不停亂甩。

  神大人和莉莉一樣摒息凝神,她那神秘的青色眼眸一直在盯著我。

  我被現場的氣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開口說道。

  「那個,我會拒絕吧……」

  不過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神大人僵住了。

  莉莉和春姬小姐有些目瞪口呆,韋爾夫和命小姐也好像有些吃驚。

  大家的反應總有些不太對,於是我把自己的考量說了出來。

  「女神能看上我……我確實很開心,但是這個真的太荒唐了,只會讓我覺得害怕。」

  對方是超越常識的存在,是跟我們完全不同次元的「神明」。

  韋爾夫和命小姐的價值觀確實很具有衝擊性……但是果然,我沒法接受。

  神明是用來尊敬、崇拜、供奉的存在。

  作為眷族,作為孩子,作為家人,我會為他們盡心盡力……但是唯獨這條底線我是不會跨越的。

  「……貝、貝爾君。」

  咚,神大人好像遭到了五雷轟頂般一臉愕然。

  她低下了頭顫抖起來——然後激動地站了起來。

  「貝爾君你這個,大笨蛋——————!?」

  「神、神大人!?」

  神大人悲鳴著全力沖向了大廳門口。

  只見她一隻手擦著眼睛,推開房門沖了出去。好像就這麼直接衝出了會館的大門。

  驚愕的我微微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貝爾……沒想到,你會那麼頑固啊。」

  「咦,但、但是,畢竟那是神啊……!」

  我從窗口看到神大人跑出了大本營,正猶豫要不要追的時候,韋爾夫從桌子另一頭走了過來說道。

  莉莉她們也來到了我身邊,我有些狼狽地回應。

  「確實,就像貝爾閣下說的那樣,神明是用來尊敬的存在,但是……」

  「是啊,不過這種是虔誠的信徒才會堅持的想法……」

  命小姐一臉複雜地說道,春姬小姐也有些困惑。她們的反應和韋爾夫一樣——為什麼要堅持到這種地步——看到我對神大人的態度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雖然他們並沒有責備我,但是被他們指出這點,我只能無所適從。

  「如果說……這是真的呢?」

  接著莉莉也走到我面前抬頭看著我說。

  「萬一這種破天荒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呢,比如說赫斯緹雅大人真的對下界的人類產生了情愫的話……那麼貝爾大人剛才說的話可是深深地傷害了那位大人了哦?」

  莉莉皺著眉頭繞了很大的彎子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聽了不禁睜大了眼睛。

  「……喂,貝爾。」

  站在我身旁的韋爾夫開口問道。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

  我倒吸了一口氣。

  韋爾夫扔給我的質問,讓我一下子定住了。

  過了一會兒,我什麼都沒回答地避開了韋爾夫的視線。

  「……我去,把神大人找回來。」

  我好像逃跑一般離開了大廳。

  他們看著我的背影,誰都沒有挽留我。

  「……莉莉跟班,你竟然會說那種話,這樣好嗎?」

  就在貝爾為了追尋赫斯緹雅離開大廳之後。

  團員們看著大廳的門,其中韋爾夫俯視著莉莉問道。

  「……無所謂,赫斯緹雅大人好歹是莉莉的主神,如果一直留著這個疙瘩只會讓大家都困擾……而且,那位大人也是非常喜歡管閒事的,特別是上次……」

  韋爾夫問莉莉為什麼要做出這種給敵人送鹽的舉動,莉莉小聲回答,後來還避開視線嘀咕了最後一句話。

  命和春姬看到莉莉彆扭的態度露出一抹苦笑,應該說是微笑吧。

  韋爾夫也笑了起來。

  「今天的迷宮探索就中止吧?」

  「也對。」

  命同意了韋爾夫的提議,其他人也沒有異議。

  為了迎接和好的女神和少年,他們留在大本營等待他們。

  *

  為了尋找神大人,我來到了街上。

  街上到處都是湧向地城的冒險者,非常熱鬧。還有無所屬的人在做開店準備,街上還有不少馬車川流不息。

  今天歐拉麗也是艷陽高照。但是,北方的天空還是能看到一些灰色的雲朵。看來一朵積雨雲正從歐拉麗北邊的山地飄來,我一邊跑在街上一邊如此想到。

  離家出走的神大人到底去哪了呢。如果漫無目的地在這座廣袤的都市裡亂找只是浪費時間。

  此時,莉莉她們的話語和神大人衝出房間時的表情再次浮現在腦中,胸口感到隱隱作痛。我在街上到處詢問是不是有人看到幼女神。

  「恩……?喂,這不是貝爾嗎?」

  「真的啊,你好,貝爾。」

  「啊……米赫大人,還有赫爾墨斯大人也在?」

  我剛來到都市西部的街道,就遇到了兩柱男神。

  一位是正在推裝滿了回復藥和商品的四輪手推車的米赫大人,另一位是頭戴有羽毛點綴的寬檐帽的赫爾墨斯大人。看來赫爾墨斯大人今天也是對團員採取放任主義,身邊一個護衛都沒有。

  眉清目秀的青發男神和橙發男神一同向我打了招呼,感覺這個組合還真是新鮮。

  「那個,請問你們在這種小路里做什麼呢?」

  「恩,是這傢伙剛才纏上我的。他想用我的商品賺外快,我正考慮該怎麼趕走他呢。」

  「喂喂,米赫,真不夠兄弟啊!」

  米赫大人微笑著說道,絲毫沒有陰險的感覺。估計他只是在調侃赫爾墨斯大人吧。說到「赫爾墨斯眷族」涉足的領域,聽說無論是探索、運送還是商業都有他們的影子,恐怕他現在正在找米赫大人商談這些事情吧。

  看著滿面笑容的赫爾墨斯大人,我突然想起神大人的事情,於是向他們二人詢問。

  「赫斯緹雅?唔,抱歉,貝爾,我沒看見啊。」

  「我也沒有,沒法幫你咯。」

  「不,沒關係。打擾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看到兩位神向我道歉,我感到驚恐不已,趕緊鞠躬準備告別。

  但是,這時候。

  「貝爾。」

  米赫大人盯著我的臉,叫住了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我。

  「如果不是很著急的話,不妨聽我說兩句吧?」

  「咦……?」

  「我想跟你談談,貝爾君。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聞言我吃了一驚,米赫大人笑了起來,赫爾墨斯大人也眯細了眼睛。

  ……看來他們已經發覺到我內心的困擾了。難道我真的那麼容易被看穿嗎?

  米赫大人像守望著孩子一樣看著我,我猶豫了許久,決定把在會館裡產生的疑問和盤托出。

  就是關於神明的戀愛觀,眾神到底是怎麼看待孩子們的呢。

  「米赫大人……請問神明會喜歡上自己的孩子嗎?就是那個,會成為戀人或者伴侶嗎……」

  我看著腳下的石板路躊躇地說道,米赫大人和赫爾墨斯大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他們好像領悟了來龍去脈一樣,男神們開口說道。

  「大概,會吧。不如說我們很容易被我們的孩子吸引。」

  「是啊,最直接的例子就是阿波羅吧,你還記得嗎,貝爾君?你也見過那傢伙的愛情吧?」

  阿波羅大人……他是我們在戰爭遊戲中打敗的男神。

  他被稱作「悲愛」,甚至還曾向赫斯緹雅大人求婚,是個多情的男神。

  「就像你看到的那樣,阿波羅對自己的孩子有著深邃無邊的愛情。」

  「米赫說的對,那傢伙整天就知道愛愛愛的……就連孩子去世的時候,在我們看來都覺得他哭得異常誇張。」

  聽到米赫大人和赫爾墨斯大人的話,我有些吃驚。

  「夸、誇張……」

  「是啊,而且他會陷入深深的悲傷。如果孩子有遺物的話,那麼他一定會貼身攜帶,如果孩子的墓邊長出樹苗的話,那麼他就會把其當作聖樹來栽培。」

  「這、這是不是有點……」

  「他做的出來哦。」

  我剛準備質疑,赫爾墨斯就斷言了。

  「如果是建御雷的話,他會貫徹父親的形象吧。就算有女孩子迷上了他,甚至向他求愛,他應該也會守住底線吧。恐怕他不會賦予她女人的幸福吧。」

  「赫菲斯托斯會守望著孩子們成為工匠吧,她應該會一直以師傅自居。她的微笑里大概摻雜著半分神明和半分女人的感情吧,她就是以這種形式和孩子們接觸的。」

  米赫大人說的是某位武神大人的事,赫爾墨斯大人則是笑著談論某位鍊冶神大人的事。

  神明並不會單純地看待孩子們,有些神會貫徹父親的形象,有些神會堅持工匠的秉性,每個神都會按照自己的性格和價值觀來表現神特有的愛情。

  「原本神的寵愛應該是反覆無常的,但是看著孩子們產生了特有的感情……愛的形式也因神而異分為很多種。和孩子們接觸久了,有些神將這些作為回憶珍藏,當然也有些神轉身就忘——當然,也有某些美神就算你的魂魄上天也會緊抓不放。」

  赫爾墨斯大人眯著眼睛看著我說道。

  「我們的愛在某種程度來說是有些扭曲的。在貝爾你們看來應該是很恐怖的吧。」

  「怎、怎麼會……」

  米赫大人笑著說,我則有些驚慌。

  雖然有些驚慌,但是我卻無法完全否定他說的話。

  「……米赫大人,赫斯緹雅大人,你們是怎麼做的?」

  因為街道的喧囂,我們的對話中斷了片刻。

  然後,我向米赫大人他們問道。

  「我的話……應該跟建御雷差不多吧。我愛著孩子們,在他們找到伴侶、成家立業、成佛升天之前……我會一直守護者他們,當然是作為神就是了。」

  「喂喂,不要考慮那麼複雜的事情啊,米赫也和建御雷一樣嗎!?我只想被喜歡的女孩子們侍奉而已!你說對吧貝爾,後宮才是男人的浪漫吧!?」

  米赫大人仰望天空娓娓道來,赫爾墨斯大人卻有些敷衍地傻笑。米赫大人皺著眉頭說「你怎麼又說這種話……」,赫爾墨斯大人只好笑著徵詢我的意見,我也只能擠出苦笑。

  「——貝爾,神的愛只是一瞬間的。」

  接著。

  米赫大人保持著笑容,向我如此告誡。

  「因為我們擁有永恆的生命,對於我們而言陷入戀情、懷抱愛情都只是一瞬間的。很多神明都會對孩子們一見鍾情。」

  「然而,這段時間對於我們而言是非常短的,而這卻是你們的一輩子。」

  對著驚呆的我,米赫大人和赫爾墨斯大人相繼向我說明。

  對於永生的眾神而言,與我們相處的時間……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這明明應該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情,但是米赫大人的聲音卻非常平靜。

  「所以說,雖然這說有點不好……請一定要認真對待神的求愛。」

  米赫大人眯細了眼睛繼續說道。

  「貝爾,你有朝思暮想的存在嗎?」

  「咦、我……」

  「雖說要你們敬畏神明、崇拜神明,但並不是要你們去一味遷就神明的任性。你只要坦誠面對自己的真心就好。」

  看到動搖的我,米赫大人他……

  把手放在了我的頭上。

  「所以說——只要坦誠相對,這樣就行了。」

  他一邊摸著我的頭一邊說道。

  「神明肯定會尊重你的想法的。」

  「……」

  所以請不要逃避神的求愛。

  就算拒絕也好,接受也罷,唯獨不要害怕,看透一切的米赫大人如此說道。

  我仰望著比自己高大的男神,眼神中充滿了動搖。

  然後,我無言地低下了頭。

  米赫大人並沒有責備這樣的我,只是溫柔地摸著我的頭。我的情緒好像有些不太安定,看著地面的視野中突然莫名模糊起來。

  赫爾墨斯大人微笑著在一旁守望著,我就這樣沉浸在兩位神的溫柔之中,陷入了沉默。

  *

  「可惡,貝爾君那笨蛋~~」

  赫斯緹雅吊著眼角掛著淚珠氣勢洶洶地走在街上。

  這裡是位於中央廣場正北的北區主幹道。赫斯緹雅跑出會館以後,便穿梭於人山人海整裝齊備的冒險者之間。

  「雖然貝爾君這麼尊敬我確實很高興,但他對神明尊敬過頭了啊……!」

  赫斯緹雅的聲音大得連周圍的人都能聽到,但她視若無睹,還在不停地傾訴不滿。

  「我們可不是這麼了不起的傢伙啊!?我們也會趁機偷懶,看到炸薯球也會大快朵頤,累的時候甚至還會趴在孩子們的背上耍賴!」

  會這麼做的只有你,周圍的亞人們紛紛在心裡吐槽。

  「其他的神也只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蠢事捧腹大笑啊!!所以根本不用那麼崇拜我們啊,你說對不對!?」

  「是、是啊……」

  赫斯緹雅突然向擦肩而過的陌生獸人吼道。

  知道就好,幼女神閉著眼睛點了點頭,早已熟悉了神明的反覆無常的歐拉麗居民們則徹底無視了她。

  「其實更坦率一點對待我們就行了,幹嘛這麼畢恭畢敬啊!?……貝爾這個膽小鬼……」

  激動地發泄一通之後,最後赫斯緹雅小聲地抱怨了一句。

  接著她吐露的心聲便被街上往來的紛雜腳步聲淹沒了。

  結果,赫斯緹雅嘴裡罵著頑固白痴、石頭腦袋、兔頭之類意義不明的話,漫無目的地走在主幹道上。

  「啊,赫斯緹雅醬!?正好有事找你!」

  「恩……?婆婆?」

  就在赫斯緹雅嘆著氣逛街的時候,有人叫住了她。

  抬頭一看,發現旁邊的小路里有一位體態發福的獸人女性向自己招手。

  她是在炸薯球露天小店一起打工的同事。

  「有什麼事,婆婆?」

  「其實呢,剛才老闆問我能不能立刻去城外採集炸薯球要用的香草……」

  「香草?去集市買不就行了嗎?」

  「老闆說是要節省成本,而人手也不太夠,所以……」

  看著滿臉歉意的獸人女性,赫斯緹雅捂著臉思考起來。

  雖然今天是休息日,不過剛剛離家出走馬上就回去的話,總覺得有點沒面子。那麼搭把手也無所謂。

  赫斯緹雅同意幫忙,這位同事欣喜地道謝。

  「婆婆,有個問題。我姑且也算是『眷族』的主神,沒法離開都市哦。」

  「啊,對啊……」

  現在她們來到了都市的最北端,當赫斯緹雅看到巨大城牆下有大量裝滿道具的板車和箱子穿過北門時,她這才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如今歐拉麗所屬的冒險者和派閥的主神很難離開都市。

  因為歐拉麗對迷宮都市的戰力流出非常敏感。舉個極端的例子,萬一在地下城久經鍛鍊的那些上級冒險者——比如說都市最大派閥(洛基眷族)——離開歐拉麗,然後直接與都市敵對的話,那麼就會變成無法挽回的險境。

  因為這裡被稱作「世界中心」,所以歐拉麗有世界最頂尖的戰力守護著,而歐拉麗本身也對失去防護或者威脅增加這種事異常警惕。所以想要離開都市的「眷族」——特別是上級眷族都必須經過公會嚴密的審查和複雜的手續。而且主神想要離開都市更是天方夜譚。因為就算團員們都離開了都市,只要扣押著主神的話還能牽制他們,這就是所謂的神質。除了「赫爾墨斯眷族」這樣的特例,都市內應該沒有可以自由進出都市的眷族了。

  進城很容易,出城的話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這是歐拉麗默認的規則,住在迷宮都市的人們都心知肚明。

  「除了離開都市以外,其他事我都會儘量幫忙的……」

  如今突飛猛進的「赫斯緹雅眷族」也已經成為了都市的中堅派閥。所以身為主神的自己也沒法輕易出城了吧,赫斯緹雅一邊走在無數的商人和馬車逗留的廣場上一邊說明。

  高聳的北門前有兩位門衛——公會的職員以及協助的武鬥派閥的成員——對想要出城的商人和馬車逐一進行盤問檢查。如果沒有通行許可證的話,就會被立刻逮捕。

  在和持有公會發行許可證的五位不到的同事們合流之後,獸人女性有些頭疼地扶著額頭。

  ——這時,北門廣場周圍突然熱鬧起來了。

  恩?赫斯緹雅轉頭望去。

  「我就是迦尼薩!」

  「啊,是迦尼薩。」

  那是聞聲便知其神,極具存在感的男神,此時他英姿颯爽地出現在了北門。

  淺黑的皮膚,精悍的體格,高聳的身材,烏黑的頭髮。另外臉上還掛著極其顯眼的象頭面具。

  他便是號稱擁有都市最多團員的——其中有眾多上級冒險者的——歐拉麗超大派閥「迦尼薩眷族」的主神,看到他的到來,周圍的市民、商人、獸人女性以及打工的同事們紛紛鼓掌笑臉相迎。

  「恩?站在那裡的是——赫斯緹雅嗎!?」

  「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迦尼薩。話說你為什麼在這裡?我聽說你不是去戰場了嗎?」

  赫斯緹雅走到擺出謎之姿勢的迦尼薩旁邊。

  迦尼薩騎著由兩名團員牽引的馬來到北門廣場,然後「哈!」地一聲跳了下來。

  「說來話長,因為戰爭好像快結束了,我就提前回來了。」

  「好短。」

  「剩下的工作就是把拉基亞的俘虜押到城裡。話說我們抓了一大堆俘虜,所以他們也就沒法維持戰線了。」

  「這樣啊。話說你離開戰場沒問題嗎?迦尼薩你手下的團員最多吧,他們應該是戰力的中樞吧?」

  「沒事,你就不用擔心戰場了!我那些超~厲害的團員們還在奮戰呢!!他們覺得我很吵所以就把我趕回來了!」

  「你啊,連自己的『眷族』都這麼對待你嗎?」

  「因為我是迦尼薩啊!」

  迦尼薩說著蠢話擺出一個又一個姿勢,赫斯緹雅則露出了滿臉不耐。

  在天界交友甚廣的赫斯緹雅姑且也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因為迦尼薩是一個特異到讓人難以無視的男神,他的存在感甚至讓人厭煩。

  護衛的兩位團員對主神這種莫名高漲的熱情也頭痛不已,接著他突然問道。

  「對了,赫斯緹雅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恩,其實這當中有很深的緣故……」

  赫斯緹雅簡單地說明了一下,迦尼薩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道。

  「原來如此,我允許了!赫斯緹雅,你出城便是!」

  「等等,迦尼薩大人!?」

  赫斯緹雅大吃一驚,護衛的兩名團員趕忙上前阻止。

  「您在說什麼呢,不通過公會就擅自決定這種事……!?」

  「因為我是『群聚之主』(迦尼薩)啊!炸薯球可是都市的精神源泉,如果吃不到的話可是有人會哭泣的啊!這種事我決不允許發生!!」

  團員們大叫「您在鬼扯什麼啊!?」,但是他們早已無法推翻迦尼薩的決定。

  雖然這位神明的言行在眾神之中也是鶴立雞群的,不過從周圍的喝彩就能知道,他還是深受都市居民的信仰和愛戴的。

  他大膽宣稱自己是「群聚之主」,實際上他也確實非常喜愛下界的人類。他的「眷族」身先士卒,接受管理機關的委託承辦各種活動或者維持都市治安。就連眼前的北門門衛,其中一位隱隱頭痛的正是「迦尼薩眷族」的團員。

  聽到凝聚力極高的迦尼薩的發言,這兩名門衛也非常為難。

  「如果公會知道的話,可不是警告這麼簡單的哦。」

  「只要保密就行了,團員A喲!」

  「這都人盡皆知了吧!?你以為這裡有多少人啊!?還有我的名字是馬德加!?」

  雖然幾位眷族和吵鬧的主神據理力爭,但是他們一個個都敗下陣來。

  接著迦尼薩對著赫斯緹雅豎起了大拇指。

  「真的沒問題嗎,迦尼薩?」

  「當然,你也不是那種會擾亂紀律的神。你可是給孩子們帶來歡笑的女神啊!好了,趕緊出發吧!」

  戴著面具的迦尼薩放聲大笑,赫斯緹雅也笑著豎起了大拇指。

  迦尼薩的眷族露出苦笑,公會的職員則露出一臉苦澀,赫斯緹雅則無視他們和同事們一起走向了都市北門。

  「迦尼薩大人雖然有點怪,不過是一個好神啊!」

  「對啊,確實他有點吵,人倒是不壞。」

  赫斯緹雅隨著離開都市的旅人和商人大隊前進,同時和獸人女性說笑。她們一邊談論著那位奇妙至極但又深受愛戴的男神,一邊穿過了巨大的城牆來到市外。

  城外鋪設著道路,道路兩旁是廣袤的綠色草原。遠方聳立著雄偉的山脈,漫山遍野都綠意盎然。

  北方的天空看到一些灰色的陰雲,也許快下雨了吧,赫斯緹雅如此想到。

  「竟然真的近在眼前了,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我已經完全壓抑了神威了,他們不會發現我是神的!」

  「小聲點!?竟然說要採取無謀的正面突破,您到底是有多蠢……!」

  只聽到遠處傳來了爭論。

  轉頭望去,和剛出城的赫斯緹雅他們相反,想要進入歐拉麗的人們也排成了一條長龍,其中有兩名男性在爭吵。他們的個子都很高,身披旅行斗篷,整個臉都藏在兜帽里。後面還有很多和他們一樣旅人裝束的人,總覺得他們莫名緊張,每個人都很安靜。

  周圍的商人們對他們的爭吵也有些困惑,獸人的同事也小聲說「到處都有這種怪人呢」,赫斯緹雅也露出有些訝異的神情。

  接著,正當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

  「「恩?」」

  赫斯緹雅和其中一位爭論的男性對視了。

  兜帽下能看見獅子一樣的金髮,以及有些眼熟的紅色雙眸。

  赫斯緹雅因為這股既視感停下了腳步,對方也停止了爭吵。

  兩人僵硬了三秒鐘之後——

  「——阿瑞斯!?」

  「——赫斯緹雅!?」

  男神和女神指著對方同時大聲喊道。

  赫斯緹雅就這樣遭遇了準備潛入都市的敵方元帥,阿瑞斯也因為目標意外地出現在眼前而吃驚不已。

  就在赫斯緹雅驚呆的時候,阿瑞斯吊起了紅眼。

  只見他一蹬地沖了過來。

  「抓到你了(GET)——!!」

  「嗚啊啊啊啊!?」

  阿瑞斯的捨身衝擊撞倒了赫斯緹雅。

  受到衝擊的赫斯緹雅睜大雙眼,她就這麼被撞離了同事們。

  和赫斯緹雅一起滾進草原的阿瑞斯立刻把她架在了肩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嗎瑪利歐斯!?我可是成功抓到目標了啊!!」

  「不、不會吧……!?」

  那個與他爭論名為瑪利歐斯的人也脫掉了兜帽。

  看著在阿瑞斯肩上幾近昏迷的幼女神,他非常動搖一臉吃驚。

  「全軍,全速撤退!」

  接到命令的旅人裝束大軍立刻有序地移動起來。

  就在發生騷動的當口,察覺到異變的門衛立刻沖了過來,瑪利歐斯拔劍應戰,他利用人數優勢把他們擊退了。

  不一會兒響起了悲鳴。

  「目標達成了,撤退,立刻撤退!!」

  阿瑞斯扛著赫斯緹雅拔腿就跑。

  他的同夥——王國軍的士兵們也緊跟其後。

  「赫、赫斯緹雅醬~~~~~~!?」

  頃刻間,他們便騎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馬匹揚長而去,看著他們的背影,同事的驚叫響徹天際。

  *

  「赫爾墨斯大人,你剛才去哪了啊!?」

  水色短髮的美女向與我同行的赫爾墨斯大人吼道。

  當我和兩柱男神談完之後,準備再次開始尋找神大人的時候,米赫大人和赫爾墨斯大人也來幫忙了。雖然惶恐至極,但是並沒有理由拒絕,於是就與他們一起行動了……可是赫爾墨斯大人的侍從,阿斯菲小姐悄無聲息地突然登場。

  一本正經的她因為被主神玩弄,此時她單手推著銀框眼鏡滿腔怒火。

  「你說要我跟著您,結果卻擅自失蹤了……!?」

  「那個,沒辦法啊,因為你太吵了啊。」

  「你說什麼!?」

  「啊,沒事沒事,抱歉。」

  因為激憤的派閥團長咄咄逼人的態度,赫爾墨斯大人滿頭大汗地道歉。

  被主神耍得團團轉的阿斯菲小姐好不容易才平復心情,這時候她才注意到我們。因為醜態畢露,她一下子消沉下來,我和米赫大人只能苦笑地看著她。

  阿斯菲小姐扶了扶眼鏡,接著她的碧眼看著我們說。

  「請問,你們和這個瘟神在一起做什麼呢?」

  「啊,其實……」

  經受著阿斯菲小姐的怒火,我流著冷汗說明了前因後果——剛說完——

  背後突然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咦?」

  我轉頭看去,然後大吃一驚。

  只見有一群亞人全副武裝在街道上全速奔馳。

  其中還看到了一位金髮金眼的女劍士。

  「艾、艾絲小姐!?」

  「你是……」

  聽到我吃驚的聲音,持劍的冒險者——艾絲小姐這才反應過來。

  艾絲小姐停下腳步微微睜大了眼睛,她也是身披銀色的肩甲、胸甲和手甲,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而且和她同行的「洛基眷族」的團員們也都一樣。

  看到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在街上馳騁這副劍拔弩張的景象,米赫大人、赫爾墨斯大人、阿斯菲小姐和我都覺得有些不對勁……

  艾絲小姐盯著我,開口說道。

  「你,也一起來。」

  「小不點被抓走了~!?」

  歐拉麗北門。

  巨大城牆下的北門廣場前,洛基大聲喊道。

  除她之外,她的眷族——小人族芬恩,以及其他的神和團員們都聚集在廣場上。

  「我說的是真的!?赫斯緹雅醬被一個變態神強行帶走了……!?」

  「還有一夥疑似王國軍士兵的人緊跟在他身後四散逃開了!?」

  獸人女性和擔任門衛的公會職員都在慌張地說明情況。

  北門的騷動是在幾十分鐘前發生的。接到通知以後,公會立刻將警備員派遣至各個大門,不僅是公會本部,主力派閥的主神和團員們也聽到了一些零星的消息。不過因為還沒過多久,真正把握狀況的神明和冒險者也只有洛基和芬恩這種身居高位的人了。

  收到緊急召喚的洛基一來到市內,那些準備出城的商人和旅人們一片譁然,而洛基也頭痛地仰天長嘆。

  「芬恩~」

  「抱歉,我可沒法預測神的動向……」

  洛基頗有怨言地看著身邊,站在一旁的芬恩卻單手捂著額頭束手無策。

  因為阿瑞斯和赫斯緹雅這種超越常識的喜劇式神明暴走,「勇者」的臉上盡顯疲態。

  「話說回來……為什麼當初會省略小不點的檢查手續呢,你說對吧,迦尼薩?」

  「……我、我就是迦尼薩哦?」

  「怎麼了,平時的精神都上哪去了?」

  洛基一臉險惡地盯著迦尼薩,他驚恐地擺出了個微妙的姿勢。

  一反平時吵鬧形象的男神顫顫巍巍地訴說了剛才自己的所作所為。

  「那麼,也就是說因為你腦子壞了所以才會放她出城的咯?」

  「恩,所言極是。」

  「你這個變態假面!你那張臉已經夠秀逗的了,你這大白痴!!」

  「……因、因為我是迦尼薩啊!!」

  「我可沒誇你!」

  「你就等著被公會修理吧!」,洛基罵道。「NO!?」迦尼薩雙手抱頭絕望地叫道。護衛他的團員和門衛則一臉「我們早就說過了」的表情看著他。

  「那個炸薯球胸部淨給我惹不必要的麻煩……」

  看到廣場上躺著負傷的門衛和群眾,洛基仰望天空抱怨道。

  「既然會把小不點擄走……那麼王國的目標還是『克洛佐的魔劍』咯?」

  「應該是吧,把主神抓為神質肯定是要求我們交出韋爾夫·克洛佐,讓他打造『魔劍』……而且如果歐拉麗不答應的話,那麼一定會發生內亂的。」

  歐拉麗並非堅如磐石,就算公會和其他大多數勢力駁回了王國的要求,和赫斯緹雅關係甚密的神及其眷屬——其中最糟糕的就要屬都市裡首屈一指的鍊冶大派閥——必定會提出異議,甚至會彼此反目。最壞的情況就是,他們會加入除了王國之外的其他國家或者都市勢力之中。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的話,歐拉麗必定會顏面掃地,想到這裡,芬恩嘆了口氣。

  「在敵人回到本國之前,必須把赫斯緹雅搶回來。」

  「是啊,可惡,為什麼我們要為了小不點的事情煩惱啊!?」

  芬恩皺著眉頭小聲提議,洛基則撓著頭惱火地說道。

  因為事態緊急,人們一個個都表情嚴肅,當然也有一臉竊笑喝茶看戲的神明,北門廣場上聚集的人們的反應也可說是千奇百怪,此時突然有其他人來了。

  「洛基,芬恩。」

  「哦,艾絲,你來了啊,里維莉亞和緹歐娜她們呢?」

  「只有我來了,還有……」

  艾絲比遲一些出發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早一步抵達了現場,她的身後除了「眷族」的下位成員,還有赫爾墨斯、阿斯菲、米赫,以及貝爾。

  隨著艾絲的視線,失去血色的貝爾來到了洛基他們面前。

  「請、請問,神大人被擄走是真的嗎……!?」

  「……我會從頭說明的,仔細聽好了,貝爾·克朗尼。」

  少年在路上已經聽艾絲告知了主神被綁架的事情,芬恩則把事情的大致經過告訴了他。貝爾聽完臉色徹底發白了。

  「神大人現在在哪!?」

  「不知道,而且更糟的是敵人現在分成了

  北、西、東三個方向撤退。我們還來不及派遣追擊部隊。」

  貝爾探出身子問道,芬恩卻冷靜地告訴他,如今敵人四散逃開,不知道赫斯緹雅身處哪只隊伍。

  而且讓人遺憾的是……芬恩頓了頓繼續說道。

  因為歐拉麗的大多數派閥都受限無法出城,所以曾經六度侵略都市的王國反而更加熟悉都市周邊的地理情況。

  通往都市的道路,山脈的分布,甚至是能夠以最快速度回到拉基亞的隱秘小路,王國軍都非常熟悉。而這樣的王國軍又分成了幾個部隊,所以想要找到目標是極其困難的。

  隨著話題的推進,貝爾的臉色越發難看,這時赫爾墨斯湊到米赫身邊。

  你去聯絡一下小莉莉他們,赫爾墨斯小聲說道,米赫點了點頭,便立刻動身前往「灶火之館」。

  「——洛基,芬恩,我去追吧。」

  艾絲在一旁看著因為突發事態而陷入混亂的貝爾的側臉,主動請纓。

  原本一直沉默寡言的「劍姬」竟然毛遂自薦,主神和團長都愣住了,派閥的其他人也都大吃一驚。

  「稍等,艾絲炭。我們沒有必要特地為了小不點出動啊。而且還得事先調查才行……」

  「但是,總有人要去吧。」

  「這個……」

  「而且,在場的人當中速度最快的就是我。」

  艾絲這句淡淡的指摘宛如鋒利的劍一樣讓洛基無言以對。

  就算指揮官芬恩使出全力也是自己更快。此刻,沒人能否定被譽為都市最強一角的第一級冒險者的發言。

  這時。

  貝爾看著即便沒有跟女神深交卻還是出手相助的少女凜然的側臉,他無比感動。

  他痛罵了放棄思考的自己,然後往前踏了一步。

  「我、我也去!?我也想,把神大人追回來!!」

  貝爾站到了艾絲身邊。

  這時,一直對貝爾保持沉默的洛基開口了。

  「我說,少年啊,你沒聽到剛才的話嗎?艾絲已經說要去追了,你難道想扯她後腿嗎?」

  「……!」

  「你以為你幾級?你難道看不出力量的差距嗎?你給我老實待著吧。」

  一個是Lv.3,一個是Lv.6。

  誰看了都知道僅僅是力量的差距,艾絲至少是貝爾的數倍。

  洛基只是冷淡地強調了事實。同時,她想把這位剛剛嶄露頭角的新人——這位與自己的眷族頗具緣分的冒險者——看透一般,睜開了她的赤瞳。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指摘,貝爾不禁失聲——但是他立刻握緊雙拳。

  貝爾吊起眼角,忤逆著神明大聲喊道。

  「因為!我可是神大人的——赫斯緹雅大人的眷族啊!!」

  貝爾的紅色雙眸中綻放出意志的光芒,他繼續說道。

  「我絕對會跟著這個人的!!所以……請讓我去吧!!」

  貝爾宛如撕破喉嚨一般大聲請願,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其他的神明和冒險者們的視線都聚集在了貝爾身上,不過洛基即便看到了貝爾的覺悟,還是沒有認同。

  不過,也沒有反對。

  「——隨便你,反正肯定會拖後腿的。艾絲,如果覺得麻煩的話就丟下他。」

  「……我知道了。」

  聽到主神的命令,艾絲頓了頓才點了頭。看到眼前的神明同意自己追蹤赫斯緹雅,貝爾低下頭大聲說「非常感謝!」

  少年起身後和身邊的少女對視,互相致意後,便一口氣推進了話題。

  如果他們想要擅自出城的話,只要讓在場的冒險者和公會職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行。他們等不及公會本部的指示想立刻出城,為此他們讓人們理解了事態的緊急默許了他們的行為——應該說是用強硬手段逼他們就範。大聲宣稱「我就是迦尼薩!」的男神也在幫忙疏導混亂的商人和市民,同時還在收集王國軍逃跑路線的情報。

  「除了艾絲你們,最好再派遣一些搜索隊,不過人手不夠啊。就算要召集伯特或者其他『眷族』的人也要花很多時間,到時候人都跑遠了。」

  「而且想從分散的敵人當中找到小不點也很費事。我剛才也說了,最好先調查一番才行吧?」

  接著,就在芬恩和洛基列舉追蹤的各種難點的時候,一柱神走上前來。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只見頭戴羽毛旅行帽的橙發男神笑著說道。

  「赫爾墨斯神……」

  「如果是我家的阿菲斯的話,應該能找到赫斯緹雅。」

  「——哈!?」

  芬恩看著赫爾墨斯,赫爾墨斯則把手搭在了躲在背後的阿菲斯肩上,然後笑著把她拉到身前。他不顧吃驚的眷族自顧自說道。

  「哈?你這小白臉,到底憑什麼斷言……」

  「你別忘了,洛基,阿斯菲可是『萬能者』哦?想要找到被擄走的女神,她總會有那麼幾個方法的哦。」

  看著有些不耐煩的洛基,赫爾墨斯強調了阿斯菲的外號「萬能者」。

  芬恩他們一齊看著「赫爾墨斯眷族」的團長——持有「神秘」這一稀有技能的魔道具製作者,當事人發自心底疲憊地嘆了口氣。

  水色短髮的阿斯菲擺著白色斗篷,推了推銀框眼鏡說道。

  「……估計,我要花三十分鐘。」

  芬恩咬著右手大拇指思考著她的發言,然後相信了她。洛基也把雙手枕於腦後,笑著想要見識一下她的技術。

  貝爾如今正在借用防具,並迅速進行出發的準備,當他聽到這段對話的時候也驚訝不已,赫爾墨斯靠近他說。

  「讓我們也盡一些綿薄之力吧。貝爾君,『劍姬』,你們可一定要把赫斯緹雅帶回來哦。」

  我也不想這樣和她分別嘛,赫爾墨斯說道。

  看到擔憂神友而伸出援手的赫爾墨斯,貝爾大為感動,他和身旁的艾絲一同點頭。

  「當然!」

  「知道了。」

  位於高聳城牆下的城門仿佛想要催促冒險者們出發一般敞開了。

  *

  「赫斯緹雅大人被抓了!?」

  聽到趕到大本營的米赫通風報信,赫斯緹雅的眷族們一片譁然。

  在大門敞開的門廳內,也就是會館的前庭,命失聲大叫,在她身邊的韋爾夫憑藉一些斷片就察覺了女神被綁架的理由,他也同樣驚愕不已。

  緊接著,韋爾夫握緊雙拳,捶胸頓足說道「開什麼玩笑……!!」

  因為害得主神遭難,韋爾夫不禁自責自己的血統,動搖不已的春姬一臉痛苦地看著韋爾夫,臉色蒼白的莉莉來到了米赫面前。

  她抬頭看著修長的男神問道。

  「貝爾大人,現在在哪裡!?」

  「貝爾他在都市北門等待赫斯緹雅——不對。」

  米赫說道一半戛然而止,他轉頭越過前庭看向都市北側城牆。

  想起臨走前少年的側臉,米赫確信了一件事,這位男神眯細雙眼說道。

  「他為了營救赫斯緹雅,已經出發了。」

  穿過狂風,拼命狂奔。

  只見金髮和白髮隨風飄揚,兩位冒險者正以超越常人的速度在崎嶇的山道上飛奔。

  這裡是歐拉麗正北的「貝歐爾山地」。

  這裡到處都是陡峭的絕壁和險惡的山路,每次登上山頂看到的只有無盡的連綿山嶽,因此這裡被人譽為「山城」。因為這裡距離迷宮都市很近,所以這裡與「古代」來到地面上肆虐的怪物頗有淵源,也被人們稱之為魔山,由於這裡的地形過於險峻,就算是冒險者也無法輕易進入。

  山地上露出了灰色的岩盤和沙土,樹木很少。然而周圍的絕壁上卻綠意盎然。這裡到處都是蜿蜒曲折群山毗鄰,山谷懸崖連綿不絕,四處林立的岩壁經常會遮擋視線。

  此時貝爾和艾絲兩人就在這片灰色的天空下,在「貝歐爾山地」里奔走。

  不止是野獸,就連路上遇到的兇惡怪物看到飛奔的兩人也落荒而逃。

  就算有勇無謀地襲來的大型「食人魔」也被劍姬一劍秒殺。

  比迷宮的同種個體弱小很多的地上怪物血沫飛濺,此時的貝爾聽見的只有自己激烈的心跳。

  「~~~~~~~~~~~~~~~~~~~~唔!?」

  呼吸紊亂,汗流不止,雙腳像灌了鉛一樣。

  自己與視線前方女劍士的距離正在逐漸拉大,貝爾此時已經氣喘吁吁了。

  ——好快!!

  他們從歐拉麗出發,已經經過一刻鐘了。

  面對化作疾風的劍姬,貝爾漸漸落後了。

  因為相距甚遠的身體能力,貝爾完全跟不上,再加上崎嶇的山地使得兩人之間的差距更大了。

  即便經過數度的攀登和俯衝也完全沒有崩壞的姿勢,面對險峻的坡道也照樣輕鬆跨越的腳力,還有那仿佛無窮無盡的體力。最可怕的是劍姬到現在還能維持高速,而且連一滴汗都沒流,她的強韌性已經到了異常的程度了。

  面對第一級冒險者的疾走,貝爾已經越離越遠。自己對「敏捷」的那份自信早就像微塵般四散了,她的背影正在逐漸遠離自己。

  「哈、哈、哈……哈啊……!?」

  本想讓身體攝取新鮮空氣,但卻失敗了。

  即便全力邁開雙腿,拼命擺動雙手,雙眼承受著恐怖的風壓,甚至發出怒吼,擠出最後一絲氣力,少女的背影仍舊在殘酷地遠離自己。

  這就是「劍姬」艾絲·華倫斯坦,這就是貝爾的目標,一朵過於遙遠的高嶺之花。

  自己終於見識到了,這就是她和自己之間絕對的障壁。

  這是少女在城牆上訓練自己是所沒有體會到的純粹的力量差距。

  如今的自己和艾絲相比,她站在遙遠的高處。

  自己完全無法接近她,本以為自己總算能看到她了,但是她的所在之處還是過於高聳,過於險峻了。

  自己必須趕到主神身邊,憑著這份決心,自己才能拼死跟上少女的速度,但是身體早已發出了悲鳴,快要崩潰了。

  喉嚨和肺部被前所未有的熱量折磨著,貝爾的雙腿終於迎來了極限——就在此時——

  艾絲她,回頭看了一眼。

  「——」

  只見她微微越過肩膀看著這裡。

  艾絲她一邊飛奔一邊看著自己。

  她觀察著貝爾上氣不接下氣的慘樣,同時調整著速度。

  ——少女到現在還沒有使出全力。

  「可惡!!」

  看到艾絲一邊顧慮著自己一邊飛奔的樣子,感到全身突然發熱。

  因為不想讓她看到自己丟臉的樣子,所以自己男人的矜持被點燃了。

  為了自己的自尊,不能再讓她看見丟臉的樣子了,這份衝動不禁讓內心發出怒吼。癱軟的雙腿再次取回了力量,為了追上少女,貝爾好像要踏破山地一樣拼命飛奔。

  貝爾將本為應對戰鬥而向其他冒險者借用的防具——胸甲、手甲、肩甲、腰帶——一口氣全部脫下扔下了山坡。

  脫下裝備身體稍微變輕的貝爾絞盡所有力氣,縮短了曾一度被少女拉開的差距。

  「……」

  艾絲無言地看著氣勢洶湧追上自己的貝爾。

  女劍士那宛如精緻人偶的表情毫無變化地看向前方,她好像信任少年一般繼續加速了。經過短暫的驚愕,貝爾宛如兔子一樣加快腳步拼盡全力緊追其後。

  艾絲帶著貝爾在山路上疾馳,突然抬頭望去。

  啪嗒,有細小的水滴拍打在了臉上。就看見濃厚的烏雲在天上蠢蠢欲動。

  這是山地中下雨的前兆——艾絲一眼不發,眯細了金色的雙眸。

  在她視線前方,展開雙翼的白影正在前方的上空盤旋。

  「噗哈哈哈哈哈!這次終於可以給歐拉麗來個下馬威了!」

  貝歐爾山地深處。

  這裡放眼望去全都是險峻的山路,走在山路上的阿瑞斯正放聲嘲笑。

  整支部隊大約由30名士兵組成,每個士兵都一副旅行裝扮,這支由主神率領的王國軍主力部隊正在山道上疾行,他們已經離開歐拉麗很遠了。雖然岩石後和山坡下偶然會有怪物襲來,但是在擁有Lv.2實力的部隊長和在王國中首屈一指的Lv.3實力的將軍們的指揮下,這些怪物紛紛被擊退。

  阿瑞斯騎在馬上看著守護自己的士兵,更加得意了。

  「喂,阿瑞斯!?你在搞什麼鬼,快放我下來!!就算我跟你在天界認識,我可是有底限的哦!?」

  「安靜點,你這無能的小鬼神!你是我用來交換克洛佐小鬼的神質,能被我利用你應該倍感光榮!」

  「誰是小鬼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綁在阿瑞斯背上的赫斯緹雅正在揮舞著纖細的手腳拼命反抗。

  阿瑞斯抓住幼女神以後便直接綁在了身上,幼女神就算想掙脫,但是她無力的雙手完全無法扯斷結實的繩子,繩子本身甚至毫髮無傷。氣不過的赫斯緹雅只能用力踢打想讓自己老實下來的阿瑞斯,阿瑞斯因此也吃了不少苦頭。

  「竟、竟然想讓我當神質……!?」

  赫斯緹雅剛剛被抓的時候暫時昏過去了,好不容易恢復意識以後才了解了情況。

  原本赫斯緹雅只是想稍微幫一下自己的同事,結果卻發生這種事,這讓她悔恨不已。如今歐拉麗也一團亂了吧。

  「你竟然耍這種陰謀,你會遭報應的!!貝爾君他們、歐拉麗的冒險者們馬上就會追上來的!」

  「哼,我可是讓部隊分頭行動的,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找到我們。」

  「可惡……」

  「而且這裡可是貝歐爾山地啊,如今我們都已經逃到深處了,我們已經不可能會失敗了。」

  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在掩人耳目的無數分散的部隊中找到目標的。再加上這裡可是天然的屏障,想要在短時間內跨越並且在如此寬闊的山地內抓住自己更是天方夜譚,因此阿瑞斯才能如此高枕無憂。

  「可惡啊……!?話說,你丫既然要抓的話那就輕點啊!?鎧甲一直頂著我很痛啊!!」

  「我那群沒用的眷族不可能對女神動手動腳啊,所以我也沒辦法!我也不想跟邋遢的你綁在一起啊,肯定都是細菌!!」

  走投無路的赫斯緹雅不停地向一臉苦澀的阿瑞斯挑三揀四。

  如今赫斯緹雅直接背靠背地和男神綁在一起,所以說顛簸的鎧甲頂著非常痛。赫斯緹雅只能滿眼噙淚地抱怨「你丫把我當什麼了!?」

  雖說是舊識,在天界到處惹是生非的阿瑞斯和資深尼特的赫斯緹雅可以說是水火不容。

  看著兩個神低俗的唇槍舌戰,走在阿瑞斯身旁的副官不禁嘆了口氣。

  「……下雨了嗎。」

  滴答,看到滴在鼻樑上的雨滴,瑪利歐斯抬起了頭。

  就像他所說的,雨從烏雲密布的天空中傾盆而下。轉眼間就變成瓢潑大雨,淋濕了每一位將軍和士兵的行裝。

  赫斯緹雅和阿瑞斯也一樣被淋濕了,他們一同「阿嚏」一聲打了個噴嚏。

  「瑪利歐斯大人,先找個地方歇一歇避避雨吧……畢竟不能讓阿瑞斯大人著涼。」

  「不行……我們要一直向北方的國境前進,畢竟敵人是歐拉麗,最好還是以防萬一。而且,那個白痴神是不會感冒的,放心吧。」

  面對士兵的建議,連怪物都嫌麻煩的瑪利歐斯命令軍隊繼續前進。對於獲得「神之恩惠」的他們而言,這種程度的雨完全無礙。

  就在此時。

  抬頭的瑪利歐斯看見了一個影子。

  「……鳥?」

  英姿颯爽的騎士絲毫不在意雨水拍打在俊俏的臉上,仰望著在天空中飛翔的影子。

  這個白影就在部隊的正上方盤旋。看著這個伸展著碩大翅膀盤旋的存在,瑪利歐斯感到了些許違和感。

  在這個風雨交加的現在,為什麼這隻鳥沒有回巢,而是在同一個地方盤旋呢?正當他如此思考的時候——下個瞬間——

  「劍、『劍姬』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瑪利歐斯聽到了宛如末日降臨般的慘叫。

  「什——」

  瑪利歐斯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猛然回頭望去。

  在他們行進的山路上,只見一旁的山坡上有一個人影高速俯衝下來。

  只見金髮金眼的身影衝破暴雨飛奔而來,瑪利歐斯直接叫了出來。

  「劍、『劍姬』!?」

  「敵、敵襲————————————————!?」

  暴走程度不遜於「大切斷(緹歐娜)」的金髮金眼劍士——艾絲揮舞著細劍獨自衝進了部隊後方。士兵的慘叫瞬間消失,騎在馬上的阿瑞斯也和部隊一同陷入驚恐,瑪利歐斯再次抬頭看向空中。

  他眯細眼睛,這才在金色的羽翼上看到了純白的斗篷和人形的四肢。

  那根本不是鳥——是冒險者。

  「歐拉麗是什麼時候連天空都能制御了……!?」

  無視險峻的地形,冒險者從空中掌握了自己的行動。

  王國軍見識到了如今在空中盤旋通報自己位置的水色短髮美女——「萬能者」的魔道具「飛

  翔靴」作弊般的能力,瑪利歐斯的表情扭曲了。

  接著,他在感到戰慄的同時,四處悲鳴四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斬擊的暴風雨中,士兵們兵敗如山倒。

  僅僅一下斬擊能打倒數名士兵,甚至還能把他們全部打飛。

  令人聞風喪膽的「戰姬」正毫無停頓地向部隊中央突進,被綁在軍神背上的女神不禁睜大了眼睛。

  「華、華倫某某君……!?」

  就在赫斯緹雅吃驚的時候,阿瑞斯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阿瑞斯為了鼓舞士氣舉起了纏著護甲的右手。

  「小的們,別慌!!雖然有追兵確實出乎預料,但是對方只有一個人,而我們這裡集結了王國軍最強的將軍們!上吧,加隆,去給那小姑娘點顏色瞧瞧!!」

  「阿瑞斯大人,加隆大人他們都被幹掉了!?」

  「神馬!?」

  直接秒殺。

  粗曠的兇猛男兒們一臉恐懼地倒在了金髮金眼的少女腳下。

  看著被同時秒殺的將軍們,阿瑞斯氣得牙痒痒。

  「可、可惡,這樣的話……!」

  「嗚哇!?」

  阿瑞斯解開了綁著自己和赫斯緹雅的繩子,從馬上跳了下來。

  赫斯緹雅也跟著摔在了地上,卸下了包袱的男神拿起了掛在馬上的長劍。

  「來吧,『劍姬』!?我來做你的對手!!」

  「……」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看著衝上前來的阿瑞斯,艾絲無言地輕輕一揮。

  隨著「噼啪」一聲鈍音,軍神的長劍被一刀兩斷了。

  「不、不錯嘛……!?」

  「您在搞什麼鬼啊!?」

  看著瞬間失去武器的阿瑞斯,瑪利歐斯不禁悲鳴。

  明明是神,但竟然上杆子找第一級冒險者單挑,簡直是愚蠢至極。瑪利歐斯立刻率領剩餘的士兵上前支援。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主神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現場再次陷入混亂。

  「——神大人!!」

  「啊……貝爾君!」

  少年衝進了混戰的山路。

  他沿著艾絲打開的通路沖了過來,就在士兵們都被少女吸引注意力的時候,貝爾迅速來到了自己的主神身邊。

  看到飛奔而來的眷族少年,赫斯緹雅站起身來露出笑容——緊接著——

  為了死守阿瑞斯而被打飛的士兵,正好砸在了赫斯緹雅身上。

  「——」

  赫斯緹雅倒下去的前方,是山道旁邊深邃的懸崖。

  赫斯緹雅透過自己的黑髮感到了無盡的浮游感,她就這樣飛向了懸崖。

  她看著呆在原地的貝爾徑直向湍流的溪谷墜落。

  「——可惡!!」

  貝爾跑了起來。

  跟著墜落的赫斯緹雅,貝爾全力奔跑,一同跳向了暴雨中的溪谷。

  貝爾跳下懸崖伸出了手。赫斯緹雅看著追著自己的少年,不禁淚目,緩緩伸出自己的手。

  就在兩隻手相連的瞬間,貝爾立刻把赫斯緹雅擁入懷裡。

  少年把瘦弱的女神抱在懷裡,徑直摔入了水中。

  「!!」

  將士兵們打飛的艾絲也看到了遠處的水花。

  她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眼前的戰鬥,向著少年和女神消失的溪谷飛奔而去。

  她沿著深邃的絕壁奔跑,一直跑到了奔騰的溪流旁邊。

  「貝爾·克朗尼、『劍姬』……!?」

  ——阿斯菲從空中目擊了全過程。

  女神的營救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故,這讓她產生了動搖。利用「飛翔靴」捕捉王國軍動向的她此刻對營救這件事產生了猶豫。

  而且,也產生了瞬間的破綻。

  「啊!?」

  「不要管女神了!現在先把空中的密探打下來!」

  阿斯菲為了靠近溪谷降低了高度,此時她的手被鐵鏈纏住了。

  伴隨而來的痛苦讓阿斯菲蹙眉,低頭一看,只見瑪利歐斯正握著鐵鏈。

  「這是秘銀制的鐵鏈……!」

  「只要打倒她的話,歐拉麗就沒法抓住我們了!別放過那個女人!」

  好不容易躲過艾絲蹂躪的士兵們在瑪利歐斯的命令下重整旗鼓。他為了不讓阿斯菲逃走,把纏著她的堅韌秘銀鐵鏈攥在手裡。

  搞不清狀況的阿瑞斯被士兵們抬到了一邊,同時部隊的副官已經正確地把握了現狀,並且下令排除阿斯菲。

  「瑪利歐斯·維克崔斯·拉基亞——雖然聽說是愚王的兒子,沒想到還是有些本事的嘛……!」

  「我也聽到一些有趣的傳聞哦,『萬能者』!?說是某個臨海國家的公主被神擄走,最後墮落成了冒險者!!那個國家肯定不會認同這種事的吧!」

  鎖鏈的拔河還在繼續。

  面對能和身居上位的自己角力、並且擁有優秀判斷力的敵國王子,阿斯菲的笑容產生了裂痕,並且送出了真誠的讚賞。相反,瑪利歐斯並沒有她這份餘韻,他眯細眼睛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或許我們是同類吧——感覺,我們都有一樣的苦衷。」

  「——住嘴!?不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他們都是為了神四處奔走的苦命人,所以阿斯菲那同情的眼神讓瑪利歐斯十分苦悶。

  王子!?王子!?周圍的士兵們拼命呼喚著欲哭無淚的年輕副官。

  接著,他們向被鐵鏈限制的阿斯菲發射了幾根箭矢和「魔法」。斗篷被撕裂,衣服也有些燒焦了,「萬能者」這才露出幾分焦慮。

  被雨水打濕的劉海煩人地垂在眼前,阿斯菲此時只好放棄貝爾他們,將從戰場撤離作為最優先事項。她一邊在空中迴避,一邊從口袋裡拿出炸藥。

  激烈的戰鬥和刺耳的轟鳴在山道中迴響,隨著大雨而漲潮的河水也發出了湍急的聲音。

  *

  雨下個不停。

  山雨越發猛烈,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洶湧的河水在山谷間奔騰——我抱著神大人好不容易掙脫了湍急的水流爬上了岸邊。身邊還有跟著激流飛奔而至的艾絲小姐。

  我們沿著河邊飛奔。

  「神大人現在怎樣了?」

  「身體越來越冷,就算呼喚她也完全沒有回應……!?」

  我哭喊著回答了艾絲小姐。

  神大人趴在我的背上,「哈哈」地喘著微弱的氣息。

  我們的身體也非常冰冷。艾絲小姐的防具也因為大雨的洗禮濕透了,落水的神大人和我就更別提了。

  我們的身心因為「能力值」的升華,所以就算這種大雨也毫不在意。但是神大人就另當別論了,即便落水以後僥倖撿回一命,不過身體已經完全冰冷了,現在的她非常衰弱。

  神明們為了在下界生活玩樂制定了一些規則。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禁止使用「神力」。神明們被封印了絕對的神力,所以他們和沒有獲得「恩惠」的凡人毫無區別,甚至還不如凡人。雖然他們還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但是如果身體不適的話還是會生病。

  這是他們為了體驗下界的醍醐味所作的肉體「調整」,或者說是肉體「適應」吧。

  「必須趕緊找個地方讓她休息一下……!」

  這樣下去神大人會有生命危險。雖然不知道神會不會因為生病觸發「神力」而被遣返天界,但是眼下神大人正經受著痛苦。

  因為隨著急流而下,所以我們並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方,然而頂著暴雨等待阿斯菲小姐的救援也是下策。

  「破壞岩壁挖個洞穴吧……」

  至少要弄個雨棚,不,是弄個取暖的地方才行,否則神大人會更加惡化。

  就算我的魔法可以生火,也必須找到沒有受潮的燃料,還要遠離水邊,找一個可以避雨的場所安頓下來才行。如果一直沿著河流前進的話,一定能有辦法的……!

  艾絲小姐歪著頭小聲低喃,同時抬頭看著高聳險峻的溪谷。一覽無餘的天空毫不留情地向我們灑下暴雨。

  「——IYAAAAAAAAAAAAAAAAAAAA!!」

  「!?」

  在山谷間疾走的我們突然聽到了怪物刺耳的嘶鳴。

  從前方的空中有無數的影子拍打著翅膀朝我們逼近。

  「『半人鳥』!?」

  它們是從地下城侵略到地面的祖先的子孫,我們面對棲息在貝歐爾山地的怪物的襲擊感到有些吃驚。

  「半人鳥」是半人半鳥,女面鳥爪的怪物。

  上半身是可以看見乳房的女性裸體,雙手和雙臂是宛如盾牌的巨大翅膀,漆黑的羽毛覆蓋的下半身宛如禿鷲一般,雙腳還有鋒利的鉤爪。

  至於它的相貌——雖然傳聞說是女性,但卻和我們人類大相逕庭。

  那是長著獠牙,臉上布滿了無數深刻皺紋的醜惡容貌。硬要形容的話那就是飽經風霜的老婆婆吧。不對,老婆婆都比它們漂亮多了。

  看著向我們襲來的怪物們,它們的身體構造比起平時遇到的怪物帶來了更多的厭惡感。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就是他們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讓人難以忍受的排泄物的惡臭。

  竟然在這種時候……!

  面對成群結隊宛如猛禽般露出猙獰目光的「半人鳥」,我的表情扭曲了,我背著神大人準備用「魔法」迎擊。

  這時——

  「繼續跑!」

  瞬間掀起一陣強風。

  隨著拔劍的聲音,身邊的金髮翻飛著沖向了迫近的半人鳥,並且將其全部攔腰斬斷。

  在漫天的慘叫和飛濺的血沫中,我和怪物們驚恐地看著艾絲小姐,她則繼續揮舞著鋒利的銀劍。

  「————————————————————IYAAA!?」

  在瓢潑大雨中飛舞著無數的漆黑羽毛。

  金髮金眼的女劍士在岸邊飛奔、跳躍,藉助岩壁在溪谷間高速移動,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禽獸紛紛發出了臨終的慘叫。我聽從艾絲小姐的指示抱著神大人,而我的身邊則布滿了無數金色的身影和銀色的閃光,這些編織成了一張球形的保護網斬殺了所有企圖接近的怪物。

  現在,我就好像被劍的結界守護一樣。

  不停奔跑的我抬頭望去,看著自己眼前的光景和出神入化的艾絲小姐,審視著自己被保護的事實,我不禁戰慄。

  ——真的,太強了。

  戰慄的我仿佛置身事外,無數的半人鳥直接被一刀兩斷落入了湍流中,隨後被潮水吞噬。岩壁和岸邊也躺滿了無數怪物的屍骸。

  大雨沖刷著被鮮血染紅的溪谷。

  「……那裡是。」

  接著,艾絲小姐奪走了最後一隻半人鳥的生命。

  著地的艾絲小姐突然注意到了前方的什麼。

  我也順著視線望了過去——那裡有一抹搖曳的微弱光芒,那是魔石燈的燈光。

  「喂!有人嗎!?」

  泛濫的湍流前方傳來了人的聲音。

  睜大眼睛的我和艾絲小姐面面相覷,然後急忙跑了過去。

  *

  火星迸發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響。

  通過暖爐里燃燒的熾熱火焰,屋裡籠罩著橙色的火光。冰冷的身體沐浴在這沁人心脾的溫暖中,導致我一直在和睡魔抗爭,每次我都得來回搖頭驅散睡意。

  如今神大人正在我眼前的床上熟睡,我輕輕地握著她的手。

  「女神大人現在身體無恙了吧?」

  「啊,卡姆先生……看上去已經沒事了,現在睡得很熟。」

  敲門聲響起,一位男性老人——卡姆先生來到我面前。「那就太好了。」這位由少女攙著的年邁人類聞言也鬆了口氣露出安詳的笑容。

  ——在溪谷意外遇到人類的我們來到了這座「艾達斯村」。

  「艾達斯村」位於貝歐爾山地的深處,周圍被險峻的絕壁包圍,是一座靜謐的小山村。這座山村就好像秘境一般悄無聲息地座落於山谷之間,造訪至此的我和艾絲小姐都非常吃驚,沒想到這種地方竟然會有村落。

  聽了我們的說明,過來查看情況的年輕人和村裡的人們都熱情地歡迎了我們。現在我們承蒙村長卡姆先生的好意在他家裡休息,我也換上了亞麻的衣服。

  我非常感激他們的恩德,於是我再次低頭向卡姆先生致謝。

  「真的非常感謝,謝謝您救了神大人……」

  「請抬起頭,貝爾先生。請不要為了這種事——」

  剛說到一半,卡姆先生「咳咳」地咳嗽起來。

  在身邊照顧他的少女立刻伸手扶住了他。趕緊回屋吧,這位好似是他女兒的人類少女擔心地說道。

  卡姆先生緩緩地握住了她的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那、那個,請您也不要勉強……!」

  「不,沒關係的……貝爾先生,這個屋子就請您隨意使用吧。如果需要幫忙的話就拜託我女兒吧。祝願女神大人早日康復。」

  就在我慌張失措的時候,身體衰弱的卡姆先生看著熟睡的神大人。

  看著他鬍鬚稀疏的老邁臉龐和眼神,總覺得裡面包含了五味陳雜的感情。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神大人,然後說了句「請多保重」,便與女兒一同離開了房間。

  「那個人大概也疾病纏身吧……」

  儘管只是初次見面,但是看到我們背著的神大人卻一臉吃驚,然後擔心過頭地幫助我們,我非常感謝為我們竭盡心力的卡姆先生。所以看著這位臉色憔悴的人,我也非常擔心。

  然後,當卡姆先生剛剛結束探望,我看到窗外有個人影接近。

  就在我好奇的時候,這個冒雨歸來的人脫下了外套,我趕緊把神大人託付給卡姆先生的女兒,然後來到了門口。

  「歡迎回來,艾絲小姐。那個,辛苦您了。」

  「恩,我回來了……那個,沒事了吧?」

  艾絲小姐在門口脫下了濕透的外套,然後又把戰鬥衣和盔甲卸下來晾在一邊。在她詢問神大人身體情況的時候,我遞給她一塊毛巾,並且告訴她神大人正在熟睡。

  「那個,那邊情況如何?」

  「王國的士兵和阿斯菲小姐都不在……那裡只有戰鬥的痕跡。」

  艾絲小姐在「艾達斯村」安頓好神大人以後,便立刻出發去偵察敵情了。

  雖然她頂著瓢潑大雨逆流而上,不過看來在我們墜落的山路那裡已經沒有人了。艾絲小姐判斷因為天氣惡劣,無論是王國的士兵還是阿斯菲小姐都被迫撤退了。如今敵人是為了搜索神大人繼續駐留在山裡呢,還是全軍撤退了呢,這還不清楚。

  我向因為被捲入騷動並且背負了所有戰鬥的艾絲小姐表達歉意,她則搖了搖頭說沒關係。

  「現在還沒法和歐拉麗聯繫……所以,我覺得也無法期待救援。」

  因為天氣惡劣,恐怕要到第二天才有辦法向歐拉麗通知我們的境遇。而且艾絲小姐考慮到山地環境險峻,很有可能遇到突發事件,而且分頭行動的話也有危險——畢竟在我單槍匹馬的情況下,軍神的軍隊所持有的人數和戰力可以輕鬆把我制服——所以艾絲小姐最終決定返回村里。

  現在上級冒險者阿斯菲小姐肯定已經回到歐拉麗了,她應該會傳達所有事情的吧……不過我們會身處這種深幽山村的情報,就算是她也不可能掌握吧。

  「那麼,在神大人恢復健康之前,我們就先留在村里吧……」

  「恩,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用毛巾擦拭著濕透的頭髮和臉龐的艾絲小姐點了點頭。看著透出膚色的裝束,眼睛有些無所適從的我做了總結。

  等神大人恢復健康,我們就三人一同行動返回歐拉麗,在那之前都只能在這座山村里叨擾了。

  恐怕這段時間莉莉他們一定很擔心我們吧……但這也沒辦法。

  感到抱歉的同時,我和艾絲小姐討論確定了今後的計劃。

  *

  來到村子的第二天,神大人醒了。見狀我不禁喜極而泣,不過我還是讓她在床上安心靜養了一整天。

  接著,便是我們造訪「艾達斯村」的第三天清晨。

  「抱歉……貝爾君。」

  「神大人,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真的沒關係的。」

  神大人躺在床上向我道歉,在床邊照顧她的我不自覺笑了出來。臉色好轉的神大人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愧疚地避開了視線。

  「這個村子……真不錯。」

  「是啊,大家都很親切,感覺很溫馨。」

  村里人類和亞人的孩子們正趴在窗戶上偷偷往裡面看。

  「艾達斯村」原本好像從「古代」開始就是妖精隱居的秘境。

  聽說雖然原本很討厭和其他種族交流,所以妖精才會在這邊陲秘境建造一座封閉的山村,但是隨著數千年的時光這裡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因為神明的降臨,村里對外界充滿好奇心的年輕妖精們一個個地走出了村莊,取而代之的,想要避世的其他種族接踵而至。

  對現實絕望的人,想逃離危險的人,為了追求稀世之戀而與戀人私奔的人。

  甚至還有被迷宮都市追捕的來歷不明的冒險者,其

  中有不少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深入了山谷腹地,但是最終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村裡的一份子。貌似如今村子裡超過半數的村民都是這些頗具隱情的人們的子孫,正因為有這樣的歷史背景,這作村子才會寬容地接待我們這些遇難者,並且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們這樣的外來者。

  這裡是地圖上都沒有記載的,失去歸宿的漂流者的秘境。

  這裡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對這座村子而言,女神大人是非常罕見的,亞人的村民們站在窗外興趣盎然地往裡面張望。赫斯緹雅大人也微笑著向他們揮手致意,這讓他們更加喜上眉梢。

  「請問現在身體如何?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請儘管吩咐。」

  「啊,莉娜小姐。非常感謝。」

  看到卡姆先生的女兒走進屋裡,我將神大人正在康復的事情告訴她,然後再次低頭致謝。

  卡姆先生的女兒好像比我還大兩三歲,性格非常開朗。另外卡姆先生還有一個已經成家的兒子,他們都非常照顧我們。面對這些拯救了神大人的人們,我真的非常感謝。

  不過,身為村長的卡姆先生已經相當高壽了,感覺眼前的女兒和兒子都足夠當他孫輩了,所以我也覺得有些奇怪。而且這個家裡也看不到像是母親的人。

  我暫且先將這個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放在一邊,問了一件從剛才開始就在意的事情。

  「對了,今天是怎麼了?感覺,外出的人比昨天多很多……」

  「啊啊,今天村里要舉辦祈禱豐收的祭祀。前幾天一直在下雨,我們還發愁呢,現在總算放晴了……所以大家都卯足幹勁開始準備了。」

  從窗口可以看到清澈的藍天,還能聽到熱鬧的喧囂,卡姆先生的女兒也綁起黑髮滿臉微笑。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看來我們駐足的這個小山村也會舉辦祭祀之類的活動啊。

  「貝爾君……你也去幫忙準備祭祀吧。」

  「咦?」

  聽到神大人的請求,我和卡姆先生的女兒都很吃驚。

  「但、但是,神大人您還……」

  「畢竟他們都這麼照顧我們了,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會有損女神的威名的……拜託你了,貝爾君。」

  雖然身體已經好轉,但是我對離開她身邊這件事還是非常猶豫的,看著這樣的我,神大人笑著規勸。

  ……確實,我也很想向拯救了神大人的人們報恩。

  如果就這樣碌碌無為拍屁股走人的話也太過無情了,而且自己也會過意不去。

  改變主意的我這才露出微笑,答應了神大人的請託。

  於是我起身離開床邊,準備出發前去幫忙張羅祭祀,卡姆先生的女兒也顯得很高興。

  她答應會替我照顧神大人,於是我便放心地交給她走出了房間。

  「啊,艾絲小姐。」

  「早上好……」

  來到走廊,我正好遇到了艾絲小姐。

  打完招呼,打量了她的裝扮,我不禁臉紅起來。

  「那個,我說……今、今天的衣服也很可愛……」

  今天艾絲小姐並不是平常那樣的冒險者裝束,身上並沒有穿著戰鬥衣和防具。

  如今她穿的是紋著艷麗花邊的紅色長裙,上半身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外面還披著一件鑲著牡丹的背心。美麗的金髮與這身服裝交相輝映,宛如鄉村少女一般。

  真的太美了……站在那裡的艾絲小姐散發著樸素的可愛氛圍,我不禁看呆了。

  「他們說,這麼穿很漂亮……那個,不怪吧?」

  「不,一點也不!?非常合適!」

  艾絲打量著身上的衣服,我慌忙搖頭。

  和借了亞麻衣服的我一樣,艾絲小姐也因為冒險者裝備被大雨淋濕,從卡姆先生的女兒那裡借了衣服來穿。看到艾絲小姐那份不輸給女神大人的美貌,卡姆先生的女兒雀躍不已,並且不斷地拿出可愛的衣服任她挑選。

  聽到我的讚美,艾絲小姐稍稍撇開了臉,側臉好像稍稍變紅了……看來是害羞了。

  ——撲通!!看到她的樣子,我的心跳突然加速,理應讚賞她的我現在反而為了抑制這份悸動而絞盡腦汁。看著我面臉通紅動搖不已的蠢樣,艾絲小姐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你現在,準備去哪?」

  「啊,對了。今天村子裡好像有祭祀,我去幫忙準備。」

  艾絲小姐注意到我好像要一個人出門,便問了問。

  這三天來,我幾乎一整天都守在神大人的床邊寸步不離。至於艾絲小姐則為了保護我們——其實是無事可做——一直待在屋裡,問她也只回答說「我在站崗」,抑或是在家裡轉來轉去。畢竟外面在下雨,所以也沒法外出。

  雖然艾絲小姐是一幅惹人憐愛的鄉村少女扮相,不過佩劍之後卻顯得非常奇怪,有種危險的氣息,我和村長的孩子們反倒覺得有些害怕……畢竟她本來就是劍士,所以也可以說是見怪不怪了。

  聽到我的說明,艾絲小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說「我也去幫忙」。

  「那個,可以嗎?」

  「恩,畢竟借了衣服,而且也招待我們吃飯了……所以我也想幫忙。」

  雖然艾絲小姐還是一如既往毫無表情,但是聽到她這麼說我覺得很高興。

  於是我們兩人一同離開了卡姆先生的家。

  「來的時候正好下雨,周圍很暗所以沒看清……這個村子,原來這麼大啊?」

  「對啊……」

  地面的積水映照著藍天,我和艾絲小姐向周圍經過的村民打了招呼,便開始動手幫忙了。

  「艾達斯村」雖然原來是妖精的秘境,實際上非常遼闊,四周都被森林包圍。因為都是高大的樹木,再加上貝歐爾山地的險峻峭壁,所以這座藏身於山谷深處的村莊確實很難被外人所知,確實很符合秘境這一名號。

  我們的事情早已就已經家喻戶曉了,我和艾絲小姐走出村長的家自然會引人注目。男人們看到艾絲小姐超凡脫俗的美貌呆在原地,其中那些已婚的男人則都被老婆們捏了臉。艾絲小姐被興奮的老婆婆和孩子們圍在當中問東問西,只見她也露出了罕見的不知所措的神情,我也不禁笑了出來。

  沿著村舍來到村子中央,只見廣場上已經開始準備設置祭壇和篝火了。我聽從好像是獵人的粗曠大叔的指示,暫時與艾絲小姐告別,在村里四處奔走。

  「那個……我從剛才開始有些好奇,請問這是什麼?」

  各個種族的村民和孩子們傾巢而出全力準備,轉眼間就已經是傍晚了。

  我來回搬運著木材和裝飾物,途中見到了好幾次設置在村中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讓人有些毛骨悚然,全身散發著漆黑光澤,宛如黑曜石一樣的物體。

  大小和我差不多,這個像是石碑一樣的東西就設置在村子外沿和森林接壤的地方。

  看到這個像是為了守護村子而設置的黑色物體,我問道,身邊的獸人婆婆回答說。

  「哦,那些啊……是黑龍大人的鱗片。」

  「……咦?」

  起初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

  看著宛如被鮮血染紅的夕陽,我因為懷疑剛才的回答動搖不已,探出身子詢問平靜的婆婆。

  「您說的黑、『黑龍』……就是童話里出現的那個……!?」

  「是啊,就是那個,在很久很久以前,它被英雄大人逐出歐拉麗飛往北方的時候,其中一些鱗片正好落在這個村子裡。」

  老婆婆告訴了我這個從長壽的妖精始祖那裡代代相傳的傳承。

  也就是說,在遙遠的過去,傳說中的怪物飛躍這座村莊時,掉下來的鱗片……?

  「你不覺得奇怪嗎?這座被怪物巢穴包圍的村莊為什麼不被襲擊呢?」

  「為、為什麼……」

  我和艾絲小姐曾一度被「半人鳥」襲擊,但是這座村子卻從來沒有被怪物襲擊過,我也確實從中感到了一陣違和……

  「多虧了這些鱗片,怪物們好像畏懼著什麼不敢靠近。我們多虧了黑龍大人才能在這裡過上安寧祥和的日子。」

  也許這些鱗片散發著龍特有的王之氣息,抑或是某種力量波動吧。

  怪物們憑藉本能感到了這些所以對此感到恐懼,因此他們才沒有靠近這裡,所以「艾達斯村」才得以確保安寧的生活。

  就在我感到吃驚的時候,老婆婆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對著設置在那裡的漆黑鱗片祭拜起來。

  「……我也知道,向怪物祈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但是保障我們生活的既不是冒險者,也不是神明……而是這些鱗片啊。」

  ——當然,我們也非常懼怕。

  也許終究有一天,這隻暴虐的怪物會打破沉默,為這個世界帶來破滅。

  因此「艾達斯村」的村民們既感謝黑龍所帶來的恩賜,也時刻提醒自己居安思危,他們比任何人都要恐懼龍的力量重新影響世界這件事。所以他們才會虔誠地舉辦祭祀祈求平安。

  ……這座村子對龍的信仰是根深蒂固的。

  不,應該說這座村子通過祭祀來鎮壓與災厄等同的怪物,祈求永恆的和平。

  看著和外界隔絕的「艾達斯村」的另一面,我有些茫然若失。

  我再次重新認識到了赫爾墨斯大人提到的那宛如災厄的存在,那個其實就近在眼前。

  「黑龍」……獨眼之龍所留下的足跡恐怕不止這一處吧。

  「不過,等哪天黑龍大人真的消失的話,那麼我們也不會再做這種事了吧……」

  老婆婆雙手合十祭拜著鱗片露出苦笑說道。

  我再次體悟了迷宮都市所背負的「三大冒險者委託」的意義。

  我再次認識到這是所有人都渴望的世界的悲願。

  「氣氛好像沉重起來了啊。好了,趕緊把準備工作收尾吧。」

  「啊……恩,好的。」

  老婆婆抬起頭笑著說道,我也點了點頭,然後抱起搬到一半的木材離開了。

  和老婆婆告別結束所有工作之後,我站在一邊張望四周。

  只見龍鱗分布在周圍,祭祀的準備也已經漸入佳境,整座村子的氛圍和剛才略有不同了。

  「啊……」

  結束工作的我在民家之間閒逛,正好遇到了艾絲小姐。

  鄉村少女打扮的艾絲小姐背對著我,矗立在一座石屋前。

  「艾絲小姐?」

  「……」

  艾絲小姐沒有注意到靠近的我,徑直看著石屋。

  石屋裡裝飾著龍鱗的碎片。碎片前供奉著食物……看上去,真的就像祭壇一樣。這裡就是供奉著村子的守護神的場所吧。

  大概艾絲小姐和我一樣已經向村子裡的人們詢問了這塊鱗片的正體了吧,只見她無言地看著鱗片。

  「總覺得,就像神明一樣呢。」

  只見被世人畏懼的龍的碎片宛如神明一樣被供奉著,就連奉納也一個不少,我說出了自己最直接的感想。

  但是下個瞬間——

  「那個根本不是神。」

  這句話宛如一柄鋒利的劍刺穿了我。

  「——」

  艾絲小姐就這麼背對著我,低沉地道出了冰冷的否定。

  這是我從來沒聽到過的,艾絲小姐無情的聲音。這讓我不禁啞口無言。

  這句話震撼了我的內心。

  此刻,我懼怕著說出這句話的艾絲小姐。

  時間好像凍結了,此時我並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

  「回去吧。」

  「……啊、好。」

  在這短暫的宛如永恆的停滯之後,艾絲小姐輕輕地轉頭離開了。

  她的臉上還是那種已經見慣的平淡神情,這是我熟知的艾絲小姐。她用那一塵不變的樣子招呼我一同返回小屋。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一時呆在原地的我,於是我趕緊追了上去。

  走到她身邊偷偷窺探她的神情,令人吃驚的是,在夕陽的映照下她的臉色還是一如往常。這讓我不禁懷疑,剛才的光景都只是幻覺嗎,難道聽到的也只是幻聽嗎?

  最終,我什麼都問不出口。

  *

  雖然有些在意艾絲小姐,不過工作告一段落的我還是先去探望了神大人。

  來到村莊深處,就看見比其他幾棟農舍都要寬敞的村長家,我向借用的房間走去。

  「咦……卡姆先生?」

  一打開門,我就在屋內看到了卡姆先生。

  神大人正在熟睡,而卡姆先生則站在床邊俯視著安睡的幼女神。

  聽到我的聲音,拄著拐杖的老人靜靜地轉過頭來。

  「放心吧,我並沒有對女神大人不敬。」

  「咦,啊,不是,我沒這麼想……但是,您為什麼會在這?」

  我有些口吃地問道,卡姆先生緩緩地轉過身來。

  「我正在等你。」

  看著吃驚的我,這位年邁的老人繼續說道。

  「貝爾先生,您能陪我這把老骨頭聊聊嗎?」

  我們來到了位於這棟房子深處的卡姆先生的房間。

  房間裡除了床只有椅子和桌子,家具非常少。

  其他的還有看上去像是村長處理的文件、羊皮紙和羽毛筆,不過並沒有動過的跡象,恐怕最近都沒在使用吧。

  「咳咳……!」

  「沒、沒事吧!?」

  突然,卡姆先生咳嗽起來。

  慌張的我正準備呼喚他的女兒,但是他伸手制止了我。

  「沒事,請不用擔心。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

  請不用操心了,他的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

  卡姆先生瘦弱的身軀稍稍比我高一點,滿頭白髮的他露出微笑,我只能忐忑地聽下去。

  窗外已經染成了夕陽的顏色,卡姆先生顫顫巍巍地從架子上取下某樣東西放在桌子上。

  從這東西上的累累傷痕可以看出年代久遠……這是火焰的標誌。

  「這個……不是『眷族』的標誌嗎?」

  「是啊,以前,我也曾是某位女神大人的眷族。」

  我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卡姆先生繼續訴說著他的過去。

  「我非常仰慕那位大人,而且我也有幸獲得那位大人的戀慕。後來,我們相愛了。」

  「咦……」

  和女神大人,相愛?

  聽到卡姆先生道出的衝擊性事實,我不禁垂下了眼。

  「但是,我卻沒能守護那位大人。儘管身為她唯一的眷族,而且還發誓要守護她,但是最終她還是被怪物的利爪撕碎了……」

  「……!」

  「反倒是我被她救了……那位大人最終被送還天界了。」

  那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卡姆先生回憶著過去,看著一片虛空娓娓道來。

  在旅途中,他們被一群兇猛的怪物襲擊了,卡姆先生失去了他的主神。因為女神大人在臨終前把他推下懸崖,所以卡姆先生才得以生還,但是他也因此落入了絕望的深淵。

  喪失了生存希望的卡姆先生曾一度想捨棄生命,所以他來到了「貝歐爾山地」……

  「……不過我來到了這個村子。結果,我還是沒法捨棄被那位大人拯救的生命。」

  因為遇到了與自己一樣曾一度失去希望的人,因為被這樣的人熱情款待,最終淚流滿面的卡姆先生決定在這裡度過餘生。他將回歸天界的主神大人被封印的恩惠——與神大人之間的羈絆留在了背上,為這座村子鞠躬盡瘁,最終成為了這座村子的村長。

  「……那麼,莉娜小姐他們是誰?」

  「是我收養的。我收養了因為流行病失去雙親的孩子、或者是被捨棄的孩子……總之沒有歸宿的孩子我全都收養了。」

  卡姆先生告訴我兒女們與自己並沒有血緣關係。

  與主神大人結下山盟海誓的卡姆先生,不對,沒能保護神大人的卡姆先生認為自己沒有資格享受天倫之樂。

  「貝爾先生……請您一定要好好守護你的女神大人。」

  卡姆先生說出了這句再正常不過的請託,接著他再次咳嗽起來。

  咳咳,看著他捂著嘴痛苦的樣子,我十分擔心,不過,他只是淡淡一笑。

  「請不要像我一樣後悔一生。」

  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這個人會如此關心女神大人,為什麼會如此在意我。

  他將我們的身影與自己年輕的時候重疊了,為了不讓我們重蹈覆轍所以伸出了援手。

  卡姆先生的笑容和忠告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裡。

  *

  「……唔啊!」

  赫斯緹雅望著天花板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我不想再睡了……」

  太陽落山了。窗外漸漸被夜幕包裹,透著淡淡的暗紅色。

  仰躺在床上的赫斯緹雅慢慢地爬起身來。

  「雖然還有些乏力……不過感覺舒服多了。」

  倒不如說這陣乏力其實是連躺三天造成的吧,赫斯緹雅看著自己的身子想道。

  現在身體也已經痊癒了,食慾也基本恢復了,不用再這麼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了吧,赫斯緹雅如此判斷。

  「呼……」,吸滿汗水並且胸口有些緊繃的亞麻衣服——從村長女兒那裡借來的—

  —緊貼著身子,披散的黑色長髮也因為一直躺著有些凌亂。

  這時,敲門聲響起。

  「打擾了……」

  「華、華倫某某君……!?」

  只見走進來的是拿著碗的艾絲。

  她徑直走到赫斯緹雅面前,把盛滿湯的碗放在了床頭柜上。

  「身體、還好吧……?」

  「沒、沒問題了……貝、貝爾君呢?」

  「好像,他在和村長談話……」

  赫斯緹雅好奇為什麼進來的不是少年,艾絲靜靜地回答。

  湯好像是卡姆先生的女兒做的,而村里人正好有事來找她,所以她就拜託艾絲送過來了。

  失望的赫斯緹雅這才注意到艾絲的穿著,有些吃驚地問道。

  「華、華倫某某君,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這個?是莉娜小姐借給我的……」

  「你、你是打算誘惑貝爾君嗎……!?」

  赫斯緹雅氣勢凌人地問道,鄉村少女裝扮的艾絲有些困惑。

  身為主神,赫斯緹雅心裡很清楚,少年對這種鄉村風格、或者說是充滿家庭氣息的服裝毫無抵抗力。

  如果眼前這位美麗的女劍士整天都穿著這身衣服的話——貝爾肯定臉紅好幾次了吧!

  赫斯緹雅有些無法自控地勃然大怒,她決定必須好好拷問一下貝爾。

  「你過來一下,華倫某某君。」

  「?」

  過來過來,赫斯緹雅招手說道。艾絲有些困惑地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

  「首先……非常感謝你來救我,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

  「——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點,你是怎麼看我家貝爾君的?」

  「什麼意思……?」

  「肯定有什麼的吧,就是,那種……!怎麼說呢,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赫斯緹雅無法直接問她是不是對少年抱有好感,只能紅著臉問一些拐彎抹角的問題。

  就算面前這位少女再怎麼像人偶那樣缺乏表情,也無法在神的面前說謊。

  赫斯緹雅下定決心眯細眼睛盯著她,想要看透她的真心。

  被盯著的艾絲微微抬起頭思考了片刻,回答說。

  「……兔子?」

  聽到她的回答,赫斯緹雅閉眼思忖片刻,然後抬頭說道。

  「我相信你哦。」

  「……?」

  赫斯緹雅拍了拍艾絲的肩。

  赫斯緹雅看到這天然呆的反應,便確信了她對少年絲毫沒有異性意識。這讓赫斯緹雅的心情瞬間好轉。

  「不過,可不要太寵著他哦。兔子確實非常可愛,但是太寵著他的話,他可是會得意忘形的哦,這點非常不好。」

  「我,知道了……?」

  被拍著肩膀的艾絲有些搞不清狀況。

  「啊,女神大人,您恢復了嗎?」

  接著,卡姆先生的女兒走了進來,剛到家的她也來探望了,赫斯緹雅也笑著向她道謝,「多虧了你,我好多了,非常感謝」。

  「雖然準備了毛巾,請問需要更衣嗎?」

  「恩,也好……」

  雖然也有準備好的水和毛巾,不過赫斯緹雅準備承蒙少女的厚意,同時——

  看了一眼艾絲的衣服,思索了片刻之後她突然抬起頭說道。

  「抱歉,請能聽從我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

  「好像,祭祀就要開始了啊……」

  結束了和卡姆先生頗長的對話,走在走廊里的我不禁為窗外的景色駐足。

  天已經黑了,舉辦祭祀的廣場擠滿了村民好不熱鬧。廣場的中央堆砌了一座巨大的篝火,如今他們正在點燃篝火。

  不知不覺間我眯起眼睛回憶起故鄉的原野,同時向神大人的房間走去。

  「貝爾君!」

  「咦,神大人——這是?」

  神大人突然出現在走廊並且向我跑來,我看到她的裝扮大吃一驚。

  她身上穿的是和艾絲小姐相同風格的村姑服飾。和艾絲小姐紅色調的衣服不同,神大人的衣服是青色調的。尺寸勉強合適,不過胸口稍微……

  她和艾絲小姐站在一起,就好像姐妹一樣。

  「嘿嘿,怎麼樣?合適吧?」

  「咦,是很合適……不過,您的身體不要緊了嗎!?」

  確實很可愛讓我不禁看呆了,但是我還是比較擔心她的身體,神大人笑著說「不要緊哦!」不過,看來是卡姆先生的女兒也拗不過她才幫她張羅的吧。

  艾絲小姐身邊的卡姆先生的女兒和神大人一同微笑著說道。

  「女神大人看上去已經無礙了,所以趁機去參加祭祀如何?」

  聽到她的提案,女神大人更加得意了。

  恐怕是因為連續臥床不起的反作用,神大人迅速回答「我絕對要去!」。因為擔心她的身體而苦口婆心勸說的我只得作罷,於是我們便和艾絲小姐三人一同出門了。

  「那個,神大人,真的沒事了嗎?可不要逞強哦……」

  「我都說了沒事了吧!而且貝爾君你們都這麼照顧我了,我要是不恢復才奇怪吧!」

  倒不如說整天躺著我整個人都不好了,神大人有些不滿地抱怨道。

  看上去確實恢復精神了……也許只是因為我聽了卡姆先生的話以後有些保護過度了吧,轉眼間我們便到達了位於村子中央的廣場。

  「……!」

  「嘿~挺不錯的嘛!」

  「……好漂亮。」

  篝火已經變成熊熊大火了,我、神大人還有艾絲小姐各自發出了嘆息。篝火的周圍擺滿了食物,村民們手裡拿著飲料喧鬧著。

  看著這一派祥和溫馨的祭祀,不僅是神大人和艾絲小姐,就連剛才還在煩惱的我都不自覺露出微笑。

  「啊,女神大人!」

  「身體無恙了嗎!?」

  注意到我們的村民紛紛聚集過來。

  因為神大人長期臥床不起,所以村民們都非常擔心,面對素未謀面的村民們紛至沓來的慰問,赫斯緹雅大人還是露出微笑,富含深情地說,「謝謝關心。」

  聽到女神大人恢復安康的喜訊,人們的情緒更加高漲了,我和艾絲小姐也被這股盛大的喜悅席捲了。

  「話說女神大人為什麼會來到貝歐爾山地的腹地呢?」

  「好像聽說是因為遇難?」

  村民們上前詢問詳情。

  熱情的他們將我們三個圍在中間,話說王國軍不會發現這裡吧,我不禁產生了疑問。儘管這裡四處環山,但是升起篝火而且還這麼吵鬧……我瞄了艾絲小姐一眼,她好像也剛剛察覺到這點,只見她輕輕地搖了搖頭,這讓我不禁汗顏。

  而且歐拉麗可能已經知道我們的所在了,所以他們應該不太可能在山裡逗留三天吧……

  「其實呢,我是被某個蠢神抓到這裡來的。不過呢,硬要說的話其實是我擅自離家出走才是主因——」

  說到這裡神大人突然僵住了,我也「啊」地一聲想起來了。

  對了,我們還在吵架啊——其實也不太對。

  我偷偷地看了眼神大人的表情。神大人有些尷尬地轉過頭去。

  看著這樣的我們,村民們和艾絲小姐都有些不可思議。

  (啊,糟了,要趕快道歉……!)

  雖然不知道道歉能不能解決眼下的問題,只見神大人也在偷瞄著我靜待我下一步行動。

  正當我慌忙準備為三天前的事道歉的時候……

  「恩……?」

  此時響起了歌聲。

  只見村民們配合著歌聲鼓掌,定睛一眼,只見篝火周圍有幾對男女跳起了舞。

  「那個是這個村子的舞嗎?而且跳的好像都是年輕的孩子們啊……」

  「其實,那個是……」

  神大人頗有興趣地看著他們,原來如此,現在跳舞的大多都是花樣年華的青年和少女,人類、妖精、矮人、獸人,只見他們不分種族相伴起舞。而他們的共同點就是,每個人跳舞的時候既高興又有些害羞。

  聽到神大人的詢問,旁邊的中年男性苦笑著說。

  「村外的你們也許不知道……如果未婚的男性前來邀請跳舞的話,那就是要告白啊,如果女性接受的話他們就會成為戀人,這就是我們的風俗……」

  「真、真的?」

  聽了說明的我感到有些佩服,而神大人卻不知為何有些坐立不安了。

  「今天是祈禱豐收的祭祀,也請女神大人跳上一曲吧!」

  「請女神大人

  祝福我們的豐收吧!」

  隨著舞蹈的開始,周圍的村民們都低下頭向神大人請願。

  記得赫斯緹雅大人並不是司掌豐收的女神啊……不過和眾神毫無交流的村民們好像並不在意這點,他們希冀的只是女神大人的祝福。

  聽到村民們的請願,神大人閉上眼睛,然後「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然後便慢慢地挪到了我的面前。

  「那個~貝爾君啊?我現在要趕緊履行作為神的義務……所以,那個,就是說……」

  在篝火的映照下,只見神大人滿臉通紅,有些靜不下來地說道。

  「如果你和我一起跳舞的話……上次那件事就原諒你。」

  我,不禁眨了好幾次眼睛。

  頃刻間,周圍的村民們聽到神大人的發言後沸騰了。

  看到村民們如此興奮,我嚇一大跳,看到他們這麼熱情,我跟本無法拒絕。而且這樣就能原諒我實在是求之不得……更何況,怎麼說呢,我自己也是很樂意和神大人跳舞的。

  而且這樣也能助她履行女神大人的義務,於是我盡力隱藏自己的害羞——同時忍著自己的笑意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跳舞吧,神大人。」

  不過,神大人好像有些不愉快地撅起了嘴。

  「你倒是好好邀請我啊,貝爾君。你在神宴上邀請那個……那邊的華倫某某君的時候那樣。」

  咕咚,我和旁邊的艾絲小姐都僵住了。

  我的臉瞬間漲紅,猛地回頭看向艾絲小姐。她也有些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確、確實我在阿波羅大人的「神宴」上和這個人一起跳舞了……

  看著滿臉通紅的我,神大人眯著眼抬頭看著我說「你就裝裝樣子邀請我一下不就行了?」

  「不,但是,神大人……!?」

  「這種事情必須從一開始就要營造氣氛才行哦?大家,我說的對吧?」

  神大人利用徵求周圍同意的方法徹底將躊躇不前的我封進了死路。

  根本不會有人反對女神大人的聲音。村民們都毫不猶豫地點頭了。

  滿頭大汗的我看了艾絲小姐一眼……她一直在盯著我看。好像很在意我會如何回應。

  總覺得我現在有一種腹背受敵的感覺……最終,我也沒法忤逆神大人的神意。

  「……請、請問能和我跳一曲嗎,女神大人?」

  我紅著臉伸出了手,神大人綻放出了燦爛的微笑。

  「當然!」

  纖細柔軟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神大人就這樣握著我的手,像孩童一樣沖向了篝火。

  村民們的歡呼聲一浪接過一浪,就這樣我們開始了即興的鄉土歌舞。

  我和神大人雙手相握,跳起了即興的鄉土舞蹈。

  「唔~這個還挺難的啊。」

  「啊、啊哈哈哈哈……」

  「為了保持神的威嚴,貝爾君,你可要好好引導我哦。」

  雖然看著周圍依樣畫葫蘆,不過果然無法輕易掌握啊。神大人牽著我的手踩著僵硬的舞步,不過她還是一臉雀躍地露出笑容。

  她的側臉在篝火的映照下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樣染紅了。和神大人跳舞的我也注意到這絕不僅僅是因為被篝火照耀才變成這樣的。

  看著露出無邪微笑的神大人,我也報以笑容。

  漫天飛舞的火星,成雙成對的倒影,手心傳達的溫暖。

  如今,在村民們的守望下,我們隨著歌聲和掌聲舞動著。

  「呼……」

  和神大人圍著篝火跳了很久之後才結束。

  總算滿足的神大人這才放了我,現在她正和村裡的孩子們跳舞。

  請不要逞強……看來,現在也不適合說這句話。

  看著和半亞人的女孩子們愉快跳舞的神大人,坐在廣場角落的我露出苦笑。

  「說起來,艾絲小姐呢……?」

  因為神大人的加入,整個祭祀都變得十分熱鬧了,我開始尋找我在意的那個人……找到了,只見她一個人站在村舍的屋檐下,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不過看上去宛如長在牆角的一朵鮮花。

  我小跑著過去。

  「那個,艾絲小姐。」

  「……恩?」

  艾絲小姐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消除了自己的氣息,她瞥了我一眼,然後看向載歌載舞的廣場。

  「大家,看上去都很高興……」

  那裡有牽著手的人類父女,有因為搗蛋調皮被母親呵斥的獸人少年。

  看著村民們臉上綻放的笑容,艾絲小姐好像看到了耀眼的東西一樣眯起了金色的雙眸。

  「……你,很擅長跳舞呢。」

  「咦……謝、謝謝誇獎。」

  「……恩,跳得很棒哦。」

  「啊,謝謝……」

  「……」

  「……」

  突然的誇獎反而讓對話戛然而止。

  艾絲小姐看著篝火,絲毫沒有要轉頭看我的跡象。確實感覺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那、那個,您不跳舞嗎?」

  「畢竟,大家看上去都很高興……總覺得,我沒法融入他們。」

  「怎、怎麼會!」

  「而且……沒人會來請我跳舞。」

  噗通,聽到這句小聲的低語,我的心中產生了短暫的猶豫。

  我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道。

  「如……如果我可以的話……」

  聽到這句沒有說完的話,艾絲小姐微微睜大眼睛向我看來。

  「……你是,邀請我跳舞嗎?」

  「啊,那個,如果艾絲小姐不介意的話……!?」

  滿臉通紅地我拐彎抹角地說道,艾絲小姐則一直盯著我。

  最終,正當她準備伸出手的時候——

  「——咚!!」

  「啊。」

  「唔哦!?」

  神大人從側面直接衝撞了我的側腹。

  「怎麼了?沒人和華倫某某君跳舞嗎!?那麼我來陪你跳舞吧!!」

  「……非常,感謝?」

  神大人將被撞飛到一旁氣絕的我棄之不顧,不由分說地拽走了艾絲小姐。

  眨著眼的艾絲小姐就這麼被帶到了篝火的外圈。

  接著,兩人開始跳舞了。

  一位是可愛至極的幼女神,另一位是身纏神秘氣質的美少女。

  翻飛的順滑黑髮與耀眼金髮和篝火的光亮交相輝映。相同的裝束使得兩人看上去宛如情同手足的姐妹。

  看著美麗的女神大人和少女的舞蹈,村民們發出了今天最高漲的喝彩。

  村裡的男女老少都為了這兩位麗人獻上了笑聲和掌聲。

  在遠處觀望的我也露出了笑容,而且還笑出聲來。

  被眾多的笑聲包圍,就連一臉吃驚的那個人……她的嘴角也掛上了淺淺的微笑。

  看著大家歡呼雀躍的神情,神大人也笑了,這場熱鬧的祭祀直到篝火熄滅才結束。

  *

  祭祀終於拉下帷幕。

  我和神大人以及艾絲小姐一同在「艾達斯村」的角落休息。

  「恩~好像瘋過頭了……身子都快散架了。」

  「我、我都告誡過您了哦……」

  結果神大人和村裡的孩子們一直跳到最後,現在她已經筋疲力盡了。明明大病初癒卻還是那麼胡鬧,我小聲向神大人抱怨。

  站在一旁的艾絲小姐看著我們的互動露出微笑。

  「對了,關於接下來的安排……」

  只見廣場中央的壯漢們也棄之事後整理於不顧,開始大喝特喝,此時我開始討論今後的安排。神大人則盯著位於村子和森林交界的龍鱗,並用手觸碰它,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恩,我已經恢復了。畢竟都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已經可以自己行動了。」

  我和神大人看向第一級冒險者——艾絲小姐以徵求她的意見,艾絲小姐也點了點頭。

  「明天早上……就離開村子。」

  艾絲小姐決定休養生息等到天亮就立刻回到歐拉麗。

  我和神大人都同意了艾絲小姐的提議。

  我們三人一同眺望著村裡的光景和群山的夜空,權當最後的告別。

  「——女神大人!」

  就在這時。

  村裡有一位女性大喊著跑過來。

  那是卡姆先生的女兒。只見她驚慌失措地向我們跑來,來到我們面前時早已上氣不接下氣。

  而且,遠方的樹叢中也傳來了怪物的嚎叫。這聲嚎叫宛

  如傳達著凶兆一般,看著眼前這位欲哭無淚的少女,我的胸口有些發緊。

  滿眼噙淚的少女撫著胸口,聲嘶力竭地顫抖著說道。

  「請問,您能為我父親……超度嗎?」

  我、艾絲小姐和神大人趕緊來到了屋內,只見裡面圍滿了養子,卡姆先生則躺在正中央的床上。

  只見他雙目緊閉,一片慘白。

  我不禁愕然,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請您,送父親最後一程吧。」

  養子中的一人如此懇求,這讓我不禁沉默。

  怎麼會這樣,而且,在祭祀開始之前他還在跟我促膝長談呢——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

  當時他說的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我呆立原地,艾絲小姐繃緊了嘴角,神大人也摒息了。

  此時,卡姆先生慢慢睜開了眼睛。

  「……啊啊,女神大人,您來了啊,真的非常感謝……」

  「……你真見外啊,卡姆君。你都這麼照顧我了,只要你說一聲我肯定會趕來的啊。」

  卡姆先生凝視著神大人,然後笑了出來。

  神大人也淡淡一笑,並且走到床邊。

  「我遇見您的時候,我想起了自己的主神(布里吉特)……」

  聽到卡姆先生摯愛的主神的名字,神大人有些吃驚。

  「布里吉特?難道是那位金髮赤眼的布里吉特嗎?」

  「您、認識嗎……?」

  「當然,布里吉特和我可是神友啊!在天界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當然也吵過架!」

  聽到意外的主神軼事,卡姆先生有些吃驚,並且緩緩說道「還有這種事啊。」

  「那位大人非常溫柔……能夠毫無隔閡地對待任何人,甚至還深愛著如此卑微的我。」

  「咦~那個布里吉特嗎~!?卡姆君,你被騙了哦!那孩子一旦說不過我,就會耍賴罵我小不點哦。不過就是塊頭大點罷了,她一定只是在你面前裝模作樣罷了,就像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哈、哈哈……真的嗎,我真沒注意到啊……」

  聽到赫斯緹雅大人繪聲繪色的描述,卡姆先生也想笑出來,但是失敗了。

  僅僅只是簡單地交談,卡姆先生也必須拼盡全力才能擠出聲音。

  接著,卡姆先生一臉認真地問道。

  「女神大人,請告訴我……一旦我升天的話,能夠與那位大人相遇嗎……?」

  「……你一定能見到布里吉特的哦,畢竟那孩子的執念很深嘛。」

  卡姆先生聽到她這麼說。

  自言自語說道。

  「我很害怕啊……害怕看不到她,也害怕……看到她。」

  卡姆先生那乾枯的雙眸望向虛空,他的視線一直望向遠方。

  面對迫在眉睫的離別,卡姆先生唯一的女兒忍耐著即將決堤的淚腺。

  「布里吉特大人,請原諒這個……沒能守護您的我。」

  卡姆先生抬起顫抖的右手,微微地伸向天空。

  看著因為自責而顯得無比贏弱的父親,養子們一個個咬緊嘴唇垂下視線。艾絲小姐和我也垂下了頭。

  接著,赫斯緹雅大人——

  伸出自己的上手,輕柔地包住了卡姆先生的右手。

  「謝謝你,卡姆,謝謝你能愛我。」

  下一個瞬間,女神的聲線變了。

  「————」

  卡姆先生睜大了眼睛。

  我和艾絲小姐,以及屋裡的其他人都吃驚不已。

  這是不屬於赫斯緹雅大人的口吻、措辭和氣息。

  就好像被某人附身一樣,她用充滿慈愛的眼神和聲音包裹著自己的孩子。

  通過自己熟知的女神的雙唇,這位神明正編織著語言。

  「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我都會一直愛著你。」

  這是為即將沉眠的孩子所送上的,神明的搖籃曲。

  也是女神大人的,愛之詩。

  卡姆先生的眼角不禁流下了熱淚。

  「啊啊……!」

  本應乾枯的雙眸再次充滿了熱淚。

  卡姆先生滿懷敬意地仰望著虛空中的存在,顫抖著說道。

  「布里吉特大人,我……我也……」

  愛您。

  這就是卡姆先生的臨終遺言。

  赫斯緹雅大人包裹的右手無力地垂下。

  他養育的孩子們一個個痛哭不已,女兒也雙手掩面坐在了地上。

  我的眼角也發熱了。

  接著淚如雨下。

  視野里充滿了液體,我已經無法看清那位已經啟程的老人。我拼命地用手抹淚。

  艾絲小姐也垂下了眼睛。

  赫斯緹雅大人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並且抬到胸前。

  看著向女神大人示愛的卡姆先生,感覺他的表情比我以往看見的任何人——

  都要安詳。

  *

  明月當空。

  野獸和怪物的嚎叫也絕跡了,整個森林籠罩著寂靜。

  在這片茂密森林的一角,我背靠著坐在一棵樹下。

  「貝爾君,原來你在這兒啊。」

  在盤腿埋頭坐著的我面前,響起了葉子搖晃的聲音,神大人來到我面前。

  這裡是村子北側的森林深處。

  卡姆先生去世之後,我就獨自來到了這裡。

  那個人的訃告一瞬間傳遍了整個「艾達斯村」,早已入睡的村民們立刻蜂擁而至,前來瞻仰在床上長眠的卡姆先生,每個人都非常悲傷,淚流滿面。

  我無法忍耐這濃密的悲傷,深陷其中……我像是要逃跑一般離開了那個房間。

  「……」

  「……」

  神大人坐在了我身邊。

  神大人無言地仰望著蒼黑色的夜空,我低著頭說道。

  「神大人……」

  「什麼事?」

  「卡姆先生,能夠和女神重逢嗎?」

  卡姆先生的「靈魂」離開下界,返還天界了。

  我不禁懷疑,卡姆先生真的能夠找到被送還的女神嗎?

  「……恐怕,很困難。確實也有芙蕾雅那種特殊的神,不過本來就是有神明專門司掌管理孩子們的『靈魂』的。不是隨便誰都能通過神的裁決得到自己垂青的靈魂。」

  而且回到天界的「靈魂」早已回歸「空白」的狀態了——忘記了一切,只是等待再次轉生回歸下界。

  聽了神大人的說明,我握緊了抓著腳踝的手。

  寂靜再次降臨。

  「——果然不應該和神明相愛。你是在考慮這種事吧?」

  「!」

  我嚇了一跳。

  抬起頭,只見神大人笑著湊到我眼前。

  「在會館裡和你吵過之後,我還以為你只是固執呢……但是現在我知道我搞錯了。」

  神大人溫柔地眯起了仿佛看透一切的青藍雙眸。

  「因為你會忘記和我一起相處的回憶,然而你非常清楚這種感受是相當痛苦的……而你也害怕會給予另一個人相同的痛苦。」

  我再次低下了頭。

  完全……被看穿了。

  「你之所以這麼固執,都是因為你去世的爺爺吧?」

  答對了。

  祖父去世,我變成孤身一人,失去了親人的溫暖。

  那時的痛苦至今記憶猶新,當時心中只有虛無和悲痛。

  所以我非常清楚,留下的那個人的痛苦。

  卡姆先生也是如此,直到在臨死之際被神大人救贖之前,那個人一直在痛苦著。

  ——但是,孩子們遲早會走到盡頭的。

  在盡頭迎接死亡,步向轉生,這樣我們就能忘記這份痛苦。

  ——但是眾神呢?

  永生的眾神是無法忘記的,這份傷痛將會在眾神的心中造成無法治癒的創傷,刻下永恆的烙印。

  從朋友變成家人,從家人變成戀人,從戀人變成伴侶。羈絆越深,那麼對於彼此就會更加特別,那麼永別的時候受到的傷痛也就更加沉重——恐怕那份無窮無盡的喪失感會永遠折磨著眾神吧。

  畢竟神和孩子們不同,是不會隨著歲月衰老的。

  神一定會一直活下去。

  所以說,相愛這件事只會讓神明痛苦而已吧。

  恐怕這比自己失去家人所感受的悲傷更加沉重——而且這將會一直束縛著神明吧?

  所以,我覺得很恐懼,很痛苦,很悲傷。

  這和人類情侶不同,只有永生的神才會體悟的虛無。

  「——貝爾,神的愛只是一瞬間的。」

  米赫大人曾經說過,赫爾墨斯大人也提到過。

  神的愛只是一瞬間的,這彈指一揮間的愛結束之後,就必須背負著永遠的喪失感。

  這一瞬的代價——就是永遠的悲傷。

  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這就是將祖父去世的悲傷……不,是比那更加沉重的悲傷,讓諸神背負上百年,上千年,甚至上萬年。

  這個事實,讓人絕望。

  「……貝爾君,其實你不用想那麼多哦,我們沒關——」

  我辦不到。

  我搖了搖頭。

  我打斷了神大人的發言,就像個淘氣的孩子一樣,只有這句話我不想聽。

  永遠這個概念我是無法理解的,因為根本無法想像。

  但是,我的話——肯定是無法忍耐的。

  竟然要去承受比那更加沉重的喪失感。

  竟然要讓神大人永遠背負這種無比沉重的喪失感。

  如果結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我絕對不會和神相愛。

  這就像精靈與英雄的戀歌一樣,神明和孩子的愛歌也只會以悲劇收場。

  神和孩子是不可能長相廝守的。

  「那個……貝爾君,我們不可能與你們長相廝守。」

  神大人好像看透了我的思緒一般說出了我的心事。

  我還是埋著頭,神大人輕輕地伸出了左手——蓋在了我的右手上。

  「但是,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咦?」

  聽到這句溫柔的話,我抬起了深埋的頭。

  「無論過上幾年,就算你變成了行動不便的老頭子,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我絕不會離開你。」

  她用充滿慈愛的眼神看著我。

  「就算你死了,就算我們一度分別了……我也一定會和你再會的。」

  神大人微笑著繼續說道。

  「無論是上百年、上千年、還是上萬年,我一定會把轉生的你……貝爾君找出來的。」

  「——」

  看著張口結舌的我,神大人接著說道。

  「到時候我會說,要不要成為我的眷屬?」

  眼前的神大人,完美地再現了我們當時初遇的情景。

  「——啊。」

  眼淚奪眶而出。

  我咬緊嘴唇。

  我顫抖著低下了頭,拼命地抑制住這即將決堤的感情。

  神大人則伸出雙手,溫柔地抱住了我。

  「我才不管是下界還是天界,就像布里吉特和卡姆君那樣,我們一定會再會的。」

  神大人溫柔地把我的頭抱到胸前。

  我像孩子一樣,不,我就是孩子吧,拼命地忍耐著鼻子裡發出的嗚咽聲。

  「不止是我,其他的神和你的羈絆也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神大人在我的耳畔溫柔地細語。

  「畢竟,我們可是永生的神哦?」

  神大人邊說邊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

  「所以呢,貝爾君,千萬不要懼怕和我們相愛哦。」

  ——不要逃避神的求愛。

  就算拒絕也好,接受也罷,唯獨不要害怕——米赫大人曾經如此教誨。

  我的淚腺徹底決堤了,淚如雨下。心中的某種恐懼被神大人感化了。

  家人、戀人、伴侶、愛情。我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種心境。

  我對神大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呢,我還無法知曉。

  雖然無法知曉,但是,我還是說出了我最直率的想法。

  「神大人……我也想一直和神大人在一起……」

  「恩……」

  神大人再次抱緊了我。

  神大人包裹著只知道哭泣的我。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哦,貝爾君。」

  月光灑落。

  森林裹上了一層蒼銀,我一直在神大人的胸口哭泣。

  *

  「……」

  少年哭泣的聲音傳入耳畔。

  把赫斯緹雅帶到貝爾身邊的艾絲就站在他們身邊不遠處,她也靠在一棵樹旁。

  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是恰巧形成背靠背的構圖,艾絲就這麼站著靠在樹邊。

  「一直,在一起嗎……」

  傾聽著少年的想法和女神的話語,艾絲也小聲地重複著。

  透過頭頂稀疏的葉子和樹枝,可以看到上方廣袤的夜空和金色的明月。

  「媽媽……」

  艾絲嘴裡漏出的低語消散在夜空中。

  *

  雲霧繚繞。

  夜空的東方漸漸升起了魚肚白,我、神大人以及艾絲小姐三人從「艾達斯村」出發了。

  後來,我們花了一天時間幫忙埋葬卡姆先生,並且幫他弔唁。

  自從在「貝歐爾山地」遇難已經過去五天了,我們一大早便在村民們的告別聲中出發前往歐拉麗。

  村裡的長老告訴我們偶爾前往歐拉麗販賣商品所使用的鋪設著龍鱗的小路,我們穿過森林,鑽過絕壁間的小徑,總算看到了涓涓流淌的河川,我們趁著霧氣繚繞的早晨出山了。

  「那個村子真不錯……」

  「恩,有機會還想再來玩啊。」

  「……如果要去的話,我也一起……」

  「咦,真、真的嗎!?」

  「恩。」

  「喂,華倫某某君!?你們在擅自做什麼約定呢!?你找自己『眷族』里的人一起去就行了吧!」

  從反方向傳來了抱怨的聲音。

  雖然也發生了悲傷的事,不過我們仍然滿臉朝氣。神大人喋喋不休,我心情舒暢,艾絲小姐看上去還是和平常一樣的表情,不過還是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我們三人的交談聲就這樣在清靜的山谷里迴蕩。

  在山道上盤旋的霧氣終於散去了。

  「——是這裡吧?」

  「啊,阿斯菲小姐!?」

  呼,一件純白的斗篷從天降臨至我們面前,我有些吃驚地叫道。

  阿斯菲小姐收起了靴子上的金色翅膀,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總算找到你們了,不僅是『劍姬』,大家都平安無事……」

  「恩,難道你這幾天一直……」

  「不,神赫斯緹雅,準確來說是昨晚才開始搜索的。我先去把拉基亞的事情做了個收尾。」

  阿斯菲小姐扶了扶眼鏡,把分別之後的事情告訴了我們。

  阿斯菲小姐好像和國王軍交戰以後好不容易撤退回到了都市。憑藉她帶回去的情報,芬恩先生和眾神優先對王國軍部隊和阿瑞斯大人進行捕獲。據說因為他們帶著傷員所以移動很慢,所以上級冒險者們立刻就追上他們進行了圍剿。

  雖然還是讓一部分四散逃進山裡的士兵逃脫了,不過昨天好像成功俘虜了敵軍的主神阿瑞斯大人,把敵國的主神押回歐拉麗就意味著戰爭畫上了句點,所以直到昨夜才正式派出了我們的搜索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外人的事情,除了一小部分冒險者之外,其他人都不太熱心。

  遵循赫爾墨斯大人的指示出來尋找我們的阿斯菲小姐終於鬆了口氣露出苦笑。

  「我的飛行靴每次只能帶一個人回去,怎麼辦?」

  「恩……畢竟機會難得,我們就慢慢走回去吧。我也想憑自己的力量回去。」

  神大人回絕了阿斯菲小姐的提案,我和艾絲小姐也是這麼想的。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先回都市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們。畢竟還有很多人在擔心你們呢。」

  阿斯菲小姐笑著從腰間拿出黑色的兜帽罩上自己,眨眼間便失去了蹤影。

  我和神大人都非常驚訝——艾絲小姐好像早就知情一臉平靜——伴隨著微弱的飛翔聲,她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真不愧是「萬能者」……不僅是各種魔道具的使用,恐怕就連那逆天的飛行能力也沒讓歐拉麗知道吧。

  咦,不過,那個透明能力,總覺得好像在哪吃過苦頭啊……?

  我流著冷汗想起了無法者的天堂,這時神大人充滿朝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好了,我們趕緊回歐拉麗吧!要趕快讓韋爾夫君他們安心才行!」

  「好!」

  「……華倫某某君也是,麻煩你了,恩,怎麼說呢,非常感謝。」

  「不客氣……」

  我和艾絲小姐一同微笑地看著道謝的神大人。

  好像終於忍不住了,走在山道上的神大人突然跑了起來

  。

  我和艾絲小姐也跟了上去。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抱住了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的神大人,朝日漸漸染紅了山谷,我們向著出現在眼前的廣袤巨大的迷宮都市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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