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族年代記 Episode芙蕾雅 一 亞莉與8名眷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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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ashmay

  1

  「我的伴侶奧德究竟身在何處呢?」

  ——又開始了。

  奧塔內心湧上一股衝動,想要用那岩石一般的手掌蓋在臉上。

  「哎,奧塔。」

  「不行。」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不可以。」

  看到主神芙蕾雅不滿地,或者說如同少女一樣嘟起嘴來,奧塔頂著一副超級認真的表情再次阻止。

  迷宮都市歐拉麗。矗立在其中心的摩天樓設施『巴別塔』的最上層。

  只有君臨於頂點的【眷族】主神才能享受擁有這一層的特權。

  能夠盡覽都市景色,毫無縫隙的巨大玻璃窗,塞滿了一整面牆壁的高級書架,踩上去足以令雙腳下陷的地毯,月亮與太陽的繪畫,象徵著蘋果樹的小桌。

  雖然與那些喜愛炫耀的富豪的房間比起來,這裡的家具很少,但每一樣都是由精湛的技藝製成,僅憑這一點就能看出房間主人的品味。

  在這美神的神室中,奧塔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地說道。

  「去尋找『命運』……您又想這麼說了對吧。」

  芙蕾雅偶爾會『犯病』。

  也就是想要漫無目的地出門旅行,去尋找她所說的『伴侶』——和字面意思一樣,就是站在自己身邊的人物。

  在向她宣誓獻上忠誠,也獻上了敬意與尊崇以及愛的奧塔他們【芙蕾雅眷族】看來,她獨自去旅行實在是太令人不安了。不如說足以令人嚇昏過去。要是她那美麗的肌膚刻上了哪怕一道傷痕,奧塔他們恐怕就會大罵自己簡直是千古罪人,然後假裝在同樣的地點刻上同樣的傷痕,實際上會刻上更加嚴重的傷痕了吧。雖然奧塔他們也有些過度保護,但這也說明他們就是如此醉心於芙蕾雅,如此珍視對方。

  現在也是這一點所導致的結果。

  平時的奧塔一直都宛如模範隨從一樣,現在聲音中卻少見地帶著抱怨的色彩。

  坐在雅致的扶手椅上的芙蕾雅有些不開心,她優雅地皺起了一邊的眉頭。

  「奧塔?你什麼時候開始會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了?」

  「若是平時,自己決不會這樣。但是,這也是為了芙蕾雅大人好。若是為了您,我等也會提出諫言。」

  「……」

  奧塔恭敬地有些過分的選擇著言辭,他想表達的意思——『您是都市最大派閥的主神。請稍微自重一些』這一訴求——大概是傳達到了吧。芙蕾雅沉默不語。

  以前她曾經一個護衛也沒帶就在歐拉麗中四處走動,雖說是在其中,但歐拉麗也是個寬廣的都市,結果奧塔他們臉色大變,四處尋找她。所有團員出動這一行為又令【洛基眷族】誤以為這是什麼計劃而對他們產生警戒,甚至不小心產生了衝突。最終差點就要發展成兩方抗爭這種大事件。

  順帶一提,看到那副慘狀後,那位女王大人芙蕾雅可愛地微笑著說道「真是抱歉♪」,想要藉此獲得原諒(看那勢頭,馬上就要用出禁招tehepero了)。僅在那個時候,奧塔他們也沒有阻止神洛基對芙蕾雅揮下的鐵拳。

  閒話休提。

  芙蕾雅知道或許會導致那樣的事態,因此雖然臉上一副明顯不滿的表情,但也僅此而已。

  這一行為仿佛鬧彆扭的少女一般惹人憐愛,足以令人痛切地感受到眾神所說的『反差』這一概念,對奧塔來說,自己就算是因這一景象而「咕!」地扭動身子也毫不奇怪。

  然而他也意識到,身為一名木訥的壯漢,自己要是做出這種宛如壞掉的舉動也僅僅是令人感到噁心而已,因此他用鋼鐵一般的自製心好不容易將其封印了下來。

  「奧塔明明就在我的身邊,可卻不肯理解我的想法啊。」

  「……還請您忍耐一下。除此以外的事情,我們哪怕是拼上性命也會……」

  「你這是想要把我關在鳥籠之中。和在天界時,想要將我圍住的那些愚蠢的眾神一樣。」

  她絲毫沒有聽進去,甚至捨棄了平時的那股神聖的氛圍,舉止如同一個心血來潮的精靈。

  芙蕾雅將頭扭向一邊,一隻手橫向揮了一下。

  「下去吧。」

  美麗的美之神明決不會只滿足於一份愛。不對,就算無數的愛也是如此。

  乍一看去,這一多情導致的性質大概是非常荒唐,很不道德的吧。但這也是站在下界居民,人類的尺度上衡量,在眾神看來這根本就不算什麼虛情假意。

  奧塔隱隱約約察覺到了芙蕾雅『真正的願望』,雖然內心很複雜,但他也能夠理解。但是,果然還是忍不住去阻止她。想要尊重芙蕾雅的意志這一心情,與擔心她的安全這一心情完美地互相矛盾,產生了衝突。

  「……」

  僅在這時,奧塔不會隱藏自己困擾至極的表情。

  雖然在他人看來,身為武人的他卻是擺出了一副沉痛的表情就是了。

  在房間角落候著的年輕少女侍從們也都坐立不安地窺視著這邊,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在奧塔頭頂,一邊的豬耳朵耷拉了下來,似乎非常頭疼。

  夜晚。

  不眠的迷宮都市放出光之洪水與喧囂的歌聲,而他們則聚在了巨大的圓桌旁。

  這裡既不是巴別塔的最上層,也不是郊區的酒館。

  而是位於都市第五區劃的【芙蕾雅眷族】根據地,『戰鬥荒野』。

  只有幹部才允許入內的圓桌之間。

  「奧塔,有什麼事。」

  坐在圓桌一角的貓人,阿倫·弗洛姆開口問道。

  和160C的矮小身軀相反,他的眼神銳利地足以令他人畏縮,周身還飄蕩著一股不知會犯下什麼事情的暴力氛圍。有著黑色毛髮和藍色瞳孔的容姿足以稱之為端正,但那股氣氛使得其更有一種危險的感覺。

  他的別名是【女神戰車】。

  不止是都市,甚至令其名號轟動了世界的英傑,代表著歐拉麗的Lv. 6第一級冒險者。

  「距離上一次緊急召集有多久了?」

  「和暗派閥的全面戰爭以來了吧。」

  「那麼這次的戰場也相差無幾了。」

  「把武器打磨一下好了。」

  同樣的聲音響起了四次,是坐在阿倫對面的小人族四胞胎。

  格列佛四兄弟。

  與【女神戰車】齊名的【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四胞胎全員合在一起,別名為【炎金四戰士】。

  雖然身為Lv. 5,他們的連攜卻足以稱為迷宮都市第一,能夠顛覆小人族這一種族差距的強者。四人的容貌沒有差異,不同的只有眼睛的顏色。

  從右數起——從長男數起,分別是——阿爾弗利克,杜華林,貝爾林,格爾。

  「也就是說,即將開始的是宣告迷宮都市黃昏到來的終焉號角,為其前奏……圍繞【眷族】展開的世紀大戰即將…………右、右臂好疼……庫、庫庫庫庫庫……」

  「不要強行開口了,赫格尼。」

  看見嘴角刻有詭異的笑容——笑容只是臉部抽搐,過於不善言辭導致說話方式十分扭曲——的黑妖精,白妖精男子仿佛早已習慣一般給予忠告。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由於同為妖精,他們經常作為一個組合出現,名為赫格尼與赫定。

  正式名稱為赫格尼·拉格納與赫定·塞爾蘭德。

  前者有著褐色的肌膚以及像是淡紫色的銀髮,後者則有著通透的白色肌膚,金髮垂到了背後。

  他們也同樣是Lv. 6的第一級冒險者,兩人都是使用強力『魔法』與猛烈戰技的『魔法劍士』。神明授予的稱號為【黒妖魔劍】與【白妖魔杖】。兩人合在一起甚至有著『黑白雙騎』這一別名。

  現在,聚集這圓桌旁的是【芙蕾雅眷族】引以為傲的最強戰力。

  「將你們召集來不是為了別的……正是芙蕾雅大人的事情。」

  奧塔環視眾人,然後沉重地開口說道。

  他簡要地說明了今天的主題。

  也就是芙蕾雅迎來了至今不知多少次的『犯病』的事情。

  「……是這麼回事啊。」

  包含阿倫在內的團員們迅速沉默下來,露出了相當認真嚴肅的表情。

  「若是這樣,也就能夠理解召集我等的原因了。」

  「畢竟之前就差一點……眼看就要和【洛基眷族】發起鬥爭了啊。」

  「啊啊,差一點就要把【九魔姬】給殺了。」

  「不對,難道不是被敵對派閥洛基眷族之外的妖精們記恨,差點遭到反擊嗎?」

  「「「閉嘴阿爾弗利克。」」」

  約有一名格列佛四兄弟冷靜地吐槽,結果遭到排擠,阿倫則不顧這些,狠狠地瞪著奧塔。

  「之前我也說過了吧,說到底那位大人就太過自由了。不管多情還是別的什麼,快讓她稍微像個主神一樣老實待著。就算是關進籠子裡也行。」

  「——說話小心一點,你這臭貓。」

  「不許你小子去污衊那位大人的自由。」

  剛才還在內訌的格列佛四兄弟猛烈地纏了上來。

  看見小人族們睜大四雙眼睛,放出猛烈的殺氣,阿倫毫不畏懼地罵道。

  「你們才是別得意忘形了。一群不湊在一起就一事無成的小矮人們。」

  「庫、庫庫……此刻正是展現吾之超越了蠻勇的忠義之時……這份思念無人能敵,當然你們這群渣滓也是如此……」

  「所以說你快閉嘴吧,赫格尼。」

  再加上黑妖精赫格尼,場面更加無法收拾。

  赫定的長嘆在滿是殺意的圓桌上方空虛地響起。

  在阿倫他們幹部之間,或者說【芙蕾雅眷族】這一整個派閥中,團員們絕對算不上關係融洽。不如說互相仇視的人占大多數。

  他們宣誓忠誠的對象只有主神芙蕾雅一柱。

  而他們所尋求的只有她的寵愛。

  至於分享了她的神血的眷族,僅僅是應該踢開的障礙而已。以至於為了成為足以配上芙蕾雅的愛的存在,他們每天都在進行名為鍛鍊的『廝殺』。

  芙蕾雅在知道了派閥的這種情況後也沒有制止,豈止如此,

  『關係真好啊。』

  她僅僅是如此微笑著說道。

  然而,這同時也是都市最大派閥芙蕾雅眷族之所以強大的秘訣。

  殘酷、激烈的【眷族】內競爭。

  切磋琢磨之類的詞語都顯得可笑的這種競爭將【眷族】本身以無與倫比的速度引導向更上一層的高度。一切都是因為渴求女神的愛。是芙蕾雅的神性導致了這一點。

  不依靠夥伴的強大——他們與圍繞著以【勇者】為首的偉大的首腦陣,團結一致的【洛基眷族】根本上的不同就在這裡。

  研磨到極致的『個體』力量的集合,與彌補互相弱點的『組織』的力量。

  被喻為『迷宮都市的雙頭』的兩派閥,若是一定要去比較兩者的特徵,就會是這樣吧。

  「你們在這難看地爭執也不會解決任何事情。必須迅速採取手段。」

  令毫無進展的圓桌上有所動作的是妖精赫定。

  他的容貌英俊到足以稱為備受神明寵愛,聽到他的話語,阿倫他們無法反駁,而是咂了咂舌,奧塔則肯定地點了下頭。

  「按住芙蕾雅大人……這次也不可能做到。不如說越是剝奪她的自由,之後的反作用就越強烈。最好的選擇,果然是偷偷地保護她。」

  聽到奧塔沉重的聲音後,阿倫他們眼裡亮起銳利的光芒。

  眾多眼睛都在互相牽制著自己以外的第一級冒險者們。

  圓桌上的爭論變為了『誰適合擔任主神芙蕾雅的護衛』。

  「我來跟著。我是那位大人的戰車。」

  「噗。」

  「——是哪位狗屎笑了?」

  首先出聲的是阿倫,嗤笑出聲的是小人族中的一人。

  看見貓人瞬間湧起殺意,格列佛四兄弟加以嘲笑。

  「貓來當戰車真是笑死人了。」

  「喂,別說了,話題進展不下去了,杜華林。」

  「別戰車了,你這家畜還是跑去當個犁耕地吧。」

  「聽我說話,貝爾林。」

  「你這匹被那位大人撓撓下巴就萬年發情的淫亂貓。」

  「等下,不是都說別說了嗎格爾!」

  「「「所以才說你這頭爛畜生還真是。」」」

  「都說了住口啊啊啊啊!!」

  ——訂正。不是四兄弟而是三兄弟在嘲笑,長男則在拼命地制止。

  阿爾弗利克·格列佛。四兄弟中最苦命的人。他從母親的腹中就早出生了那麼一會,卻令這個男人擔起了約束他凶暴的弟弟們的責任。

  眼看就要哭出來的阿爾弗利克大聲喊道,然而圓桌上沒有任何人施以援手。對奧塔他們來說這種場面很正常。

  只要誰再添上一把火,這場圓桌會議就會一觸即發。

  看到眼前一團混亂的場景,奧塔再次沉重地開口說道。

  「……果然,還是我適合跟隨。」

  「「「啊啊?」」」

  下一瞬間,圓桌凍結了。

  仿佛約好了一樣,在場所有人的眼神都射穿了奧塔。

  「給我差不多點你這頭野豬。擺著一張大臉還想霸占那位大人的身邊。」

  「話說你這副身體,要怎麼隱藏啊你個莽夫。」

  「看著就熱啊你這莽夫。」

  「給我知恥,你這莽夫。」

  「你的身體就夠好笑了,別再逗我了你這莽夫。」

  「庫庫庫……莽、莽夫。」

  「你這傢伙可真是令人遺憾啊赫格尼。還有奧塔莽夫。」

  「……………………」

  豬人被任命為主神芙蕾雅的隨從,阿倫他們當然會對他感到非常不爽。

  聽到無情的同伴毫不留情的批判,他面無表情地閉上了嘴。

  自身作為團長就要接下團員的抱怨——也並不是因為這個。

  就算是奧塔也會生氣,也會無可忍受。他可沒有那麼寬容。

  只是身為武人的他領悟到說是說不贏阿倫他們的。

  也就是說,沒錯,為了讓他們閉嘴——只需要自己的拳頭。

  各自的視線相互交錯。

  第一級冒險者的手啪地發出聲響,雖說是徒手空拳,但他們的手也足以化作兇器。

  繃到極限的絲線即將被扯斷,而就在這時。

  「那個……芙蕾雅大人留下了一封信,然後出門了……」

  「「「什麼!」」」

  身為芙蕾雅侍從的女性團員海倫前來報告,聽見她的聲音後,奧塔等人一齊看去。

  所有人都如同石像一般,大睜著眼睛僵在了原地。

  ——這群第一級冒險者是不行了。

  少女海倫眺望著他們,心中如此想到。

  「只要不在歐拉麗中引發騷動就行了吧?」

  迷宮都市引以為豪的巨大城牆,在其外側悠閒地低喃著的正是我們的女王,不對是芙蕾雅。

  雖然知道自己的言行屬於強詞奪理,但心血來潮的女神還是毫不在意地大步前行。

  前不久她偷偷闖進了公會本部·公會長的辦公室。

  她接近因不知何事而內心緊張羅伊曼·馬迪爾到仿佛要誘惑他一樣的距離,在他沒出息地心神蕩漾的瞬間,悄聲說道。

  ——我要將你瞞著老神烏拉諾斯犯下的貪污秘密告發了哦?

  面對著面色蒼白的他,滿臉微笑的芙蕾雅提出了一個建議。

  『現在的話,可以裝作你被我魅惑成功,然後放我離開了都市,如何?』

  浮現出能夠魅惑萬物的美麗笑容的她果然無人能敵,就是一名魔女。由於知曉都市主要人物的秘密,因此她甚至像是一陣可以穿透任何縫隙的風。

  就算是平時堅決不允許【眷族】跑到都市外側的公會長,此時也如同看到世界末日一般臉色蒼白,同時無力地垂下了頭。

  「這樣一看,外界的景色也很漂亮啊……呼呼,反而是我內心雀躍了嗎?」

  展現在芙蕾雅視野中的是草原的海洋。

  由白色石材構成的街道如同橋樑一樣伸向遠方,嫩芽的香氣與美麗的花瓣仿佛在歡迎她一樣舞動。

  季節為初春。司掌春田的女神現在也一定會開心地對芙蕾雅施以祝福。

  「是西還是東,還是說向北或是向南呢……哎,你們覺得哪邊比較好?」

  用兜帽與斗篷蓋住身體的芙蕾雅叫住了正打算前往都市的人們。

  擦身而過,架著運貨馬車的行商人,身穿旅裝的旅行者們,或者是身為亞人的吟遊詩人。就算隔著斗篷,芙蕾雅的美還是令他們動搖,同時他們與她們各自指向了自己推薦的方向。

  北方是貝奧爾山地。

  ——越過艱險的山谷,前方有著不遜色於迷宮地下城的秘湖。

  西方是與汽水湖相連的大海。

  ——這個時期應該看得到世上少見的直衝天空的瀑布。

  東方是與大陸中央相連的陸地。

  ——因編織之路而繁榮的市場會如千年王國一般

  迎接您的到來。

  南方的盡頭是仍未完全開拓的土地。

  ——被歷史所忘卻的遺蹟一定會為您帶來『未知』。

  聽見孩子們宛如稱讚女神的詩歌一般,謳歌著各自的方向,芙蕾雅露出了微笑。

  她妖艷地眯細眼睛,看著展現在眼前的景色。

  「好了,我的伴侶奧德身在何方呢?」

  2

  船正在『大海』上前進。

  兩根帆柱高高地仰望著天空,白色的船帆抓住了西風,膨脹起來。

  船體由木頭與金屬構成。外觀可以說屬於中型,乘員數量輕鬆超過了五十。

  船頭髮出聲響,分開『大海』的那個姿態甚至令人感到十分雄壯。

  然而。

  這艘船並不是在蒼藍色的海上航行。

  而是呈現一片褐色的『沙海』。

  「用船渡過沙漠,這已經是不止是新鮮,而是稀奇了啊。」

  被迷宮都市根本無法與其相比的強烈陽光照射著,芙蕾雅低聲說道。

  她現在正位於『甲板』。

  在沙漠中前進的一艘船上,她倚靠船舷,眺望著寬廣的沙漠世界。

  在有著一般常識的人看來,這毫無疑問是一副異樣的景色。

  本應在海上航行的船在沙漠上前進什麼的。

  「但是,這確實是我所不知道的下界景色。試著往東南出發是選對了?」

  邊沐浴著乾燥的風,同時芙蕾雅眯細了眼睛。

  芙蕾雅從曾被稱為世界盡頭的歐拉麗——大陸的最西端——處前往的是,東南。

  女神以至今為止未曾到達的土地為目標前進,迎接她的則是與地平線一起無限擴展的沙之領域。

  這是與汪洋大海完全相反的荒茫沙漠。

  其名為『凱奧斯沙漠』。

  從眾多國家聚集的大陸中央部看去,位於遙遠的西南方的沙漠之海地帶。

  「雖說奧塔他們曾經從沙漠迷園那裡帶來過和沙漠有關的東西……但果然和自己親眼來看不一樣。」

  如同山脈一般,無限延伸的沙丘。

  沙塵從無限鋪開的沙之毯上輕飄飄地飛起,然後被吸入藍色的天空。

  在視野盡頭晃動的岩石沙漠究竟是熱氣流,還是海市蜃樓呢。

  如果不算猛烈的酷暑與過分乾燥的空氣,這真是一副美妙的景色。想到能在船上眺望這片壯觀的沙之世界,不禁令人露出笑容。

  用面紗遮住下半邊臉的女性僕人勸她回到船內,然而芙蕾雅抬起一隻手,表示了拒絕。

  「沙漠的船上旅行還和您的心意嗎,芙蕾雅大人?」

  這時一名男人走了過來。

  男人是一名身軀高大的人類。

  看到安排了這場船上旅行的人物,芙蕾雅坦率地答道。

  「很令人興奮呢。至少,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在歐拉麗之外遇到這樣的船。」

  「這可真是再好不過了!本人波希曼·法茲爾身為商人的一員,願成為女神大人的助力!請您隨意吩咐!」

  自稱波希曼的商人露出奉承的笑容。

  無論是這個名字,還是體型,都和公會長羅伊曼相仿,但不管縱向還是橫向都比他大多了。小麥色的肌膚和蓄起來的黑鬍子,最後還有纏在頭上的頭巾,正是一副沙漠出身的人會有的打扮。

  「僅是能夠遇到憑藉其力量以及珠玉般的美貌轟動下界的芙蕾雅大人就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現在卻能像這樣結伴而行,簡直就是幸運之至!這一定是庇護商人的神明對我露出了微笑!」

  大概是打算奉承吧,聽到波希曼這誇張得過分的話語,芙蕾雅差點就笑了出來。在歐拉麗要說到商人之神,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個可疑的小白臉赫爾墨斯的笑容。

  雖然波希曼說著什麼結伴,但也並不是芙蕾雅僱傭他一起旅行。

  與他相遇,是在即將進入凱奧斯沙漠的城鎮之中。

  中途落腳的酒館中,波希曼從深深蓋住的兜帽下窺見了芙蕾雅的絕世美貌後,首先咽了一口唾沫。

  然後在身份暴露的瞬間,他就撲了過來。

  他主動向還未決定目的地的芙蕾雅提議,『無償』地為她充當旅行嚮導。

  眾多商人也都齊齊舉起了手,而他則比任何人都要快。

  說白了,就是為了獲得支援女神芙蕾雅的旅行這一『榮譽』。

  讓【芙蕾雅眷族】欠他一個人情,進而令那位美神芙蕾雅記住他的名字。這就等同於自己身為商人,獲得了莫大的利益。

  與強大的【眷族】構築關係在許多方面都有益處。

  資材與設備,武器的買賣自不用提,也能委託對方解決需要動武的事情或是麻煩事。

  『與其巴結愚蠢的王侯貴族,不如去討好力量強大的神之派閥眷族。』

  這是商界中有名的格言。

  更不用說,若是身為『世界中心』的迷宮都市歐拉麗的最大派閥,那得到的回報簡直是無可計量。

  如果能與芙蕾雅建立起神脈,漫無目的的旅行嚮導的費用不值一提。

  芙蕾雅的名號已經超越了歐拉麗,擴散到了世界之中,以至於像這樣,足以令一介商人眼神大變。

  「波希曼。我為了打發無聊來到了沙漠這裡,然後看中了你的才能,選擇了你。你既然答應了下來,就要滿足神的本性哦。」

  「這是當然的,芙蕾雅大人!請交給我沙漠第一富商波希曼好了!」

  「總之,我想要去孩子們聚集的地方。」

  「遵命!唔呼呼!」

  先不提他那愛說大話的品性,神芙蕾雅看得出來波希曼作為商人非常有才能。雖然說話方式和笑聲偶爾很氣人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芙蕾雅內心滿是期待。

  以至於她享受著沙漠的景色,浮現出不同於作為迷宮都市的女王時的笑容。

  看到『美神』所露出的少女一般的微笑,無論是波希曼還是位於身側的女性侍從都忘記了時間,看得入了迷。

  「說起來,這艘船是魔法大國阿爾提納做出來的嗎?」

  「哈!?正、正是如此!」

  芙蕾雅無意間如此問道,緊接著波希曼回過神來,聲音高了八度。

  「其名為『沙海之船』!是近些年開始,從那個國家賣到這凱奧斯沙漠的物品!」

  他得意洋洋地說起這艘捲起沙塵前進的船隻。

  歐拉麗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勢力』,魔法大國阿爾提納製造的這艘船,要說的話就是個巨大的魔道具。

  由數十名魔術師生產出來,世上第一艘『沙漠專用』的船。

  「船的動力呢?它越過了好幾個沙丘,不可能僅憑風力就做到了這一點吧?」

  現在這艘船也剛剛跨過了一個帶有坡度的沙丘。

  這與能夠跨過大浪的普通船隻完全不同。

  芙蕾雅如此問道,接著波希曼指向了甲板的正下方。

  「是憑藉著『魔力』。船底配備有超過三十名奴隸,他們不停地提供力量使得這艘船獲得了動力。用『魔力』操縱船隻,您不覺得這實在是太符合魔法大國的風格了嗎!」

  據說船底似乎有著數個水晶球,雙手放在其上就能注入『魔力』。因此這並不是通過划槳獲得動力的軍船,而是一艘魔船。

  原來如此,確實很有那裡的『風格』,芙蕾雅也如此認為。

  魔法大國是徹頭徹尾的『魔法至上主義』。

  魔導士和魔術師都強烈地認為自己是天選之人,堂堂正正地喊出『魔法才是一切』這種口號。

  以至於他們都煞有介事地吹噓著什麼上萬人依靠『魔力』進行生活,或是大半居民都是妖精之類的——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單方面地將擁有強大魔導士的歐拉麗當做眼中釘——。沒有『魔力』之人,就沒有操縱這艘船的資格。

  總覺得可以聽見這種魔法大國發出的聲音。

  「魔法大國也不可小覷啊……」

  現如今,歐拉麗將自己引以為豪的魔石製品出口到整個下界,因其非常有用得以被廣泛利用,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而這艘『沙海之船』也同樣踏入了發明的領域。

  雖說沒有『魔力』就無法操縱,不是適合大眾使用的道具,但至少在這個沙漠地帶能夠成為一種嶄新的交通手段。為了不讓迷宮都市占盡所有好處,包含魔法大國在內的各國·各都市也是拼上了老命。

  而另一邊,被奴役的奴隸無論何時都是非常艱苦。

  就算人們發明了破格的魔道具,他們也僅僅是沒有划槳,而是被榨取『魔力』而已。

  「波希曼的商會也在使

  用奴隸嗎?」

  「與其說我,不如說這整個凱奧斯沙漠圈都是如此。與芙蕾雅大人居住的歐拉麗不同,這片大地是個荒涼又殘酷的沙之世界。因此奴隸制度是獲得了認可的。」

  她並不打算身為神明卻說這很不人道,但當問到歐拉麗中不存在的『奴隸制』時,波希曼還是鄭重地作出了回答。

  除了凱奧斯沙漠以外,奴隸文化也在下界中的眾多地區里根深蒂固地存在著。

  不如說,一邊謳歌為冒險者之都,卻沒有進行奴隸交易的歐拉麗才足以稱之為特殊。一個原因是『公會』比其他國家·都市更加堅決地貫徹了【眷族】這一結構,而最重要的理由大概是都市創設神烏拉諾斯以及協助他的眾神的意向占據了很大的分量。

  為了將這裡打造成『英雄』誕生的『約定之地』,他們很討厭邪道。

  「我一直沒怎麼問過,你的商會的主要業務是交易?」

  「不愧是芙蕾雅大人!沒看出您那看穿真理的慧眼,真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正如您所說,我等最先拿到了這艘『沙海之船』,承擔起了沙漠貿易的部分職責!」

  雖然她只是隨意地問了一句,而波希曼卻趁機開始了他的激情演說。

  「雖說凱奧斯沙漠很寬廣,但有著『沙海之船』的商會卻寥寥可數!芙蕾雅大人若是想要一場舒適的旅行,那我法茲爾商會正可以說再合適不過了!」

  波希曼的雙手揉搓得指紋都快要消失不見,芙蕾雅輕易看穿了他在誇大其詞,但同時也理解到這的確是事實。

  就算看向遠方,這一片沙漠世界中也沒有發現其他船影。

  頂多只有騎著駱駝的行商人化為了一個個黑點。

  大概像這樣擁有『沙海之船』的人本身就很少見吧。

  在進行交易時,雖然沙漠中的船給人一種稀奇的感覺,但若是將其換為『大海』,那就十分平常了。

  在貿易中,海路占有很重要的位置,考慮到這一點——考慮到利用運送大量貨物的運輸船——那麼擁有『航行在沙漠上的船』的人能夠獲得成功也是理所當然。歷史證實了船隻在交易中有著何種地位。

  橫渡荒茫沙漠的『沙海之船』對交易商人來說最合適不過了。

  在這方面,波希曼可以說是一名力量強大的商人。

  「這邊為您準備的衣服也非常適合您哦!」

  但是很囉嗦。還有那種以恩人自居的說法也非常明顯。

  芙蕾雅邊頭疼地想著,然後看向自己的身體。

  白色的短衣,防曬用的紅色兜帽,以及纏腰布。

  加上用來遮住水嫩四肢的黑色薄絹,這些全都用一個個環來扣住。

  雖說考慮到應該穿戴能夠擋住兇惡光照的沙漠用服裝,這衣服是有點不太對勁,但只要再披上一件外套就好了。而且不變的眾神姑且是不會曬黑的。

  由於旅行期間會很長,因此她換了一身新衣服,同樣是由波希曼提供的。

  還沒過多久,甲板上就陸續有船員被女神這煽情的姿態奪去了目光。

  芙蕾雅身為『美神』,她只要站在這裡就理所當然地會變成這樣,但這也不禁令人開始擔心起他們這個樣子還能不能好好掌舵了。

  「咕呼呼……」

  而另一邊,波希曼則從未隱藏過他那好色的視線。

  本人似乎是極為理智地控制著自己,但那粘膩的視線卻正在芙蕾雅的肌膚上遊動。

  「呼呼,芙蕾雅大人,我也是好不容易才籌措出了這為數不少的旅費。當您達到了旅行的目的後,還請務必賜予我您的『寵愛』喲……」

  「……」

  他視奸著芙蕾雅薄絹之中隱約可見的那雙水嫩到仿佛不是此世之物的大腿。

  大概是忠於欲望吧,他積極地試圖獲得一些『余惠』。

  若是能被喚至夜之閨房就再好不過了,他應該是如此想著。

  在獲得作為商人的成功以外,若還能與『美神』同床共枕,那可是下界中最高的榮譽,以及快樂。

  就算耗費全部財產,也想要實現一夜的美夢。

  這樣的人也是多到永無止境。

  雖然在『美神』們看來,沒有比這些淺薄的人們更無聊的事情,只是將他們當做空氣來看待就是了。

  (好色而且貪婪,雖然品性差到極致卻滴水不漏……在某種意義上,他比任何人都像是一名商人。)

  她那雙神之銀瞳看穿了波希曼的本質,同時芙蕾雅也與其他『美神』一樣感到了『興味索然』。

  由於芙蕾雅自己很清楚她的身心擁有何等『價值』,因此就算沐浴著這種滿是欲望的視線也不會感到不快。她反而事不關己一般想著『奧塔他們不在真是太好了』。

  那些願為芙蕾雅大人獻上一生的聖騎士,不對是隨從們如果剛好也在這裡,那向她投去下流視線的傢伙就會立刻破碎·粉碎·大爆碎了。波希曼的運氣還真好。

  對女神動手動腳的人事後變成一副悽慘的姿態這種神秘事件數不勝數,在歐拉麗中,可以說根本沒有人會對芙蕾雅做出什麼無禮的舉動。

  身為『美神』,這種煩悶,或者說『生活的難處』總是如影隨形。

  另外還有女神的嫉妒和嫉妒以及嫉妒之類的。

  所以芙蕾雅已經是一種認命的心態,沒有露出不滿的神情。

  她只是非常自然地撩起了蓋住耳朵的頭髮。

  然後。

  「聽得到聲音啊。」

  「哈?」

  「不是很想表示歡迎的『聲音』。」

  閉上雙眼,如此告知。

  波希曼不知所措,而只有女神能夠聽見的『異響』仍在逐漸接近。

  沙海上不可能會有海潮聲或是海鳥的叫聲。

  和風浪與渦流也扯不上關係。

  如果說有聲音在沒有颳起沙塵,如寧靜的大海一般寂靜的沙漠上響起,那一定是——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怪物所造成的了。

  正對著船的側面,大量沙子如同被地雷炸到一般飛起,緊接著就從地下冒出了一直巨大的『蠕蟲』。

  與沙子同色的體表,蠢動的長軀令人生理性感到厭惡。

  不存在能夠稱為臉部的器官,本應是頭部的位置上有著圓形的大嘴以及醜惡的牙齒。

  令人驚訝的是,那鐮刀形的身軀長到足以比肩這艘『沙海之船』。

  「那個是,『沙漠蠕蟲』!?而且好大!」

  波希曼雙手抓住船沿,不住動搖。

  怪物在古代從『大洞』中來到了地面,它們的版圖涵蓋了陸地、海洋以及天空,覆蓋了下界的各個領域。

  這片凱奧斯沙漠也沒有例外。

  『沙漠蠕蟲』在地下移動,一旦感知到了獵物就會跳出地面。

  芙蕾雅聽到的『異響』正是怪物挖地前行的穿鑿聲。

  「讓、讓船轉向啊啊啊啊!?快一點!!」

  遠方騎著駱駝的行商人們狼狽地試圖逃離,波希曼則是吐沫橫飛地發出愚蠢的指示。

  在甲板上望風的護衛面色蒼白,他們想要使用船上備有的大炮或是『魔法』,然而為時已晚。奴隸們接到命令,要榨乾『魔力』令船加速,但這也太慢了。

  這無限接近於偷襲。索敵沒能趕上。離得太近了。

  怪物的大嘴眼看著就要咬碎帆柱,從側面將船挖一塊下來。

  「沒有必要。」

  「哈?」

  就在這時。

  女神淡淡地如此宣言。

  「非常遺憾——」

  這並不是代表放棄的話語。

  仿佛要接著芙蕾雅的話語說下去一般,『沙漠蠕蟲』的腦袋猛地彈飛了。

  『噶!?』

  大量噴出的鮮血蓋住了臨終的悲鳴。

  一道銳利得足以反射陽光的銀色閃光划過。

  它剛剛穿過,就為一切帶來了終結。

  「………………哈?」

  波希曼與船員的時間靜止了。

  怪物在噴出血霧的同時緩緩倒下。無數沙粒承受不了如此巨軀,因此顫抖著飛起,捲起沙塵,發出一聲巨響。

  愣在原地的波希曼他們一旁,芙蕾雅露出微笑,同時繼續說道:

  「——似乎已經追上來了。」

  在揚起的沙塵深處。

  可以看到八個身影。

  四個小矮人,兩名妖精,以及肩上扛著大劍的武人之影。

  還有一個將怪物腦袋神速打飛的斗貓之影。

  那正是從醜陋的怪物手中保護女神的戰士們

  的身姿。

  「……!!」

  芙蕾雅泰然而立,絲毫不為眼前發生的事情動搖,而在她一旁,波希曼的臉龐不住抽搐。

  他剛才的那種好色的視線瞬間變為了戰慄的目光。

  想必是他終於回想起自己眼前的女神是何種存在,是統率著何種最強眷族的愛與戰爭的女神Vanadís。

  在察覺到自己犯下不敬之罪的同時,他戰戰兢兢地流下恐懼的汗水,擔心自己會被處刑。

  波希曼以外的人們也都投去戰慄的目光,而被他們圍在中心的芙蕾雅只是說著「我們走吧」。

  她輕快地催促他們繼續旅行。

  船員們靜止的時間被打破,他們肩膀一顫,慌忙地按照女神的神意開始行動。

  只見一艘船將怪物的屍骸拋下,前進在沙海之中。

  「終於追上了啊……」

  阿倫平時的裝備上面多了一件帶有兜帽的外套,被他揮下的銀槍發出了聲響。

  奔放的主人令他煩躁不已,針對她發出的咂舌聲隨著乾燥的風遠去。

  粘性很高的怪物血液被他從槍上甩掉,這時奧塔開口說道。

  「走了。」

  不等聽到他的指示,格列佛四兄弟,赫格尼與赫定,以及阿倫都各自跑了起來。

  他們的速度快到沒發出任何聲響,只留下腳印和些許沙塵就消失不見,以至於打算避難的行商人們看到後都懷疑自己是在白日做夢。

  女神的眷族們仿佛在說再也不讓您逃脫一般,追逐著正在遠去的船隻。

  芙蕾雅她們到達的地點名為『里奧德鎮』。

  這是一座以擁有大量清水的綠洲為中心建成的城鎮,或者說給人一種浮在大海上的島嶼那種印象。

  建在城鎮南側的是沙海之船專用的『港口』。她們沿著防備怪物襲擊而建成的高約3M的防壁——城鎮邊緣移動,然後到達港口。由於是沙海因此無需下錨,只用鎖鏈固定在了停泊用的柱子上面。

  從石材所造的大規模沙漠港口看去,這裡和海港的風景別無二致。

  大量行李從周圍的船上卸下,搬走。

  沙海之船價格昂貴且數量稀少,因此船的數量很少,但看上去,以其為中心四處走動的人們的數量不少於一般的港口城鎮。體格強壯的男性自不用說,像僕從一樣來來往往的孩童的身姿也並不少見。種族的話,果然還是適合干力氣活的矮人十分顯眼。

  如果非要列舉這裡和海港的區別,那大概就是沒有海潮的氣息,以及為了抵擋兇惡的陽光,很少有人會穿露出面積較多的衣服了吧。到處都能看見人們穿著透氣性良好的寬鬆服裝。

  「現在才說空氣乾燥,也太晚了啊。」

  芙蕾雅如此說道,同時走過架在船上的舷梯,踏上了港口的土地。

  儘管被兜帽與外套蓋住,但還是漸漸有人注意到了她,然後停下動作,被奪去了視線。無論男女老少。芙蕾雅仿佛連這也早已習慣,帶著波希曼和他的下人悠閒地穿過港口中心。

  「奧塔他們大概已經潛入城鎮裡了……」

  「嗯?您剛才問我什麼了嗎,芙蕾雅大人?」

  波希曼對這即將被港口的喧囂所遮蓋的低喃有所反應,而芙蕾雅只是回道「沒什麼」。

  奧塔他們不會現身。

  無論怎麼想,他們都絕不可能犯下無法追蹤船隻這種失敗,因此一定是已經潛伏在『附近』了。正所謂無論芙蕾雅身邊發生什麼事情都能迅速處理的位置。

  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令自己敬愛的主人掃興也不是他們的本意,因此他們傳達出『就隨您喜歡』這種意思。

  現在奧塔大概是擺出一副冷淡的表情沉默不語,赫定則是閉上眼睛嘆著氣吧。

  阿倫毫無疑問會一臉不爽,但還是位於比誰都近的位置進行護衛吧。

  芙蕾雅輕笑出聲,她決定領受這份好意,隨性而為。

  「波希曼,這座城鎮是?」

  「這裡屬於名為『伊斯拉凡』的國家,要說的話就是『商人之城』了吧。伊斯拉凡自身就是商業繁盛的國家,位於國境附近的這座『里奧德鎮』則是以綠洲為中心興盛起來的。」

  在朝著據說是法茲爾商會買下的倉庫地帶的一角前進的途中,芙蕾雅向斜後方的波希曼問起這座城鎮的概況。

  以縱向穿過中央的那條巨大的『尼勒河』為分界線,凱奧斯沙漠被分為東西兩部分。

  商業之國伊斯拉凡以及『里奧德鎮』位於西凱奧斯一側。

  若是追溯凱奧斯沙漠的歷史,就會發現距離偉大的大河尼勒越近,國家就越是興盛,而離得越遠,國家就越小。商業之國則大概處於中間的位置。

  『里奧德鎮』就位於這被眾多國家所包圍的西方沙漠的中心地帶。

  「雖然城鎮的規模稱不上大,但也多虧了綠洲的福,人們很容易聚集在這裡。再加上這裡幾乎就是西凱奧斯的中心地帶,因此說是關鍵的交易地點也並不過分。」

  「『港口』如此富有活力也是因為這個?」

  「正是如此。很容易看出周圍的物流……以及各國的動向,對商人來說,大概算是一個易於生活,同時也不得大意的一個重要據點吧。」

  像這樣的城鎮似乎在其他地方也有好幾座,但據說『里奧德鎮』是最為便利的。治安良好,怪物造成的損害也很少。最終才造就了這座『富饒小鎮』。

  在發現這裡建成了一個沙海之船專用的『港口』之時,芙蕾雅自身就猜到了城鎮的繁榮程度。這魔法大國制的發明還未在沙漠世界普及,就看穿了它的實用性,並投以大量金錢,看來這裡確實如波希曼所說,是商人們的重要地點。

  「而且無論是西方的哪個國家都可以從這裡到達,若是這座城鎮,或許能夠找到芙蕾雅大人『尋求之物』——在下是如此考慮的!」

  波希曼用以恩人自居的一句話作為總結。

  順帶一提,芙蕾雅從未對他說過自己『尋求之物』——也就是伴侶。

  她宛如一陣自由之風一般漂亮地無視了有些自豪的波希曼,向前走去。

  走出與港口相鄰的倉庫地帶後,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起來。

  「嘿……『商人之城』說得還真是不錯。」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市場。

  這裡大概是主幹道吧,眾多小攤並排擺開,仿佛要將寬闊的道路全都占去一樣。

  與波希曼一樣纏著頭巾的人類,或是亞人的攤販將遞來的法利金幣換成各種各樣的貨品。

  以毛毯和壺之類的奢侈品為首,還有用來在沙漠中行走的衣物,刀劍槍枝一類的武器和防具,以及油和火藥。總之就是毫無禁忌。

  食物方面則從烤好的麵包和豆類到肉乾之類應有盡有。水果乾的種類也很多,椰棗的果實如同寶石一般閃閃發光。麻袋和壺裡塞滿了大量用來售賣的各種香料,這些大概是進口貨物——像波希曼這樣的交易商從沙漠世界之外運來的。

  蒙面的妖精接到訂單後,將香料如魔法粉一般混合起來,和肉乾放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在鍋中熬煮,再將熬成的湯賣出,一旁的小人族從冰涼的水瓶中取出水來,然後看似非常美味地品嘗,仿佛在向客人炫耀一般。獸人青年正烤著一串新鮮的魚。大概是鎮上的大綠洲里養殖的吧。不愧於『商人之城』的名號,投入巨資的話說不定能夠搞起房地產業。

  赤銅色的地面被來往的行人踩得結實,亞馬遜騎著的一匹駱駝將人潮分開。道路兩旁那些土坯建成的店面大概是屬於商會的吧。酒館也很多,圓桌席位都擺到了路邊,臉色通紅的矮人們大白天就在豪爽地喝著酒。街道上的喧囂之聲從未斷絕。

  這與從頭頂照射下來的陽光相互襯托,營造出一股不同於歐拉麗的熱鬧氛圍。

  相比起來,這裡更加粗糙,激烈,富有野性的色彩。

  芙蕾雅有種這樣的感覺。

  邊行走在街道上,同時她優雅地左右看去,享受著沙漠的異國風情。

  「綠洲也很棒啊。」

  視線移向前方,只見城鎮中心處就是那片之前所說的綠洲。

  市場的盡頭可以看到藍翡翠色的湖面。

  植物也很多,只有在南國才看得到的樹木以綠洲為中心生長著。用橋樑連著的綠洲中心的島嶼處,還有數棟豪華的建築物,做工與街道上的建築截然不同。

  在那之中,最顯眼的是一棟有著極其標準的圓頂的巨大宅邸。

  看上去甚至像是一座城堡。

  其壯觀到中堅【眷族】的根據地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大概是上流階級的領域了吧。

  「確實,無論是人還是物品的流向都非常活躍。怎麼看都不會膩啊。

  」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徹底化為嚮導角色的波希曼不停地揉搓雙手,表現得非常激動。

  一眼看去,也有很多小攤在販賣魔石製品。大概是花紋有所變化吧,眾多具有沙漠風格的魔石提燈擺在一起。看來歐拉麗的魔石製品也流通在這沙漠世界。

  這可夠『公會』得意的了,芙蕾雅內心毫無波動地想著——就在這時,她突然眯細了眼睛。

  (但是,氣氛一直都很緊張。)

  市場本身非常興盛。但是總感覺有種一觸即發的氛圍。

  看穿一切的神之目光令芙蕾雅敏感地察覺到了城鎮的氣氛,緊接著,注意到她這個樣子的波希曼就抬手向周圍示意。

  「正如您所見,許多人和物品都聚集在這座城鎮。」

  然後,他繼續說道。

  「異國的貨物自不用提——奴隸也是如此。」

  仿佛在呼應著這句話一般,嘩地一下。

  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喧囂傳遍了整個市場。

  「啊啊,剛說著,他們就到了。」

  芙蕾雅與波希曼一同回頭,只見某個集團剛好從岔路中走到了主幹道。

  性別、種族沒有共同點,但都穿著稱不上是衣服的破布。

  他們的臉上疲憊至極,有的人露出悲觀的表情,也有的人臉上滲出絕望的神色。也有許多人身上帶傷,黑紅色的血已經凝固。

  雙手被鐵枷鎖住,令他們無法反抗。

  項圈處連著生鏽的鎖鏈。

  這些被鎖鏈連著,排成一列的人們是真真正正的『奴隸』。

  「……波希曼,這些奴隸們是?」

  「大概是奴隸商人買入的吧。畢竟這座城鎮裡也有奴隸市場。」

  「看著數量還真是不少,你們這麼頻繁地像那樣去『狩獵人類』嗎?」

  看到眼前的景象,芙蕾雅並沒有生出動搖或是厭惡的情緒,但她還是產生了疑問。

  奴隸的數量多過頭了。

  一眼看去也不止一百人。

  只靠賣身、綁架之類,是不會一次性有這麼多『進貨』的。

  那簡直就像是攻陷了數座村莊或是城鎮,然後獲得的『俘虜』一般。

  「不是的,怎會有如此事情!周邊這一帶無論如何都不可失去秩序!……只是。」

  與此同時,芙蕾雅已經基本猜到了波希曼即將說出口的答案。

  鎮上奇怪的氛圍和大量的奴隸。

  這兩件事就意味著——

  「這片西凱奧斯現在正在『戰爭』……」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戰爭,是嗎。」

  「沒錯。東方名為『瓦爾薩』的國家攻打了位於商業之國北方,名為『夏爾扎德』的王國。」

  芙蕾雅雖然不清楚沙漠世界的形勢,但她還是知道一般的基礎常識。

  建立在凱奧斯沙漠的國家都是王國,無一例外。不存在反映出神意的國家系【眷族】,神之派閥大都在『軍部』這一結構中形成。

  雖然有著小規模的衝突,但本來是不應該有國家熱衷戰爭,爭奪沙漠世界的霸權才對。

  「據傳聞所說,近年來『瓦爾薩』引入了強大的傭兵系【眷族】。然後單方面地對鄰國『夏爾扎德』宣戰……」

  「然後『夏爾扎德』戰敗了?」

  「是的。說是他們完全無法抵擋『瓦爾薩』的軍勢,王都陷落,國內也遭到蹂躪……」

  「嗯……也就是說國家破敗,很容易產生奴隸對吧。」

  「正如您所說。」

  陶醉於鮮血與暴力的士兵輕易地就會化為野獸。

  在進攻『夏爾扎德』的過程中,『瓦爾薩』的軍勢大概是襲擊了路過的所有村莊。無辜的民眾遭到悽慘的蹂躪,好不容易逃出來的人們也像這樣被人販子抓住。

  「難怪覺得鎮上的氣氛有些沉重,是這麼回事啊。」

  市場上總能見到武器和火藥之類的物品,大概也是因為這個。

  商人們嗅到了真正的氣息,因此看準了戰爭需要這些,才將其買進。

  而另一方,城鎮的居民大概也因為戰爭的氣息而感到了不安,基本就是這麼回事。

  「還,還請您放心!雖然『夏爾扎德』的王都確實陷落了,但軍隊還擁護著成功逃脫的王子,現在也在各地持續抗爭!『瓦爾薩』為了處理這些也沒有餘力,因此肯定不會波及到這邊才對!」

  也就是說,侵略還在持續。

  即使王都遭到控制,但只要國家的忠臣與士兵還在抵抗,那麼兩國的戰爭就會持續很久吧。第三方的國家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捲入其中,波希曼邊窺視著芙蕾雅的臉色,同時如此訴說這個城鎮有多麼安全。

  「總、總之,聽說『瓦爾薩』的士兵現在也在蹂躪『夏爾扎德』國內的村落和城鎮。逃跑的難民淪落為奴隸……在這片沙漠世界中是常有的事情。」

  「……」

  男女老少一視同仁的長隊被驅趕著走在市場的中央。

  群眾退到道路兩旁,互相竊竊私語。

  那其中含有的會是侮蔑,還是同情呢。芙蕾雅倒不是很感興趣。

  只是,在能夠用那雙銀瞳之力看穿孩子們『靈魂』光輝的她看來,這副景象是多麼『無聊』啊。

  淪落為奴隸的人們,他們的靈魂全被染成了灰色。

  對於尊崇鮮艷的光輝的芙蕾雅而言,這甚至可以說是令人『不快』的領域。

  沒有人會在看到污泥之山後還能歡快地哼起小曲。雖說事不關己,但越燒越旺的戰火應該還會令眼前的景象——奴隸的數量變得更多。

  這樣下去,根本就沒有尋找伴侶的心情。

  「芙、芙蕾雅大人。您的衣服……!」

  因此就算是芙蕾雅也投去了冷淡的視線,就在這時,吹起了一陣風。

  看到兜帽被吹落,波希曼慌張地提醒道。

  大概是擔心看見『美神』的美貌後,市場會陷入混亂吧。但他自己也絲毫不長記性地看著芙蕾雅的側臉入了迷。

  周圍剛剛如同波浪一般喧鬧起來,馬上又寂靜得如同風平浪靜的海面。注意到芙蕾雅的人們都停下了動作,臉上如同在做著一場美夢。

  奴隸們也同樣如此。

  腳步停下,瞳孔大睜,嘴角張開。他們仿佛遇見了並非此世之物一般,即使身處絕望的境地卻仍然放開了內心。他們與不停拉扯鎖鏈,揮響鞭子的奴隸商的下屬一起陶醉於女神的美貌之中。

  走在街道上的奴隸們的隊列徹底停了下來。

  「————!!」

  就在這時。

  芙蕾雅銀色的眼瞳捕捉到了那份『光輝』。

  那是在聚成一團、混亂無序的隊列中央。

  仿佛藏在人影之中一般——仿佛藏在無數渾濁靈魂的陰影下一樣——那位『少女』就在那裡。

  褐色的肌膚和蓬亂的黑髮。

  眼睛是淡紫色。

  雖然臉上很髒,卻十分端正。

  在弗雷亞看來,這於少女與大人的境界上搖擺不定的容姿宛如水嫩的青澀果實一樣。

  年齡大概在十五、六左右吧。

  和其他人一樣,她套著一件破布衣服,低著頭,想要儘可能去隱藏自己的身姿。

  「……!」

  大概是少女察覺到了女神的視線,她看向這邊,和其他奴隸一樣瞪大了眼睛——緊接著就移開了視線。

  這足以令芙蕾雅大吃一驚。

  無論是誰都醉心於『美神』的美貌,而少女卻憑藉自身的意志做出了反抗。

  少女再次緊盯著地面,她的側臉痛苦地歪曲,卻顯得十分凜然。

  那嚴肅又銳利的眼瞳沒有失去活力,她的眼神宛如一隻忍辱負重,等待時機來臨的老虎。

  在芙蕾雅看來,就是這樣。

  奴隸商的下人們回過神來,揮響鞭子令隊列再次開始前進,少女則隨著潮水般的奴隸們一起消失在視野之中。

  「波希曼,走了。」

  「哈……?您、您要前往何處?」

  看見芙蕾雅重新戴上兜帽,如同一陣風一樣走了起來,波希曼慌忙跟上。

  只見女神的嘴唇彎成了新月的形狀。

  「帶我去奴隸市場」。

  奴隸市場位於『里奧德鎮』的中央區,沿著綠洲西南岸邊建成。

  大多數建築一眼就能看出是有手藝了得的石匠所造,帶有令奴隸站在上邊的台子。大概是為了讓造訪市場的人們能夠仔細觀察『商品』而建的吧。廣場上雜亂地支起了許多帳篷,也有的店只是讓奴隸站在鋪在地面的

  毛毯上,排成一列。

  大概是因為勞動力需求很大,男性奴隸中體格強健的獸人很多,而不知是不是錯覺,女性奴隸中,和各種族都能繁殖後代的人類很少。亞馬遜更是幾乎看不見。容貌越優秀的越是擺在顯眼的場所。異國風情的褐色皮膚美女們大都被迫穿上近乎透明的衣服。大概是為了讓人迅速確認身上有無傷口。

  朝右手邊望去,那裡是美麗的綠洲。

  而左手邊,展現在眼前的是一臉認命的奴隸之園。

  真是不錯的興趣,芙蕾雅認真地如此想到。

  若是爐灶女神赫斯緹雅還有貞潔女神阿爾忒彌斯,或是正義女神阿斯特莉亞看到了這個,大概立刻就會厭惡地撅起嘴巴。要是貞潔女神阿爾忒彌斯,感覺會拿起弓大鬧一番,最後挨個去幫助希望得到拯救的人吧。

  「這不是女神大人嗎!歡迎來到奴隸市場!在下是這裡的負責人,名為羅佐。」

  造訪目標商會以後,前來迎接芙蕾雅的與波希曼一樣是一名人類。

  這是一名中年人,不胖也不瘦。臉部造型也不差,嘴上留有鬍子。

  他的穿著考究到其他商人加在一起都要甘拜下風。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不過芙蕾雅腦海中浮現出波希曼的上位替代這個詞語。

  「喲羅佐,這邊可是在那座迷宮都市中都赫赫有名的芙蕾雅大人。要是招待不周,可不要奢求得到原諒啊。」

  「你想說什麼,波希曼。與我的商會之間的競爭中輸掉的你,現在簡直像是極東那裡說的『狸假虎威』一樣啊。啊啊。那個是狐狸來著?」

  波希曼探出頭對他進行叮囑,卻被羅佐笑嘻嘻地嘲笑了一番。

  「明明是個連島上的宅邸都買不起的弱小商會。難道還在覬覦我等的席位嗎,嗯?」

  「噫噫噫噫!明明只是商會四天王里最弱的那一個!」

  波希曼滿臉通紅,氣得直跺腳。

  看來兩人有過什麼過節,不過芙蕾雅打心底覺得怎樣都好。

  不如說挺大個人了還晃著肚子在那裡憤憤不平,這景象也太難看了。

  「帶到這裡來的奴隸中,有個孩子我很在意。可以讓我看看嗎?」

  「當然沒有問題!——喂,排成一排!」

  不需要波希曼特意提醒,他早已獲得了芙蕾雅的情報了吧。羅佐二話不說就聽從了她的指示,命令部下將剛剛『進貨』的奴隸們排在一起。

  「……臉色真差啊。」

  在他們正在準備的時候,芙蕾雅再次看向周圍。

  充滿活力的只有商人與客人。

  數不勝數的奴隸們大都如同罪人一般低垂著腦袋。

  正常來想,應該不會有人自願淪落為奴隸的吧。雖說如果被好主人買下,說不定會過上比之前更好的生活——仔細去找說不定也會發現這種意志頑強的奴隸。然而,至少映照在芙蕾雅視野中的奴隸們都『很渾濁』。

  失去榮耀,尊嚴遭到踐踏,無論是誰都不止是臉上,而是連『靈魂』都帶有絕望之色。

  甚至沒有人尋求幫助。

  也沒有人向神明祈願。

  快要無法呼吸了。

  芙蕾雅如此輕聲低喃。

  這聲低語也像是一聲嘆息。

  只有波希曼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他擔心女神的心情不好,不住用提心弔膽的目光窺視過來。

  「讓您久等了。這些就是您期望的『商品』。女神大人提到的商品才剛剛入貨,因此還沒有進行任何『管教』就是了……」

  過了一陣,奴隸們在兇惡的陽光下站成了一排。

  大概是因為不停地走了很遠的道路吧。無論是誰都是一副精疲力盡的表情。沒有體力的老人和幼小的孩子們似乎眼看就要倒下。只有奴隸商羅佐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芙蕾雅立刻沿著行列走了起來。

  她將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的視線與被魅惑之人的目光一律忽視,依次確認起奴隸們的臉。

  然後,她找到了。

  「……!」

  剛才的少女。

  發現影子停在自己眼前,低著頭的少女抬起臉龐,屏住了呼吸。

  芙蕾雅將手指搭在少女的下巴上,緩緩地看向對方的眼睛。

  「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亞莉。」

  仿佛無法違背女神的神意一般,少女僅僅如此低聲說道。

  那聲音簡直像是響徹在沙漠夜空上的豎琴一樣。

  芙蕾雅眯細眼睛,然後放開手,再次環視四周。

  無論是誰都看著『美之女神』的一舉一動入了迷,她則眺望著這些人的樣子。

  「哎,我想好要買什麼了。」

  「噢噢,當真如此嗎!」

  芙蕾雅開口說道,只見奴隸商羅佐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麼,您想要哪個商品——」

  奴隸商正要繼續說下去,卻沒能如願。

  女神的下一句話將其打斷了。

  「全部。」

  時間靜止了。

  「……………………哈?」

  只有炎熱的日光依然照射,此時奴隸市場中,聲音消失了一瞬間。

  所有人都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無論是自稱亞莉的少女,還是波希曼,就連周圍的奴隸們也是如此。

  他們都懷疑自己是否聽錯,停下了動作。

  只有承受著女神視線的羅佐漏出了一塊愚蠢的聲音片段。

  「我說,全部都要。你擁有的『商品』庫存……以及在這市場中的孩子們,全都要歸我所有。」

  她直言不諱地向僵住不動的奴隸商男人提出了要求。

  整個市場的時間靜止了,芙蕾雅則露出了笑容。

  那是無論多麼暴虐多麼不講道理多麼不合規矩,都能夠得到原諒的女王的笑容。

  「這沉重的景色令我很不開心。這城鎮很小,所以更加顯眼了。因此奴隸很礙事。」

  芙蕾雅流暢地說道:

  「在我離開以後,隨便你怎麼做生意。但是我逗留在這座城鎮的時候,不要讓我看到討厭的東西。」

  因此要買下所有的奴隸。

  這既不是慈善,也不是慈愛。

  只是僅僅數日,為了在這裡逗留而將城鎮的景色按照自己的心意進行『改造』。

  她自由自在地,毫無顧慮地如此告知。

  「……女、女神大人,恕我直言,我等的『商品』也是有著相當的價值的。要、要將這些全部……要將這市場裡所有的奴隸都買下的話……!」

  雖然身體不再僵硬,但奴隸商的臉上仍在抽搐,他言外告知著對方『這種事情不可能辦得到』,然而——芙蕾雅不允許他作出辯解。

  她加深了笑容,再次詢問站在眼前的奴隸商。

  「我是誰?」

  「……您是芙蕾雅大人。」

  「我的【眷族】呢?」

  「……是【芙蕾雅眷族】!」

  「我們的大名是?」

  「……最為美麗,最為強大!將世上的財富與名譽皆收入手中的女神的眷族!!」

  奴隸商的臉上噴出大量汗水。

  在最後。

  芙蕾雅再一次詢問道。

  「所有的都拿走,沒有問題吧?」

  「——遵命!!」

  羅佐只得跪下身軀,表示聽從。

  看到這個姿態,就連呆立原地的其他奴隸商們都臉色鐵青,所有人都效仿起羅佐,做出同樣的行為。

  這意味著奴隸市場向一柱女神表示了遵從。

  下一瞬間,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猛烈的歡呼聲轟然響起。

  音量大到波希曼和他的下人都塞住了耳朵。

  這沙漠的喝彩宛如瀑布的合唱。

  有人滿心歡喜。

  有人哽咽著流下淚水。

  也有人當場跪下,雙手併攏,向女神獻上感謝的祈禱。

  無論男人,女人,孩童,還是老人。也不論種族。

  奴隸們發出的浪潮被爆發的感情所支配,令市場,不對,是令整個城鎮搖動起來。

  『本命的少

  女』愣愣地站在原地,芙蕾雅則背對著她,果然還是悠閒地走了起來。

  「波希曼。解開那些孩子們的束縛。我的孩子可不需要那樣的枷鎖飾品。」

  「我、我明白了!?」

  波希曼的肩膀啪!地抖了一下,接著大聲朝從小養大的部下們發號施令。

  從商人們那裡搶來要是,依次解開奴隸的枷鎖和項圈。僅靠在場的部下們不可能夠用。因此一名部下慌忙將法茲爾商會的所有人都動員起來,開始釋放奴隸。

  奴隸市場中的歡呼聲從未停止,似乎要將其鬧個底朝天的喧囂將其包圍。

  看到芙蕾雅毫不在意四周大步前行,波希曼臉色大變,追了上去。

  「芙、芙蕾雅大人,恕我直言,貨、貨款要怎麼辦……?」

  「你先墊著。過後我會給你【眷族】的字據。」

  輕鬆說出的爆炸發言令波希曼雙眼大睜,而芙蕾雅毫不在意,又加了一條要求。

  「還有,準備將那些孩子運走。」

  『那些孩子』指的自然是買下來的奴隸們。

  也不知道是有幾百人。

  這時波希曼已經在冷汗直流了,但他還是拼命地動起僵硬的舌頭。

  「但、但是芙蕾雅大人,說是運送,要送到哪裡去?非常抱歉,我的商會擁有的房屋是無法容納這麼多奴隸的……!」

  針對波希曼的擔憂,芙蕾雅用一根手指做出了回答。

  視野中是那片綠洲。

  她指著建在中央的島上,有著極其標準的圓頂,甚至看上去如同城堡一樣的那座最為巨大的建築物。

  「那座宅邸我也買了。」

  這次波希曼的嘴真的大大地張開,仿佛下巴脫落了一樣再也沒有合上。

  3

  小鎮居民都管它叫做『綠洲宅邸』。

  正如其名,那是一座綠洲中央島嶼處的建築物,帶有宛如宮殿一般的圓頂。

  由反射日光的白色石材所造,四處都鑲嵌著黃金裝飾,十分耀眼。這座被棗椰樹圍起來的宅邸是『里奧德鎮』中最大的建築物。其足以招攬數百名江湖藝人,連著召開數天的宴會。

  只有上流階級的人們,準確來說是鎮裡最富有的商人在能夠居住的豪宅。

  ——然而,如此奢華的宅邸現在卻變成了某位女神的私有物品。

  「還在做什麼?食物,還有酒,全都給我端上來。」

  宅邸的大廳中。

  奢侈地擺在室內的噴泉——拿著水瓶的精靈雕像——不住奏響水之旋律,這時芙蕾雅那美麗的女高聲響起。

  她坐在比地板高出幾個台階的長椅上,眼下是數量遠超數百名的『原奴隸』們,他們如狼似虎一般吞咽著不停端上來的食物。

  因戰爭而淪落為奴隸,精疲力盡的人們自不用提,因管理鬆散而吃不飽飯的人也是一樣,他們一口喝乾杯中的水和酒,用手抓起肉與果實塞入口中。

  這完全拋開了禮儀和理性的姿態並不是什麼無法見人的東西,而是生命的謳歌。

  再也沒有束縛他們的枷鎖。因女神的任性而得以從奴隸的桎梏中解放的孩子們興奮得滿臉通紅,流下淚水,滋潤乾涸的身心。

  「波希曼大人!人手根本不夠!?」

  「唉,去和其他商會的人也打聲招呼!跟他們說會付錢僱傭他們,把人都給我拽過來———!!」

  另一邊,商人波希曼以及他的屬下則是陷入一片騷動。

  他們將奴隸們帶到這座宅邸,將小鎮市場的食物買了個遍,最後還要不停端上這足以稱為宴會的無數菜餚。

  只靠匆忙地搬運盤子的宅邸僕從(這也是芙蕾雅從之前的房主那裡買下來的)肯定不夠用,最終就連法茲爾商會的人也在這裡拼命工作。

  「『財富真正的用途不在於滿足自己,而是惠及他人』……我記得這是哪裡的哲學家的話語來著?要是我說出這句話,感覺會被損友洛基嘲笑一番呀。」

  獲得這座『綠洲宅邸』之後,芙蕾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對她買下的奴隸施以援手。

  這與其說是慈善,不如說是最低限度的善後。要是說著『礙眼』,將所有奴隸都瘋狂買下,然後對他們說「之後就隨你們喜歡了」的話,別人會懷疑芙蕾雅的品格的。她的美麗自然是源自漂亮的外表,但這也是基於身為絕對者的她內在的『品性』才得以成立。

  最重要的是,他們與她們已經是芙蕾雅的『物品』。

  因此美神自然會微笑著將其接受,然後毫無顧忌地使喚他們。

  「芙蕾雅大人,請您品嘗!」

  「啊啦,謝謝你。」

  顏色鮮艷的水果裝在容器之中,由被芙蕾雅救下的一名奴隸獻上。

  雖說不如『美神』,但這位褐色肌膚的美女毫無疑問也可以魅惑眾多男性,現在她的眼中滿是陶醉之色。

  不僅僅是她。

  芙蕾雅令這些本該因這方面的興趣而被出售的美男美女們侍奉在她的左右。

  不如說,這是她們自願提出來的。

  有人為芙蕾雅斟酒,也有人用大葉子製成的團扇為她扇風。她們全都浮現出陶醉的神情,看著仿佛立刻就要拽來一頭大象,表演些助興的節目。

  她們絕不是被芙蕾雅『魅惑』了。

  而是對將自己救出來的這位美麗的女神懷有深深的敬愛與忠誠。

  正因為是有著女王的威嚴,持有絕對神性的芙蕾雅才會造就這樣的景象,仿佛在說著『後宮?逆後宮?太嫩了啊』一樣。

  被數名美男美女侍奉著這一場景,毫無疑問是所有下界居民都曾幻想過的奢侈夢境,無論是誰,都如同在她腳下宣誓忠誠的眷族一樣醉心於銀髮的美神。

  可以說是奢華至極。

  「芙蕾雅大人,非常感謝您救了我!」

  就在這時,

  年齡尚淺的少年與少女來到芙蕾雅身邊。

  沒有人斥責他們對『美神』不講禮數。

  因為少女們那率直的感謝正是在場所有人的心情。

  「你們,都叫什麼名字?」芙蕾雅如此詢問,接著緊張不已的少年答道「我、我叫約拿!」,比他更年少的少女活潑地答道「我叫哈拉!」。

  「是嗎,真是好名字。那麼約拿和哈拉,你們無需道謝。我只是為了自己才將你們解救出來的。」

  這是芙蕾雅的真心話。畢竟她並不是出於慈愛或是慈善精神才給予孩子們自由。這一切都是以自我為中心,是神的心血來潮。

  無法理解這一點的約拿與哈拉歪起腦袋,立刻又重新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

  「那個,芙蕾雅大人……我們有一個請求!」

  「呼呼,是什麼事情?說說看吧。」

  「請將我們納入芙蕾雅大人的【眷族】!」

  「我們願意為芙蕾雅大人出力!」

  少年與少女提出了這種勇氣可嘉的懇求。

  他們大概是想要向將他們從苦境中解救出來的女神報恩吧。

  芙蕾雅沖這群惹人憐愛的少年們露出了沒有任何深意的、純粹的微笑。

  「不行哦。首先要讓波希曼照顧你們一陣子才可以。」

  「㕹!?」

  自己的名字突然被提到,正在移動的波希曼停下腳步,發出了怪聲。

  一心打算從沙漠世界回到歐拉麗的時候,將買下的奴隸全都交給法茲爾商會照顧的芙蕾雅依然面帶微笑,開始說明原因。

  「你們的靈魂還僅僅是一粒種子,甚至無法稱為青澀。我喜歡美麗的花朵,也熱愛閃耀的寶石。所以,你們要在這片沙漠之地中積攢經驗。」

  【芙蕾雅眷族】的入團條件完全由主神看心情決定。

  才能自不用提,能夠看到『靈魂』光輝的芙蕾雅願意選擇的,是那些成為強韌的勇士恩赫里亞的人們。

  所以才能站在頂點。所以才被成為最強。

  在【芙蕾雅眷族】中,哪怕是擁有才能者,也會在過於殘酷的派閥內競爭中變成他人的墊腳石,將不成熟的孩子放進這之中,毫無疑問會被甩下,下場悽慘。

  因此芙蕾雅要進行嚴格的篩選。

  對方是否適合成為自己的眷族。

  為了欣賞孩子,為了去愛孩子,最重要的是,她期待著『未知』。

  「如果能在那裡得到成長,開花結果,然後進入我的視線的話……那時我就會將你納入我的眷族。」

  「好、好的!」

  芙蕾雅伸手撫摸著少女的臉頰,只聽她用帶有喜悅與決意的聲音作出了回答。

  從眼前的少女們那『靈魂』的光輝來看,她們開花結果大概是十年

  後的事情了。

  然而,或許她們正會憑藉『下界的可能性』,在五年後,或者更早一點就打破芙蕾雅的預想,綻放才能的花朵也說不定。那時芙蕾雅應該會滿懷喜悅地歡迎她們吧。

  言出必行。芙蕾雅就是這樣的神。

  「芙蕾雅大人,也請務必將我!」

  「請務必將本人納塞爾也置於您眷族的末席!」

  以少女們的行動為契機,年齡大一點的人們也發出了懇求。

  芙蕾雅邊做出和面對少女們時相同的應對,同時和具有能力並且自身很中意的人約好,會將他們作為不授予神血——不會刻上【能力值】——的非戰鬥人員迎入眷族。說白了就是支援主神芙蕾雅與派閥眷族的『信徒』。雖然並不是有意而為,不過芙蕾雅會像這樣增加都市外的『協力者』。

  雖然眾人被明確地區別對待,但原奴隸們心中,對芙蕾雅的心醉程度絲毫沒有動搖。他們施以謁見國王那般生疏的禮節,無論是誰都訴說著感謝的話語。

  不知從何時起,芙蕾雅面前的隊伍越來越長。

  「波希曼,讓你的商會來僱傭想工作的孩子。如果他們對我的忠誠是真心的話,應該會努力向上爬,有所成就才對。我回到歐拉麗以後這座宅邸就給你了,自由使用…………我說,你在聽嗎?」

  「是、是的,芙蕾雅大人……」

  做完該做的事情後,搖搖晃晃地回到芙蕾雅身邊的波希曼顯得非常憔悴。

  這個時候,波希曼終於親身體會到了被神的心血來潮耍得團團轉是怎麼一回事——或者應該說,輔佐芙蕾雅是何種程度的繁重勞動。

  不講道理和強人所難都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是一般來想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她也會用『給我去做』這一句話命其去做。

  雖然眾多費用應該會從【芙蕾雅眷族】那龐大的資金中撥出,但自己也不得不付出相應的勞動力。

  算計著拉攏神明的人,經常會像這樣『精疲力盡』。

  「芙、芙蕾雅大人……商會自不用說,本人也會毫無保留地奉獻自己的一切……因此,當您實現願望之後,要是能獲得您的『嘉獎』就再好不過了……咕呼,咕呼呼……!」

  因此,他毫不吸取教訓地期待『回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看見波希曼的緊盯著女神那美麗的裸足,呼吸粗重,露出詭異的笑容如此說道,芙蕾雅甚至有些感慨,而緊接著——就有四個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在幹什麼呢,這頭黑豬。」

  「大概是想要被閹了吧,這頭黑豬。」

  「看我把你的眼睛挖出來啊,你這頭黑豬。」

  「你這狗屎黑豬。」

  「咕誒誒誒誒!?等下,怎麼回事,啊……!!住手,胳膊,胳膊是沒辦法拐向那邊——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首先響起的是清爽的『啪嚓!』一聲掃堂腿的聲音。接著是『咣!』地一下,波希曼那肥碩的身體從後腦勺開始著地的鈍重聲。

  沒過多久,又有『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這種說不定會令四肢關節多出幾個的關節技的旋律奏響。

  他正像是一頭趴在地面上的豬,將他按住,變成這個樣子的是小人族四胞胎。

  「啊啦,你們在呀?」

  「我們調查了宅邸各處,檢查是否有暗殺者之類的人物。」

  回答芙蕾雅的是格列佛四兄弟中的長男,阿爾弗利克。

  在主神買下這座『綠洲宅邸』之時,他們就與奧塔他們一起進行了調查,一看到有人向女神送去冒犯的視線,他們就會施以天誅。

  阿爾弗利克將拘束,不對是拷問波希曼交給了三名弟弟,自己脫下戴著的砂色頭盔,露出了藍色的眼瞳。然後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俯視著男人。

  「打著無聊的歪主意的黑豬沒有資格待在芙蕾雅大人身邊。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讓我們教訓他一下。」

  「不要把他打廢了哦?在沙漠裡還需要他來充當眼睛與手足。」

  「謹記於心。」

  阿爾弗利克行了一禮,然後和弟弟們一起將波希曼強行帶走了。將他在地上拖著。

  「芙蕾雅大人!?請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波希曼發出怪叫一般的悲鳴。原奴隸們先是因格列佛四兄弟突然登場而嚇了一跳,接著就一個勁地流下恐懼的汗水。不難想像被帶到外面的愚蠢商人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對他們來說,最聰明的選項就是忘掉一切,向芙蕾雅表達感謝。

  「——啊啦。你來了呀。」

  接著。

  待『那名少女』現身時,排起來的隊伍已經快要結束。

  褐色的肌膚和蓬亂的黑髮。

  美麗的淡紫色瞳孔,她的名字是亞莉。

  既是芙蕾雅一眼看中的奴隸少女——或許也能成為她旅行的目的,也就是『伴侶奧德』。

  「……此次承蒙相助,真的非常感謝。」

  亞莉面色緊張地模仿他人訴說著感謝的話語。

  她有一瞬間想將手放在胸口,馬上又將其停住,行了一個不溫不火的禮。

  看到她這個樣子,芙蕾雅眯細了眼睛。

  「亞莉,身體如何了?」

  「托女神大人的福,已經好很多了……」

  由於奴隸被解放出來,她也被順勢帶了過來,不過臉色確實是好很多了。大概是因為攝取了足夠的水分和營養吧。

  而與之相對地,她的說話方式總覺得有些生硬。

  或者說,簡直像是『警戒』著什麼一樣。

  然而仿佛就連這一點都令人愉快一般,芙蕾雅笑得更加開心。

  「那麼,今晚就來我的房間裡。」

  「!!」

  她溫柔地將手指搭上少女的下巴,一口氣拽了過來。

  兩人的距離近到一不注意女神的嘴唇就會吻上去,此時她用銀瞳如此命令。

  被『美神』在零距離下注視著的亞莉『唰』地抖了下身體,然而——她果然是再次做出了反抗。

  緊咬嘴唇,僅令臉上泛起紅潮,強行移開視線,令自己躲開『魅惑』。

  這位少女,既沒有令『器』得到升華,甚至沒有獲得『神之恩惠』。

  芙蕾雅的好奇心,順帶加上施虐心越來越濃厚了。

  「雖然我稍微大手大腳了點——不過真正的目的還是『你』。」

  「……!?」

  「所以,不會讓你逃走。」

  芙蕾雅在她耳旁悄聲說道,然後鬆開了手指,接著亞莉就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

  然而那張臉龐歪得非常厲害。

  被芙蕾雅允許其謁見,還露出這種表情的下界居民,至今為止從未出現過。這令女神越發期待。

  原奴隸們驚訝的視線集中在少女的身上,這時芙蕾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晚上過來之前,好好清洗一下身體。讓我看看你那有資格進入我的臥房的美麗姿態。」

  芙蕾雅指示波希曼的女性僕從,讓她們將少女帶去浴場。

  愣在原地亞莉在僕從們圍過來的前一瞬間,迅速環視了一下四周。

  看到這個樣子,芙蕾雅「啊啊」地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對她發出『忠告』。

  「剛才我說過不會讓你逃走……那不是威脅,僅僅是事實而已。我的眷族現在也在監視著宅邸。所以,你就算搞些小動作也沒有用的。」

  這句話語與微笑令少女大吃一驚,芙蕾雅則愉快地離開了當場。

  宅邸之外,太陽即將落下。

  夜晚就要降臨。

  沙漠的夜裡很冷。

  與酷熱的白天形成截然不同的對比,這是沙漠世界的常識。

  但是,在『里奧德鎮』里卻並非如此。

  因為這裡有著大量的水綠洲。

  和空氣比起來,水有著不易加熱,也不易降溫的性質。

  白天水分會緩慢地吸收陽光,夜晚則將這份熱量釋放,因此只要有著豐富的水源,就會減緩溫差。以棗椰樹為首的植物以及眾多街道也會阻止熱量從地表流出。因此在西凱奧斯中,『里奧德鎮』的夜晚算是相對令人舒心的。

  所以芙蕾雅也穿著輕薄的睡衣,等待少女到來。

  「時間差不多了吧?」

  女神品嘗著從法茲爾商會拿來的高級葡萄酒,看了一下時間。

  這裡是已將閒雜人等驅散的臥室。

  位於『綠洲宅邸』最上層的這個房間被魔石提燈發出的微光包裹著。

  橙色的光芒與夜色混在一起,醞釀出一種幻想般的氛圍。

  美神坐在奢華的扶手椅上,美艷的雙腿搭在一起,她突然向旁邊的人物詢問道。

  「波希曼,你還好嗎?」

  「是、是的……不要緊……波希曼不會對女神大人有任何冒犯之舉,只是一頭與渣滓等同的肥豬罷了……」

  在場的除了芙蕾雅以外,就只有波希曼一個人。

  從阿爾弗利克他們那裡獲得釋放之後,他損耗得很嚴重。不如說已經破破爛爛的了。一眼就能看出他十分憔悴,奄奄一息這個詞正適合用來形容他。看來他被阿爾弗利克他們相當嚴厲地『矯正』了一番。

  作為證據,他決不會直視芙蕾雅這身大膽地敞開胸口的睡衣。若是以前的他,想必一定會激動地咽下一口唾沫,現在卻是恐懼占了上風。

  ……雖然知道他是因為害怕眷族們的『責罰』,才不是因為看到芙蕾雅的身體才感到恐懼,但芙蕾雅還是產生一種微妙的心情。

  「……打擾了。」

  沒過多久,房間的門被人打開。

  亞莉被僕人帶了進來,她的打扮和那副悽慘的奴隸姿態截然不同。

  之前亂糟糟的頭髮被梳理齊整,身上穿著一件清秀的沙漠風裙子。整個身體直到各個角落都被洗淨,大概還用上了大量的香薰精油。可以隱約聞到茉莉的香氣。

  光滑的褐色肌膚宛如最高質地的絲絹一樣。

  下定決心不去看芙蕾雅的波希曼也『嚯』地一聲,瞪大了眼睛。

  如此美貌的奴隸可不是經常會有的。

  「歡迎,亞莉。你變漂亮了呢。真的,簡直認不出來了。」

  「沒有的事……」

  「還是說,你是為了不引人注目,才特意弄髒了自己的身體呢?」

  「…………」

  「呼呼,別擺出這種表情。我只是隨便一想而已。」

  僕人們低下頭退出房間,亞莉則來到坐在扶手椅上的芙蕾雅身前,她沒有掩飾臉上那生硬的表情。隱約可以窺見她正戒備著對自己十分執著的『美神』。

  芙蕾雅仔細地觀察著她這副樣子,同時將手上的葡萄酒杯放到了小圓桌上。

  「……您找我,有什麼事情呢。」

  少女擠出聲音,詢問道。

  然而芙蕾雅沒有談及『正題』,而是先說起其他事情。

  「亞莉,你有沒有對現狀有所感嘆呢?或者說,是否有所憎恨呢?」

  「……?」

  「對於令你淪落為奴隸的『夏爾扎德』與『瓦爾薩』的戰爭……你怎麼看?」

  「!」

  變化是戲劇性的。

  一直垂著頭的亞莉抬起臉龐,瞪大了那雙淡紫色眼睛。

  「有件事情我很在意。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芙蕾雅則僅僅是眯細了眼睛。

  面對著笑得更深的女神,少女採取的行動是——放棄回答,閉上了眼睛。

  「你這傢伙!這可是芙蕾雅大人的御前!?做出此等失禮的舉動——!!」

  芙蕾雅抬起一隻手,制止了進行斥責的波希曼。

  她毫不在意地繼續問道。

  「陷落了的『夏爾扎德』王都似乎現在還是悲鳴不絕於耳。」

  「……」

  「大部分王族都被殺掉,活下來的寥寥可數。」

  「……」

  「不知道現在,『夏爾扎德』的民眾會怎麼想呢?」

  「……!」

  亞莉仍然沉默著,肩膀會偶爾抖動一下,似乎在壓抑著漏出來的感情。

  仿佛對著不會回答的牆壁一樣不停投出問題的女神,與保持沉默的少女。

  只有波希曼因這奇妙的景象而來回看著芙蕾雅和亞莉,完全搞不懂狀況。

  「波希曼。關於從敵國出逃脫的『夏爾扎德』的王子,說出你知道的信息。」

  「哈?啊,沒事,遵命。」

  突然被芙蕾雅如此詢問,波希曼困惑地回答道。

  「王子的名字叫阿拉姆·拉扎·夏爾扎德。是王都陷落後遭到處刑的夏爾扎德王的第一個子嗣,也是唯一的兒子,聽說是名絕世美男子。年齡……我記得是十六歲。」

  「有沒有年齡相近的妹妹,或者是姐姐?」

  「……?不,如果在下的記憶沒錯,應該是沒有的。夏爾扎德王似乎沒有多少子嗣,王子肩負起了王家的期待與責任……」

  聽到波希曼的說明後,芙蕾雅的笑容也沒有消失。

  而眼前的少女仿佛在忍耐著什麼,只是一直緊緊地閉著眼睛。

  房間內僅有一盞的魔石燈發出的微光不住晃動。

  過了一陣,女神用帶有確信的聲音如此宣告。

  「亞莉,你看起來很適合『男裝』啊。如果改變一下裝束的話,我想想,肯定看起來會像是『一國的王子』一樣……」

  就在這個瞬間,亞莉的臉龐致命地歪曲了。

  說到這個地步,波希曼大概也察覺到了,他說著『怎麼會』,驚愕在臉上蔓延。

  「亞莉,你之前在我面前,停下了『參拜之禮』對吧?」

  「……!」

  「那個不應該是豈止奴隸,就連沙漠民眾都不曾知道的『神明參拜之禮』才對嗎?」

  在宅地中,被原奴隸的孩子們感謝的時候,來到芙蕾雅腳下的亞莉正要施以『參拜之禮』,接著停下動作,改成了一個不溫不火的禮儀。

  那是知道『拜神的禮節』的人才會有的動作。

  那個生硬的動作,是為了裝成無知的民眾。

  芙蕾雅的眼瞳沒有漏看這一點。

  「還有一旦神開始詢問,就轉為『保持沉默』的態勢。這是很熟悉如何與神相處的人會做出的應對。」

  「這、這是什麼意思呢?」

  芙蕾雅邊注視著少女,同時向半帶驚愕地詢問的波希曼做出說明。

  「神明能夠看穿孩子們的所有謊言。能有效針對這種『神之詢問』的手段……那就是『保持沉默』。」

  下界的居民無法對神說謊。

  準確來說,是神會看穿所有的謊言。

  而與此同時,就算是眾神,也僅僅能看出來對方在說謊,而無法看穿謊言的內容。被封印了『神之力』的他們與她們不可能連內心的聲音都能讀取。

  因此,就有了『保持沉默』。

  針對『神之詢問』,下界居民能夠採取的唯一一種抵抗,也是唯一一種有效手段。

  「這個沙漠世界中,【眷族】大都在軍方,因此普通人應該很少有機會與眾神接觸。更不用說,基本不會有人會條件反射地採取針對神明的對抗手段吧。……只要不是事先就受過如此『教育』的話。」

  如果是歐拉麗這種集結了眾神的地區——是曾經體會過『慘痛經歷』的冒險者,倒有可能會自然而然地掌握這一對策。

  然而,這裡是與迷宮都市相距甚遠的『凱奧斯沙漠』。

  大部分【眷族】都被當做從屬於國家的軍方對待,這是波希曼說過的情報。

  那麼能夠與統率派閥的主神見面的人,必然會是屬於國家高層的人們。

  在這種環境中,如果有立刻就採取『保持沉默』的人,那毫無疑問,他要不就是平時就與神明有所接觸,要不就是受到過不要泄露機密的『教育』。

  「受、受過此等『教育』的人,只有有限的幾名商人不然就是貴族……或是王族。」

  面色蒼白,聲音顫抖的波希曼領悟了一切。

  也就是說,芙蕾雅發出的『神之詢問』本身,就是確認對方是否擁有高貴身份的欺騙手段虛張聲勢。

  至於針對詢問會如何回答,從一開始就無關緊要。

  「最關鍵的是,最初見到她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她的『威勢』異於常人。」

  『忍辱負重,等待時機來臨的老虎』。

  在那個市場看到她的那個瞬間,芙蕾雅就已經察覺到了亞莉的本質。

  「那、那麼,阿拉姆王子是……!」

  「不是男性,而是『女兒身』。子嗣稀少的王將其作為王子養育成人……大概是這種常見的故事吧。」

  這事情根本不常見,滿身是汗的波希曼快速地搖著頭。

  恐怕是在向本國進攻的戰爭之中,出了什麼差錯導致她淪落到了奴隸商的手中。就比如在王都陷落之後,在率領軍隊,不停抵抗著敵國的途中和同伴走散了之類的。

  有幸在場的波希曼臉色大變。

  處於劣勢的國家的王子,不對是『王女』。

  他大概是在迅速計算起帶著這樣的人物時,將會產生的利益與損失吧。

  「要是將名為阿拉

  姆的王子其實是一名王女這一情報散布出去的話……現在的情勢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在芙蕾雅壞心眼地吊起嘴角的瞬間。

  保持著沉默的少女猛地睜開了眼睛。

  「你是要威脅我嗎!!」

  周身的氛圍和口吻都變得截然不同。

  這副姿態正和芙蕾雅看穿的一樣,是有著『王者威勢』的人才會有的氛圍。

  嬌小的身軀中發出一聲大喝,甚至令自稱富商的波希曼都「噫」地一下縮起身子。

  而另一邊,優雅地坐在扶手椅中的芙蕾雅連晃都沒晃一下。

  「不是哦。我從沒想過威脅你。」

  然後乾脆地如此回答。

  「什……」

  「再補充一句的話,無論是這兩個國家,還是目前的戰爭我都不感興趣。我關心的事物只有你而已。」

  因為想看見你真正的姿態,所以『逗了你一下』。

  芙蕾雅如此說道,露出不帶絲毫惡意的微笑。

  感受到女神的視線,亞莉扭動了一下身體,仿佛看見了某種異質的東西一般。

  「……您的尊姓大名,是叫女神芙蕾雅沒錯吧。」

  「沒錯。你也聽他們叫過很多次了吧?」

  「那麼神芙蕾雅,希望你能將我釋放。」

  過了一陣,亞莉不再裝成一個悽慘的奴隸,她邊抵抗著芙蕾雅的美貌,同時散發出不愧於王族的氣勢,如此說道。

  「您將我從奴隸身份中解救出來,我非常感激。這是真的,我沒有說謊。然而正如您所看穿的一樣,即使身為女性,我還是一名王子。我有著必須要回去的地方,也有著必須要拯救的民眾。」

  「……」

  「有朝一日,我必將報答您的恩情。所以,還請您務必……允許我前往本國夏爾扎德。」

  淡紫色的雙眸筆直地注視著芙蕾雅的眼睛。

  大概自己也明白這個請求是有多麼任性吧。亞莉的臉龐很僵硬。

  說到底,她正在被敵國盯著。就連明天會怎樣都不好說。就算她能夠與本國的軍隊匯合,王都陷落的國家和這個國家的王子,又要如何才能報答『恩情』呢。

  一開始因為亞莉有著王家血脈而不知所措的波希曼也認為這不會為女神帶來任何利益,他正要從旁提醒——然而芙蕾雅再次打斷了波希曼的話語。

  「好啊。」

  然後,這次她也是同樣乾脆地做出回答。

  「什……?」

  「我在說,隨你所願。我已經問到了想知道的事情,你想要去哪裡的話也不會攔住你。奴隸的項圈也已經摘了下來,你想幹什麼就去干吧。」

  亞莉不停地眨著眼睛。

  大概她以為自己會被踹上一腳,或是被強行要求做出荒唐的回報,如同壞心眼的神明一般。一眼就能看出她臉上那沮喪的神情。

  「說到底,我買下你,本就沒打算讓你當一個隸屬於我的洋娃娃。」

  說到這裡,芙蕾雅吊起嘴唇。

  「但是,你所說的『恩情』,我一定會讓你報答的。」

  聽到這句話,不知所措的亞莉再次散發出一股緊張的氛圍。

  她深深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簡直像是書中描寫的那與惡魔締結了禁忌契約的罪人一樣,

  「……非常感謝您。外面世界的女神。」

  同時象徵性地表示了感謝。

  芙蕾雅漏出一聲輕笑。

  「話說完了啊。波希曼,把這孩子帶去房間。」

  「這、這樣好嗎?」

  「嗯。這樣就好。」

  她隨意地催了一下謹慎地進行確認的波希曼。

  過了一陣,被鈴鐺叫來的女性僕從帶著亞莉,離開了臥房。

  在離去之時,芙蕾雅朝向這邊瞥了一眼的少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太陽從沙丘連綿的地平線出露出了臉龐。

  蒼藍的暗夜漸漸變淡,凱奧斯沙漠剛剛擺脫冰冷的夜晚,氣溫馬上就猛地躥了上來。

  時值清晨。

  「睡過頭了……!明明沒有時間去懶散度日才對的!」

  待隱藏著王子身份的亞莉從床上跳起時,太陽已經升起了一小會。

  昨晚她被帶到的房間十分高級,柔軟的睡床輕易地將她帶入了夢境。無論是被奴隸商抓住之前還是之後,她都一直在行走,因此已經是疲憊至極。托這張床的福,疲勞已經基本消去,頭腦也十分清醒就是了。

  她慌張地開始行動,做好旅行的準備。

  雖然亞莉不想再欠芙蕾雅任何人情,但只有伺候她的僕從們恭敬地遞上的旅裝還是被她收下。

  要說她現在擁有的衣服,就只有當奴隸時套著的那身破布,芙蕾雅給她的連衣裙,再就是輕薄的睡衣而已。無論哪件衣服,穿著走在外面都會不由分說地吸引眾人的視線。毫無疑問她必須避免暴露身份,因此打算離開『里奧德鎮』的亞莉沒有多餘的選項。

  她懷著複雜的心情收下了旅裝。

  (根本搞不懂那位女神在想些什麼。一邊說著什麼『本命』,卻又放我離開她身邊……。不對,顯而易見,她是那種不能扯上關係的神就是了……)

  亞莉確信自己的想法一定沒錯,同時走出了芙蕾雅買下的『綠洲宅邸』。

  在這時,仿佛門衛一般站在那裡的貓人衝著她

  「切」

  地一下,露骨地咂了咂舌。

  對方煩躁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朝她發泄,令她不知所措——但緊接著,她心中的疑問就得到了解答。

  「……為何您在這裡呢?」

  連接著宅邸所在的綠洲中央島嶼與小鎮北側,架在兩端的木製大橋上。

  看到女神靠著欄杆等在那裡,亞莉停下腳步,臉頰不住抽搐。

  「因為我在等你哦。」

  美神——芙蕾雅若無其事地說出根本算不上回答的回答,這令亞莉徹底忘記了在橋上來往的人們,喊了起來。

  「您,您到底打算幹什麼!?昨晚您不是說會釋放我……!」

  「我是說過,不會阻攔你的行動,可我從沒說過『不會跟著你』呀。」

  芙蕾雅的衣服和遇見她的時候一樣,白色短衣和紅色兜帽,纏著同色的纏腰布和黑色的薄絹(裙子)。原來如此,波希曼準備的這身衣服既方便活動,通風性也很好,也可以作為旅行的裝束。

  雖然在亞莉看來,這種事情怎麼都好就是了。

  「跟著!?我!?您到底在說什麼……!」

  「我關心的事物只有你而已。昨天也說過了。所以,我要注視著你。就在你的身邊。我想要觀察你。」

  亞莉甚至忘記自己還是一名王族,眼睛瞪得大大的。

  這位女神在說什麼東西,完全無法理解——

  類似的話語不停地在胸中打轉。

  會被神看穿內心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亞莉只是一味地感到混亂。

  「我想要看看,你的靈魂會變成什麼樣子,還是說會變得更加耀眼——然後想要確認一下。」

  ——你是否有資格成為我的伴侶奧德。

  唯獨最後這句話語沒有傳到情緒激動的亞莉耳邊。

  「不要開玩笑了!為了祖國,我現在必須回到正在戰鬥的將士們身邊才行!才沒有功夫理會神的心血來潮——」

  被來路不明的神纏上可是敬謝不敏,她正打算如此拒絕,然而,

  「『盤纏』」

  卻因這個詞語而動彈不得。

  「你似乎想要離開這個小鎮,但現在的你有錢嗎?」

  女神再次說出的話語令她啞口無言。

  「我很清楚你無論如何都不想再欠我人情了。不過現在身無分文的你,又要怎麼辦呢?雖然不知道你要去哪裡,但那是立刻就能到達的地方嗎?如果不是的話,你打算怎麼穿過沙漠?」

  芙蕾雅指出的問題全都正中靶心。

  確實,現在的亞莉要說的話就是『身無分文』。既沒有資金,也沒做好旅行的準備,現在這種狀態就去沙漠,那已經不是亂來,而是自殺行為了。

  其實,亞莉也並不是什麼都沒考慮就離開了宅邸。

  這裡是商業之國國內。當然也會有和夏爾扎德王家交好的商人。

  她本打算穿上男裝,展示自己身為『王子』的身份,取得他們的協助,然而——

  「說起來。波希曼好像說過來著?你的國家夏爾扎德形勢非常不穩。大多數商人都會去討好發起進攻的敵國瓦爾薩那邊……要是行蹤不明的王子出來自報名號,那麼跟藏匿他可能會遭遇的風險比起來,還是將他賣掉能獲取更大的利

  益。」

  簡直像是讀取了她的思考一般,芙蕾雅一隻手搭在臉上如此闡述。

  「有商人不是和國家,而是和你個人關係密切的嗎?真的有人能夠忽視利益,滿懷義氣與勇氣站在『夏爾扎德』這邊?」

  無論是亞莉那樂觀的想法,還是最後的希望,都被女神露出的微笑所粉碎。

  她既不認識私交甚好,能夠前去懇求的商人,這裡也不會有商會能夠庇護一國王子。

  亞莉必須隱瞞自己的性別。

  除了知情者以外,她決不能與外人產生過多的接觸。

  「年幼無知的少女漫無目的地獨自旅行……說不定又會變成奴隸哦?」

  「咕嗚嗚嗚……!?」

  看見芙蕾雅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亞莉呻吟起來。

  退路全都被堵上了。

  「如果允許我和你同行的話……倒也不是不能援助你一下哦?」

  芙蕾雅依然保持著笑容,然後提出了交涉。

  對於能夠依靠的事物十分有限——不如說一個都沒有的亞莉來說,芙蕾雅的建議正可謂是上天垂憐。

  雖然也可能之後會遭受更加殘酷的對待,但至少她不會做出損害『夏爾扎德』、有利於『瓦爾薩』的舉動。如果她有這個意思,早就這麼做了。

  昨晚說的那句對戰爭不感興趣,大概是她毫無虛假的神意吧。

  (然而,被她如此恣意耍弄也太……!)

  即使如此,亞莉也不想同意。

  這既是對不甚了解的事物所抱有的戒心,也是即使是神明也不能令其順心如意這種一國王子的尊嚴,最大的原因則是小孩子一般的反抗心理。

  眼前的女神露出的那個笑容,看著實在是來氣。

  哪怕身為同性的亞莉都會看著那副美貌入迷,然而她的眼神中卻帶有神明常有的那種俯視下界之人,或者說是評估對方價值的意思。

  這與她那以自我為中心的言行兩者相互襯托,導致亞莉無論如何都無法對芙蕾雅抱持好感。

  再加上自身悲慘的遭遇,亞莉仍然不肯點頭同意,就在這時,

  「『恩情』。」

  「……!」

  「『必將報答我的恩情』……你曾經如此和我約定。這份『恩情』,現在就報答我吧。」

  這句話語令她停下了動作。

  正如芙蕾雅所說,這是亞莉自己定下的口頭約定。

  雖然感覺有些強詞奪理,但如果在這裡毀約,那麼夏爾扎德王家的聲譽會受損的——不如說這種程度的要求已經很容易辦到了,要是不同意的話,大概她就會說『就連這種小事,你都不打算報答嗎?』了吧。

  煩悶得想要揪住頭髮。

  想要跟她說『別開玩笑了』。

  然而,亞莉將這些衝動全都封存下來,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做出約定的,是我……。被你所救的,也是我……。我認可您與我同行……」

  「是嗎。那太好了。」

  最終,她還是被女神操控在掌心。

  那個貓人之所以會咂舌,大概是猜到會變成這樣了吧。亞莉沒有任何過錯就是了。

  真是的,沒想到這麼早就要報答『恩情』。

  「但是!還請千萬不要礙我的事!」

  「那當然。我答應你。」

  仿佛在說只有這個是不可讓步的底線一般,亞莉拼命地如此警告。

  雖然眼前的女神只是氣人地微微一笑而已。

  亞莉帶著一半認命的心情走了起來。

  渡過綠洲的大橋後,只見快接近中午的『里奧德鎮』十分熱鬧。

  小鎮北側的市場只能用盛況來形容,絲毫不遜於昨天亞莉和芙蕾雅路過的南端。跟那邊比起來,這邊並排擺著眾多的商店,簡直要把道路給堵上,人潮也很洶湧。兩邊掛著行李的駱駝看著很難前進。

  「說起來,亞莉是你的假名?是不是叫你阿拉姆比較好?」

  「……本來的名字就是亞莉。當時的父王聽從了即將去世的正宮的懇求,沒有從我身上將『我自身』奪走。不過,我自己倒是快要忘了真名了……」

  亞莉邊在心中抱怨著『你是打算在人群中用行蹤不明的王子之名叫我嗎』,同時如此說明。

  到了這個時候,亞莉已經不在對芙蕾雅感到敬畏了。

  語氣不像是在面對神明,不如說是一種面對厭惡之人會有的口吻。

  然而芙蕾雅絲毫沒有在意,不止如此,

  「是嗎——那麼,之後我也叫你亞莉好了。」

  她臉上露出的不是女神的笑容,沒錯,反而像是少女一樣的微笑。

  看上去非常開心。仿佛內心充滿著期待,期待著這份邂逅會萌生出什麼事物一樣。

  無意間,亞莉被這份笑容奪去了時間,看得入了迷。

  「亞莉,要好好取悅我哦。」

  「……!我才沒有要討你開心的義務!」

  然而這居高臨下的話語又立刻讓她重新想到『果然還是沒辦法喜歡她!』。

  「然後呢,你打算去哪裡?不可能就打算這樣回歸祖國吧?」

  「……這個商業國家與我國夏爾扎德的邊境上,有一座隱蔽的城寨。之前和大臣們商量好了,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去那裡匯合。我們朝那裡出發。」

  面對眾神無法撒謊,而且既然已經決定同行了,那麼就沒有隱瞞她的理由。

  她坦白之後,芙蕾雅「哼~」地一聲,將一縷頭髮繞到耳後。

  「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邊躲開人潮,同時她看都不看對方,如此問道。

  作為目的地的隱蔽城寨,其所在的國境線距離『里奧德鎮』相當的遠。

  水與食物自不用提,如果沙海之船不行,最好也要有駱駝作為移動手段。

  護衛也很重要。凱奧斯沙漠裡既有盜賊,也有怪物頻繁出沒。如果沒有以武力為傲的保鏢,她們兩個女性不可能去旅行。

  和商隊一起行動倒是最快捷的,但自己身份特殊,不是很想引人注目……正當亞莉如此考慮的時候,芙蕾雅乾脆地回答道。

  「身上的錢?沒有哦。金幣這種笨重的東西我又不想帶,【眷族】的字據剛才也交給波希曼了。」

  「什!?」

  聽到女神若無其事地如此告知,亞莉停下腳步,帶著一副震驚的表情回過了頭。

  「這、這是什麼意思!因為你說會提供資金,我才……!」

  亞莉正想要跑去質問她是不是欺騙了自己,卻又因下一句話瞬間停下了動作。

  「你想嘛,這可是『我和你的初次旅行』。我才不要帶著波希曼的錢。」

  她放出這種蠢話,簡直像是,沒錯,像是兩個人的『約會』一般。

  至今為止已經體驗過不知多少次的不可思議的感覺向她襲來。

  (剛遇見她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了……真是個奇怪的女神。)

  壓倒性地美麗,高高在上的態度,對一切都毫不在意。

  既能浮現出冷笑,足以令奴隸商跪倒在地,令人心生寒意,下一秒又會像現在這樣做出純潔少女一般的言行。

  雖然亞莉無從得知,但就算在迷宮都市的時候,芙蕾雅也沒有展露出這樣的一面。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結果還是沒錢了對吧。」

  沒來得及發怒的亞莉悄聲詢問道,接著女神就把她拋下,率先走了起來。

  「就在這裡籌措。」

  說完,芙蕾雅走向了一家酒館。

  雖說是面向大眾的場所,不過無論是外觀還是內飾都很考究,看上去甚至像是個社交場所沙龍。

  大概剛才在市場裡就在邊走邊找吧,芙蕾雅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店裡。

  亞莉遮住臉,慌忙追了上去,只見女神剛好在向兩名男性搭話。

  「哎,要不要和我來一局?」

  「啊啊?」

  男人們正在桌子兩旁玩著棋盤遊戲。

  人類男性訝異地轉過頭,在看到芙蕾雅的美貌的瞬間就停住了。

  然後十分好懂地露出燦爛的笑容。

  「這、這不是女神大人嘛,請問找我等有何貴幹?」

  「剛才我說過了吧?我說,和我來一局如何。」

  芙蕾雅用眼神示意同樣是一副丟人表情的獸人男性,令他站起,接著立刻坐在了椅子上。

  此時,一直驚慌失措,不知道芙蕾雅打算幹些什麼的亞莉突然注意到了一點。

  「我說你,是商人對吧?而且還是能從早到晚一直大肆揮霍的那種。」

  「沒、沒錯!我的名字是納佐,這座城鎮裡的商人四天王之一!」

  他們穿戴著寶石和高檔的衣服,大白天就在喝著昂貴的酒,可以看出這兩個男人是商人,而且還是可以被稱為『富商』的人物。

  男人語帶誇耀地回答了芙蕾雅的問題。話說四天王是什麼東西。讓出位置的獸人男性莫非也是四天王嗎。

  亞莉投去了甚感無聊的視線,只見芙蕾雅像貓一樣眯細了眼睛。

  「現在開始,如果我贏了你的話,能不能聽從我的一個願望?」

  「您、您是說願望嗎?」

  「沒錯。我希望你能將錢包里現有的金錢,全都交給我。」

  聽到她若無其事地提出的要求,亞莉瞪大眼睛,看向了她。

  其中包含著『這女神在說什麼呢』這種驚訝與無語。

  坐在對面的男人也是如此。

  他與另一名商人面面相覷,露出狼狽與苦笑的表情。

  「就、就算是女神大人的請求,這種事情也實在是……」

  「如果我輸了,就將我的身體交給你。今天一天,隨你怎麼做都行。」

  聽到這句話,男人瞬間停下了動作。

  女神自己的手隔著衣服滑過身體。

  豐滿的胸部,與其截然相反、十分纖細的魅惑腰肢,裙擺處隱約可以窺見的那柔軟又迷人的大腿。看到這足以迷倒眾人的身材,男人咕嘟一聲,咽了口唾沫。

  沒過多久,他看向芙蕾雅的眼神就好像一隻大餐擺在眼前的鬣狗一般。

  「……這樣好嗎,定下這樣的約定?如果說到這種程度,哪怕知道這多有冒犯,我也不會手下留情哦?」

  「畢竟是我提出來的嘛。我不會說謊的。」

  希望別人實現自己的願望,就要提出與之對等的代價。看到芙蕾雅仿佛在這麼說,男人嘴角掛上了一副充滿欲望的笑容。這是答應了『賭局』的笑容。

  這出乎意料的交涉令亞莉一直愣在原地,此時她慌張地插了進來。

  「等、等下!你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什麼了!?竟然變成這樣的賭局……!」

  「啊啦,你在擔心我?」

  「才、才不是!只是你幹的事太過荒唐,我看不過去而已!」

  亞莉一時間無言以對,接著滿臉通紅地喊道。

  這個樣子令芙蕾雅笑得肩膀不住晃動,然後她說道「你的心意令我很開心,但現在還是放我一馬吧」。

  「如果有想要的東西,那麼賭上相應的事物去爭取才正常吧?現在的我們身無分文。所以我才去賭而已。而且要是繼續那樣下去,那本來說要給你提供盤纏的我可就要淪落為跳樑小丑了。」

  「但、但是……!」

  芙蕾雅朝著正要湊過來的亞莉伸出手。

  手指纏在纖細的脖頸上,將她拽過來,然後用只有她才聽得到的音量悄聲說道。

  「你將來會成為下一任國王對吧?」

  「!!」

  「既然是這樣,那就要記住一點。不管是精心治國的賢王,還是擅長戰爭的武王,甚至是蠻橫無道的暴君,只要他們自稱為王,就一定會面臨無數次『孤注一擲』的瞬間。」

  這仿佛要將大腦融化的竊竊私語令亞莉瞪大了眼睛。

  她僵住了一瞬間,然後立刻抽身離開。

  用手掌按住傳來聲音的左耳,如同條件反射一般發熱的臉頰令她感到可恨,同時她拼命地回瞪著芙蕾雅。

  而與此同時,亞莉也察覺到一圈不可思議的波紋正在胸中擴散。

  作為證據,她現在不會出口阻止芙蕾雅了。

  芙蕾雅剛才諭示的話語,簡直像是天啟一樣。

  「讓你久等了。開始吧。」

  芙蕾雅重新搭起雙腳,朝著男人說道。

  對方現在也是一副急不可耐的表情,他點了點頭,開始整理起桌上的棋盤和棋子。

  停下動作的亞莉回過神來,再次逼近芙蕾雅。

  「你、你知道規則嗎?沙漠世界的棋盤遊戲和大陸那邊不太一樣。非常複雜……」

  「一點都不清楚。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所以,我很期待哦。」

  聽到這隨意的回答,亞莉感覺快要昏倒了。

  剛才表情就一直在不斷變化的她這次帶著一半憤怒的心情,迅速地告知規則。

  芙蕾雅她們即將進行的棋盤遊戲叫做『戰棋哈魯巴恩』。

  在凱奧斯沙漠中足以稱為主流的棋盤遊戲之一,地位類似於大陸中的西洋棋,或是極東的將棋。

  正如亞莉所說,『戰棋』的戰略比西洋棋或是將棋更加複雜,更加多樣化。

  僅僅學會了移動棋子或是『布陣』這種最低限度的基本規則是不可能贏得過對方的。亞莉如此認為。大概不知玩過多少次『戰棋』的對面商人也偷偷地笑了出來,毫不懷疑自己將會勝利。

  芙蕾雅在頗感興趣地聽完規則之後,

  「我懂了。」

  僅僅是如此說道。

  接著,她把玩著一個棋子,同時如此宣告。

  「時間很寶貴,讓我們下快棋吧。」

  然後。

  從時間上來說,大概經過了十五分鐘。

  「怎、怎麼可能……!?」

  在酒館的角落裡,啞口無言的亞莉與獸人男性,以及臉色蒼白的人類男性俯視著棋盤。

  結果自不必說——女神獲得了完全勝利。

  完全不給對方思考時間,迅速決出了勝負。

  「那麼,你的錢包我就拿走咯。」

  芙蕾雅朝從椅子上滑落的富商男性露出微笑,伸出了手。

  男人的視線在這隻手和銀瞳之間不停遊走,然後脫力地交出了錢包。

  之前坐在酒館各位置上的客人們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一局『戰棋』,不停地議論著美神的勝利。然而芙蕾雅似乎已經失去了興趣,朝酒館外面走去。

  愣在原地的亞莉突然回過神來,也追了過去。

  「剛、剛才那是怎麼回事!?從來沒玩過『戰棋』難道是騙人的嗎!?你把對面打得那麼慘,甚至看著還有點爽快……!」

  「就算來到了下界,眾神也是『全知零能』哦。雖說下界有著許多我們從未想到過的娛樂,但只要把握住事物遊戲的關鍵,就能勝利。」

  她說道「不如說,你覺得我贏不了才令我意外呢」,簡直在說這件事和呼吸一樣平常。

  被『神明』如此告知後,她也沒什麼好追問的了。

  雖然下界有很多不正經的神明,但如今亞莉再次親身體會到了超越存在是多麼不講道理,這甚至令她感覺有些胃痛。

  「好了,這下軍資……不對,約會的費用也拿到了手,我們去買東西吧。」

  「……才不是約會!」

  對精疲力盡的亞莉來說,好不容易回這麼一句嘴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她有一半是被芙蕾雅拽著走進了熱鬧的大道。

  由於『里奧德鎮』南側有著停留沙海之船的港口,那裡的市場具有備齊了各種貨物的『交易處』的傾向。而相對地,擺在北側市場的物品則大都是面向旅行者以及當地人的。可以看到以便攜食物和旅裝為首的各種日用品。

  食物方面,似乎核桃仁很受歡迎。大概是忍受不了酷暑吧,一位毛髮濃密的獸人坐在建築物陰影處,正在吃著冰淇淋。說起來沙漠也有冰窖啊,芙蕾雅邊想著,同時將實現投向小攤,只見人們直接從魔石製造的冷庫中取出商品並售賣。就算是女神也因這一場面露出了苦笑。

  「聽好了,希望你不要買多餘的東西。首先要買食物和水——」

  「亞莉,我們去買那邊的烤肉kebab吧。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你也太自由了吧!!」

  就算這裡,亞莉最終還是累得精疲力盡。

  每當被自由奔放的女神耍得團團轉,她都會氣得大喊。雖說兜帽深深地蓋住了臉,但音量之大明顯是忘記了自己還要隱藏身份。芙蕾雅則是笑個不停,也不清楚她知不知道亞莉的想法。只是說著要享受只能在沙漠才做得到的事情,自由地轉來轉去。

  當亞莉再三叮囑芙蕾雅待在這裡絕對不要動,然後買完水和食物歸來之時,就發現女神果然沒有聽她的話,而是在別的店裡買了一堆一看就沒用的東西。

  那是些種類眾多,並且非常昂貴的魔石製品。

  「喂!你買的這是什麼啊!」

  「你不是去買旅行用品了嗎?所以我就決定買一些享受旅行用的『奢侈品』了。」

  亞莉已經不止想要怒吼,甚至都要昏倒在地了。

  「說

  什麼蠢話!沙漠中的旅行可是非常嚴酷的!沒在這裡長大,不習慣在沙漠中行走的外地人就更是如此了!」

  「亞莉?你應該被人說過頭腦很頑固對吧?經常擔憂未來雖然不是一件壞事,但這也會令孩子們的人生不是那麼豐富多彩。『一味樂觀』是最蠢的事情,但擁有『期待』可是賢者的修養哦。無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一位王。」

  聽到女神瞧不起人一般——她本人大概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含蓄地如此說道,亞莉有些反感。

  因為在過去,王宮裡的人經常在背後如此批判她。

  他們說,王子太過較真了。

  被指出事實的亞莉滿臉通紅,顯露出今天以來最為反抗的態度。

  「我、我為了使命必須要前進才行!才沒有多餘的心思去享受!那麼與我同行的你也應該遵從才對吧!?」

  亞莉已經像是小孩子一般逼近芙蕾雅,想讓她聽話,然而,

  「才不要。我才不想這場旅行變成一次無聊的旅程呢。反正都要去,還是愉快一點更好。」

  芙蕾雅毫不理會。

  聽到這奔放之神的象徵,或者說是溫床一般的發言,亞莉煩躁地想要揪住頭髮。

  少女這個樣子果然令女神調皮地笑了起來。看起來非常開心。

  如果有人看見這一場面,大概會對芙蕾雅如今的姿態感到震驚吧。

  畢竟她可是允許了對方對她頂嘴,甚至是高興地接了下來。

  「今天笑的次數真多……」

  「是今天也如此,才對吧。來到沙漠,發現那名少女以後,就一直非常高興。」

  分散在周圍,在暗處注視著她的美神眷族中,小人族長男與白妖精落下話語。有人冷淡地看著女神她們的樣子,有人毫不掩飾臉上不開心的表情,而只有豬人武人稍微眯細了眼睛,似乎看見了什麼耀眼的事物一般注視著任性的女神露出的笑容。

  「~~~!算了!接下來是護衛!去雇一個傭兵系的【眷族】……!」

  「沒有必要。不用管這個,我們去租駱駝吧。也要靠它們去馱行李才行呢。可以的話我是想要騎著它們移動,就是不知道屁股會不會痛?」

  「不對,喂!都說了不要擅自行動!」

  在眷族們注視著的前方,只見女神一直將少女耍得團團轉。

  邊令亞莉發出不知多少次的叫喊,同時芙蕾雅開心地進行著旅行的準備。

  『里奧德鎮』有著四個可以稱為玄關的位置。建在南方的沙海之船港口,以及徒步或騎著駱駝來訪的旅行者和商隊頻繁出入的北門、東門和西門。

  芙蕾雅她們是從北門出發的。

  「城寨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到達的。先選好幾個中間站,然後在那裡過夜,白天再出發。今天就朝北側綠洲走吧。」

  「按你的意思就好。畢竟我只是跟著你的。」

  跨在背著行李的駱駝之上,僅僅兩人在一望無盡的沙海上前行。

  在沙海之船登場之前,駱駝正可以說是『沙漠之舟』。

  它們的前腳有力地留下一個個腳印,輕鬆地越過沙丘。

  至於舒適程度,只能說騎馬要比這個舒服多了,亞莉早已習慣,芙蕾雅則是優雅地皺起了眉頭。

  看到她這個表情,亞莉感覺有點解氣。

  「不連夜趕路嗎?晚上感覺會很涼爽。」

  「會這麼想的不只是我們,沙漠的生物,特別是怪物有很多是夜行性的。考慮到遭受襲擊的可能性,我們應該在白天移動。……最重要的是時間寶貴。必須爭分奪秒地與我軍匯合。」

  亞莉冷淡地回應著看起來已經很疲勞的芙蕾雅,如此說明到。

  雖說如此,該出現的時候還是會出現的。

  自古至今,怪物從來就不會顧及人類。

  雖然亞莉在市場買了一把護身用的劍,也學會了最低限度的自衛手段,但和專業的傭兵比起來,她的戰鬥力根本就不值一提。要是被怪物圍起來,大概連一秒鐘都撐不住。

  任性的美之女神真的連護衛都沒找就這麼出來了,亞莉本來還在煩惱究竟該怎麼辦——而結果,這只是杞人憂天。

  『————!?』

  沙漠中的大蜥蜴『荒漠巨蜥』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臨終的慘叫就被瞬間殺死。

  這頭將尾巴算在內,全長超過二M的四足步行怪物被如同雷電般閃過的槍尖所屠戮。而且是五頭一起。亞莉沒能看清這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在怪物集團聞到獵物的味道,出現的那一剎那,手持銀槍的貓人就將其收拾乾淨。

  「……不需要護衛,是這麼一回事啊。」

  「沒錯。畢竟我的眷族在這裡嘛。一開始我是打算獨自旅行的,不過既然他們都跟過來了,那就讓他們來幹活好了。」

  事到如今,亞莉才理解女神的神意。

  【芙蕾雅眷族】是最強的派閥,以至於名聲都傳播到了這凱奧斯沙漠。確實,有他們在的話,想要雇些傭兵的亞莉反倒是愚蠢了。

  「不過既然是護衛,在身邊待著不就好了……。到底藏到哪兒去了……」

  她瞥了一眼不知從何處出現,保護了她們——準確地說是芙蕾雅——的阿倫。只是套了一件樸素的外套的貓人甚感無聊地揮響了手裡的槍。

  對於亞莉,他則是徹底無視,簡直像從最開始就沒有她這個人一般。

  「真是個冷淡至極的傢伙啊……跟著的只有他嗎,其他人都留在鎮上?」

  「所有人,都在哦。真是保護過頭了。」

  「什、什麼?在哪呢!?除了那個貓人以外,根本看不到身影啊!」

  「就在旁邊。為了不擋著我們的視野,在離這裡不近不遠的地方保護著我們。」

  即使轉過頭,環視四周,眼前也只有一片沙漠而已。離得不近不遠的護衛什麼的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是藏起來了嗎,還是說,只是亞莉無法察覺到嗎。

  這是個什麼集團啊,亞莉臉頰抽搐著,如此想到。

  而另一邊,語氣輕鬆的芙蕾雅已經下了駱駝。

  據她所說,果然是屁股很痛。

  還有快要暈了。

  看到拿著韁繩,和駱駝一起走著的女神,亞莉嘆了一口氣,同時也只得下了駱駝。

  雖然這女神有點那個,但將神放在一旁,從駱駝上俯視她還是有點彆扭。

  「亞莉,雖說事到如今才問,不過你為什麼淪落成了奴隸?」

  「……為了逃開敵軍瓦爾薩。當時我們被擊潰,部隊徹底分散,我則是特意被撞見的一夥奴隸商抓住了。」

  「故意變成了奴隸?真是拼啊。」

  明明說過不要閒聊,會浪費體力,但大概是很無聊吧,芙蕾雅還是向她搭話。已經認命的亞莉朝著走在前面的女神後背回答道。

  「沒有其他逃跑的辦法了而已……我把王家的鎧甲和裝束全都脫掉,扮演一名軟弱的小姑娘,不讓別人看穿我的真實身份。處於我的立場,哪怕遭受殘酷的對待,我也要最先保證自己能夠存活下去。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是小事。」

  最後一句話,中間停頓了一下。芙蕾雅應該在聽亞莉說話,但她也沒有說什麼。

  酷熱的陽光將少女與女神,以及駱駝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數次揚起皮製水袋,潤濕喉嚨。

  雖然一直在前行,景色卻沒什麼變化。眼前只有沙丘與沙山。

  偶爾會看見乾枯的生物骨骼散落在地上。

  大概是用盡力氣的動物,或者是怪物的白骨吧。亞莉感覺應該是後者。

  沙漠很廣闊。

  就連住在這裡的亞莉都覺得,延伸到地平線盡頭處的這片沙海是不是會無限擴散呢。

  「——」

  在途中,怪物不知襲擊了亞莉她們多少次。

  而每一次,都是阿倫的銀槍將它們處理乾淨。

  在他的靴子踹向地面,揚起沙塵的那段時間裡,就會發現怪物的血沫與尖叫在空中飛舞。

  不知道多少次,在亞莉察覺到怪物的同時,它們就全滅了。

  那是帶有極少量沙塵的一陣風。大蜥蜴的腦袋被彈飛,沙蠍整個身子被徹底分解,就連在空中飛翔的獵鷹都被折斷翅膀,串了起來。鋒利又狂暴的斗貓,甚至無法看清他的殘影。即使如此,亞莉也不由得發出感嘆。她感嘆下界居民竟然能變得這麼強,能變得這麼『破格』。

  於此同時,亞莉也察覺到為什麼除了阿倫之外,看不到其他眷族的身姿。

  因為這個貓人是芙蕾雅眷族中最快的那個。

  他能最有效率,最安全地守護主神。

  因此其他人大概是將直接戰鬥托

  付給了他,他們則是在進行周邊警戒呢吧。至於這是由於信賴彼此,還是因為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而只能旁觀,亞莉就不知道了。

  「別一個勁盯著我看,小屁孩。煩死了。」

  「小屁……!?」

  正當亞莉窺見了【芙蕾雅眷族】那份強大,以及恐怖之處的一角,不禁注視著結束戰鬥的阿倫的側臉時,從那邊飛來了粗暴的抱怨。

  『你不還是矮得跟我差不多嗎!』亞莉本想這樣生氣地喊回去……然而在話語出口的前一瞬間閉上了嘴。

  她感覺到這句話是禁句。

  要是說出口了,感覺之後會被無情地撕碎。

  「……你為什麼要為那個女神做到如此地步?」

  取而代之的是單純的疑問。

  這單純是因為無話可說會很不爽才問出的問題,然而,

  「有必要跟你說嗎,蠢貨。」

  「……!無論是離開小鎮前還是之後,你看起來都很不高興。你現在不也在想著保護主神真是麻煩嗎!?」

  帶有謾罵的回答令她的聲音大了起來。

  看到這樣的亞莉,阿倫似乎打心底里感到麻煩至極,他轉過身回答道。

  「為了我還是我自己,我將自己的身心獻給了那位大人。」

  「!」

  「說實話,我是想要用鎖鏈捆住她,把她關起來,但如果這麼做了,『那位大人』就會變得不是『那位大人』。就如同我將不再是我一樣。那麼……我因為這些麻煩事而煩躁反倒會令一切更加順利,僅此而已。」

  聽到阿倫的回答,亞莉內心受到不小的衝擊。

  (態度差到不行,性格也很兇暴……但是,能夠令如此剛強的眷族說到這個地步,那位女神的器量到底是有多大啊……)

  這正巧也像是在展示亞莉與芙蕾雅之間,作為『王』的差距。

  一邊是與同伴走散,一時間淪落為奴隸的自己,另一邊則是精銳的眷族向她宣誓忠誠,言行舉止如同女王一般的女神。雖說和神作比較太過不自量力,但這還是令亞莉意識到自己果然還是過於稚嫩。

  確實有著仰慕亞莉——仰慕王子阿拉姆的臣下。他們願意不惜一切地為王子阿拉姆貢獻力量。

  但反過來,這也意味著亞莉什麼都沒有做。

  一切都由優秀且擁有才能的臣下去做。自己僅僅是發出命令而已。不對,說不定就連這命令都沒能正確地指引他們。不然的話,王都怎麼會被奪走,他們又怎麼會悽慘地潰逃呢。

  『掛名的王子』

  這就是偽裝著性別,連真正的姿態都無法見人的亞莉對自己的評價。

  「……你們怎麼會對那位女神盡忠到這個地步?」

  「……什麼?」

  大概是被這份自卑感刺激到了吧。

  回過神來,亞莉已經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正要回去繼續警戒四周的阿倫停下腳步,緩緩回過了頭。

  「那位女神她,非常任性。要說真是像神倒也無話可說,但實在是太過蠻橫了。笑著說這是什麼娛樂,只想著如何滿足自己的欲望。才不是什麼王,簡直像是妖婦一樣!」

  「喂,把你的嘴閉上。我還沒得到允許能把你的喉嚨撕開。」

  主神受到了侮辱,一直都一臉不爽的阿倫語氣明顯地尖銳起來。

  然而,那也只是在靜靜燃燒的煩躁。

  不值得去理會的老鼠在整理毛皮的貓眼前大喊大叫。眼前甚至浮現出了這樣的景象。對方絲毫沒有在意自己,這一事實使得亞莉唰地一下氣血上涌,變得不顧一切。

  走在前面的芙蕾雅也停了下來,注視著這邊,這時亞莉喊了出來。

  「反正你們也是醉心於女神的美,淪落成了只有外表好看的人偶對吧!因為那女人把你們都給『魅惑』了!!」

  就在下一瞬間。

  亞莉的視野向上方飛去。

  「——誒?」

  發現『正面』變成了『頭頂』,花了她一秒。

  察覺到自己仰面倒在沙子上面,花了她兩秒。

  用緩慢的動作抬起頭,意識到『槍』扎到了眼前,花了她三秒。

  「————」

  理解到自己差點就被殺死,總共花了四秒鐘的時間。

  絆倒少女的腳,將銀色槍尖衝著眉間揮去的正是阿倫·弗洛姆本人。冰冷的雙眸中發出的是毫不留情的殺意。

  在這樣的他背後,單手抓住了槍柄的是豬人的武人。

  站在倒地的少女亞莉兩旁,交錯著黑劍與長刀停下了槍尖的是黑妖精與白妖精。

  而在貓人的周圍,用四把劍架在他脖頸處的是小人族四胞胎。

  多虧了他們,自己才得以不被殺掉,在理解到這件事的同時,亞莉身上噴出了大量的汗水。

  「住手,阿倫。這不符合女神的神意。」

  站在背後的奧塔發出低沉的聲音,制止了現在也想要貫穿少女臉龐的阿倫。

  阿倫的怒火沒有收斂。

  他拋棄了無用的話語,正要憑藉一股純粹的殺意將亞莉殺死。這是針對貶低主人之人放出的嗔怒之焰。

  男人兇惡的眼神令亞莉無法呼吸,這時她注意到了一點。

  奧塔他們制止阿倫,並不是因為他們想要避免殺人。

  不如說他們也對亞莉感到憤怒,但為了女神,還是攔住了阿倫。

  「阿倫,把槍放下。」

  在一旁註視的芙蕾雅突然開口說道。

  哪怕是武器被擋住,脖子上架著刀刃,貓人也想要將少女穿透、殺死,聽到女神的這句話後,他才終於放下了槍。

  即使如此,動作也極為緩慢,可以看出憤怒與忠誠正在他的心中不斷衝突。

  「你為了我發怒,我很開心,但是不要太粗暴了。亞莉正在發抖呢。」

  「……您是要就這麼算了嗎。」

  「沒關係。我早就習慣了。」

  聽到阿倫壓抑自己,強行擠出來的聲音,芙蕾雅露出了微笑,仿佛她真的毫不在意。

  然後她走向亞莉,伸出了手。

  仍然倒在地上的亞莉還沒有擺脫衝擊,無意識地抓住對方的手,站了起來。

  放下武器的奧塔他們也默默地離開當場,回去繼續警戒四周,這時美神她,

  「走吧。」

  僅僅如此說道,若無其事地再次開始了旅行。

  大概是發痛的臀部緩和了一些吧,芙蕾雅輕快地騎上了駱駝。

  與另一頭駱駝一同被留在原地的亞莉愣愣地呆站著——這時,只有阿倫沒有離開,他開口說道。

  「下次要是再侮辱我們,不對,侮辱那位大人的話——我一定會殺了你。」

  亞莉的身體啪地抖了一下,緊盯著她的亞倫皺緊了眉頭。

  然後恨恨地說道。

  「要是那位大人動真格地進行『魅惑』,那一切都會淪落為一場『鬧劇』。」

  誒?地一聲。

  亞莉回頭看向阿倫的臉。

  「無論是在那座城鎮幹的事情,還是你自己的事情,都是如此。好好想想你那迂腐的腦子到底是有多麼天真吧。」

  「這是,什麼意思……」

  阿倫沒有回答。

  他瞥了亞莉一眼,視線銳利地仿佛能夠殺人,接著就如同海市蜃樓一般消失不見。即使環視四周,也看不到女神眷族們的身姿。

  亞莉用生硬的動作轉頭看向前方。

  前方是騎著駱駝的芙蕾雅。銀色的瞳孔偶爾會看向這邊。

  好長一段時間內,亞莉都無法動彈,只是盯著女神帶有熱氣的背影,最終她仿佛是被吸引過去一般,追了上去。

  她們沿著國境一個勁地向北走,朝著『夏爾扎德』的隱蔽城寨前進。

  也多虧了【芙蕾雅眷族】的護衛,騎著駱駝的亞莉她們只需要向前走,第一天就走過了相當遠的距離。

  然而從那之後,阿倫再也沒有出現在亞莉她們眼前。代替他驅除怪物的是黑妖精赫格尼。揮舞著黑色長劍的他一劍就將無數怪物一刀兩斷,猛烈程度絲毫不遜於阿倫。

  與此同時,再也看不見阿倫這件事令亞莉胸中湧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緒,令她只得閉口不語。

  高懸天空的太陽逐漸傾斜,令西方的天空美麗地燃燒,最終,她們迎來了夜晚。

  描繪出圓弧狀的金黃色新月浮現在昏暗的夜空中。

  「啊啦,這片綠洲比我想像中要漂亮得多啊。」

  還沒到當初預定的時間,她們就到達了中轉站之一的小型綠洲。

  這裡被略微隆起的沙丘,以及以棗椰樹為首的

  植被圍了起來。沒看到其他人影,似乎沒有旅行者像芙蕾雅她們這樣來到這裡。雖然無法和『里奧德鎮』里的那個相比,但芙蕾雅還是作出了「很可愛」這種不合時宜的評價。

  「來吃飯吧。我肚子餓了。」

  「……啊啊。」

  看來就連芙蕾雅也因這趟沙漠之旅而感到了勞累,把駱駝栓到樹上以後,她立刻就如此說道。亞莉窺視著四周,然而並沒有感覺到奧塔他們有現身的意思。

  或許是主神如此叮囑的吧,他們不會破壞這『雙人旅行』的氛圍。

  「你來準備一下。我不是很擅長做菜。」

  「啊啊……」

  「我不想只吃肉乾。想要吃水果。」

  「啊啊……」

  「實際上,我從來沒拿過比麵包還重的東西。所以你要餵我。」

  「啊啊……」

  「…………」

  亞莉心不在焉地敷衍著。

  無法和準備著食物的少女正常交談。

  即使芙蕾雅故意提出任性的要求,她也沒有生氣或是大喊大叫。這種不盡興的感覺令芙蕾雅嘆了口氣,仿佛在說真是無聊。

  接著,在吃完飯後——

  「亞莉。我要去游泳。」

  「啊啊…………哈?」

  芙蕾雅這句話令一直在敷衍她的亞莉停下了動作。

  看見少女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芙蕾雅吊起了嘴角。

  「我要游泳。就在這片綠洲里。」

  「你、你突然說什麼呢!?」

  「畢竟從那之後,你都不怎麼說話嘛。雖然阿倫也有錯,但繼續這樣下去,我可是要無聊死了。所以,既然你不肯和我說話,我就去游泳好了。」

  似乎可以聽見不知在何處的貓人用鼻子『哼!』地一聲,但亞莉沒有餘力去關注那個,她拼命反駁著不知為何翻找起行李的女神。

  「綠、綠洲是所有旅行者的共同財產!怎麼能讓你落下污垢,造成污染——!!」

  「完美存在身上是不會產生代謝物髒東西的哦?不過你要是這麼在意的話,那就用我買來的這個魔石製品吧。這個淨化柱是用來過濾水的,水會比使用之前更乾淨哦。」

  「沙、沙漠的夜晚很冷!現在已經很涼了吧!?游泳什麼的會冷死人的!」

  「這也可以靠魔石製品來解決。離開小鎮前,我在市場裡都買好了。」

  亞莉多如彈幕一般的意見全被美神用『魔石製品』一句話所解決。

  仿佛在說著歐拉麗萬歲一般,居住在天下第一的迷宮都市中的女神從袋子裡不停地取出迷宮都市造的魔石製品。

  ——就說怎麼行李那麼重,原來她買了這麼多東西嗎!

  亞莉忘記了現狀,氣得快要噴出火來。

  這個乍一看像是個燈籠的魔石製品是一種取暖道具。它同時具有魔石燈的照明作用和暖爐的取暖作用。芙蕾雅買下來的這個體積很小但性能很高,代價就是其壽命很短。順帶一提貴得要死。

  這個美神竟然買了一大堆這麼貴的東西。

  沙漠之旅中,最重要的是水,其次是食物,明明這才是鐵則!

  「只要沿著岸邊擺好……你看,變暖和了♪」

  她沿著綠洲的岸邊放好了數個魔石燈,將它們啟動。

  過了一陣,本來冷到一件單衣肯定無法忍受的溫度上升了許多。這樣的話,確實是可以游泳了吧。另外不知道芙蕾雅觸動了什麼機關,魔石製品隨機地發出藍色、紫色以及黃色的光芒,還在不停閃爍。

  「我之前就在想,哪怕一次也好,想要獨占一次沙漠的綠洲。……想把它變成夜之樂園夜場泳池。」

  這個女神,一開始就想要這麼做了!

  這裡原本是靜謐的夜之綠洲,在數個魔石燈的照射下,已經變成了一片充滿人工氣息,豪華絢爛的泉水。原來如此,對亞莉來說,眼前的景象確實是『未知』,正可謂是神明所說的『夜之樂園』了。

  沙漠中的夜之樂園……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一定只有這位女神。

  亞莉不知多少次想要昏倒在地,同時她如此確信。

  「——喂,別真的脫衣服啊!?」

  「大家都是女的,沒道理要擋住吧?」

  看到女神毫不避諱地打算脫下衣服,亞莉滿臉通紅地喊道。

  「何況這裡只有我和你兩個人。」

  「要、要是有別人偷窺的話……!」

  「不用擔心。現在,這裡就是世界第一安全的綠洲。」

  放下豪言的芙蕾雅令亞莉啞口無言,但馬上她就理解了。

  守在綠洲周圍的是【芙蕾雅眷族】。

  盜賊與怪物自不用提,他們不會允許哪怕一隻眼睛去偷窺女神遊泳吧。

  這一片小小的綠洲化作了一座永不陷落的城寨,任何人都無法入侵半徑一百M以內的範圍。

  「……!」

  解下綁住衣服的扣環,黑色薄絹從腰肢落下,脫下白色的短衣。

  僅僅這個過程就顯得妖艷無比,看到女神開始脫衣,亞莉慌忙移開目光。

  豐滿的乳房蹦了出來,一縷銀髮蓋在上方。不再有任何遮擋的臀部即使不去觸摸也能感覺到有多麼柔軟,細膩的肌膚自然是水嫩光滑。

  令人難以置信,過於美麗的裸體。

  即使性別相同,亞莉還是看得入迷,就要激動地吞下一口唾沫。

  簡直像是她真的變成了一名不諳世事的『王子』!

  「啊哈,雖然很涼——但是真舒服!」

  就在這時,芙蕾雅毫不客氣地跳入綠洲之中。

  被魔石燈光照亮的水沫如同寶石一般閃閃發光。在閃著七種色彩的水中嬉戲的女神仿佛是寶石世界的居民,果然是美到令人難以置信。

  「……真是的,根本就不考慮我的心情。」

  看到啪唦啪唦地在水中起舞的女神之姿,亞莉長長地嘆了口氣,在岸邊坐了下來。

  她盤起腿,單手支著臉頰,眺望著芙蕾雅和綠洲。她自己大概沒有意識到,不過這裡可是世界上所有男神和人們都會感到羨慕的特等席。

  芙蕾雅很美麗。無論什麼都很美麗。

  來回遊動的身姿,鞠水的姿態,還有唇邊零落的笑聲。

  這綠洲已經成為女神的一個小小的樂園。僅僅是在遠處眺望,聆聽聲音,就會令許多人感到幸福至極。沙漠中的夜風搖動著大樹,仿佛也是感慨萬分。浮現在蒼鬱的空中的月亮也像是在祝福女神一般灑下光輝。

  「……她還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啊。」

  在奴隸市場的時候,她正像是一位暴虐的女王一般,有著超越世俗的言行舉止。

  在旅行的途中,她則是將亞莉耍得團團轉,享受著娛樂,舉止像極了神明。

  然後現在,她又宛如一名天真無邪的少女。

  純粹地享受著異國的綠洲,名為當下的時間。

  這肯定是迷宮都市中的她不會露出的笑容。

  只有在這裡才看得到的女神的表情。

  說不定,只有亞莉見到了美神的這一面。

  從未見過的芙蕾雅的表情越來越多。每次都會令亞莉狼狽不堪。

  她不愧是一位神明。亞莉如此想到。

  女王與少女。正與負的兩面性。

  女神芙蕾雅就是如此捉摸不定,宛如一陣心血來潮的風。

  「唉,亞莉?你在煩惱什麼呢?」

  「……!你、你是指什麼?」

  被眼前的景象奪去意識的亞莉聽到投來的聲音後猛地回過神,佯裝平靜。

  「我能夠看見『靈魂』的光輝。而你的『靈魂』現在,蒙上了薄薄的一層陰影哦。」

  「……」

  「在和阿倫吵了一架之前。在我遇見你的時候,你就在因什麼而迷茫。」

  芙蕾雅沒有往這邊看,她一邊玩著水,同時如此說道。

  內心被看穿的亞莉抖了一下。她甚至有一種感覺,女神比她自己還要理解她的內心。

  看到亞莉保持沉默,什麼都不打算回答,芙蕾雅瞥了她一眼。

  「亞莉,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迷宮都市嗎?」

  「誒?」

  不經意間,芙蕾雅改變了話題。

  亞莉抬起了頭,只見女神向後倒去,身體浮在水面之上。

  「我來這片沙漠,是為了尋找伴侶奧德……命運的另一半。」

  「——這不就是犯花痴了嗎!!」

  聽到這非常無~~聊的理由,亞莉將嚴肅的氛圍丟到腦後,大聲喊了出來。

  把我那不可

  思議的心情還回來!即使亞莉如此喊到,芙蕾雅還是毫不在意,緩緩地游起了仰泳。

  「我一直在尋找有沒有看得上眼的孩子,以及『靈魂』。然後我找到了你。高貴又美麗,如同紫水晶一樣的光輝。」

  女神的胸部像白桃一樣浮在水面,彰顯著存在感。

  這個女神全身都是兇器。無論是對男性還是對女性。

  雖然亞莉早已不打算作為女人過活,但被人炫耀了自己沒有的東西,她還是忍不住半睜著眼睛,緊緊盯著芙蕾雅看。

  「亞莉,你有著美麗的『靈魂』,說不定會成為我的伴侶。」

  「我可是女的,和你一樣!」

  「在愛的面前,這都沒有關係。」

  「瞎說什麼呢你。真是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要掃去你心中,令這光輝黯淡的積鬱。」

  「!」

  「我想要讓你跨越這份積鬱,變得更加閃耀。」

  聽到芙蕾雅浮在水面上、仰望著沙漠的夜空說出的話語,亞莉瞪大了眼睛。

  想說的話,就請吧?

  我會聽你訴說,也會授予你神諭。

  水面反射著月光,被水之搖籃包住的女神的身姿仿佛對她如此說著。

  亞莉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靜靜地張開了嘴。

  「……我對身為王子的自己,抱有疑念。」

  少女一點一點地說了出來。

  「自己到底能不能擔負起國家的未來呢。真的能成為一名合格的王嗎。……能夠達成使命,留下繼承人嗎。」

  「常有的事呢。只要是自稱王族的人,都會有這種煩惱。」

  「我知道。但是,還是不由得去想。遭到敵國瓦爾薩進攻的那一天,如果我是一名合格的王,那王都是不是就不會陷落,無辜的民眾是不是也不會受苦了。」

  「……」

  「敵國很強。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攔住那次侵攻。我很理解。啊啊,我非常理解。但是,即使如此…………」

  這不是身為王子阿拉姆,只是作為一名少女亞莉說出的話語。

  是她一直懷有的懊惱與焦躁的真面目。

  她和芙蕾雅的旅途與危險實在是太過無緣,太過和平了,以至於她差點忘記即使是現在,祖國內仍然有許多人還在受傷流血。

  勇敢的官兵一直在抗爭,民眾遭到蹂躪。如今父王已死,自己也無法顛覆這個事實。甚至說服自己為了放跑己方的部隊而化作誘餌,淪落為奴隸逃了出來,這就是自己的極限了。

  「國家慘遭蹂躪,現在的狀況只能叫做走投無路……這令我更加強烈地覺得,自己只會內心著急,卻什麼都做不到。」

  亞莉吐露出自己的心結,然後低下了頭。

  這垂頭喪氣的姿態令她不禁覺得,自己竟如此渺小,如此悽慘。

  安靜下來的綠洲周圍傳來了嗤笑的聲音。

  女神的眷族們肯定也在聽著,他們正在嘲笑自己。

  這樣的幻覺向她襲來。

  這是自認為無能的亞莉在她短暫的生涯中,感到最羞恥的瞬間。

  「無論是誰,都會說王是孤高的。」

  就在這時。

  女神輕聲說道。

  「無論是誰,都會憐憫地說王非常孤獨。」

  「……?」

  「這是當然的了。畢竟所謂的王,從來不會將自己的責任與義務託付給任何人。」

  將責任和決斷與他人分擔的人,其身為王的部分會逐漸腐朽。

  她如此說道。

  亞莉看向她,只見浮在水上的芙蕾雅朝天空伸出了手。

  她慈愛地撫摸著獨自發出光輝的月亮輪廓。

  「所以,因為現狀而煩惱、痛苦的王子你十分健全。」

  這一點都不奇怪。這正是攔在眾多的王面前的一堵牆壁。

  她的話語仿佛是在安慰以自己為恥的亞莉一樣。

  「所以,我就對你說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亞莉。」

  這時芙蕾雅站了起來。

  她踩在水底,大腿以上露出水面,背對著這邊。

  仿佛在配合著她一樣,魔石燈光熄滅了。

  大概是魔力用光了吧。

  在燦爛的顏色消失的瞬間,綠洲就被蒼鬱的薄暗所包圍。

  只剩下月光將女神照亮。

  這個背影——停住了亞莉的時間。

  「要遵循自己的想法去行動。不要屈服於他人的目光。不要誤以為繁重的責任與義務是自己的弱小之處。在咒罵自己的無力之前,首先去面對眼前的現實。」

  女神編織出她的美聲。

  靜謐的沙漠隨之震動。

  清冷的月光照下,水面生出了波紋。

  綠洲化為了一個玄妙的世界。

  這幻想一般的景色奪走了亞莉的眼睛與意識,甚至是靈魂。

  「賭上自己,變得更加高潔。——如同英雄那樣。」

  女神回過了頭。

  水滴沿著肌膚划過,蓋住後背的銀髮微微晃動。

  亞莉大大地睜開的眼睛與女神的視線交纏在一起。

  「就算沒能成功,國家滅亡,被眾人怨恨……也會有眾神我們來稱讚孩子們你們哦。」

  回過神來,亞莉正呆站在當場。

  仿佛被那聲音、那雙眼瞳、那個微笑吸引著一般,她已經站了起來。

  「沒有逃避無人理解的痛苦,而是作出決斷的王們,我們會為其謳歌。」

  王子阿拉姆·拉扎·夏爾扎德他。

  名為亞莉的少女她。

  一定不會忘記這個場景吧。

  在月光之下,自己觸碰到了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神的神意。

  「你為了維持住自己的意志,反抗了我的『美』。你的這份『靈魂』的光輝令我著迷。所以,你要驕傲一點。」

  「……」

  「或許,你真的有身為『王』的素質也說不定哦。」

  說不定,芙蕾雅她。

  在旅途中,一直想要告訴亞莉這一點。哪怕有著想要令『靈魂』更加閃耀這一目的,但她仍然是想要引導亞莉。

  徵兆是有的。

  她在逗弄著亞莉的同時,一直都會說一些飽含深意的話語。

  站在神的視角,帶著母親一樣的目光。

  聽到一絲不掛的女神那毫無虛假的話語,亞莉心中一緊。

  「亞莉?當你變得更加耀眼的時候,一定要讓我緊緊抱住哦。」

  「……我是,一名王子。無法回應您的寵愛。」

  亞莉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僅僅如此回答。

  「答得真棒。這樣才對嘛。」

  女神的聲音非常安穩。表情也是一樣。

  有風吹過兩人之間。

  夜風很涼,其中還帶有細小的沙粒。

  亞莉早已習慣,對芙蕾雅來說十分新奇的沙漠之風。

  令水面蕩漾的風仿佛刺激到了亞莉,她吊起了眉毛。

  然後踹向地面。

  「!」

  芙蕾雅瞪大了眼睛,她則是穿著衣服跳進了綠洲。

  仿佛要衝掉自身的束縛,拭去盤踞心中的雜念一般,亞莉拼命地在水底遊動。

  她脫掉鞋子和上衣,身上的衣物一件又一件地離開她的身體。

  過了一陣。

  她一口氣下沉,用盡力氣踹向水底,猛地衝出了水面。

  接著,在她噗哈!一聲,腦袋左右甩動之後,只見女神就在離她很近的地方。

  「那個……非常抱歉!」

  亞莉撩起頭髮,徹底濡濕的內衣緊貼著褐色的肌膚,她衝著難得面帶驚訝的芙蕾雅喊了出來。

  「我像個孩子似的發起脾氣!和你的眷族指責的一樣,我似乎侮辱了你!」

  各種各樣的感情還在妨礙著她,令她難以對照亮了她內心的女神表示感謝。

  即使如此,她還是能表達歉意。

  亞莉坦率地說出了自己一直無法忘卻的想法。

  「……呼呼,啊哈哈哈哈!什麼嘛,你原來很在意這件事嗎?」

  「對、對我來說,這件事必須做個了斷才行!」

  「你根本不需要在意的。我不是說過了嗎,已經習慣了。」

  綠洲中央響起了女神的笑聲。

  不禁撅起嘴唇的亞莉也一下子令臉頰放鬆下來。

  「你那陰鬱的『靈魂』變得乾淨一點了。要保持這種狀態,變得更加耀眼哦。」

  芙蕾雅再次任性地說道,然後轉過身,向岸邊走去

  。

  亞莉眺望著她的背影,同時將一隻手放在胸前。

  陰鬱的『靈魂』乾淨了一點。也就是說,積鬱仍然存在。

  亞莉的『靈魂』,她的不安還沒徹底放晴。

  苦難仍會持續吧。自己一定還會經歷不知多少次無法原諒自己的瞬間。

  但是,正如女神對她說過的那樣——她要賭上自身,變得更加高潔,就像是英雄那樣。

  亞莉仰望著孤獨地釋放光芒的新月,在心中如此發誓。

  「阿拉姆王子的搜索到底怎麼樣了!?」

  在陷落的夏爾扎德王都,『索爾夏那』處搭起的營帳中,巨漢的聲音轟然響起。

  男人的名字叫做葛札爾。

  擔任侵略夏爾扎德王國的瓦爾薩軍總指揮的大將。

  接近兩M的體格正可謂是容貌魁梧。

  再加上曬成淺黑色的皮膚,可以說是身經百戰的沙漠戰士最標準的樣子。

  「這、這個,依然沒有掌握任何消息……他確實曾經身處在夏爾扎德南方產生衝突並潰敗的敵軍之中,但是……」

  「蠢貨,催他們再快一點!夏爾扎德是尊崇王家的國家。只要沒有抓住所有王家血脈,這場戰爭就不會結束啊!」

  葛札爾一聲大喊令士兵膽怯不已。

  儘管夏爾扎德王都陷落,也失去了國王,但各地還在不停地抵抗。這完全是因為身為下一代國王的阿拉姆為將軍和士兵們照亮了一縷希望的光芒。

  只要敵軍還擁護著王子,抵抗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對本打算打閃電戰的瓦爾薩來說,戰爭拖長了可不能說是好事。國力疲敝自不用說,由於這次送走了眾多士兵進行侵略,本國說不定會被相鄰的國家盯上。西凱奧斯中央區域之所以散布著眾多國家,沒有形成一個統一大國,就是因為各國都不允許其他國家抬頭,都在互相牽制著。

  「夏爾扎德北方的瑟蘭,精銳的第一師團快要將我方士兵壓回去了。如果狀況不發生改變,就會生出破綻……!」

  瓦爾薩這個國家的環境在沙漠中也算是尤其惡劣,他們只有靠著掠奪與暴力才走到了現在。

  對這樣的他們來說,擁有巨大綠洲地帶的夏爾扎德一直都是他們覬覦的目標,也是必須奪來的領域。僅僅切下那麼一塊,增加一點國土是不夠的。

  為此,夏爾扎德必須接受敗北這一事實。

  不然的話,將那群連『疫病』都比不上的野蠻人吸收進來就沒有意義——

  「鏘~~~~~~~~~!本少爺,登場!戰況如何啦,葛札爾將軍☆」

  就在葛札爾如此念叨的時候。

  一柱神物出現在了營帳中。

  「什……神雷瑟夫!?為何在此!」

  「你說什~麼呢,我不是軍部的主神嗎?還是會露個臉的呀!」

  這是一位扎著黑髮的男神,一名男性妖精眷族陪在身邊。

  矮到根本無法和巨漢葛札爾相比,是一名嬌小的神明。戴著一頂前端十分尖銳的帽子,大概是模仿箭矢的形狀,隱約可以窺見他那神明常有的輕浮態度。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不會想加入他的眷族吧。

  「我應該傳達過,讓你們去壓制在北方抵抗的敵軍才對!為什麼主神會親自來到此處!?」

  瓦爾薩一直都無法侵略夏爾扎德王國,這令王家忍無可忍,除了原本司掌軍部的派閥眷族之外,還從外部招攬了另一個【眷族】。

  而戰果就擺在眼前。葛札爾他們好多年都沒能衝破敵國的防線,他們卻將其突破,甚至攻陷了王都。

  現在瓦爾薩的王宮裡大概每天都在開著歡慶的宴會吧。然而——

  (放火,掠奪,凌辱!雷瑟夫直屬的眷族走過的道路,都被蹂躪地再也不會恢復生機!雖說我等瓦爾薩人也只會奪取,但那些人幹的簡直就是野獸行徑!沒想到現如今,我竟會同情起可恨的夏爾扎德來……!)

  殘虐無道。

  要形容【雷瑟夫眷族】,這四個字就足夠了。

  被任命為大將的葛札爾要說的話,就是原有的軍隊與【雷瑟夫眷族】之間的緩衝材料,是個監視著雷瑟夫他們,不讓他們亂來的苦命差事。

  「我同時也是為了守護本國而留在了王都的主神的代理人!還請您給我一個能夠接受的回答——」

  「那還用說,當然是把敵人都殺光了嘛☆」

  聽到雷瑟夫咯咯地笑著,如此回答他,無論是葛札爾還是在場的士兵們全都停下了動作。

  「葛札爾君你們說的很棘手的那個瑟蘭,來著?那裡的士兵全都被幹掉咯~。我來拿報酬啦,哈哈哈。」

  啞口無言。

  仿佛在肯定神的話語一般,慌慌張張地走進營帳的士兵帶來了瑟蘭全滅的消息。葛札爾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好不容易穩住了自己快要搖晃起來的巨軀。

  【雷瑟夫眷族】的幹部全都是經歷了【升級】的精銳。

  在這沙漠世界中是屈指可數的強者集團。

  葛札爾知道這件事,他很清楚。

  但是,這也,太過——

  「結果我們現在沒什麼事幹了啊,所以能不能讓我們也參與搜索阿拉姆王子?『拷問』藏起來的那群傢伙,我們也十分擅長哦☆」

  「……!等一下!神雷瑟夫你們應該去對付殘存勢力——」

  「那群奄奄一息的傢伙,還是你們去處理吧。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到,你們和你們的主神可是真的要被人指著說一無是處咯☆」

  看到少年一般的男神微微一笑,葛札爾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

  「是在南方戰線失去了行蹤對吧?那應該是逃去商業國家伊斯拉凡了呀。大概是扮成奴隸什麼的混進去了吧?」

  暫且不提他品格如何,雷瑟夫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憑藉極為有限的情報就能看穿局面。

  「給商業國也點上一把火好了。那位溫柔的王子大人肯定會哭喊著,自己跳出來啦☆」

  「住手,神雷瑟夫!不要做出令夏爾扎德以外的國家記恨我們的事情——!!」

  「喂喂,不快點結束戰爭,國王大人不是會發火的嗎?放心交給我們好啦,我的孩子們會將礙事的人——殺得一乾二淨的。」

  雷瑟夫露出略帶冰冷的笑容,和他的隨從一起離開了營帳。

  「這群瘟疫野獸!!」

  神明離去的營帳中,葛札爾發出足以令士兵膽怯的怒吼……

  現如今,瓦爾薩的士兵們都醉心於雷瑟夫的團員們強大的力量,被其吸引,結果約好要改宗到那位神明處的人急劇增加。本來就很混亂的軍隊變得更加不守規矩,已經不再是能夠稱為軍隊的集團了。

  這次進攻商業國也是,就算葛札爾勒令他們不要去,還是陸續會有人被神所煽動,向前進發吧。葛札爾已經逐漸變成了一個傀儡將軍。

  惡作劇一般令戰火擴散的愉快神。

  無論是對瓦爾薩,還是對夏爾扎德來說,雷瑟夫都毫無疑問屬於毀滅國家的疫病一類。

  那個一定會為沙漠世界帶來一片混亂,葛札爾如此確信,岩石一般的拳頭不住地顫抖。

  國境處的隱蔽城寨,看見它的時候,是亞莉她們從『里奧德鎮』出發後的第三天夜晚。

  沙丘景象消失,久違的國境線附近是一片岩盤露出地面的岩石沙漠。

  這片岩石地帶中到處都滾落著石頭,形成了好幾個山谷。

  「就是那裡!那裡就是夏爾扎德的隱蔽城寨!」

  騎在駱駝上的亞莉指著一片堆積如山的岩石群。

  大概是她曾經來訪過這裡吧,那裡乍一看去僅僅是一堆石頭,但她還是浮現出帶有確信的笑容,因到達目的地而感到喜悅。

  「……」

  和她相反,芙蕾雅皺起了眉毛。

  芙蕾雅的視力非常優秀,甚至能夠從歐拉麗的摩天樓設施巴別塔最上層看穿『靈魂』的光輝。

  在視線前方,那雙銀色的眼瞳感覺到了一股『違和感』。

  「阿爾弗利克。」

  「是的,確實看得見。」

  剛剛發出呼喚,小人族戰士就如同從薄暗中誕生的一般現出身影。

  令亞莉大吃一驚的格列佛四兄弟的長男喀嚓一聲,抬起了砂色頭盔中的面罩。他眯細了顯露出的藍色瞳孔——在所有亞人中,小人族也以視力見長——對女神感覺到的違和感表示肯定。

  「雖然很少,但還是有魔素殘留在那裡。而且也有血腥味順著風傳來。」

  「……誒?」

  聽到阿爾弗利克的話語,亞莉先是擺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然而在接受並理解到

  其中的含義後,她立刻臉色發青地催動起駱駝。

  芙蕾雅與阿爾弗利克也緊隨其後。

  她們在高高聳起的岩盤前下了駱駝,沿著宛如戰壕一樣的平緩坡道向上跑去。

  接著,在踏入利用洞穴建成的城寨的瞬間,迎接她們的則是血肉燒焦的味道,以及口吐鮮血,滾落在地面的眾多屍體。

  「怎麼會……怎麼會!?」

  亞莉發出悲鳴。

  城寨內部十分悽慘。雖然看得見抵抗的痕跡,但夏爾扎德的士兵們都被毫不留情地虐待致死。被劍砍過的痕跡,被槍貫穿的痕跡,以及被魔法燒灼的火痕。身穿鎧甲的屍體露出致命的傷口,仿佛在訴說他們有多麼不甘。

  原來放在桌椅上、以及掛在牆上的武器全都被扔到地上,被人肆意踐踏了一番。

  「啊啊,啊啊!?達古拉斯!騙人的,騙人的!你怎麼會……!」

  少女跑到一名將校身邊,伸手觸碰他的身體,然而已經潰散的性命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亞莉流下淚水,緊緊抱住了這具失去一隻手臂,胸部被貫穿的亡骸。

  「先是胡亂地發射『魔法』,然後趁著城寨士兵混亂時衝進去……他們奇襲的手法很熟練。毫無疑問,是那個『瓦爾薩』的軍隊。」

  哭倒在地的亞莉旁邊,阿爾弗利克看著城寨的慘狀,平淡地進行著分析。

  「干出這些事情的孩子有多少人?」

  「五十左右。深處的暗道中也有人在埋伏,從那裡落下劍雨。」

  「大部分都是些烏合之眾,但恐怕有一個人是『老手』。」

  「有一部分魔力殘渣很強力。應該是經歷了升華。」

  芙蕾雅如此問道,已經迅速檢查完城寨周邊、小人族剩下的三兄弟隨之現身。

  杜華林,貝爾林,格爾依次進行報告,然後四弟最後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城寨深處……有血字。」

  依然流著淚水的亞莉抬起了頭,芙蕾雅則是讓格爾帶她過去。

  她們被小矮人引導著到達了目的地,這裡大概是司令室吧。

  本來掛在牆上的夏爾扎德國旗,新月與一朵茉莉花的紋章被無情地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用士兵們的血寫下的巨大文字。

  「『現身吧,阿拉木王子。不然的話,伊斯拉凡將會變成一片火海。』」

  這慘絕人寰的行為令亞莉捂住嘴,忍住湧上來的嘔吐感,同時讀出了這血之文字。

  或許是商人告了密,也說不定是因為神之慧眼,瓦爾薩注意到了王子阿拉姆位於商業國家伊斯拉凡這件事情。

  然後,

  「『作為警告,第一個地點是,里奧德』……」

  芙蕾雅的目光追逐著剩下的血之筆跡。

  未曾因任何事情所動的女神在此時,第一次消去了感情。

  她眯細了冰冷的雙眸,轉身走去。

  「走了。」

  「誒……去,去哪裡?」

  「當然是『里奧德鎮』咯。」

  芙蕾雅毫不猶豫地對仍未從官兵遭到殺害這一衝擊中擺脫的亞莉說道。

  「但、但是,敵軍早就從這裡出發了。我們和他們錯了過去。就算去追,也不可能趕得上……!」

  「我才不管。」

  亞莉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語被她一言否定。

  芙蕾雅抓住少女的手,朝城寨出口走去。

  「雖然很可憐,但駱駝就留在這裡了。向他們傳達一下,奧塔來背我,阿倫去背亞莉。」

  「那隻臭貓應該會喊著什麼除了芙蕾雅大人,誰都別想碰我。」

  「那就跟他說,不聽話的戰車我再也不坐了。」

  「「「遵命。」」」

  四個腳步聲響起,她毫不猶豫地朝格列佛四兄弟發出指示。

  芙蕾雅她們迅速地從隱蔽城寨啟程了。

  橫抱著女神的豬人,一臉不滿地將少女抗在右肩的貓人,以及跟在後面的第一級冒險者們的『腳力』快得非比尋常。

  靠駱駝要花上三天的路程,他們僅用數個小時便已走完。

  令人驚訝的是,如今還未天亮,眼前就已經看得到『里奧德鎮』了。

  因自己被像行李一般對待而大喊大叫,喊得口乾舌燥、精疲力盡的亞莉也難掩內心的驚訝。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為時已晚。

  「城、城鎮……!?」

  『里奧德鎮』正在燃燒。

  在沙漠的夜空下,燒得通紅的火焰與煙霧宛如火葬一般朝天空升起。

  就算不仔細聽,也能聽到女人和小孩的悲鳴。正在祈求饒命的大概是商人們的叫喊。

  到達北門以後,亞莉率先跑進了鎮裡。芙蕾雅她們也跟了上去。

  被火燒過的市場已經被糟蹋了一通。令芙蕾雅她們大飽眼福的各式各樣的商品全都被摔在地上,屍體也是四處可見。

  沒有發現活人的氣息。相對地,城鎮中央聽得到人的悲鳴。

  看到周圍的景象,亞莉僵硬的四肢不住顫抖。

  自己的行動導致的結果就躺在眼前。

  只因為自己曾位於這座城鎮,無辜的國民就被襲擊了!

  然而,絕望的少女卻無法跪在當場。

  因為女神在環視著四周的同時,還在朝城鎮中央大步走去。

  「就連綠洲都是……」

  還很清晰的記憶中,大綠洲的湖面是呈藍翡翠色的,現在卻被鮮血染紅。

  亞莉輕聲低喃,芙蕾雅她們則渡過橋,來到了鎮中央的島嶼處。

  那裡有著眾多被燃燒的市場逼迫著四散奔逃的小鎮居民。

  以及玩樂一般追著他們,連野獸都不如的瓦爾薩士兵們。

  「芙、芙蕾雅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過於殘酷的景象令亞莉呆愣在原地,這時有一個影子趕到了芙蕾雅她們身邊。這是一名身上的衣服全都燒焦的商人,正是波希曼。

  「您歸來了嗎!?還、還請,務必救救我!」

  「先說明下狀況。」「快一點。」「芙蕾雅大人的『私財』怎麼樣了。」

  看到站在女神背後,庇護著她的格列佛四兄弟,被他們懲罰過的波希曼嚇得發抖,然而他還是懷著比那更甚的恐懼心理進行了說明。

  「瓦、瓦爾薩士兵突然發起襲擊,突破了防禦,不由分說地在鎮上點起了火!他們掠奪了一切能掠奪的東西,同時還問著『阿拉姆王子在不在這』,答不上來的人全都被他們葬送……!」

  波希曼肩膀大幅抖動,劇烈地進行呼吸,身體跪在地上,在說到這裡後。

  他戰戰兢兢地抬頭看著無視這邊的女神側臉,擠出了話語。

  「芙蕾雅大人的『私財』也被……。他們也衝進了宅邸,原奴隸們已經……」

  他還說自己和法茲爾商會的人們一直逃到了現在,然而芙蕾雅沒有聽到最後。

  在她的道路前方,通向『綠洲宅邸』的路上。

  那裡躺著兩個遺體。

  是被女神卸下奴隸的枷鎖,請求成為她的眷族的少年與少女。

  「…………」

  兩人擁抱彼此,身體重合,躺在血泊之中。

  大睜的瞳孔中流下鮮血與淚水,芙蕾雅毫不在乎弄髒自己,她默默地用一隻手蓋住少年與少女的眼睛,輕輕地為他們合上。

  其他人大概也是想逃脫吧,道路前方還有眾多奴隸倒在那裡。

  這些全是芙蕾雅買下來的原奴隸們。

  無一倖免,全被殺害了。

  女神的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感情。

  「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這副景象,亞莉流下淚水,喊聲響徹天空。

  少女的叫喊中蘊含的事物已經超越了悲痛,變成甚至會波及己身的熊熊怒火。

  「在那裡的是什麼人!」

  大概是注意到了亞莉的叫喊,以及全副武裝的奧塔等人。

  燒毀『里奧德鎮』的襲擊者們集結過來。

  這是一群裝束相同的武裝士兵。

  「瓦爾薩……!!」

  「這雙紫色的瞳孔……難道說,是阿拉姆王子嗎!哈哈哈哈哈,不愧是雷瑟夫大人!!您的眼睛簡直就是看穿一切的天眼一般!」

  與充滿怨氣的亞莉相反,高聲喝彩的是一個披著斗篷的精壯男性人類。

  與普通士兵不同,他穿著品質上乘的鎧甲,手裡拿著魔導士的法杖。

  恐怕他就是阿爾弗利克他們的報告中所說的那個率領士兵,燒掉了隱蔽城寨的『老手』。

  「吾名為蒙受神雷

  瑟夫之恩惠的戰士瑪爾扎納!阿拉姆王子,速速投降!不然的話,得以升華的本人就會燒盡一切!此身可是Lv. 2——」

  看到瑪爾扎納盛氣凌人地誇耀著自己的能力,亞莉投去憤怒的目光,阿倫他們連無語都算不上,只是毫無感情地看著他,在這時,一柱神隻身走了出去。

  正是搖晃著銀色長髮的女神。

  「芙蕾雅大人!」

  「……?您是……」

  阿倫他們叫住她,提醒她十分危險,瑪爾扎納則浮現出訝異的表情。

  亞莉也同樣瞪大了眼睛,只見芙蕾雅在兩陣營的中間位置停下了腳步。

  女神憑藉自身的美貌吸引了所有瓦爾薩士兵的目光。

  不斷有人看得入迷,然後就用卑劣的視線在她的肌膚上遊走。

  隊長級別的瑪爾扎納也不禁舔了下嘴唇,向她問道。

  「不知您有何事,美麗的女神大人?」

  「干出這些事情的,是你們沒錯吧?」

  「正是如此。一切都是我等的主人,雷瑟夫大人的神意!」

  瑪爾扎納依然保持著盛氣凌人的姿態,動作如同在演戲一般十分誇張。

  「難道說女神大人……您很生氣嗎?因我等點燃城鎮這一行為燃起了怒火!?」

  聽到這甚至帶有嘲諷的聲音,阿倫他們殺意高漲,不聲不響之間,男人距離死亡又近了一步。

  然而芙蕾雅毫不在意,將其否定。

  「孩子們的戰爭中出現犧牲是常事。每次都因這個而憤怒或是哀嘆可沒完沒了。」

  「什……!?」

  「畢竟就是這麼一回事嘛。沒有辦法。」

  這句話令亞莉受到了衝擊。

  雖然僅僅一起旅行了很短的時間,但與芙蕾雅一起行動後,亞莉還是能明白她說的都是真實的想法,這令她受到的衝擊更甚。

  對此,瑪爾扎納則是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女神大人,真是明事理!那麼,能請您讓開嗎?我等的目的是那邊的阿拉姆王子——」

  然而。

  仿佛要打斷男人那煩人的聲音一般,女神如此宣告。

  「但是,你們奪走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女神這鋒利得宛如月光之刃一般的聲音令這裡瞬間安靜下來。

  周圍的士兵和亞莉確確實實地感到了『一股惡寒』,這時芙蕾雅繼續說道。

  「約拿,哈拉。」

  她將眾多名字化為了聲音。

  「……?」

  「安瓦爾,拉緹法,穆拉特,希沙姆,巴吉特,塞勒,迦娜,奧扎,納瑟爾,納迪婭,蕾拉,魯垮亞,扎希爾,卡拉多納——」

  她不斷地念出許多的人名,無論是瓦爾薩士兵還是瑪爾扎納,就連亞莉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大概是女神這沒有盡頭的人名朗誦令他煩躁不已,瑪爾扎納正要抬高聲音,而就在這時,芙蕾雅停頓了一下,然後聲音發生了變化。

  那女高音一般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威壓。

  「這些是你們殺掉的,我的孩子們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有電流流過亞莉的身體。

  「我對戰爭的犧牲什麼的不感興趣。但是對我的孩子——『我的東西』出手的人,我不會原諒他。」

  芙蕾雅她還記得。

  自己釋放的奴隸們的名字。

  她心血來潮地伸出援手,呼喚著自己名字的眾人的臉龐。

  記住了她據為己有的所有孩子!!

  「您、您說什麼……」

  「無論是誰,都不喜歡有人對自己的東西出手對吧?無論是財產,還是心意……性命也是如此。」

  看來他終於注意到了芙蕾雅的樣子很異常。

  瑪爾扎納被芙蕾雅的氣勢所壓倒。

  對這超常的存在感到了恐懼。

  「所以,我要讓你們付出相應的代價。」

  芙蕾雅的眼睛大大地睜開。

  銀色瞳孔發出妖異的光芒。

  她的身體中升騰起不尋常的『神威』。

  「——————!!」

  就在這時。

  阿倫他們第一次臉色大變。

  最強的冒險者們無論遇到何種敵人,陷入何種狀況都未曾動搖,如今卻面露焦色。

  「把眼睛閉上!!」

  「誒?」

  阿倫不顧一切的怒吼沒能令亞莉動彈。

  貓人咂著舌頭,朝她撲了過去,強行擋住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在視覺與聽覺都失效的世界之中,亞莉還是捕捉到了那位女神的『神威』。

  其穿透了眾多事物——正要緊緊抓住『靈魂』本身。

  『跪下。』

  所有人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一切生命之聲都在猛烈地顫抖。

  啪地一下,亞莉全身都在抽搐,她產生了這種錯覺。

  火舌不住搖晃,沙漠之風不再吹起,月亮隨之凍結。

  這『神之聲』只有一句。

  然而僅憑這一句話——呆站原地的瓦爾薩兵與瑪爾扎納就墮落了。

  他們整齊劃一地跪在女神面前。

  「遵旨————!」

  看到瑪爾扎納他們發出聲響,順從地跪下,看到這異樣的景象,不再被阿倫束縛的亞莉將雙眼瞪到了極限。

  所有人都很奇怪。

  臉上泛起紅潮,唾液從嘴邊滴落,仰望著悠閒地站在那裡的女神。

  他們的眼神中甚至不帶有卑劣的情感,沒有好色的情緒。

  有的只有一心渴求眼前的存在,作為『俘虜』的感情。

  正可以說像是被奪去了『靈魂』一般。

  「想要我的愛嗎?」

  「是、是的!還請,務必,我願意用任何事物來換取您的寵愛!!」

  「是嗎。但是那就頭疼了。我已經決定不會原諒你們。不讓你們付出些代價我可不會消氣。這樣的孩子們,我要如何去愛呢?」

  「怎、怎麼會這樣……!?」

  瑪爾扎納與士兵被女神的一言一行玩弄在手掌之中,感到悲傷,絕望,意志消沉。

  芙蕾雅臉上早已浮現出笑容,她銀色的瞳孔閃閃發光,同時說出魔女一般的話語。

  「不過,說的也是。如果你們肯死掉,在天界等著我的話,說不定——」

  下一瞬間。

  瑪爾扎納他們仿佛要放聲大笑一樣吊起嘴唇,拔出各自的武器。

  「遵命!我會等待著您——我的女神!!」

  『慘劇』只有一瞬間。

  士兵們揮下架在脖子上的利劍,或是朝胸口扎去。

  瑪爾扎納仿佛在獻上祝詞一般詠唱咒語,將法杖按在喉結上,釋放了魔法。

  閃光。然後是爆炸聲。

  臉上貼著笑容的男人腦袋高高地飛起,然後沒能夠到天空,落到地上滾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

  看到這一景象,渾身顫抖的亞莉好不容易才如此輕聲問道。

  血液飛濺。仰躺著的亡骸足以堆成一座小山。

  仍然帶著恍惚的瞳孔令靈魂越過沙漠的天空,送往更遠處的天界。

  他們遵循芙蕾雅的神意,所有敵兵都死掉了。

  自我了斷。

  在差點膝蓋一軟的亞莉背後,阿倫壓低聲音,輕聲說道。

  「是『魅惑』。」

  「誒……?」

  「那就是,那位大人的『魅惑』。」

  仿佛在隱藏著對主神的畏懼,他臉龐歪曲,恨恨地說道。

  「你之前說過吧。說那位大人將我們『魅惑』了。」

  「才沒有這種事情。」

  「有就見鬼了。」

  「說到底,自從來到這座小鎮後,那位大人從來就沒用過『魅惑』。」

  格列佛四兄弟接著說道。

  他們說出的話語停住了亞莉的時間。

  自從亞莉遇見芙蕾雅開始,她從來沒行使過『魅惑』的權能?

  也就是說,至今為止見過女神的人們,他們僅僅是醉心於她的『美』,並不是被『魅惑』了?

  就在剛才,真真正正地震撼了亞莉她們靈魂的這個『現象』,才是芙蕾雅的『魅惑』——

  「要是那位大人使用了『魅惑』……一切都將終結。」

  「就連身為眷族的我們都會化為傀儡。」

  赫格尼與赫定眯細了雙眼,看著視野前方的存在。

  就連

  背後刻有芙蕾雅的神血的眷族們,都會因這股威力而天旋地轉。雖然亞莉抵抗了她的『美』,但如果阿倫沒有庇護她,恐怕也會『墮落』了吧。——順帶一提,波希曼被格爾一腳踹在後腦勺,半張臉埋在地里,身體正在一抽一抽地不住抽搐。多虧了疼痛與衝擊,這個算是欲望集合體的男人才得以不被『魅惑』。

  「我們能夠擊潰萬軍。但那位大人……她能夠將萬軍掌控。」

  在最後,奧塔如此說道。

  這一事實令亞莉徹底啞口無言。

  只要芙蕾雅有那個意思,那麼一切都會結束,這不是比喻。

  無論是奪回國家,還是篡奪王位——就連支配下界全土都是如此。

  這連同級別的存在都能影響的威力過於具有壓倒性,除了眾神和怪物之外,芙蕾雅能在一瞬間,令下界的萬物都化作她的『俘虜』。

  這就是絕對支配。

  並非傾國的美女,而是『統世的魔女』。

  但凡她目之所及,言之所達的範圍,全都是女神的領土。

  然而——儘管如此,為了享受娛樂,芙蕾雅還是沒有試圖支配一切。最重要的是,她很尊重下界。

  芙蕾雅十分清楚,沒有什麼權能比自己的更空虛,更無聊了。

  不付出任何努力就拿到手中的萬物,究竟有什麼價值呢。

  一切都被『魅惑』,按照她的心意運轉的世界和『死掉了』是一個意思。

  所以芙蕾雅不會想去『魅惑』下界的事物。

  除非有人摸到了女神的逆鱗。

  「那麼,她……」

  也就是說,芙蕾雅的『魅惑』——無人能敵。

  從奧塔他們的話語中,亞莉注意到就連剛才進行的『魅惑』都不算是『動真格』,這令她內心一直被戰慄的情感所占據。

  ——要是那位大人動真格地進行『魅惑』,那一切都會淪落為一場『鬧劇』。

  在此時,她終於理解到旅途中阿倫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以及為什麼旅途中的阿倫會那麼激動。

  這是因為阿倫他們並沒有被『魅惑』,而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向芙蕾雅發誓,獻上自己的忠誠。自己並不是被『魅惑』的人偶,而是身為她的眷族,為她奉上自己的一切。

  「…………」

  亞莉轉回視線,看向眼前化為一片血泊的前方,緊盯著一滴血也沒有沾上的女神。

  被鮮血染紅,全都露出笑容,圍著她倒在地上的士兵們簡直像是一朵『紅花』一樣。站在中心的『美神』果然是笑容滿面,她對著飛上天空的『靈魂』說道。

  「如果我回到天界後,還記得今天的事情的話,就會寵愛你們。前提是,我還能記住的話哦。」

  這個笑容,確實是無情地玩弄靈魂的女王才會展現的面孔。

  4

  沙漠的風會帶來海市蜃樓一般的回應。

  在輾轉反側的夜晚,就更是如此了。

  從出生時起,亞莉就有著兩個名字。

  作為少女亞莉的真名,以及作為阿拉姆·拉扎·夏爾扎德的王之名。

  她的生父夏爾扎德王曾一直為繼承人的問題而煩惱。無論正室、側室還是小妾全都沒能生下孩子,他甚至會幻聽到王宮內有人在暗地裡議論這件事情。夏爾扎德是尊崇王家的國度,也為了穩固自己的統治基礎,使得王對生個兒子這件事十分執著。

  因此,期待已久的第一子,令他大失所望、生為女兒身的亞莉就只得作為王子而活。

  遵從建國之父的教誨,夏爾扎德並不認同女王。因此這是直到下一個男孩誕生,或是直到亞莉自身懷孕才得以結束的苦肉之計。

  亞莉並不覺得自己受到了壓迫。

  她反而懷有一種自己必須成為國王這種使命感。

  擔心自己是女性這件事會不會暴露的恐懼感時常陪伴在她身邊。但她已經下定決心,在自己生下後代,留下正統的王位繼承人為止,她一定會肩負起作為王族的使命。

  『亞莉。沒能讓你生為男性,真的很對不起。我甚至無法給予你身為女性的幸福——』

  母親在自己年幼時就離開了人世,亞莉還沒能理解她為什麼會流下眼淚,就在她的遺體前立下這樣的誓言。

  沒有人需要少女亞莉。

  人們需要的只有王子阿拉姆,以及下一代真正的王子。

  說白了自己僅僅是個『過渡』,只會在國家歷史的角落處留下一個不起眼的名字吧。

  自己確實曾如此自嘲過。

  但是,就連這件事她也接受了。

  比起詛咒自己的命運,她更加熱愛被綠洲眷顧的美麗祖國,以及住在這裡的眾人露出的笑容。

  大臣對她的評價應該還不錯。無論知道還是不知道她的真面目的人都十分仰慕她——不對,應該是『他』。雖然與生俱來的正義感經常會令她干出白費力氣的事情,但王子阿拉姆這種力求行為端正的姿態給他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會緬懷犧牲者,流下淚水,如果是為了他,那麼親自趕赴戰場的將軍與士兵也願意奉上己身。

  她認為自己是備受著呵護長大的。

  但這也意味著她自認為無論過了多久,人們都不覺得她已經獨當一面。

  現實不會等待王子阿拉姆長大成人。總有一天這種話語不是什麼時候都管用。

  因此悲劇發生了。

  王都陷落。無辜的民眾犧牲。

  暴徒們四處大鬧,瘋狂地笑著。

  亞莉呆站在那裡,只得任由大臣拽著她逃離了王都。

  『總有一天,一定會』。這種天真招致了一切。

  自己本該活得更緊迫一點的。

  從下定決心,要作為王子阿拉姆而活的那時起。

  哪怕她只是直到下一代國王誕生為止的『過渡』。

  所以少女亞莉必須下定決心。

  將自己化為國家的『基石』。

  『瓦爾薩』軍在『里奧德鎮』里放火的第二天。

  夜不能寐,眼角留有疲勞痕跡的亞莉強撐著跟隨商人波希曼,巡視了一圈燒毀的小鎮。

  曾經那個熱鬧的商人小鎮如今已經面目全非。以北部和西部為中心,整個市場都被燒光,眼前的景象可以用一片焦土來形容。為了防止王子阿拉姆逃脫,他們似乎在南側的『港口』也點起了火。為了毀掉僅有的幾艘船隻,沙海之船自不用提,就連存放交易品的倉庫都被燒得不成樣子。被血染紅的綠洲也不知道花費多少時間才能恢復原狀。失去了『商品』的奴隸市場倒是被他們無視,真是諷刺。

  在城鎮的每個角落,都看得到熏得焦黑的人們抱在一起,慶祝他們平安無事。

  也看得到有人在遺體邊流下眼淚。

  如果這裡有人知道亞莉的真實身份,知道『瓦爾薩』為何會進攻小鎮,那個人一定會憎恨地看向亞莉吧。肯定還會朝她扔石頭。

  小鎮的悽慘景象全被亞莉記在心裡。

  然後,她下定了決心。

  她在清晨時分走出小鎮,全部看完後已是夜晚。夜幕降臨,周圍越來越冷,這時亞莉回到了位於城鎮中央的『綠洲宅邸』。

  在千鈞一髮之際免遭火舌侵蝕,失去了原奴隸們的女神城堡。

  「神芙蕾雅。」

  宅邸的女主人在最上層的寢室里。

  她坐在天鵝絨椅子上,品嘗著注入杯中的美酒,從窗邊眺望著燒毀的城鎮。

  豬人武人候在身邊,宛如一名侍從。

  亞莉和初次見面時一樣擺出端正的態度,謁見了女神。

  「還請助我一臂之力。為了討伐惡賊瓦爾薩。」

  如今的『瓦爾薩』勢不可擋。

  至少對夏爾扎德王國,或是西凱奧斯中央的諸國來說就是這樣。

  入侵商業之國伊斯拉凡這一足以稱為國家暴行的行為,以及火燒『里奧德鎮』。整個西凱奧斯世界都為之震驚,局勢愈發緊張,而當事人瓦爾薩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們顯露出一種自信,無論多少國家聯合起來,也打不贏本國的戰力——尤其是【雷瑟夫眷族】。

  「和波希曼交談過後,我收集到了一些情報。我國夏爾扎德最為剛強的瑟蘭戰士團似乎也全滅了。位於瓦爾薩軍部的【雷瑟夫眷族】毫無疑問擁有不止一名『勇士』。在西凱奧斯沙漠圈,這種戰力是破格的。」

  殘酷的沙漠世界——雖說不如迷宮都市——孕育了眾多Lv. 2的戰士。

  特別是達成兩次升華的人會被稱為『勇士』,得到極高程度的重視。就算建立在大河『尼勒河』周邊的大國之中,他們也必定會無條件獲得將軍的地位。

  【雷瑟夫眷族】

  中大概有數名這樣的『勇士』。

  說不定——還有更上一層的戰士存在。

  在如今被稱為『量多不如質優』的眾神時代中,敵人的戰力可以說是壓倒性的。

  「事到如今,我也明白自己這是恥上加恥。現在的我能依靠的神明就只有您了。」

  「……」

  「我的祖國受到蹂躪,人民慘遭褻瀆,甚至戰火都燒到了毫不相關的第三個國家。這是我將其卷進來的。我無法坐視他們犯下更進一步的暴行。為此……我寧願墮落為跳樑小丑。無論是何種『代價』,我都會支付。」

  要攔住這樣的『瓦爾薩』,並反擊回去,只能藉助眼前的女神擁有的力量了。

  「就將我的身體……為您獻上。我會成為您所期望的伴侶奧德。」

  亞莉壓抑住自己快要顫抖的聲音,獻出了自己的身體。

  「說到底,我不過是下一代國王誕生為止的『過渡』。只要能誕生新的王位繼承者,這個身體怎樣都無所謂。我會全力為您效勞。所以!」

  為了拯救國家夏爾扎德,亞莉展現出『犧牲』精神。

  如今,一無所有的亞莉能夠拿出來的只有自身。

  她將自己當做貢品,在神明面前懇求。

  「還請,務必讓您的眷族——」

  制伏敵國。

  女神沒有讓她說出最後的話語。

  「才不要。」

  而是明確地將其否決。

  「什……!?」

  「為什麼我必須要拯救你的國家不可呢?為什麼我一定要同情沙漠的孩子們,擔起這麻煩事來呢?」

  翹著二郎腿的女神毫不動搖地說道。

  雖然亞莉早就想到交涉過程不會太過簡單,但還是沒想到芙蕾雅會直接拒絕。

  自己的『所有物』——原奴隸們遭到殺害,她應該也非常憤怒才對。

  您難道不也無法原諒『瓦爾薩』嗎,她正打算這樣詢問,然而芙蕾雅簡直像是看穿了亞莉的心聲一樣,提前作出了回答。

  「對我的東西出手的孩子們,我已經給予了『懲罰』。那些孩子們在天界因無法實現的約定而感到絕望的同時,也終將回歸純潔。我的氣已經消了。」

  「……!!」

  「所以,我既沒有理由,也沒有義務一頭扎進無聊的戰爭之中。」

  至少在我心中是這樣,芙蕾雅如此斷言。

  呆站在原地的亞莉正想要探出身子,盡力請求女神幫忙,這時芙蕾雅用視線將其制止。

  「而且,你那難看的懇求是怎麼回事?知道我想要伴侶之後,自己來投我所好了?」

  「……!?」

  「難道說,你真的以為我會答應這麼『無聊的交易』?」

  芙蕾雅眯細眼睛,第一次帶上了失望的含意。

  「太失望了,亞莉。大失所望。」

  她責備亞莉不加思考地向她求助的樣子,失望地表示拒絕。

  不知為何,這令亞莉出乎預料地痛苦,令自己產生一種身體刻有傷痕的錯覺。

  自己因她的話語而受傷這一事實令亞莉十分動搖。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

  如果無法得到芙蕾雅的協助,自己無法阻止瓦爾薩的暴行。

  自身也墜入消沉之淵的亞莉眼看就要垂下眼帘。

  「這樣的你可無法令我滿足。——這種東西,可無法令你的靈魂散發光輝。」

  緊接著。

  女神吊起了嘴角。

  「不要獻出自己,要從我這裡搶過來才對。」

  在這瞬間,有什麼東西被人拍到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之上。

  巨大的音量嚇得亞莉轉過頭,只見不知何時移動過來的奧塔準備好了『某樣物品』。

  「下一代『國王』誕生為止的『過渡』?我才不管。你難道不是一直都死認真地像個傻子一樣在摸索如何成為一位名副其實的『王』嗎?既然如此,就要做到最後。」

  擺在圓桌上的是一個棋盤遊戲。

  「你要永遠走在『王道』之上。」

  正是『戰棋』。

  「難道說——」

  芙蕾雅對戰慄的亞莉表示肯定。

  「一決勝負吧,亞莉。賭上你想要的事物。」

  挑釁一般眯細的銀瞳射穿了呆立當場的亞莉。

  「亞莉,我之前說過吧。無論是什麼樣的王,都必將面臨『孤注一擲』的場面。一定會迎來必須挑起『對決』的時刻。」

  「……!?」

  「如果你贏了,我的眷族就借給你。隨你怎麼用都行。無論是守住自己的國家,還是毀滅可憎的敵人我都無所謂。」

  女神的女高音在啞口無言的亞莉耳邊環繞。

  站起身的芙蕾雅走近少女,緊接著輕輕地雙手包住她的臉頰。

  「相對地,如果你輸了——我就要收下你的一切。」

  一瞬之間,芙蕾雅將雙手包住的臉拉了過去。

  位於眼前的女神的那張臉孔。

  那是蠱惑人心,引向破滅的魔女的臉龐。

  也像是傲慢又殘酷的女王之貌。

  在那個綠洲之夜,女神那神聖的面孔奪去了亞莉的內心,現在卻看不到一絲當時的影子。

  她同時持有正與負的兩面性。那既奔放又殘酷的,美之女神的本質。

  亞莉屏住了呼吸。

  「我確實很想要你。所以,在你輸掉這局遊戲的瞬間,我就會將你帶離這片凱奧斯沙漠。」

  「什——!?」

  「然後回到歐拉麗,將哭喊著的你化作一團爛泥,做成只屬於我的人偶。」

  露出微笑,眼睛完全睜開的女神瞳孔中映出了亞莉張口結舌的表情。

  眼中孕育著的是嗜虐的感情。是愉悅。是昏暗的欲望。

  ——這不是開玩笑。

  這個女神真的會這麼幹。

  她大概會遵從自己的欲望,緊緊抱住亞莉的身心,直到嘗遍每個角落為止吧。

  用她自己的雙手來侵犯自己看上的靈魂。

  就連這也是自己的『愛』,也是一種『幸福』,『美神』堅信不疑。

  「來,坐下吧。亞莉。」

  芙蕾雅鬆開手,來到房間中央,然後坐在位子上,而亞莉仍然沒有動彈。

  贏不了。不可能的。

  從『里奧德鎮』出發之前,亞莉見過了芙蕾雅玩棋盤遊戲的本事。

  不對,應該說是被迫理解了神明是『何種存在』。

  全知零能。她們依靠真理看穿了棋盤,不走一招壞棋,無情地割下對手的首級。她們總是走出最優的下法,仿佛這就是世界的真理一樣。她們俯瞰著一切,不停用出名副其實的『神之一手』。

  不可能贏得過。

  亞莉的額頭噴出大量汗水,手也開始發抖。

  和女神之間的對決已經無法避免,絕望開始侵蝕內心。

  芙蕾雅默默地看著她的樣子……然後開口說道。

  「亞莉。」

  僅在這一瞬間,女神的聲音變了。

  她簡直像是一名手握花朵的少女一般露出了微笑。

  「現在的你真的賭上了自己,力求高潔嗎?」

  「——————」

  聽到這句話,某個場景在少女的腦海中甦醒。

  『賭上自己,力求高潔。——如同英雄那樣。』

  那是亞莉決不會忘記的那個夜之綠洲的景象。

  是刻於少女靈魂上的女神諭示。

  是女神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為美麗的神意。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芙蕾雅的話語,亞莉察覺到自己想錯了。

  如果說,與這名女神進行棋盤遊戲是無謀的話。

  與『瓦爾薩』之間的戰爭也可以說毫無戰勝的希望。

  亞莉正處於這種無謀與絕望的境界之間。為了實現願望,亞莉則必須只靠自己來展示覺悟,保持高潔,打破這種狀況才行。

  亞莉搞錯了一點。

  整個前提就錯了。

  她依靠悲壯的覺悟去面對的事物,並不是『瓦爾薩』。

  身為『王』的她,應該發起戰鬥的對手,展現覺悟的目標——是眼前的女神。

  「!!」

  亞莉的決心更加堅固。

  不能在這位女神的面前出更大的丑了。

  她意氣風發地坐在了芙蕾雅對面的位置上。

  看到淡紫色雙眸緊緊盯住自己,芙蕾雅眯細眼睛,笑得更加燦爛。

  少女亞莉

  下定了決心。

  這並不是要成為國家『基石』的覺悟。

  而是賭上自己,力求高潔,效仿英雄,將『王道』走到最後的決心。

  少女迎來了和女神之間的『豪賭』之時。

  『戰棋』。

  這是在凱奧斯沙漠圈中占據主流的棋盤遊戲。

  有著王帝,王女,猛將,精妖,小兵,賊徒,奴隸共八種棋子。

  盤面是10x10的大小,和西洋棋還有將棋一樣,逼死對方的王帝就算勝利。

  『戰棋』中,有著兩個特別的規則。

  『布陣』和『活祭』。

  前者『布陣』是說在遊戲開始是,能夠將棋子自由地配置在事先定好的區域中。

  後者『活祭』則是能夠以休息一回合為代價,將選中的棋子與手中特定的棋子交換。比如說小兵可以『交換』賊徒與奴隸各一名。

  這兩個規則令『戰棋』帶有通常的棋盤遊戲不具有的一兩種特別之處。

  先手能夠先移動棋子,但相對地,後手能夠在先手暴露出陣型以後再配置棋子。如果對方徹底分析過自己選擇的陣型,那自己將會陷入不利。以至於名人的對決可以說是在移動棋子之前就定下了『勝負』。

  「先手與後手,你選哪邊?」

  「……後手。」

  亞莉經過瞬間的思考,回答了深深靠在椅子上,露出輕笑的芙蕾雅。

  近來各種各樣的走法都被研究得通透,可以說『戰棋』是後手比較有利。

  至少在人的世界中是這樣。

  (『戰棋』是我的一個愛好,在王宮時也玩過無數次了。定式我十分熟練。雖說只靠定式不可能打倒這個女神……但我比她更熟悉『戰棋』那悠久的歷史,一定會有活路!)

  雖說沒什麼可自滿的,不過在夏爾扎德王宮,亞莉的『戰棋』本領無人能敵。

  身為一名王族,她本就十分優秀。雖然有著頭腦頑固的一面,但她也掌握了所有王宮教導的知識與教養。偽造性別,扮演『王子』的亞莉肩上承擔的重壓非比尋常,她自認為付出了與之相符的努力。

  在王侯貴族之間流行的『戰棋』也是其中的一環。

  「那麼,我就擺棋子咯。」

  芙蕾雅拿起黑色棋子,開始將其整齊地排在棋盤之上。

  女神的『布陣』是……左右對稱地將棋子擺在己方陣營中,俗稱『初期配置』。

  這是最為基本的陣型。緊張地注視棋盤的亞莉就要擺出一副大跌眼鏡的表情,然而她立刻又毫不大意地觀察起敵方配置。接著輪到她進行『布陣』,慎重地擺好陣型。

  亞莉選擇的是雁行陣。

  將棋子集中在右側,利用精妖的機動力給敵陣開出數個大洞的偏攻擊陣型。

  將重心放在精妖上,這是亞莉最擅長的陣型。

  「不守反攻……呼呼,真不錯呀,你的這份覺悟。那麼先手也讓給你了。」

  「什、什麼?」

  「隨你怎麼走都行。」

  看到亞莉展現出她的意志,芙蕾雅凜然地如此宣告。

  不止讓她後布置陣型,甚至讓出了先手。自不用說,亞莉占據了優勢。

  被小瞧了?還是說給自己定下了束縛條件?

  (不對——管它呢!如今獲得勝利才是必要條件!如果說對方看不起自己,那我就趁勢偷襲致勝!)

  正如一頭蟄伏之虎一般,亞莉暗暗架起了利爪與尖牙。

  身帶王族威勢的少女投來的目光被芙蕾雅非常愜意地接了下來。

  奧塔守候在盤邊注視著,對局開始了。

  亞莉首先令小兵前進,開闢道路。對方是基本配置,還讓出了先手,那麼芙蕾雅進行防禦會很慢。既可以讓小兵繼續突擊,也可以讓精妖沿著空出來的道路進攻。能夠通過觀察對方的行動,令己方攻入敵陣。

  接下來輪到芙蕾雅。

  在亞莉的戒備之下,女神的第一步是——

  「——什!?」

  用旁邊的王女殺掉了自軍的王帝。

  「『弒王』!?」

  這是『戰棋』中的一種戰法。

  然而無論在戰術上還是文化上都沒有人會這麼做,類似于禁招的一手。

  這是當然的了。大小不一的王國到處都是的沙漠世界中,這說不定會被認為是對王家的冒瀆。如果在王宮中有人這麼走,那毫無疑問會被視為不敬罪。最重要的是,也根本沒有人會從戰術角度用出這一招。

  『弒王』的情況下,吃掉王帝的棋子會取而代之,成為王。

  獲得的好處是除了王帝與王女以外的棋子各一枚。與通常的『活祭』不同,作為手中棋子大量增加的代價,將會讓給對方三步棋。也就是休息三回合。

  『弒王』就是危險到這種程度。

  然而眼前與亞莉對峙的女神卻若無其事地幹了出來。

  「有人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對我指手畫腳……我不喜歡。」

  「……!!」

  看到美神浮現出宛如唯我獨尊的女帝會露出的笑容,亞莉強行壓下內心的動搖。

  加上讓出的先手,一共四步棋。

  四步棋全都讓給了亞莉。

  無論從哪種棋盤遊戲的觀點來看,這都足以致命。

  不可能取回優勢,無論怎樣有如神明附體也不可能顛覆差距。

  然而,亞莉並沒有因新得到的三回合而欣喜若狂,也沒有將其隨便打發。雖然芙蕾雅的行動令她大吃一驚,但她還是用手擋住嘴,反覆深思。

  奧塔默默地補齊女神的儲備棋子,這時亞莉拿起了自己的棋子。

  亞莉的小兵擊潰敵方奴隸,輕鬆入侵了敵陣,升格為『騎兵』。

  接著再次奪走一枚棋子。

  然後以騎兵作為楔子,精妖從其他方向侵入,兩翼同時攻擊。

  這時終於輪到了芙蕾雅的回合。

  真的是隨心所欲。如今亞莉既可以從右側攻擊也可以從左側進攻,根據狀況作出合適的選擇。

  芙蕾雅的盤面已經可以用絕望來形容。

  儘管如此——女神還是在笑。

  「那麼,就開始吧。」

  她拿起手中殺掉王后獲得的一枚棋子。

  如同將最為信賴的戰士送出去一般,美神將猛將棋子扣在棋盤之上。

  沙漠的夜晚十分安靜。

  同時也很冷。

  即使處於綠洲,和酷熱的白天比起來還是要冷得多。市場被燒毀的『里奧德鎮』也是一樣。靜謐的月光從天空照下,將一切凍結。

  然而,亞莉如今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是正在發熱,還是已經凍成了冰塊。

  既不屬於熱氣也不屬於寒氣的感情激流席捲了全身。

  「……!?」

  眼下是擺著黑色與白色棋子的『戰棋』戰場。

  本應是壓倒性有利的盤面早已被顛覆。

  她始終占據優勢。從未有過轉機。然而待她注意到不對時,局面已經變成了勢均力敵。然後,女神的侵略如同猛火一般開始了。

  她甚至無法發出『怎麼會』或者『為什麼』這樣戰慄的低語。

  只是仿佛理所當然一般,簡直像是這才是真理一般,每當芙蕾雅走出一步棋,形勢就為之顛覆。亞莉從未走過一招錯棋。甚至反覆用出了好招與妙招。儘管如此,她的所有攻擊都被擊潰,一切防禦都被打破了。

  從未見過。

  亞莉根本沒見過這樣的『戰棋』。

  芙蕾雅只是挪動棋子,就將本以為徹底看穿的局面變為亞莉前所未見的生物。最初還以為是巨大的野獸,或者是龍那一類————然而立刻就變成了眾多劍戟相交之聲如怒濤一般湧來。

  (中央被猛將突破,被恣意奔馳的戰車蹂躪,防守被張弓搭箭的精妖剝開,接著被小兵從未間斷的連攜所打破——!!)

  切入陣型的棋子現在變成了劍、槍、箭矢與斧,將亞莉的身體切開、掃倒,貫穿後徹底破壞。

  亞莉看見了。

  棋盤上確實浮現出了幻覺。

  女帝率領著的暴虐無比的強韌勇士。

  (將猛將吸引過來,用我的戰車……不行!有一側會被敵人的精妖消滅!想要擊潰對手打來的戰車,又有小兵卡在絕妙的位置,無法處理!)

  如今已是被動防禦的局面。敵人的路數根本無法理解,完全不能解讀。腦海中描繪的盤面數次向她展示敗北的結局,然後如同沙之城堡一樣崩落。

  目前還很膠著。亞莉確實死死地纏了上去。但這會不會都在女神的計劃之中呢。說不定,勝負已成定局,自己

  只是被玩弄著呢。難道說,救國之術已經斷絕,亞莉早已淪落成了女神的人偶嗎。

  絕望的想像與恐怖無法制止。

  將各種要素進行比較、考察,可以得知一切還未結束。還能繼續戰鬥。本應如此。

  但即使亞莉像這樣說服、激勵自己,這聲音也已經微弱得有如風中殘燭。

  「……,……,……!」

  回過神來,亞莉發現自己的肺部正在渴求空氣。

  尋求救贖的嘴唇發出喘息之聲。

  自己唇邊漏出的呼吸聲如同乾燥的笛聲一樣滑稽,而她甚至沒有餘力去在意這個。

  房間裡沒有人朗讀棋譜。

  唯一一名在這裡待命的豬人武人僅僅如同中立勢力一般俯視著盤面,注視著勝負的走向。

  響起的只有挪動棋子的聲音,這聲音逐漸變為將亞莉逼入絕境的孤獨音色。

  每當棋子前進,都會沿著生命的輪廓將其削掉一部分。血液仿佛凍成了冰,雙手和腦袋都無法活動。少女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長考,女神一次都沒有對其進行指責。這大概是一種享受對手那絕望表情的娛樂吧。汗水不住從亞莉額頭上淌下,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緣。

  已經接近終局。如果自己不打破局面,那麼不用三步,芙蕾雅就會將自己逼死。她已經位於致命圈內。

  可有退路嗎。可有活路嗎。還是說,這裡是真真正正的死地嗎。

  亞莉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

  也不知道該如何行棋。

  連該往何處前進,都不甚清楚。

  (不行了——會輸——結束了——我已經——)

  雙手逐漸失去力氣。

  身體如同斷線木偶一樣,即將倒向前方。

  亞莉心中被認命所占據,緊緊盯著棋盤——就在這時,她第一次抬起了頭。

  眼前是坐在對面的女神。

  女神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注視著自己。

  既沒有愉悅,也沒有嘲弄。

  她只是一直等待著,等待亞莉會描繪出怎樣的結局。

  「————」

  看到這個笑容。

  感受到這道目光。

  亞莉的手顫抖起來。

  回過神來,她已經握緊五指,攥成了拳頭。

  一個火種被投進凍結的血流,炙熱的血潮流遍全身。

  (才不要,不行,我做不到——)

  不能放棄。

  不能膽怯。

  不能從這個女神面前逃跑。

  (在這個女神面前——我決不能露出難看的樣子!!)

  這是一種倔強。

  是亞莉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不想輸給將自己的內心攪得一團糟的芙蕾雅。

  在月下綠洲為自己指引道路的美神,不想被她推開。

  自己唯獨不想令她失望。

  「——所以,我!!」

  這真摯的想法化為聲音,亞莉拿起了自己的王女棋子。

  沒有想法。也沒有目的。

  只是拿起棋子,移向照在棋盤上的光芒——清晰可見的孤高月光。

  映在芙蕾雅瞳孔中的靈魂亞莉散發出燦爛的光輝——她有這種感覺。

  「————————…………」

  她僅僅順從內心的想法,下出這一步棋。

  接著,熊熊燃燒的意志之焰僅持續了一瞬。

  ——完了。

  毫無疑問是一步錯棋。僅僅是垂死掙扎。全身沸騰起來的熱度褪去,冷靜下來的亞莉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

  她靜靜地垂下頭。甚至沒有祈禱。

  接下來只是等待女神的裁決罷了。

  她如同即將受刑的罪人一樣伸出頭顱,等待宣告——本應是這樣的。

  「…………………………」

  只見芙蕾雅停下了動作。

  銀色的眼瞳大大睜開,觀察盤面。

  「……?」

  一直都毫不停頓地行棋的女神僵住了,這令亞莉感到疑惑,抬起了頭。

  奧塔也投去訝異的目光,此時芙蕾雅低下頭去。

  「噗……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笑了出來。

  無可抑制地開口大笑。

  這笑聲比至今為止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愉快,令亞莉不禁有些畏縮。

  肩膀仍在不停抖動的女神毫不在意亞莉的舉動,她拿起自己的棋子。

  「E4王女,C3戰車,D2精妖——」

  然後在亞莉「啊」地出聲之前,她也擅自拿起了亞莉的棋子。

  黑色與白色的棋子流暢地被她操控。芙蕾雅一個人描繪著數十步之後的局面。

  這局面令亞莉難掩臉上的困惑——然而下一瞬間,她也瞪大了眼睛。

  「你的戰車會將女王我逼入絕路——是你贏了。」

  無路可走。

  不是亞莉,而是芙蕾雅。

  正是憑藉亞莉剛才下的那一步王女。

  就連佇立在一邊的奧塔也瞪大了那雙鐵鏽色的雙眼。

  「怎、怎麼會……不可能!」

  亞莉大吃一驚。

  這可是數十步之後的局面。亞莉並沒有讀到那麼遠,而且憑她自己也絕對無法走到那裡。如果不是芙蕾雅像這樣實際走出來,她絕對不會注意到這一勝機,在數步之後就毫無餘地的敗北才對。

  亞莉在棋盤上叩下的這一步棋,正可謂是只有神明才能注意到的『未知的一手』。

  「我將你……!?不對,但是!這,說到底……僅憑我自己是……」

  那一步棋僅僅是遵從了直覺,說起來只是感情的爆發而已。

  再強調一次,只憑亞莉是無法將芙蕾雅將死的。

  「所謂的王,並不是所有絕境都要依靠自己來打破的。」

  但是,她展現了出來。

  將無人能敵的女神從王座上拽下的一手。

  展現出能夠顛覆不可能的『下界可能性』。

  「而是要向他人展現希望,證明視線前方還有著榮光。」

  亞莉慢慢地回過頭,看向如此悠然說道的芙蕾雅。

  芙蕾雅將象徵著自己分身的女帝棋子按倒,仿佛在說亞莉的『靈魂』最後確實發出了『王的光輝』,承認了下出這唯一的一步勝機的亞莉一樣。

  敗北宣言。

  亞莉這次真的屏住呼吸,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是你贏了哦,亞莉。」

  「……!等、等一下,我!」

  「不用過意不去。我現在心情很好。」

  看到芙蕾雅離席,亞莉也正要站起來說些什麼,卻被她的眼神攔住。

  眯細的銀色眼瞳到底看見了什麼呢。和她說的一樣,美神毫不掩飾自己心情很好的事實,對自己的侍從說道。

  「奧塔。聽從亞莉的指示。將她視作你的主人,直到這孩子的戰鬥結束為止。」

  「遵命。」

  「也和阿倫他們說一聲。」

  女神將愣在原地的亞莉放在一旁,輕鬆地做出下一步行動。

  豬人侍從點頭答應了他真正的主人,走到少女的背後,默默地等待命令。

  亞莉生硬地回頭看去,發現岩石一般佇立在那裡的武人俯視著她後,瞳孔不住顫抖。

  「我要去其他房間了。現在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城堡。你就像一位王一樣行動便好。」

  「……!」

  「這之後,你想怎麼做都可以。無論是擋住侵略,還是毀滅礙眼的國家。如今的你能夠做到任何事情。你有著實現一切的『力量』。」

  聽到朝房門走去的芙蕾雅說出的話語,亞莉倒吸一口氣。

  一切仍然顯得不那麼真實。但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快。

  這既不是緊張,也不屬於興奮的感情包裹住少女小小的身體。

  接著,手已經放在門上的女神說著『機會難得』,在離開之前留下了一個建議。

  「不知道怎麼辦了,就去求助赫定。之後他們就會自動將問題解決了。」

  亞莉的勝利立刻傳到了【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們的耳邊。

  最初他們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馬上就聽從了主神的神意。

  女神的眷族們接受了自己將成為亞莉的手下這件事。

  不過也有大約一名貓人毫不掩飾他不服的態度。

  「這過家家可真是無聊。」

  夜晚,房門緊閉的一間屋子中。

  數張地圖鋪在幾張

  並在一起的桌子上。

  牆上的魔石燈帶上朦朧的光芒,阿倫對聚集在其中的眾人——也就是奧塔他們第一級冒險者和亞莉抱怨道。

  「這是主人的神意。給我遵從,阿倫。」

  「你丫的是只會說這句話了嗎,混蛋野豬。那位大人也真是的,竟然讓我們陪著這種只會撒嬌的小屁孩鬧騰。」

  「……」

  「我可不是為了淪落成討小姑娘開心的玩具才待在這裡的。」

  贏下了與芙蕾雅之間的對決,說著倒是好聽,但如果女神沒有親自指出,亞莉根本就沒注意到自己的勝機,更不用說芙蕾雅還有著超乎尋常的束縛讓步。她可沒辦法當這麼一個厚著臉皮對奧塔他們發號施令的蠻橫王者。聽到阿倫毫無顧忌的謾罵,亞莉無可辯駁。

  銀髮的美神不在這裡。她說完『一切隨你喜好』之後就不知道去了何處。

  「這麼下去毫無進展。混帳貓,你要是不爽,就趕緊放棄對芙蕾雅大人的忠誠然後滾蛋。沒有你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切。」

  平靜地進行發言的是妖精赫定。

  他的聲音里不帶有一絲憤怒或是無語,僅僅是機械性的語氣。而黑妖精和小人族四胞胎甚至都沒去看阿倫。貓人青年臉上滲出煩躁的神色,咂了下舌頭,然後留在了這裡。

  明明都是夥伴……關係怎麼會差成這個樣子。

  本應與其毫無關係的亞莉壓力頗大,險些就要昏倒。芙蕾雅原來統率著這麼一群個性十足的人嗎,此時她心中對此產生了佩服與敬畏。與此同時,自己馬上就不得不駕馭這群人這件事令她感到胃部有些沉重。

  亞莉下意識地揉了揉肚子,就在這時,赫定瞥了她一眼。

  「現在開始進行討論。事不宜遲,沒錯吧,暫定之主?」

  「啊,啊啊!」

  正值夜半時分,夜還很深。

  和芙蕾雅只見的『戰棋』結束後,他們立刻就布置好了這裡。在與神明的對決中消耗劇烈的大腦正在呻吟,令亞莉很想好好休息一下,但她還是憑藉著意志動了起來。

  哪怕是現在,本國和如今所處的商業國也很可能遭到敵國的威脅。

  必須儘快想出對策才行。

  「是叫波希曼對吧?詳細講一講瓦爾薩的軍隊。」

  「嗯,嗯!?是說我嗎?」

  「快一點黑豬。」「磨蹭什麼黑豬。」「又想哭嚎了嗎黑豬。」「當心我們教訓你黑豬。」

  「噗噫!?我,我回答,我立刻馬上就回答!?」

  波希曼也被強行拽來了這間屋子裡。格列佛四兄弟看著被赫定催促的他簡直像在看一頭家畜,嚇得他險些失禁。

  亞莉雖然無法理解芙蕾雅她們和他的關係,但還是開始同情地想著這位波希曼才是最倒霉的。

  「為、為了鎮壓當地形勢,瓦爾薩的軍隊現在還停留在夏爾扎德國內。為了尋找阿拉姆王子,有一部分別動隊分散開來……」

  國家的經濟,以及政治會大幅度影響商人的利益。戰爭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大事。

  恐怕是為了看穿其中的商機,波希曼才通過商會將情報都集中了起來。從與芙蕾雅她們扯上關係之前,在夏爾扎德和瓦爾薩開戰前就開始,直到現在也是如此。

  波希曼看了眼亞莉,身體晃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然後才繼續說道:

  「雖然不清楚具體的數字……但是根據獲得的情報來看,敵人大概有八萬人。」

  「八、八萬!?」

  「不僅是正規兵,眾多傭兵也陸續參加了戰爭……」

  聽到這個數字,亞莉察覺到自己的喉嚨正在發抖。

  敵人進攻王都時她也得到了敵軍大概人數的報告,比當時的數量還要多。

  夏爾扎德與瓦爾薩在西凱奧斯中央也算是擁有屈指可數的國力,但即使如此,也絕不可能派出八萬人的軍隊。

  和波希曼的補充一樣,只能認為是不計其數的傭兵也參加了戰爭。

  (但是即使這個預測正確,也很不正常。近些年瓦爾薩引入的傭兵系【眷族】……只能認為他們引入了【雷瑟夫眷族】……!)

  亞莉背後一涼。

  她有一種錯覺,目前夏爾扎德與瓦爾薩的戰爭絕不只是兩個國家之間的問題,它們正在被逐漸捲入某種『龐大的力量潮流』。

  足以動搖整個凱奧斯沙漠的『疫病』即將襲來。

  「八萬啊。」

  「比無限的敵人地下城好多了。」

  「但是好麻煩。」

  「麻煩死了。」

  ——然而,即使眼前是這樣的情況,【芙蕾雅眷族】仍然沒有一絲動搖。

  他們反而看起來十分無聊,以嘴裡嘀咕著的格列佛四兄弟為首,身上絲毫沒有害怕的氣氛。

  兩邊的溫差令亞莉與波希曼心中有些動搖。

  「不湊在一起就一事無成的傢伙們可稱不上有能力。我將其判斷為無能,忽略不計。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

  亞莉她們身旁,赫定俯視著桌子,平靜地說道。

  他正在眺望著數個攤開的地圖,包括『里奧德鎮』周邊地帶,以及商業國與夏爾扎德,還有瓦爾薩的國界線。

  赫定的視線掃過這一帶的地理,然後大概是理順了思路,只見他一下眯細了眼睛。

  「暫定之主是王族,即使能發號施令也無法指揮。由我來作出指示。想要儘快結束這件事就聽我的。」

  「「……」」

  「沒有異議的話,我就說明作戰方案了。」

  赫定抬起了頭,臉上正是一副輔佐國王的軍師會有的表情,掌握住了這裡的主導權。

  大概是十分了解他有多麼聰明。奧塔他們都沒有插嘴。

  「首先,作戰的概要就是——」

  芙蕾雅說過,去依靠這個妖精赫定就好。

  原來如此,這眉清目秀的容貌看起來就十分理智。

  再加上他戴著的眼鏡,英明的參謀這種詞來形容他非常合適。

  毫無疑問,就算是這樣的狀況,他也一定會想出出乎亞莉意料的秘策。

  亞莉帶著期待與緊張等著他說出下一句話。

  「——靠我們八個人全滅敵軍。結束。」

  「也太簡略了吧!!」

  亞莉仰天怒吼。

  這完全稱不上秘策的蠻力之計令她大喊出聲。

  什麼戰術性勝利,什麼戰略性勝利全都被其略過,實在是太過分了。

  「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做得到!八萬名敵人,只憑八個人——」

  「這樣最有效率。」

  然而,赫定淡淡地斷言道。

  「什……!?」

  「這樣也不會出現犧牲,正是您想要避免的。為了滿足您的要求,我提出了這麼一個簡單明了的計策。」

  赫定表情不變,仿佛在陳述一件事實。

  奧塔他們也絲毫不為所動。

  是認真的。

  這是認真地在說。

  他,應該說他們都是認真地如此認為。

  八萬人的軍勢——只靠八人將其討伐!

  「您是覺得我會召集士兵,用戰略去顛覆數量優勢嗎?」

  「畢、畢竟,正常來說……!」

  「沒能滿足您的期待十分抱歉,但即使是我,靠那種方法也會非常困難。實在是太『不現實』了。」

  ——『現實』是什麼意思來著。

  聽赫定理所當然一般說著比起召集士兵迎擊八萬敵人,反而是八個人打倒八萬人才正常,亞莉不禁抽動臉頰,如此想到。

  「……然而,數量自不用提,敵軍的平均水準也很高。可以確定的是,其中應該有著數名『勇士』。」

  她好不容易做出了反駁。

  敵軍是領受了『恩惠』眷族。瓦爾薩是個好戰的國家,除了統率軍部的主神以外,還有眾多從屬神。【雷瑟夫眷族】則毫無疑問有著數名經歷了升華的人。

  「這又有什麼?你覺得區區第二級冒險者程度的實力,也攔得住我們?」

  然而,即使如此,妖精還是同樣的回答。

  如今是眾神時代。『量多不如質優』。這就是現代的鐵則。

  只是湊在一起的烏合之眾怎麼可能贏得過鑽研到極致的『個體』呢。

  自己還是小看了他們啊,聽到赫定的這層言外之意,亞莉如此想到。

  小看了最強派閥芙蕾雅眷族究竟有多麼破格。

  「不知道他們是獲得了情報,還是神出手干涉了,總之對方已經察覺到阿拉姆王子正潛伏在商業國中。他們應該也去了這座

  里奧德鎮以外的城鎮,尤其是國界線周圍的共同體才對。」

  赫定將愣在原地的亞莉晾在一旁,繼續說道。

  在桌子上攤開的地圖之中,他手指沿著位於夏爾扎德國界附近,商業國領土內的集落划過。「是、是的,情報顯示其他城鎮和村落也遭到了襲擊」,被他瞥了一眼的波希曼慌忙做出回答。

  「在這之中,前往里奧德鎮的先遣隊沒了消息。他們一定會派遣新的部隊。假設敵人已經注意到事情不對……那麼認為他們會在明晚到達比較妥當。」

  赫定充滿確信地如此宣告,大概是他根據在『里奧德鎮』見到的敵軍裝備、部隊練度,以及基於情報獲得的敵軍位置和距離進行計算得出的結果。

  「首先進行迎擊,令對方認為里奧德這個區域裡有著『出乎意料的勢力』。」

  亞莉終於擺脫了衝擊,拼命地聽著赫定的話語。

  豈止是出乎意料的勢力,這根本就是最強的冒險者們,但如今她已經不去吐槽這些了。

  「送出去的部隊沒有回來,那麼對方怎麼說也會更加謹慎。這樣就能爭取到時間。趁這段時間來做好準備。」

  「準備……?」

  「將敵人的『全軍』布置到決戰場所的準備。」

  「哈啊!?」

  然而,赫定扔下的另一枚炸彈又一次令亞莉大吃一驚。

  「我剛才說過了,我們八個人將敵人收拾掉是最有效率的。因此課題就是如何將敵人一個不落地拽到戰場上去。那樣的話,我們就會在那裡終結一切。」

  「你、你在說什麼……!?」

  「王國拉基亞進攻迷宮都市歐拉麗的時候也是這樣,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要殲滅在多方面展開、人數上萬的軍隊也很費時間。」

  他的語氣簡直像是在說『麻煩事情想要一次性解決』。

  怎麼可能做得到。如果亞莉她們也有著和敵方匹敵的兵力,那麼瓦爾薩大概也會布置戰場,與她們正面對決吧。然而己方的戰力雖說十分破格,但也僅有8人。對方怎麼可能會發動全員進行決戰。

  究竟要怎樣才能令八萬人的軍勢全部出擊啊!

  大概是亞莉的視線透露了她的心聲,只見赫定回看向她。

  「如果您希望國家和平,那麼應該採取的手段就不是『擊退』,而是『殲滅』敵人。」

  「!!」

  「這決不是比喻。不是說消滅部分敵軍,令其損失慘重這種普遍的意思。如果做得不徹底,就會陷入泥沼。如果無法決出勝負,放跑了敵軍,那一定會成為將來的禍根。」

  「這,這……!」

  「我等現在也可以立刻進攻,進行奇襲,但無論如何都會出現漏網之魚。所以,我想要令他們聚集在同一地點。」

  雖然赫定的思路聽上去很清晰,但果然還是太亂來了。

  至少在普通人的思維中是這樣。

  「我們就要回去迷宮都市了。戰鬥僅限於這次。那麼為了實現您的要求,就必須將其徹底擊潰,不令對方再有這種心思。」

  說白了,赫定他們對夏爾扎德將來會怎樣根本不感興趣。

  但儘管只是暫定,僅限此時,他還是為主人亞莉著想而如此進言。

  理解到這點的亞莉咽了口吐沫,低下頭去。

  「因此,我也有希望您去做的事情。暫定之主。」

  「……!」

  「我需要讓您成為『誘餌』,既是吸引敵人,也為了吸引友軍。……能做到嗎?」

  在眼鏡深處,赫定紅珊瑚色的雙眸注視著亞莉。

  不止是他。奧塔和阿倫他們,所有人都向她看去。

  感受到這如同進行估價的八道目光——亞莉的手緊緊握住。

  「好啊!就做給你們看!」

  她乾脆地說道,正面答應了這一要求。

  「王都被奪走,我也沒能守護民眾,就連臣下都已經失去!我早就暴露了我的醜態!事到如今如果還不能獻上我這副身軀,那王族之名又有什麼意義!」

  「……」

  「利用我吧,赫定!你那難以置信的大話要是能實現,那就任憑你吩咐!」

  她露出身為王子阿拉姆的表情,吐露出毫無虛假的想法。

  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情早已定下。那位女神也用力地推了她一把。

  奧塔他們默默地看著這樣的亞莉。

  亞莉作為一名國王,作為一名少女,向他們說出了至今未曾說出口的話語。

  「還請拯救我的國家!勇敢的戰士們啊!」

  感受到這位『國王』的氣勢後。

  赫定的嘴角微微彎成了笑容的形狀——看起來似乎如此。

  「很好。那麼就開始行動吧。」

  赫定淡淡地再次開始討論,他看起來跟之前沒有任何變化,令亞莉不由得覺得剛才看到的似乎是幻覺。

  然而為了回應亞莉的王命,只見他加快了指示的速度,流暢地發出指令。

  「赫格尼與阿爾弗利克你們出擊。至於後者,你們四人分散行動。」

  被點到名字的黑妖精和小人族四胞胎抬起了頭。

  接著,妖精參謀宣告前哨戰開始。

  「入侵至這座城鎮5K範圍內的瓦爾薩部隊,全部趕走。」

  當天夜晚,稀薄的雲彩擋住了新月。

  沒有了月光照耀的沙漠顯得更加昏暗。喚起了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懼。沙丘的輪廓變成一大塊黑影,如同山嶽一般浮現,緩慢遊蕩的怪物射出的眼光如同詭異的鬼魂一樣炯炯發光。

  無數的星星代替月亮作為光源,照亮了下方的一個遺蹟。

  石柱與壞掉的牆壁浮在沙海之上,仿佛在講述當時的文明。

  崩落了一半的天花板勉強擋住了冰冷的夜風。正好可以被人或怪物用來當做睡覺的地方。

  而這樣的古代遺蹟中,四處都聽得到『悲鳴』響起。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黑暗遮掩的尖叫在沙漠的夜裡迴蕩。

  血沫如同無數的花瓣一般飛散。從脖頸處飛出的鮮血啪地沾到遺蹟的牆上,將其染上紅色。無數腳步聲雜亂地響起。這腳步聲與悲鳴一起孕育出內心的動搖,又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瓦爾薩軍陷入了混亂。

  入侵商業國領土後,他們本來正朝著『里奧德鎮』前進。由於戰士瑪爾扎納率領的先遣隊失去了聯絡,因此他們決定前往那裡確認情況。接著就在他們為了避人耳目,在這片遺蹟中野營,正在休息之時——突然就遭到了奇襲。

  「快、快報告!?到底發生了什麼——咕啊」

  擔任隊長的男人的腦袋被悽慘地打飛。這令士兵們更加混亂,已經無法平息。

  一個襲擊者的影子正在牆上舞動。

  其化為影繪,斬殺眾多士兵,將他們帶向死亡。

  其踹飛發出光芒的魔石燈,令遺蹟內變為完美的黑暗,繼續殺戮敵人。

  「——啊啊啊。」

  在失去性命前,所有絕望的士兵們都目擊到了那個。

  那正可以稱為,運送死亡的黑色妖精。

  「啊啊,夜晚真棒啊。夜襲真是不錯。」

  在黑暗的掩護中揮刀。

  只是重複這一動作。

  對赫格尼來說這事情十分輕鬆,令他擺脫了平時的緊張,解放了他的話語。

  「不用害怕他人的視線。也不用擔心自己在那無數瞳孔中會是什麼樣子。」

  因為黑暗會將一切掩藏,他如此說道。

  隨著輕聲低喃落下,強烈的斬閃和猛烈的血沫在空中飛舞。

  瓦爾薩士兵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被他陸續終結了性命。

  「雖然我其實不怎麼想殺人,但你們面對無力的民眾時,肯定做了更加過分的事情對吧?那麼,你們必須要贖罪才行。果然還是死在這裡比較好。」

  回答他的只有悲鳴。

  然而黑妖精劍士毫不在意,他伴隨著斬擊的旋律再次開始了獨白。

  「不然的話,就會像我這樣,連活著都是恥辱。」

  那雙新芽綠的眼中寄宿著各種各樣的感情,悲傷地眯了起來。

  「你們就這麼死了,可真令人羨慕啊。我要是能自殺就好了,可我還沒有與赫定決出勝負,最重要的是,我的心已經被那位大人奪走。為了那位大人,在耗盡一切之前,我還不能死。」

  妖精的獨白加快了節奏。

  在他如同感嘆世間的詩人一樣編織話語的同時,黑劍的旋律也沒有停止。

  漆黑的外套猛地翻起,這段時間內也有足足五名士兵口吐鮮血,失去

  性命。

  「所以去死吧。我們的女神十分期待一名女孩子的未來。就請你們為了這份期待去死吧。我也想看看她會變成什麼樣。不好意思啊,對不起,十分抱歉。但我聽說天界也不是那麼悲慘的地方,所以你們不用害怕。大概,一定還會回來下界這裡的。」

  在敵軍士兵聽來,這道聲音大概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死神搖籃曲了吧。

  毫無疑問,這捲起一股血之旋風的黑妖精正可謂『沙漠的惡魔』。

  「……啊啊,仿佛變回了以前的自己一樣。戰爭真討厭,殺人真討厭啊。」

  在悲鳴斷絕之時。

  沙漠吸收了血液,變為赤黑之色,而站在這沙漠墓碑之中的,只剩赫格尼一人。

  好幾具屍體的手朝著天空伸出,指向遺蹟里破了洞的天花板。身上沒有沾到一滴鮮血的黑妖精內心毫無波動地眺望了這一場面後,轉過身去,為了狩獵新的敵兵,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瓦爾薩的部隊正發出悲鳴,向外奔逃。

  四胞胎之影在黑夜的掩蓋下揮響武器,準確地捕捉到了對方的背影。

  「按照赫定的指示,放過兩支敵部隊……」

  說話的是持槍的長男阿爾弗利克。

  砂色頭盔遮住了他的表情,剩下的三名弟弟接著說道。

  「真是繁瑣。」

  「那個可惡的假聰明妖精,裝得跟軍師似的。」

  「真是個令人遺憾的妖精,抬一下眼鏡以為智力指數就能上升一樣。怎麼不去死呢。」

  「喂,別說了,赫定太可憐了吧……還是比阿倫要強的。」

  看到弟弟們隨口亂說,苦命的長男不著痕跡地為妖精魔法劍士說了句好話。

  被格列佛兄弟襲擊,四散奔逃的部隊正好是兩支。

  看到視線前方的瓦爾薩士兵向南逃去,阿爾弗利克切換了意識,命令道。

  「在這裡分開。杜華林,貝爾林,把他們追到『里奧德鎮』去。別讓這群教訓過的野獸看見什麼餌都亂咬。」

  「這下就不是怪物,而是士兵進呈了啊。」

  「手下留情比解決掉他們難好多。他們太脆弱了。」

  扛著大錘和大戰斧的小人族風一般跑了出去。

  與長男留在當場,拿著大劍的么弟格爾確認道。

  「阿爾弗利克。之後就不用再幹這種麻煩事了對吧?」

  「啊啊,現在開始不需要再讓敵人通過防線。我和格爾兵分兩路進行監視以及維持。」

  這裡是距離『里奧德鎮』5K遠的沙漠地帶。

  在沒有任何遮擋的寬闊沙海之中,無論離得多遠,歷經數次升華、五感被強化到非人程度的小人族都不會看漏任何可疑的敵影。

  「入侵這裡的傢伙,全部消滅。」

  阿倫十分不爽。

  「瓦爾薩士兵又打過來了—!!」

  「可他們又被強得爆炸的貓人和豬人輕鬆打爆了—!!」

  「那位向他們下達命令的高貴之人到底是誰—!!」

  因為他們正被迫在歡呼的群眾面前演著『戲劇』。

  當時正好是人們睜開雙眼的清晨時刻,瓦爾薩兵如同掐好了時間一樣湧進了『里奧德鎮』。居民們剛剛發出悲鳴,回想起城鎮被燒毀的恐怖時,果然如同約好了一般,阿倫與奧塔,以及亞莉颯爽登場。

  「隸屬於我的強大『勇士』,不,『英傑』啊!攔住瓦爾薩的野獸,守護人們!」

  因噩夢再度襲來而感到絕望的里奧德鎮民。

  以及將他們從這絕境中救出的一群人。

  居民和眾多商人因此對強大的戰士表達感激,對率領他們的一位『王』懷抱著感謝和敬意——這就是赫定的計劃。

  『里奧德鎮』的人們原本就不認識在暗中保護女神的阿倫等人。更不用提不可能有人會注意到那位身著華麗的王子之前竟是一名奴隸少女。跨在駱駝上下達指示的她滿是王者的威風,就連奴隸商都被騙了過去。

  在人們眼中,裝作碰巧通過的阿倫他們正像是英雄譚中描繪的那種偶然出現,懲罰為惡者的人物一樣了吧。

  「好厲害,輕輕鬆鬆就打敗了那群瓦爾薩的士兵!」

  「這幾位大人究竟是……」

  「啊啊,請拯救這座城鎮吧!」

  被燒毀的市場中,看到阿倫他們展現壓倒性力量進行戰鬥,城鎮居民們送去了熱烈的聲援。

  或許是城鎮被燒毀的絕望帶來的反彈,他們正如赫定預想的那樣內心震撼,心懷感激——順帶一提,一開始那幾句敘述性的聲援是法茲爾商會偽裝成的民眾喊出來的。

  吃屎去吧。誰要陪你們演這種『鬧劇』。

  阿倫的不快數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因此,他會比平時更加隨意、更加誇張地打倒瓦爾薩兵也是理所當然。

  「住手,阿倫!不要殺人!」

  煩死了,當心我碾死你。

  以主人身份自居的少女從背後傳來聲音,這令他不快+殺意的數值漲得更高了。

  「……呶!」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仔細一看,奧塔也是一副不是很高興的微妙表情,同時將敵兵打上了高空。被杜華林和貝爾林追得四處亂竄的瓦爾薩兵在戰鬥之前就已經滿身瘡痍。

  「所以我才討厭這種過家家。」

  阿倫厭惡地說道,同時長槍橫掃,將哭天喊地的瓦爾薩兵一口氣掃清。

  「累、累死了……」

  適當地躲過居民們熱烈的歡迎後,亞莉回到了『綠洲宅邸』。

  表面上是女主人芙蕾雅爽快地將宅邸借給了沙漠的勇者們。

  「這種程度就喊累我可是很難辦的。」

  「不是身體,而是精神上的……。阿倫沖我釋放的殺意太明顯了。今天晚上,我說不定就會在夢中喪命……」

  「真到那時候,我就為您弔唁好了。」

  亞莉脫掉華麗的鎧甲,走在迴廊之中,身旁的赫定緊隨其後。

  即使她眯細眼睛,送去怨恨的視線,他仍然一臉平靜,沒有任何反應。

  「今早的活躍表現後,您就是這座城鎮的英雄了。如果是救他們於危機之中的恩人,那許多人會願意聆聽他的話語吧。這下我等的計劃也終於會更加順利地執行了。」

  「明明都是自導自演……。矇騙一無所知的人這種事……」

  「沒有居民遭受損害,因此沒有問題。政治也是一樣,可沒辦法只靠漂亮話就解決一切。」

  別說是英雄了,『里奧德鎮』可以說就因為他們碰巧在這裡才會被燒毀,但赫定不允許她沉浸在罪惡感之中。據他所說:

  「舉止如同野蠻人的瓦爾薩才是罪惡,這顯而易見,因此我一點錯都沒有,您要這麼去想,不要帶有任何愧疚。」

  似乎是這樣。

  看到摒棄個人感情,追求效率的妖精,亞莉長嘆一口氣。

  「在里奧德周邊進行警戒的阿爾弗利克他們也將瓦爾薩軍全部殲滅。敵方也該心生警戒,察覺到有什麼人在這裡了。」

  「……他們都無法互相聯絡,究竟是怎樣找到敵軍部隊,進行奇襲的?」

  「沙漠的晚上視野很好。第一級冒險者我們的話,只要定好值守範圍,保持監視的話,都會事先發現接近的敵人。」

  聽他的語氣,簡直像是在說哪怕離著1K遠也能發現敵人一樣。

  亞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臉頰沒有抽搐,最近這已經快成習慣了。

  事到如今再去提他們殺敵如呼吸一樣的戰鬥能力也沒意思了。

  「不提這些了,暫定之主,『演講』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嗎?明天就該您出場了。」

  赫定打開作戰室的門,只見波希曼的部下如同傳令兵一樣慌忙跑來,他從傳令兵手中收下報告,當場讀了起來。

  疲憊的亞莉領受了他的好意,坐到了讓出來的椅子上面。

  「準備已經完成,也做好貫徹到底的覺悟了。如果這能夠拯救夏爾扎德……拯救西凱奧斯,那我沒有怨言。」

  亞莉繃緊聲音,右手緊握成拳。

  看到鬥志旺盛的亞莉,如副官一般站在一旁的赫定看了她一眼——緊接著看向她的腦袋,嘆了口氣。

  然後伸出一隻手,輕輕撩起亞莉脖頸處的頭髮。

  「嗚哇!?你、你幹什麼這麼突然!?」

  「您還是多打理下頭髮為好。外表寒酸的王可沒辦法引得萬人追隨。」

  亞莉臉頰泛紅,從椅子上跳起。

  和忘記了身

  為王子的面具,心臟快要爆炸的亞莉截然相反,赫定只是送去了無語的視線。

  「用梳子梳一下頭髮好了。要論手法的話這裡的僕人都不如我。今晚我會前往您的房間。請不要鎖門。」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

  男性於夜裡造訪女性的房間。這到底算不算是『那~種事情』呢,這一想法瞬間在亞莉的腦海中浮現,令她滿臉通紅。

  然而,宛如廣漠的沙漠一般的赫定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低頭看著手頭的報告,很明顯,他一點也沒有那種意思。

  恐怕對他,不對,對他們芙蕾雅眷族來說,主神芙蕾雅以外的異性都和路邊的石子沒什麼區別吧。

  亞莉姑且還是有著身為女性的矜持,如今她感到這一矜持慘遭破壞,然後才是感到一陣放心,陷入一種複雜的情緒之中。說白了,就是不爽。

  「整理儀表是位居高位者的基礎。雖然除此之外必須重點去做的事情像山一樣多,但這一點也不容忽視。」

  赫定不愧是一名妖精,可以說是容姿卓越。

  他與赫格尼在芙蕾雅眷族中也是無人能及。

  尤其是那頭美麗的金色長髮,恐怕就連女性都會羨慕不已。

  事實上,收穫差評的亞莉也想著『可惡,真令人羨慕』——就在這時,她無意間問出之前一直在意的事情。

  「赫定,可以問你件事情嗎?你在加入【眷族】之前,是不是侍奉王族之人?不對,說不定你自己就是——」

  從赫定的舉止甚至是他那帶有進諫含義的抱怨中,亞莉聞到了一絲『相似的氣息』。也就是和亞莉一樣同為『高貴的身份』,自己這一側的氣息。

  「您知道了我的過去又能怎樣呢。我找不到任何意義。」

  赫定依舊看著報告,回答道。

  與其說他不希望別人查探過去,他更像是真的覺得沒什麼用處。

  他還真是個理性又追求效率的妖精,亞莉想到。

  正因為這樣,她才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那麼,為何你表現得簡直就像是我的大臣一樣?雖說是主神的命令,但也只有你這樣。你和阿倫他們不同,那個……甚至對我使用敬語……」

  雖說他叫的是暫定之主,但在【芙蕾雅眷族】中,赫定對待亞莉的態度可以說是最和善的。他那禮貌的語氣也是如此。雖然僅有數天,但亞莉還是從他那裡感受到了『敬意』。

  赫定回答了她的問題。

  「不因責任所苦之人,沒有資格稱王。」

  「誒……?」

  「您正視了現實,沒有逃避悲傷與憎恨。豈止如此,甚至挑戰了最為美麗最為恐怖的女神。我們比誰都清楚這一行為代表著什麼意義。」

  美麗的妖精抬起頭,不再看向手頭的文件。

  「您展現了身為一名王族所具有的最低限度的驕傲。因此我決定無論他人如何評價,我都會採取與您相符的態度而已。」

  「赫格尼應該也對您刮目相看了」,他如此補充道。

  亞莉瞪大了眼睛。

  赫定的評價正是肯定了因王族身份而煩惱的自己,本來就算得意忘形也並不奇怪,但此時她卻身陷一種奇妙的感覺。

  雖說只有一點,但得到芙蕾雅的眷族們的認同這一事實令她感覺很不可思議。

  明明所有事情都交給了他們,自己還沒有做到任何事情。

  難道說自己其實有所改變,以至於令赫定他們都認同了嗎。

  「我去通知一下其他人。一事無成的廢物數量太多了。」

  在即將離開時,赫定對亞莉說道。

  「暫定之主,我不向您尋求太多的事物。……但是,還請您務必不要讓我們失望。」

  他說,既然被女神選中了,就要如此。

  妖精僅僅留下了這樣的話語。

  「啊啊」,看著漸漸遠去的背影,亞莉帶著覺悟與決意如此回答。

  那一天,凱奧斯沙漠比平時更加酷熱。

  時值中午,太陽高懸,『里奧德鎮』的空氣卻十分沉重。

  雖說復興工程有所進展,但『里奧德鎮』仍然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氛圍。人們害怕繼夏爾扎德之後,商業國、甚至是其他國家會不會也慘遭瓦爾薩的蹂躪。

  眾人都陷入對明日的擔憂之中——就在這時,亞莉帶著赫定等人來到了『里奧德鎮』的南部區劃。

  「人比我想像中還要多啊……」

  這裡是廣場。

  平時作為市場用的角落空了出來,如今許多人都聚在了那裡。

  人多得仿佛『里奧德鎮』的所有居民都過來了一樣,令在建築物角落窺視著的亞莉雙手被汗水打得有點濕。

  亞莉——準確來說是赫定——說有大事要說,準備了這個場面。

  畢竟是拯救了城鎮的『英雄』的請求,『里奧德鎮』的居民爽快地答應了。

  人們不知道亞莉打算說些什麼,因此群眾從剛才開始一直就躁動不安,。

  會不會說這之後也會一直保護城鎮呢,也有些人如此期待著。

  「呼、呼呼……如今正是神聖的號角鳴動之時……此為王之宣誓,誓要引導沙漠之民……」

  「你就別說話了,赫格尼。……阿拉姆王子,這裡是您的戰場。祝您武運昌盛。」

  在亞莉獨自抑制著自身的緊張時,【芙蕾雅眷族】的赫格尼與赫定對她說道。

  聽到兩人的話語後,亞莉突然意識到了這點。

  ——是嗎,這裡就是我的戰場啊。

  自己無法像阿倫他們那樣打倒敵人,這裡才是自己戰鬥的地點。

  亞莉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宛如茉莉一樣華美的白色鎧甲——靈活的輕裝與外套隨之搖晃,亞莉登上了事先準備好的台子。

  『……里奧德的居民們,十分感謝你們用掉寶貴的時間來聽我的演講。今日到此,乃是有事所求。』

  一個魔石製造的擴聲器設置在台上,放大了亞莉的聲音,甚至傳到了城鎮之外。

  這正可謂對沙漠世界所立下的誓言。

  『似乎有人將我稱作流浪的無名之人——那麼就讓我先表明身份吧。我是夏爾扎德王家的王子,名為阿拉姆·拉扎·夏爾扎德。』

  在這一瞬間,眾人突然一陣喧鬧。

  吵嚷聲不絕於耳。雖然城鎮居民僅僅因為王子之名而大吃一驚,但也有人臉上難掩不可置信的表情。正是那群商人。

  亞莉回應著他們那試探性的視線,同時繼續說道。

  『應該有人聽過關於我的傳言吧。說我是名王都被奪,慘遭瓦爾薩軍蹂躪,然後再也沒了消息的無能王子。——然而,這並不是事實。據說在事關王家存亡之時,會有一群【傳說中的戰士】伸出援手,因此我為了與他們匯合才暫時離開了軍隊。而聽說這座城鎮陷入危險後,我們就趕來了這裡。』

  亞莉將赫定隨便想出的台詞背誦出聲。

  然而,劇本到此為止。

  這之後,就是亞莉必須展現王威的時候了。

  『——商人們,以及伊斯拉凡的國民啊!我不會說讓你們來投資我!但是,還請你們務必將我的話語傳達!跨越沙丘,乘沙風而行,傳到我夏爾扎德的國境!』

  亞莉邊放聲說道,同時回想起了前些日子的記憶。

  「演講?」

  從女神手裡贏下一場『戰棋』的那晚。

  看到作戰室中的亞莉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赫定點了點頭,做出肯定的回答。

  「不管怎麼說,我們能動用的棋子太少了。現狀是我們很難進行傳達情報、諜報以及偵查之類的活動,就算想要全殲敵軍,可我們連他們的準確位置都不清楚。——所以要由我們這邊發出『聲音』,令敵人有所行動。」

  奧塔他們也在聽著,只見赫定俯視著桌上攤開的地圖,同時說道。

  「發出聲音,令敵人行動……?那要說些什麼才好?」

  「號令夏爾扎德全軍。就說,要打一場決定一切的戰鬥。」

  亞莉嚇了一跳,雙眼大睜。

  「為了傳達阿拉姆王子的『聲音』,首先要利用商人。他們的聲音傳得比風還快。肯定會傳到瓦爾薩占據的夏爾扎德全土吧。畢竟這裡可是『商人之城』,這裡又是『商人之國』啊。」

  「……!」

  「真正重要的只有『演講』而已。不能是來源未知,不知真假的情報,必須是在那一天,那個地點實際發表的官方聲明才行。必須要讓整個沙漠世界發現阿拉姆王子那勇敢果斷的行為。」

  在瓦爾薩軍看來,派遣去『里奧德鎮』的部隊全都沒了消息,那裡正可謂化為了異

  界。然後,『宣戰』就是從那個異界發出。

  這並不只針對瓦爾薩和夏爾扎德,而是向著整個凱奧斯沙漠圈。

  「您需要告知的是『總決戰』的日期和場所。然後進行『鼓舞』,提高決戰的機運,促使人們行動,令夏爾扎德以及瓦爾薩全軍不得不在那裡布陣。」

  「等、等一下!就算我的聲音能夠傳過去,夏爾扎德的士兵行動了,可我們仍然不知道瓦爾薩會不會行動!兵力差距太大了,他們大概是會警惕起來,但不一定會按照我們的想法……!」

  聽到亞莉的反駁,赫定指向地圖上的某個地帶,回答道。

  「我想讓夏爾扎德軍在這裡布陣,位於里奧德鎮東北方向的『加祖布荒原』。這是塊夏爾扎德,商業國以及瓦爾薩國境於此相交的岩石沙漠地帶。只要將兵力集結於此,那就既能向夏爾扎德進軍,也能攻打瓦爾薩本國。」

  「!!」

  「在鎮守夏爾扎德王都的瓦爾薩軍本隊來說,這絕對不可忽視。如果本國被攻陷,那一切都完了。」

  亞莉在驚訝的同時,也理解了赫定的意思。

  赫定是打算進行『威脅』。

  如果不回應這邊的『決戰邀請』,那我們就滅掉瓦爾薩本身。

  毫無以為,這次為了進攻夏爾扎德,瓦爾薩投入了大部分戰力。本國的守衛肯定變弱了。「最壞的情況下,也可以請求商業國出兵攻打。瓦爾薩的暴行給商業國也造成了損傷。作為大義名分十分充足。」,赫定接著輕描淡寫地說出一個十分不得了的代替方案。

  亞莉不禁仔細地凝視起赫定的臉。

  既沒有家臣也沒有士兵,但這個妖精卻想要僅靠一個計策去動員兩個國家的全部兵力。而恐怕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前的妖精很恐怖,亞莉實實在在地感到了畏懼。

  「時常令對手必須進行『二選一』。」

  「誒?」

  「然後,這兩個選項都是對自己有利的選項。不是逼迫對方選擇一個,而是交給對方來決定。無論是在宮廷內還是在戰爭中,這種做法都十分必要。暫定之主,」

  「!!」

  「您最好多學一些狡詐的『策略』才行。」

  赫定回看向她,簡直像是繼承了女神的神意一般,提出了建議。

  看著那雙紅珊瑚色的眼睛,當時的亞莉明確地認識到了一點。

  她作為『王』的成長令人期待,但同時自己的斤兩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這一切都要看『演講』的結果如何。能否刺激到整個沙漠世界,全看您的表現了。」

  『夏爾扎德的王都索爾夏那陷落,我身為國王的父親也遭到處刑!不是他人,正是瓦爾薩一手造成如此局面!我過去從來沒有哪一天,會像那天一樣咒罵自己是多麼的無力和弱小!』

  亞莉手腳並用地演講,吸引住群眾的視線,同時看向周圍。

  波希曼的人脈全都被她利用,眾多其他城鎮的商人也被叫來了這裡。本來『里奧德鎮』就是『商人之城』。他們的情報網一定會遍及整個凱奧斯。

  順帶一提,亞莉身上那件高級鎧甲也是從法茲爾商會拿來的。

  在法茲爾商會中,波希曼是最為奔波忙碌的,他快要過勞死了吧,亞莉想到。

  『然而,如今的我們有著強大的同伴!他們是傳說中會拯救夏爾扎德的【傳說中的戰士】,也是將瓦爾薩的軍隊悉數打敗的『八英傑』!他們的力量你們也看到了!』

  群眾看向奧塔等人,情緒瞬間高漲。

  藉助【芙蕾雅眷族】的威勢,聽眾們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商人們也喧鬧不已。他們恐怕也看不下去瓦爾薩的暴行了吧。

  他們被亞莉的訴求所吸引,如果只是傳播她的聲明,那也可以接受。

  城鎮被燒這件事本身就令他們燃起了心中的怒火。

  倘若如此——之後只要能夠證明亞莉就是『阿拉姆王子』,那一切都將開始轉動。

  『請允許我再次請求!伊斯拉凡的國民啊,還請你們將我的話語分毫不差地傳達過去!將我的聲音傳給我深愛的祖國,傳給勇猛的官兵!!』

  今日,在這裡說出的話語——傳給夏爾扎德軍的話語將全部是商人的傳聞。

  忠臣們或許會警惕起這是否來自偽造的王子,或是瓦爾薩的陷阱。

  僅僅依靠夏爾扎德王家代代相傳的紫色瞳孔還不夠。證據還不充分。

  因此——要在宣言中包含自己身為王子的『證據』。

  『我以王家偉大的始祖,亞莉之名宣誓,於此立約!決戰之日在五天後,地點是【加祖布荒原】!我將集結全軍,奪回王都!』

  亞莉的證明——也就是『真名』。

  偽造了性別的王子『真身』,這是假貨絕對無法誆騙的事物。

  討伐惡賊這一王的宣言以及王者的威光令民眾和商人的熱烈氣氛達到了頂點。

  亞莉拳頭高舉,向太陽刺去。

  然後將誓要達成一切的覺悟高喊出聲。

  『於此宣言!身為王家的倖存者,我將成為新王,打倒惡賊瓦爾薩!!』

  人群發出歡呼。

  歡呼承載著希望,晃動著炙熱的沙漠。

  商人們的覺悟也同樣乘著沙風而行,飛向凱奧斯的天空。

  看到這一幕,【芙蕾雅眷族】的眾人也認同了這名身為『王』的少女。

  「啊啊,公主大人……!她還活著!」

  『里奧德演講』經過商人之手一口氣流傳出去的那一天。

  獲得情報的夏爾扎德忠臣們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喜極而泣。

  「是公主大人——不對,是王子!既然說出了偉大的始祖亞莉之名,那毫無疑問就是阿拉姆王子!!」

  夏爾扎德各地。

  處於劣勢,殘兵敗將占絕大多數的部隊中響起了陣陣吶喊。

  夏爾扎德的始祖中,並沒有名為亞莉的人物。

  少數知曉王子秘密的大臣們察覺到這一『演講』就是亞莉本人的暗號,興奮地不能自已。

  「向其他部隊傳達!在伊斯拉凡的王子就是本人!現在開始朝決戰之地,加祖布集結!!」

  處於劣勢,士氣不斷低迷的營帳之中,身為亞莉的左膀右臂,她最為信賴的老將賈法爾下達了號令。

  失去了希望,身心俱疲的夏爾扎德軍瞬間湧起活力,一口氣開始向東進發。

  「報告!在各地進行抵抗的夏爾扎德軍開始向東出發!他們將部隊劃分為無數小隊前進……無法全部攔住!」

  設在夏爾扎德王都索爾夏那的瓦爾薩軍營帳中。

  慌忙跑來的士兵報告完畢後,葛札爾兩手握拳,重重砸在地圖攤開的桌子上面。

  「可惡,被擺了一道!」

  之前在里奧德的那場『演講』也傳到了葛札爾他們耳邊。

  他們怎麼都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利用商人將散落各地的軍隊重新編成。毫無疑問,夏爾扎德軍更加熟悉這個國家的地形,只要利用小道之類的,那麼自己不可能徹底阻止對方集結軍隊。只要夏爾扎德一轉形勢,進行大規模的反擊作戰,那麼商業國應該也會給予支援。這是【雷瑟夫眷族】的暴行帶來的代價。

  五天後,『加祖布荒原』。

  這是個明明白白的邀請。

  如果不打算一決雌雄就會進攻瓦爾薩本國,葛札爾完全讀懂了某妖精的言外之意。

  「阿拉姆王子……!本以為銷聲匿跡了,這就來了這麼一個奇策!這舉動也太大膽了!雖然之前就聽說他很有才能,但沒想到居然到了如此程度!」

  不過,也說不定他背後有一名優秀的軍師。

  然而,就算如此,一位新王誕生之時,沒有人會比民眾更加敏感。

  異國的那股狂熱甚至傳到了自己周圍,因此葛札爾切實感覺到了敵國的王子此時已經『覺醒』。

  「好~~臭啊!真的好~~臭啊~~~~~~~~~!!這絕對有鬼才對吧~~!!」

  葛札爾所在的大本營之外的另一個營帳之中,男神雷瑟夫大笑出聲。

  「這種『二選一』,味道好重啊!看似讓你選其實就是強迫,想出這招的人可真損啊~~~!」

  品格暫且不論,該說他不愧是位神明,雷瑟夫正確地讀懂了赫定的計策有多陰險。而且即使讀懂了,也不得不答應敵人的邀請。

  就算知道了敵人藏著什麼東西,但卻不清楚具體是何種秘策。

  正所謂真相大白之前,連神明都無法看透。

  「軍隊淪落成賊寇,將沙漠世界攪得一團亂……這倒也不錯,但總讓我感覺規模降低了啊~。或

  者該說是更小氣了吧。」

  雷瑟夫對獲得戰爭的勝利並不感興趣。

  正如亞莉和葛札爾擔憂的一樣,他與兩個國家的想法都不一致,而是為了『某個計劃』在行動。往好了說,這算是一部分神明的娛樂,也算是愛好,但毫無疑問,這也是一柱『邪神』試圖為下界帶來混沌的企圖。

  「算啦。這個邀請,就答應好啦☆。感覺這樣會更有意思,而且我還有『王牌』呢~。對吧,西耶魯?」

  「是的,雷瑟夫大人。不過非常遺憾,這次還輪不到那個出場。」

  隨侍在雷瑟夫一旁的妖精,團長西耶魯回答了他。

  這個男人臉上貼著一副與妖精格格不入的昏暗笑容。長得很高,身材偏瘦,長長的黑髮從後背垂下。上半身除了披了件外套以外什麼都沒穿,露出來的皮膚上有著瘮人的刺青。

  這副姿態簡直像是從黑暗中孕育而出的『咒禁師』一樣。

  「我一個人就能毀滅夏爾扎德,然後將阿拉姆也虐待致死。看我將那傢伙的皮剝下來製成旗幟,向雷瑟夫大人展現我等的勝利。」

  「你明明臉長得超帥,說的話卻賤到爆了,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哦。哈哈哈。」

  他看著這位既是近侍也是團長的眷族,放聲大笑。

  雷瑟夫非常殘忍。他的眷族也同樣殘暴。

  他們的『計劃』既殘酷又陰險至極,即將為下界帶來混沌——然而。

  若是從結論講起,那麼這個『計劃』並沒有在這場戰鬥中公之於眾。

  「雖然不知道『八英傑』是什麼玩意,但鄰近的勢力怎麼可能打得過我們呢~」

  至於原因,那自然是連神明雷瑟夫都未曾預測到的最強如今正在這片凱奧斯沙漠之中。

  「赫定,能叫大家集合一下嗎?」

  決戰之日的前夜。

  亞莉如此向赫定請求。

  這裡依舊是『里奧德鎮』。就算是從這裡出發,憑藉奧塔他們的腳力也能在幾小時內到達『決戰地點』。而且這也包含了亞莉的一點任性,由於王子於此現身並進行了演講,所以瓦爾薩說不定會對這裡出手,她想儘可能地保護此地。

  「能來的都在這裡了,您想要做些什麼?莫非是因為明天決戰,所以想為我們鼓勁?」

  聚集在大廳的人有赫格尼、奧塔以及阿爾弗利克。

  格列佛的三個弟弟在周邊進行監視,至於阿倫則是理都沒理。

  即使如此,聽到召集了奧塔他們的赫定如此詢問,亞莉還是搖了搖頭。

  她並不是想要對天下無敵的【芙蕾雅眷族】進行鼓舞,或是發表什麼高論。

  只是她有種感覺,想要和他們好好交談一番的話,今晚是最後的機會了。

  「首先,讓我道個謝吧。感謝你們向我施以援手。雖說赫定可能會說,既然身為王族就不要輕易低頭,但是……老實說,如今我能回報你們的也只有這份感激的心情了。所以——謝謝你們。」

  她依次與每個人對視片刻,然後道出毫無虛假的話語。

  女神的眷族們決不會因此而有所感觸。然而。

  「一切仍未結束。你太心急了。不過……我會跟弟弟們傳達的。」

  阿爾弗利克淡淡地說道,不過最後一句話,他的語氣十分溫和。

  「……你、你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昏君……也就是說,所以說,那個……喔啊啊啊啊——此刻正是汝捨棄幽暗之衣,飽受業火炙烤之時!庫、庫庫庫!!」

  看起來不善言語的赫格尼拼命想要傳達些什麼,但只發出呻吟一樣的聲音,最後又轉為了彆扭至極的表達方式,根本沒搞懂他想說的話。

  「釋放你的光輝。既然女神對你一見鍾情,這就是你的義務。」

  奧塔臉色不變,僅僅如此說道。

  「我已經沒有什麼要對您說的了。不過,假如最後再讓我多管一回閒事的話……那匹麻煩的『貓』應該在三樓陽台那裡。」

  亞莉對如此告知的赫定表示感謝,然後前去尋找那匹麻煩又粗暴的『貓』。

  「阿倫。」

  跟赫定說的一樣,盡覽沙漠夜景的陽台之上,有著狀似銀色的灰黑色毛皮的貓人正在那裡。亞莉靜靜地走近那聽到聲音也沒有回頭的背影。

  「別靠過來。我可不打算陪你玩,你也差不多該明白了。」

  「是嗎。那麼我就在這裡說吧。」

  寬廣的陽台上,她在兩人相隔大概五步時停了下來。

  「我對大家都表示了感謝,但是……我希望你能讓我道個歉。在旅行途中,我侮辱了你。」

  離開『里奧德鎮』的第一天,亞莉因為一點小事發了火,辱罵了對方。

  雖然當時差點被阿倫給殺掉,但她其實一直想要道歉。

  「對不起,阿倫。我太小心眼了。冒犯了你們對女神的忠誠。」

  「你裝個毛的主公啊,臭小鬼。真讓我想吐。」

  阿倫十分冷淡。真的是開口全是咒罵。

  但亞莉早就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所以連氣都生不起來,只是露出脫力般的笑容。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

  感受到對方在笑,阿倫的臉轉了過來。

  亞莉仍然是一臉笑容,然後仰頭看向天空。

  「我問你啊,阿倫。向敬愛的女神……向唯一的主人獻上忠誠,會令人開心嗎?」

  「什麼?」

  「我不禁會這麼想。這段短暫的時間裡,赫定還有你們展現出來的忠誠,全是獻給我背後的女神的。而不知為何,我在羨慕她之前……首先是對你們感到羨慕。」

  視線前方是漫天的星辰。還有孤獨的新月。

  亞莉這番無意說出的話語融入了美麗的沙漠天空之中。

  「她……女神芙蕾雅真是不可思議啊。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但是,她的話語,她的眼神卻令我的內心無可救藥地被她吸引。」

  「……」

  「她真的比任何事物都要美麗。但是,真正吸引人心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那如同微風一般捉摸不定,又如光芒一般高貴的神性才對吧。」

  亞莉似乎明白了阿倫當時為什麼會如此生氣。

  發誓向芙蕾雅獻上忠誠之人,都是內心被她淨化,被她拯救的人吧。

  而亞莉卻無法跪在她的腳下。

  畢竟她要為了祖國而成為『國王』,必須扼制住自我的想法。

  月亮在高空中是那麼耀眼,但終究無法夠到天空。

  無法前往俯視月亮的眾神身邊。

  「我有著自己的國家。有著身為王的責任。然而,如果能像你們那樣捨棄一切,一心一意地思念著誰的話……」

  這份心緒是從何時開始產生的呢。

  是用『戰棋』戰鬥的時候嗎。

  還是在那片綠洲中度過的那個夜晚嗎。

  還是說,從剛剛見面開始就一直如此?

  連自己想要說什麼都不甚清楚,只是一直在訴說的亞莉此時閉上了嘴。

  她注意到自己這份赤裸裸的心情決不是可以變為話語的事物。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東西。你就當我腦袋糊塗了,把我說的都忘了吧。」

  亞莉笑著糊弄過去,然後就要離開當場。

  「扔掉不就好了,國家什麼的。」

  然而,對方傳來的話語攔住了她的腳步。

  「什……」

  「你羨慕我們的忠誠,是因為我們忠實於自己的欲望。因為除了那位大人以外,我們從不追求其他任何事物。」

  阿倫轉過身體,與亞莉正面相對。

  不帶一絲糾葛的聲音衝擊著驚愕的亞莉。

  「你就是意志薄弱,別拿些無聊的東西當藉口給它蓋住。別被國家給寄生了。」

  「!」

  射穿這邊的眼神和之前一樣銳利,卻和至今為止的又有所不同。

  他的話語令亞莉頗為狼狽。

  接著,阿倫說出了衝擊性的事實。

  「我因為渴求那位大人的愛,把血親……把『妹妹』拋棄了。」

  「————」

  「要讓世人來評價,那我就是個渣滓……可這又怎麼了?要是在意自己的名聲就此放棄,那你也就這種程度了。那種東西才不能叫愛。……至少,對那位大人來說就是如此。」

  因此要貫徹自己的信念。

  『渴求』就是這種事物。

  貓人青年如此斷言。

  亞莉受到的衝擊過於巨大,只能呆站在原地,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阿倫也沒有再多說

  一句話語。

  他與少女擦身而過,離開了陽台。

  孤身一人的少女用僵硬的動作再次看向了天空。

  「…………」

  月亮無法觸及天空。

  但如果月亮不再俯視大地,不再照亮世間——而是自己也仰望天空的話,會不會得到原諒呢?

  內心閃過的疑問重重地、劇烈地搖動著亞莉的內心。

  他走過長長的柱廊。

  這時有一個聲音投向拿著銀槍,與少女說完話的阿倫。

  「真會騙人。」

  靠在柱子上的芙蕾雅露出了笑容。

  就連凶暴的阿倫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敵不過女神的微笑。

  「你明明現在也很關心妹妹阿妮婭。」

  「……」

  阿倫停下腳步,簡短地說道。

  「您又在開玩笑了。」

  然後再次邁步,這次真的離開了這裡。

  女神眯起眼睛看著他的背影,然後注視起陽台的少女。

  沒有光照的室內被窗口處射入的月光照得一片蒼藍。白色薄布微微晃動。

  回到房間以後,亞莉非常煩悶。

  明天就是事關國家存亡的戰鬥,明明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但她還是十分煩惱。

  (捨棄國家……?我嗎?)

  不再作為王子阿拉姆,而是成為女神的眷族?

  至今為止亞莉從未考慮過這種事情。

  作為王族而活是亞莉知道的唯一一種生存方式,因此對她來說,這一選擇絕無可能,同時又如此充滿魅力。

  不,不對。

  亞莉自己對那位女神——

  「亞莉。」

  「!」

  打開的大門與傳來的聲音令亞莉肩膀猛地一抖。

  看到芙蕾雅光明正大地走進房間,亞莉憤怒地喊道「你、你倒是敲個門啊!」,緊接著芙蕾雅回答「敲過了啊。可你又沒有反應」,然後走了過來。

  「看你一動不動的,在想什麼呢?」

  「想、想什麼都無所謂吧……」

  芙蕾雅十分自然地坐到床上,緊挨著亞莉。

  亞莉不想被她看出剛才在想什麼事情,所以態度顯得甚是冷淡。

  芙蕾雅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側臉,然後莞爾一笑。

  「阿倫這個人啊,其實還挺溫柔的。」

  「……?你在說什麼?」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是會為了我有所行動。因為我很想要你,所以他才質問你的內心。」

  「!!」

  和阿倫談話的場景被她知道這件事令亞莉大吃一驚。

  被看透了,亞莉同時如此想到。

  自己的內心已經被女神看穿。

  為了隱藏發燙的臉頰,亞莉猛地將臉轉向一邊,逃開女神的視線。

  「畢竟我迷上你了嘛。所以你同樣愛上了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哪有這種道理!

  這人是有多自戀啊!

  亞莉本該嘟著嘴說出類似的抱怨,但她還是沒有說出口。

  心中這份感情令她難以顧及其他事物,令她迷茫不已。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但這也絕對不是愛慕。」

  「嚯?那是什麼?」

  一段時間過後,亞莉如此回答。

  她低下頭,從內心深處拾起了這段話語。

  「我一定是……將你看成了過世的『母親』。」

  在亞莉的記憶中,她的母親有著長長的黑髮,是一名夢幻又美麗的女性。

  刻在她瞳孔中的畫面中,母親撫摸著沉睡的亞莉的腦袋,露出記憶中最後的笑容。看到亞莉泣不成聲,她也流下淚水,向她道歉。

  彬彬有禮的母親與自由奔放又亂來的芙蕾雅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然而在亞莉的內心中,兩張面孔重合在了一起。

  不對,大概是亞莉的內心導致的吧。

  她年幼之時就與母親死別,或許她在向母親的幻影尋求溫暖也說不定。

  長這麼大了還在渴求母愛,坦白這件事對亞莉來說其實也算十分丟人了,但芙蕾雅並沒有捉弄她,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也對,我畢竟是名女神,你把我當成母親也沒有錯。在我看來,住在下界的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哦?」

  「我、我說的才不是這個意思!」

  芙蕾雅輕笑出聲,似乎覺得很有趣。

  這次亞莉真的嘟起了嘴,接著就看到芙蕾雅慈愛地眯細了眼睛。

  「但是,我很喜歡你這一點。無論是你坦率地展現內心的這份誠實,還是你對自己不甚了解,一直為之煩惱這種地方。」

  這令亞莉心動不已。

  無論是這位女神的眼神,還是她說出的話語。

  芙蕾雅像是梳頭那樣,輕柔地撫摸著亞莉的腦袋。

  「真了不起啊,亞莉。真虧你努力到了現在。以我之名發誓。到現在為止,在這片沙漠世界中,你比任何人都要像一位『王』。」

  「……!」

  「你的靈魂已經沒有了任何陰影。紫水晶已經綻放出光輝。」

  她憐愛地梳理著一根根頭髮,仿佛亞莉是她的孩子,又仿佛亞莉是她的戀人。

  睡床發出壓軋之聲。女神的手就在自己一旁,而自己竟會如此意識到這隻手散發的溫度,這令亞莉狼狽不堪。

  亞莉不得不承認,她已經被芙蕾雅深深地吸引。

  這是將對方看成一位神明?

  還是看成了一位母親?

  還是說——

  亞莉搖了搖頭,趕走了無意義的思考。

  臉頰依然發燙。可惡,亞莉如同一名少年一樣因這無路可走的困境而吐出內心的焦躁。

  (這樣啊,我……。原來是想要得到讚賞而已。)

  不是作為王子阿拉姆。

  而是作為一名少女亞莉。

  這份發狂的思緒究竟是處在幼兒的欲望的延長線上呢,還是說這是渴求愛情之人會有的渴望呢,她並不清楚。

  只是她正在尋求芙蕾雅的『愛』。只有這點不得不承認。

  亞莉笑了出來。雖然很不爽,但認同了這件事以後,內心變得輕鬆了一點。

  僅僅如此,亞莉就感到滿足了。

  明明如此,然而——

  「——所以亞莉,我要給你獎勵。」

  嘎吱一聲。

  睡床再次發出響聲,而且比剛才的動靜要大得多。

  「!?」

  亞莉被推倒了。

  那股力量溫柔地難以置信,卻又輕易地將她壓倒。

  女神俯視著亞莉,將頭髮繞到耳後,然後迅速又輕柔地覆蓋住了她。

  「你、你幹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是獎勵。」

  這個寢室位於宅邸最上層,本來就是芙蕾雅一直在用的房間。

  因此家具都是基於她的興趣挑選的。

  亞莉她們所處的床也是一樣,明明帶有華蓋卻相當大。

  大到能夠輕鬆容納兩個人。

  女神美麗的臉龐逼近過來,自己的臉頰被她撫摸著。

  唰地一下,亞莉的脖頸處掃過一陣狀似快感的惡寒。

  「……不對,或許只是我無法忍受了?」

  接著,只見芙蕾雅浮現出天真與妖艷並存的微笑。

  亞莉的腦海中頭一次充滿了赤紅的光芒!!

  「等、等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我是愛與美的神明芙蕾雅哦。」

  「我、我們可是女的啊!?」

  「我無論男女都沒問題。」

  「等、等下、說真的等…………不、不要!」

  「呼呼——真是可愛。」

  不知何時睡衣已被掀開。

  兩人的雙手如同戀人一樣十指相扣。

  令人昏昏沉沉、難以置信的香氣搔弄著亞莉的鼻腔。

  浮現出些許淚水的紫色瞳孔與銀色眼瞳,濕潤的眼神互相交纏。

  「讓我們享受這一夜好夢吧?」

  那個夜晚,少女做了個慘遭巨龍捕食的『夢』。

  「啊啊————————————————————————!?」

  「是也……是也……」

  深夜宅邸的走廊之中。

  奇怪的影子隨著詭異的聲音不住晃動。

  「芙蕾雅大人,您身在何處呢……」

  正是波希曼。

  呼哧,呼哧,他

  的喘息聲異常沉重,雙眼也布滿了血絲。

  波希曼看上去快要死了。

  本來他就要應付女神強人所難的要求,現在又加上赫定那無數超不講道理的命令。為了實現亞莉喊出的奪回夏爾扎德這一口號,他又是搜集了多如小山一般的瓦爾薩情報,又是最大程度地利用自己的人脈將眾多商人捲入,總之就是不得不晝夜無休地幹著重體力活。儘管自己只是一介商人,卻要從東跑到西,再從北跑到南,【芙蕾雅眷族】就差跟他說『不眠不休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這隻豬』,但他還是堅持了下來,毫無疑問算是背後最大的功臣。

  到了決戰前夜,他終於擺脫了噩夢般的勞動,宛如殭屍一般在宅邸中徘徊。

  「若是不讓女神大人好好疼愛我一番,可還不清這份負債啊啊……!」

  因此——他尋求『代價』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芙蕾雅跟他約好會建立【眷族】和他之間的聯繫,但只有這個可不夠!

  具體來說,如果不用天下獨一無二的美神的身體來安慰自己,可一點都不划算!

  被逼到絕路的波希曼不再約束自己,忠實地展露出自身的欲望。

  「唔呼,嗚呼呼呼……!請務必讓在下也加入這百合盛開的盛宴中噢噢噢……!!」

  大概被逼得離死亡僅剩一步令他五感變得特別敏銳,波希曼敏感地察覺到女神與少女的動靜。然後自己也打算加入其中,享受一番。

  最終他到達了宅邸最上層,正要入侵目標房間——的下一瞬間。

  「「「這隻蠢豬。」」」

  「!?」

  被黑暗中躍出的影子一下抓住了身體。

  「打算去哪裡,你這頭豬。」

  「你是看不起我們嗎,你這頭豬。」

  「還挺有勇氣的,你這頭豬。」

  「真是蠢到家了,你這頭豬。」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雙眼大睜的天使,不對是惡魔四胞胎,格列佛兄弟將他砸到了地板上。

  再加上。

  「別嚷嚷。」

  「殺了你哦。」

  「去死。」

  「噶啊啊啊啊啊!?」

  沒想到【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都在這裡。

  用冷酷的眼神俯視這邊的赫定自不用提,就連那個赫格尼的聲音中也充滿殺意。

  至於阿倫則已經朝波希曼的肚子踹了一腳。

  「——區區家畜,沒有資格踏入女神的閨房。」

  最後出現的是岩石一般巨大的武人之影。

  「過來。我來『調教』你。」

  最強的戰士奧塔用嚴肅的聲音下達了處刑宣告。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肥碩的身體發出呲溜呲溜的聲音,被拽向走廊的黑暗深處。

  那一晚,男人做了個『夢』,夢中的他被強韌的勇士們數次殺死,又強行復活了過來。

  「啊啊————————————————————————!?」

  突然之間,聞到了茉莉花香。

  在那從神明手中獲得饋贈的夢境之中。

  她醒了。

  睜開半夢半醒的眼睛,眼前是昏暗的房間。

  看向窗外,眼前是帶有些微蒼藍的沙漠。

  包裹身體的寒氣使她意識到現在是清晨。

  「醒了?」

  聽到聲音溫柔地撫摸耳廓,她側頭看去,那裡是一位美麗的女神。

  亞莉努力地令迷迷糊糊的眼睛吊起眼角,露出甚是不滿的眼神。

  「醒了啊……確實是醒了。還偏偏是在你的旁邊。」

  「是嗎。我倒是還很困。」

  芙蕾雅用手擋住嘴,打了個可愛的哈欠。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亞莉臉上快要噴出火來。身體也還很疲倦。如今的亞莉也只能用根本不帶任何威壓的眼神瞪著女神而已。

  「畢竟昨天亞莉根本不讓我睡嘛。」

  「只是你單方面地貪求我好嗎!」

  別開玩笑了!!亞莉閉上眼睛,滿臉通紅地喊了回去。

  今天的女神也是一樣我行我素。她趴在床上,豐滿的胸部被壓得變形,側臉埋在枕頭裡,簡直像是一隻懶散的貓。

  床單掉下,她的上半身理所當然一般一絲不掛。

  看到亞莉滾燙的臉頰,芙蕾雅果然像貓一樣眯細眼睛,好笑地抖著肩膀。

  「明明都是女的,為什麼會做那種、那種……!」

  「你的潔癖真是嚴重啊。擁有『樂趣』是賢人的愛好,我不是教過你嗎?你難道從來沒有玩過火嗎?」

  「會才怪啊!我怎麼可能暴露我的性別!」

  保持初生之姿的亞莉直起身體。

  身體似乎還在發燙,她摸著自己褐色的肌膚,嘟起了嘴。

  「而且,我好歹也學過這些步驟。……為了作為王而迎接我的伴侶。」

  別把我當傻子,亞莉拼命地虛張聲勢,這時芙蕾雅也直起身子。

  然後她隨意地坐在床上,從正面抱住了亞莉。

  有著深深溝壑的雙丘與少女貧乏的胸板密切接觸。

  感受到女神豐滿的胸部壓得變形,亞莉不禁發出不甘心的聲音。

  「那麼,就必須要像這樣記住房事的訣竅才行嘛。這樣將來你娶了妻子才能令她開心。」

  「……如果有可憐的犧牲者與我締結婚姻,那她事先就應該會知曉我的真實身份。不然可沒辦法勝任一名偽造性別的王的正妻。」

  臉被迫埋在柔軟的胸部中的亞莉強行拉開女神的身體,然後了無興致地回答道。

  「將王族血脈延續下去是我的責任。我總要找到符合條件的男性,獲得子嗣,這次一定要生一個真正的王子……」

  說到這裡,亞莉感到胸中一痛。

  從小到大,自己一直接受著這樣的教誨,並在心中做好了準備。

  如今這卻令自己十分難受。

  如今,在觸碰到這位女神的『愛』之後,甚是如此。

  「如果是我,無論是作為男性,還是作為女性都可以滿足你哦……」

  芙蕾雅輕柔地包住少女的臉頰,親了一下額頭。

  「……未來會變得如何,要由今日的你來決定。雖然在戰場上致勝的是眷族奧塔他們,但決定命運的,是你才對。」

  然後她慈愛地摸著亞莉的腦袋。

  她的動作和眼神正像是一位伴侶的舉止,同時也像是一名母親。

  好像一直這樣。不想兩人分開。感受到這份溫暖後,就更是如此。

  亞莉將這些想法壓下去,站了起來。

  然後用放在房間角落的瓶子裝了些水,從頭上灑下。

  冰涼的水令肌膚抖動,心緒緊繃,將愚蠢的想法拽到內心深處。

  接著,亞莉用沾了水的手帕擦拭全身各處,洗掉情事的痕跡,開始穿起衣服。

  靠在床上的女神一直注視著她的動作。

  「加油,亞莉。」

  一切準備就緒後,女神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去吧——阿拉姆。」

  接著,看到臉上透出覺悟的『王』的側臉,她浮現出無畏的笑容。

  亞莉只是點了點頭,作為回答。

  一名『王』走出了房間,沒有回頭看向女神,仿佛在說現在只需看向前方。

  5

  那一天,凱奧斯沙漠仍然十分乾燥,天氣晴朗。

  白日當空,天上下起了太陽雨,上萬名士兵正在蒸騰的熱浪中前進。

  『加祖布荒原』是位於夏爾扎德、瓦爾薩以及伊斯拉凡三國交界處的岩石沙漠地帶。雖然叫岩石地帶,但仍然是一片沙漠,視野開闊的大地正適合大軍於此交戰。

  就在今天,無論是夏爾扎德軍還是瓦爾薩軍都在朝這裡前進。

  「阿拉姆王子的忠臣賈法爾,前來匯合!」

  「噢噢,賈法爾閣下!您來了啊!」

  受到『里奧德演講』的激勵,夏爾扎德軍陸續在『加祖布荒原』上集結,其中老將率領的部隊現已抵達。眾多官兵於此表示歡迎。

  曾經王都陥落,自身慘遭驅逐的夏爾扎德士兵如今再次集結,士氣頗為高漲。阿拉姆王子不顧自身安危而發出的號令令他們心神激盪,多達兩萬名士兵正要匯集於此。

  「那麼!阿拉姆王子在哪裡!照亮夏爾扎德的下一代光芒,如今身在何處!」

  「……這,那個……哪裡都沒有見到他……」

  然而。

  關鍵人物亞莉並沒有在『加祖布荒原』現身。

  不對,不只是她。據情報所說,早就從王都出發的瓦爾薩軍也不見蹤影。

  至少在可視範圍內是如此。

  聽到士兵的報告後僵在原地的賈法爾,以及與他一樣意氣風發的夏爾扎德軍之間,吹過一陣乾燥的沙漠之風。

  「前進!再次集結的夏爾扎德軍一定會在『加祖布荒原』上布陣!敵人最多也就兩萬軍隊!對擁有八萬士兵的我等來說僅僅是『微風』而已!」

  在這時。

  瓦爾薩軍剛剛抵達『辛德沙原』。

  這裡與『加祖布荒原』相鄰,是一片純粹的沙漠,將決戰之地加祖布包了起來。在接敵之前,瓦爾薩大將葛札爾將八萬人的部隊分成了五支。

  「防備敵軍進攻瓦爾薩自不用說,為了不令夏爾扎德軍逃至伊斯拉凡,我們將他們包圍了。瓦爾薩的士兵啊,我們必將於此徹底解決夏爾扎德!」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聽到本隊發出的吶喊,橫跨巨大沙丘展開部隊的第二、第三、第四以及後方的預備部隊也跟著高喊出聲。

  夏爾扎德剛剛集結,指揮系統還未完全統一。趁此時進攻。

  葛札爾的作戰十分合理,可見他是一名有能力的將領。

  然而——正因如此,這一作戰才會被『他』看穿。

  「隊長!前方發現敵影!」

  「什麼!?規模呢!」

  左翼與右翼的部隊一陣騷動,同時士兵們的報告隨之傳來。

  難道說作戰被人看穿了嗎,部隊中擔任隊長的戰士們環顧左右,這一幕被他盡收眼底。

  「那、那個……並不是,部隊……」

  正如部下的報告所說,那並不是大軍,更不是發起奇襲的中隊。

  僅有一人。

  或者說是四人。

  白妖精,黑妖精,貓人和小人族各自出現在部隊前方。

  ——究竟有誰能看穿這點呢。

  集結的夏爾扎德大軍才是真正的『誘餌』。

  真正的決戰之地不是『加祖布荒原』,而是這片『辛德沙原』才對。

  與八萬之軍為敵的,僅僅是『八名眷族』而已。

  「事先準備全部結束了。之後就一個不剩地——將其殲滅。」

  目瞪口呆的瓦爾薩士兵們的視線前方,設計了這一切的赫定推了下眼鏡,如此告知。

  冒險者們的戰意到達頂峰。

  緊接著,『蹂躪』開始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爭』的開端是一聲尖叫。

  「出、出什麼事了!?」

  飛騰而起,不對應該說是爆發出來的是猛烈的沙塵。

  看到前方產生的沙塵爆炸,統率左翼部隊的將軍大聲喊道。

  「第、第二師團,正在遭受襲擊!?」

  「是夏爾扎德的奇襲嗎!?敵人數量多少!?」

  聽到這句話後,嘴唇顫抖的士兵如此回答。

  「一、一個人!!」

  「……哈?」

  既不是一支部隊也不是一個師團,而是一個人。

  見部隊長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士兵如同悲鳴一般大聲報告。

  「我們遭到了僅僅一名妖精的『炮擊』!」

  「【永世紛爭,不滅之雷兵】」

  吟唱而出的是一個小節。

  憑藉拉開速攻序幕的超短文詠唱,白妖精放出了『魔法』。

  「【卡魯斯·希爾德】」

  那是潔白的雷之彈幕。

  身為超短文詠唱卻擁有龐大數量的雷彈將瓦爾薩兵盡數虐殺。

  這致死的迅雷,每一發都有人頭大小。

  在無處可逃的雷雨面前,士兵們無可奈何地被吹飛,身體與碎裂的裝備一起被打得焦黑。

  「不要喊,不要動彈,我會打偏的。效率好低。真是的,煩死了。」

  赫定正在單方面地進行『炮擊戰』。

  冷靜地、淡然地、不留情面地用出『魔法』的速射。

  「所以我才不想跟蠢貨們打。你們總是令我的計算出錯。」

  在他攔住的前方位置。

  本是於視野開闊的沙漠中展開部隊的一萬名第二師團士兵正處於極致的混亂之中。

  有勇無謀到僅僅一人就擋住去路的妖精,然而他連續放出的『魔法』卻破格到足以消滅上百名士兵。剛有雷彈如箭雨一般殺來,又見一條恐怖的迅雷仿佛巨人大劍一般將部隊一分為二。看到這雷電狂鳴甚至將沙子一起烤焦後,陣型早已徹底崩潰。

  如果有猛禽在高空飛行,藉助它的視角,那麼場面會十分明顯。

  瓦爾薩第二師團的各處都刻有龍爪一般的傷痕。

  「本以為大部分都是哭天喊地、四散奔逃的膽小鬼,沒想到也有憑藉蠻勇前來突擊的戰士。被恐怖與興奮,以及戰場的空氣所吞沒,真是群矛盾的僕人。」

  赫定無情地將『魔法』朝轉身逃跑的傭兵身上打去,哪怕有著勇者自身化作誘餌,為了身邊的戰友而試圖打破事態,他也一視同仁地打出了迅雷。

  右手的長刀垂下,向前伸出的左手中有魔法不停射出。

  這把刀有著長長的刀身和妖精大聖樹製成的刀柄,名為《迪薩利亞》。

  在作為一把優秀的長柄武器的同時,也是增幅魔法效果的『法杖』,正是赫定的第一等級武裝。

  「既然全都要被擊潰,至少步調一致一點,你們這群廢物。」

  悲鳴爆炸開來,尖叫聲四處迴蕩。

  瓦爾薩士兵甚至無法接近赫定。僅僅一人打出的永不斷絕的炮擊之雨扼殺了他們的突擊,將試圖用魔法反擊的後衛也一起化為了灰燼。

  從已經展開的部隊在一覽無餘的沙丘地帶遭到奇襲開始,他們的可選項就已經被剝奪了大半。既無法掩蓋伏兵進行奇襲,也無法派遣別動隊繞過沙丘從後方攻擊赫定。有著妖精射手威名的雙眼能夠看穿動作詭異的部隊,直接施以迅雷打擊。

  「那是,什麼啊……那傢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擔任大部隊指揮的將軍發出戰慄的叫喊。

  帶來混亂的傳令兵呈上眾多報告。只有被這洶湧而來的悲報所衝擊的他準確地把握住了戰場上發生了什麼。

  統率士兵的隊長以及更高地位的人全都被消滅了。

  敵人憑藉著恐怖的『魔眼』——瞬間看穿戰場動向的『觀察眼』,正在逐漸破壞指揮系統,準確得令人想吐。

  失去了大腦的野獸最為可憐。向各部隊傳達的命令變得毫無意義,剩下的士兵們淪落為只會自亂陣腳,來回亂竄的『靶子』。他們那恐慌的餘波也波及到了傭兵們,造成大量不必要的死亡。

  精密射擊。

  正確無比。

  以及比任何人都要殘酷的指示。

  那位白妖精用迅雷『魔法』精確地挑選出上百人的軍勢並將其殺掉,正可謂是一位冷酷的『王』。

  「啊——」

  一瞬之後,由士兵構成的屏障被切開一條縫,變得薄弱的瞬間,毫不留情地打出的炮擊令將軍的視野染成一片純白。

  他被毀滅雷光吞沒,輕易地消失在這充滿悲鳴與絕望的戰場。

  被迅雷的雷槍消滅的他算是運氣非常好的。畢竟還沒來得及體驗身體缺失一部分的痛苦,也不用感受被雷電燒灼的劇痛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一遍又一遍地亂射『魔法』……我幹的事情真是無聊透頂。但是,這也沒辦法吧?」

  回應他的只有士兵們的哭喊,赫定仍舊自顧自地抱怨起來。

  「怎麼可能跟上萬人的部隊正面對打啊。魔法殲滅這個才是最有效率的。也很省事。」

  仿佛在說著理所當然的事情一般,妖精為魔法之弓填充箭矢,不斷射殺著蠻族。

  任何人都無法逃脫。只要有小隊動了一步,就會有雷之散彈砸在他們更前一步的位置。赫定在這方面也精準地利用精神力,憑藉射程延伸到極限的『魔法』構成了遠雷結界,將瓦爾薩軍關在了這片被沙丘環繞的戰場之中。

  誰也無法逃出這片狂雷呼嘯的沙漠戰域,在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瓦爾薩兵終於開始不顧形象地祈求饒命。

  聽到這煩人的聲音,一直平淡地進行殺戮的赫定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

  「說到底。說到底啊。你們是以為哭喊一下就能活命了嗎?你們想得也太離譜了。我怎麼可能放過任何一個人。」

  錯綜復

  雜的雷光前方,讀懂了他嘴唇動作的一部分Lv. 2——【雷瑟夫眷族】的幹部臉色蒼白。

  「跟你們這幫人一夥的傢伙們墮落成野獸,侮辱了那位大人的『所有物』。在那座綠洲城鎮中,污染了女神的『愛』。——那可是你們無論如何貪求生命也絕對不可出手的聖域!」

  『里奧德鎮』被燒毀後,赫定用與之相符的待遇厚葬了在宅邸周圍斷了氣的前奴隸們的遺體——芙蕾雅的『所有物』,因此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們的尊嚴全都遭到了踐踏。資質良好,足以被作為奴隸販賣的他們直到最後都活在絕望之中,離開了下界。

  這也同樣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不言自明。

  假如瓦爾薩笑著解釋道『這就是戰爭』,那麼自身陷於掠奪與凌辱的盛宴之中也是理所當然。

  若非如此,身為高潔的妖精,赫定怎麼會無視那副慘狀。

  如果他發誓成為虐殺之人,那起因只可能是一場『屠殺』。

  「你們難道要說自己沒有罪過嗎?要扯出這跟我們無關這種謊言嗎?真是一群蠢貨,你們也散發著味道。你們身上正漂著曾虐待他人,同為野獸的惡臭!」

  女神的愛遭到污染,這令他燃起猛烈的嗔怒之焰。

  感受到烈火一般的怒氣與霸氣,赫定附近的瓦爾薩士兵們已經忘記了逃跑,臉色發青,內心絕望。四肢不住顫抖。

  紅珊瑚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下一瞬間——赫定大睜雙眼,一把拽下眼鏡,捏成齏粉。

  「那麼,『本大爺』看到這劣質的世界中有著瑕疵,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妖精出離憤怒。

  毀掉覆蓋其上的理性假面後,赫定釋放出至今從未顯露的殺意風暴,暴露出他的『本性』。

  「最關鍵的是,那個小姑娘被你們逼到那種地步——我要是不親自展現何為蹂躪,怎麼有臉再去見我的主人,以及那位年輕的王!!」

  對女神的忠誠。代替少女說出國家慘遭蹂躪的悲憤。

  各種各樣的感情炸開,妖精化為了殺戮的使徒。

  赫定將自己的使命高喊出聲。

  「因此給我去死!你們這群沙漠的蠻族!!」

  「……赫定大概會這麼說吧。」

  在耀眼的太陽下,赫格尼喃喃自語。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他的周圍散布著無數屍體。

  發出悲鳴的自不用說,正是瓦爾薩兵。

  這裡是大部隊的右翼。

  以坐擁一萬士兵的第三師團作為對手,和宿敵赫定同樣身為『魔法劍士』的赫格尼展開的不是魔法戰——而是針鋒相對的斬討之戰。

  「畢竟我的魔法……又不像赫定那樣射程那麼遠,用著也不方便……」

  在戰戰兢兢的士兵們前方,他佇立在那裡,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之中。

  黑妖精劍士垂下眼帘,嘴角被高大的衣領擋住,嘟嘟囔囔地說道。

  「……我果然還是更擅長劍舞。」

  接著,右手輕輕撫過左手拿著的那把妖異黑劍表面。

  第一等級武裝《受難深淵》

  這把劍尖狀似閃電的漆黑之刃能夠放出無與倫比的斬擊,既是赫格尼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極為信賴的戰友。這把劍同時也是某個咒術師參與製作的特殊武裝,以『加劇體力消耗,擴大斬擊範圍』這一純粹的殺戮屬性為主要特點的詛咒之劍。

  這把黑劍仿佛將黑暗凝縮後鍛造而成,褐色的沙漠已經因為它而吸收了大量鮮血,染上紅色。

  「…………庫、庫庫庫,與此地邂逅吾之漆黑劍刃實乃汝等氣數已盡……熱砂飛騰,赤紅舞動……吾之劍正渴望活祭。換而言之…………去去去、去死吧。」

  在他先發制人切入的敵陣正中央。

  將自己包圍的瓦爾薩兵,不對是看著自己的眾多瞳孔令他在心中不住發抖,但同時赫格尼還是如此說道,意譯過來就是『我負責這支部隊,因此要驅逐你們。如今我已經深入敵陣,前哨戰於此結束。請做好心理準備』。

  聽他說完後,瓦爾薩兵的反應可謂十分悲慘。

  「這、這傢伙搞什麼!」

  「突然就砍過來還以為怎麼回事,結果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還邊笑邊說些莫名其妙的!」

  「明明是妖精表情倒像個惡鬼似的!」

  「啊啊,看他那樣子,感覺隨時都會用舌頭在劍上舔上一下!」

  「話說他說的什麼東西真的搞不懂誒!!」

  莫名其妙的語句羅列僅僅是因為他實在是過於不善言辭,溝通能力已經產生扭曲,詭異的笑容也只是因為緊張地臉頰抽搐而已,但瓦爾薩軍這一陣叫喊評論的浪潮還是給本應是絕對強者的赫格尼造成了傷害。

  (啊,不行了,好想去死。)

  因此,令人遺憾的黑妖精用長長的衣領擋住因羞恥而燒得通紅的臉頰——同時再也難以忍受,砍了過去。

  猛烈的劍舞就此執行。

  黑劍閃過,理所當然一般斬殺掉數名士兵。敵人架起的盾牌,刺出的長槍,揮下的劍全都被其砍落。每當黑劍揮舞,都會奏響悲鳴的輪舞曲,裹住他身體的黑外套如同動作激烈的指揮一般上下翻飛。

  如今沒有黑暗能夠掩蓋赫格尼的醜態與洋相。

  和以前不同,今天不是在夜裡戰鬥。

  沙漠的太陽將赫格尼狂暴的劍擊劇暴露在白日之下。對敵兵來說這是恐怖的象徵,對赫格尼來說,卻相當於他必須在舞台之上表演地獄一般的單人戲劇。

  (啊啊在看我,他們都在看著我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都說不行了。說到底為什麼我是第一級冒險者啊。我才不要人們關注我好像混在黑暗中戰鬥,不如說我好想乾脆變成黑暗。為什麼我不許是暗殺者才行當不了的啊不行的啊好難受啊好想縮回森林裡啊啊太討厭了好想享受芙蕾雅大人的膝枕——不對是我想給芙蕾雅大人膝枕。)

  上萬之敵。從未感受過如此多的人射來的視線。

  與地下城的怪物不同,擁有理性的人射出的眼神令赫格尼的糾葛趨向極致的混沌,支離破碎的話語在心中交錯飛過。在他披露出猛烈的劍舞的同時,他的精神負擔也正要突破極限。

  (已經不行了……果然還是用了吧。)

  因此,赫格尼逃向了那個『魔法』。

  「【拔劍出鞘,魔劍之王輝】」

  慣用的黑劍插入正面的沙地之中。

  他以佇立的劍為中心展開黑色魔法陣,閉上雙眼,流暢地編織起詠唱。

  「【理性為償,鮮血為祭。盛宴不止——殺戮不息】」

  瓦爾薩士兵大睜雙眼,卻沒來得及阻止。

  黑妖精完成了短文詠唱,宣告魔法之名。

  「【戴因斯萊夫】」

  在腳下展開的黑色魔法陣放出光輝,接著碎裂,光之碎片被赫格尼吸入體內。

  光幕剛剛覆蓋全身就瞬間消失,只見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然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你們這群在沙之大地為所欲為的惡賊。將你們的鮮血全都為我呈上。你們逆天的罪行只有如此才能償還。」

  這堅決的口吻與壓迫性的態度與剛才截然不同。

  感受到黑妖精周圍氛圍劇變,瓦爾薩兵不知所措。

  他的瞳孔中並不是虛張聲勢的眼神,而是宛如一名真正的劍士一般銳利地吊起眼角。

  赫格尼的魔法【戴因斯萊夫】。

  效果是少見的『改變人格』。

  這算是稀有魔法的『魔法』正是赫格尼內心景象的具現。

  膽怯又容易緊張的他為了成為『戰士』,需要這樣的儀式,也是關鍵。這也很像是某個小人族『勇者』的那個戰意高揚的『魔法』。

  但是,【戴因斯萊夫】並沒有大幅提高能力的效果。

  其僅對人格產生作用,乍一看去,在華麗的『魔法』之中有些不起眼。

  「遺言就算了吧。現在開始,我不會留情。」

  然而這專門對精神產生作用的魔法已經超越了自我暗示,變成了『自我改造』。

  性格與言行都如字面意思一樣化作了另一個人,這效果等同於『理想的具現』。

  由於過於唾棄自身,他發掘出了這一召喚最強的自己的『魔法』。

  在詠唱這個魔法的瞬間,就如同只要拔出,不帶來大量死亡就無法歸鞘的魔劍一般,赫格尼會化為無情冷酷,殺戮與蹂躪的『戰王』。

  「——去死吧,烏合之眾。被女神之愛拋棄的醜陋祭品,沒有資格活著。」

  瞬間,赫格尼

  失去了蹤影。

  超乎想像的一腳令沙塵爆發,赫格尼飛馳而去,將敵軍的反應與知覺都遠遠甩開,斬殺了一個小隊。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真正的絕望之宴剛剛開始。

  由於改造魔法戴因斯萊夫的發動,赫格尼最低限度的同情也消失了。阻礙他發揮全力的軟弱限制器被魔法徹底解除,化為被宿敵赫定稱作『同胞之中白刃戰最強的狗屎妖精』的惡鬼羅剎。

  如同黑暗閃過一般的高速移動將士兵一個不剩地屠戮,捲起帶著鮮血的斬斷風暴。

  目睹這一身姿,第三師團的士兵的恐懼程度可謂全軍之最。

  映在視野中的是魔劍的化身。除了不停獻上血與臟器之外,決不會停下的死之具現,牙齒打顫、淚流滿面的他們靠本能理解了這一點。接著就在一瞬之後輕易地變成劍的活祭。

  赫格尼的別名【黒妖魔劍戴因斯萊夫】正是原封不動地引用了他的魔法名。

  為了稱讚由『暗之騎士(笑)』變為真正的『暗之戰王』的他,狂信又熱情的眾神粉絲贈予他最高級別的讚揚。

  「此次的祭品還真多……放心好了,吾之斬擊遠遠沒有斷絕。這把劍就是你們的墓碑。」

  展現出抹殺全軍的意志後,最兇惡的妖精繼續開始殲滅。

  「奧卡斯將軍!發現敵影!」

  「什麼!?方向與規模呢!」

  『辛德沙原』各處都轟然響起開戰的悲鳴,這裡則是將軍奧卡斯與士兵們處在陣型最後方的預備部隊。這兩萬名士兵要配合戰況的推移隨時向各部隊輸送預備戰力,本來在會戰中是一支意義重大的部隊。

  聽到士兵的報告,預備部隊的指揮者奧卡斯大聲問道。

  敵人的參謀甚至看穿了己方擁有這支預備部隊,並配置了伏擊的兵力。他憂心忡忡地懷疑起這邊的陣容是不是全被對方看透。其他部隊已經遭到奇襲,慘到士兵與傭兵們的慘叫甚至在連綿的沙丘對面迴蕩,不用聽報告都知道結果究竟如何。

  什麼『僅僅一人發起的炮擊戰』,還有什麼『上萬人的軍勢被一名劍士毀掉大半』這種蠢到家的情報到處都是,可見戰況混亂到了極致。

  奧卡斯與夏爾扎德打了不知道多少仗,聽到這名身經百戰的中年將軍的喝問,士兵毫不猶豫地做出回答。

  「我們部隊的東南西北,各方向各有一人!」

  「…………哈?」

  「呃,那個,所以說……每個方向都有一個人。前方與後方,以及左右共有四名全副武裝的小人族……」

  這位訓練有素的士兵報告的語氣少見地含糊起來。

  跨在駱駝上的奧卡斯仔細看向士兵指出的方向,只見那裡確實有人。

  將人數超過兩萬的部隊圍住的沙丘,在那沙丘的頂端,有著四名分別帶有槍、大錘、大戰斧以及大劍,身高一模一樣的小人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是瘋了嗎,夏爾扎德!僅僅四人就與兩萬人的軍勢交手!」

  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令奧卡斯壯實的巨軀不住顫抖,與周圍的人一起大笑出聲。

  無論對方再怎麼強,這邊好歹也是獲得了『神之恩惠』的士兵與傭兵的部隊。即使一個人能夠打倒一千人,也會被三千士兵壓垮。

  更別說敵人還是小人族!

  被稱為最弱種族的亞人,力量可想而知!

  「還是說怎麼!只是四個人就打算將我等包圍嗎?真是笑死人了,蠢貨!!」

  身經百戰的將軍笑了起來,周圍的士兵們也被帶動著發笑。

  他們將對手貶得一文不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說奧卡斯的判斷哪裡出了錯,那就是不知道對面的小人族屬於世界最強的小人族的一員,他們的真正身份是完全不在乎數量多寡的第一級冒險者,隸屬於那個【芙蕾雅眷族】這件事情。

  一言蔽之,大錯特錯了。

  「全員就位。」

  「那就上吧。」

  「要上咯。」

  「把他們殺掉。」

  在沙丘之上,紋絲不動的格列佛四兄弟筆直地站在那裡,俯視著瓦爾薩軍,儘管互相離得很遠,卻仍然如同心靈感應一般同時出聲。

  互相的距離對這四個人來說基本沒什麼意義。

  只要能看到對方,他們就能夠憑藉哪怕面對萬人之敵都不會漏掉一名士兵的連攜進行殲滅。

  他們從砂色頭盔的深處面無表情地俯視著眼下捧腹大笑的軍隊,同時如同被大地吸引一般身體緩緩前傾——一口氣從沙丘上跑下。

  沒過多久,只聽四個方向同時爆發出一陣悲鳴。

  後世的歷史中,這場名為『辛德戰役』的戰爭刻於其上。

  這場歷史性戰役中,據說被亡國的王子拉為同伴,正體不明的『八英傑』,在瓦爾薩的背後暗中活躍的『邪神們』的計劃等等經常被當做吟遊詩人的詩歌或是戲劇的題材。不斷有歷史學者深入地研究,試圖弄清那一天,那個時刻,那個地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特別有名的則是在這場戰役中——也不知是真是假——誕生了革命性的戰術。

  那就是『僅憑四人所展開的,劃時代的包圍滅殺陣。』

  分別配置在東西南北的四個人包圍了兩萬兵力,將其驅逐,這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總之猛到不行的最強布陣給後世的軍師們帶來了絕大的衝擊。

  在歷史記載中,這一令著名戰略家們抱頭呻吟,讓他們不禁想著『做得到才怪咧蠢貨』、象徵著眾神時代的必殺戰法毫無疑問將兩萬名瓦爾薩大軍徹底殲滅,不留一絲痕跡。

  留下這一誇張記錄的是沙漠世界中赫赫有名的史學家奧卡斯·格律恩。他既是『辛德戰役』中為數不多的生還者,也是目睹了當時場面的將軍之一,他在自傳中如此寫道:

  『小瞧了他們真的是非常抱歉』。

  「賈法爾將軍!瓦爾薩軍已經開始交火!?」

  「你說什麼!?」

  在赫定與赫格尼,格列佛四兄弟進行蹂躪的同時,瓦爾薩軍那慘烈的悲鳴傳到了正在『加祖布荒原』孤零零地排兵布陣的夏爾扎德軍耳邊,他們也終於察覺到情況不對。

  『在下也搞不明白,但總之瓦爾薩軍被打得很慘』,聽到斥候如此報告,他們也慌忙朝著『辛德沙原』開始前進。

  「雖然等到了地方,一切大概都已經結束就是了。」

  在甲板上如此嘀咕著的,正是坐在他人準備好的椅子上,翹起腳的芙蕾雅。

  她正搭乘著法茲爾商會的『沙海之船』。商人的屬下們正在掌舵,在能夠看見遠處的辛德戰場的位置附近緩緩巡航。

  「不過,這樣沒關係嗎,芙蕾雅大人?讓亞莉大人……讓阿拉姆王子分頭行動。」

  「那孩子都說了要親自見證戰爭的始終,我也沒辦法對吧?而且身為『王』,這句話說的一點都沒錯。」

  她如此回答身邊那位身材魁梧的男性。

  亞莉如今應該是帶著最低限度的商會隨從,在比芙蕾雅她們更近的位置注視著戰場。

  士兵倒不用擔心,但她確實有著遭到怪物襲擊的危險,不過這應該也不成問題。

  周圍掀起了壓倒性的戰鬥,怪物也心懷恐懼,根本沒有心思襲擊人類。

  芙蕾雅想像著亞莉如今正用什麼表情眺望著戰場,臉上浮現出微笑。

  「……話說,你是誰?」

  看向理所當然一般隨侍在側的魁梧男性,芙蕾雅問出了她剛才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他實在是過於自然地跟在她身後,使得芙蕾雅吐槽都晚了一些,然而褐色皮膚的壯漢十分自然地回答道:

  「在下是波希曼。」

  你騙鬼呢。

  芙蕾雅甚至忘記了自身的形象,在心中如此吐槽。

  這位自稱波希曼的人,肉體並非由肥厚肉塊堆積而成,而是筋骨隆隆,擁有飽經鍛鍊的肌肉。雖然他下面留有一小撮鬍子,但那被褐色肌膚所包裹的肉體美,用小一號的奧塔來形容簡直是再合適不過。

  「昨晚經受奧塔大人們嚴厲的制裁後,雖然很不自量力,但在下領悟到了一點。……那就是,肌肉才是一切。」

  大概是注意到了芙蕾雅那疑惑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的視線吧。

  自稱波希曼的男子閉上眼睛,淡淡地回答道。搞不懂他說的什麼意思。

  不提他的站姿,他連語氣都變了個樣。這一夜之後的變身令女神也大吃一驚。

  「……今晚,來我房間嗎?」

  「不,我這樣的家畜沒有蒙受芙蕾雅大人邀請的資格。」

  自己被相當

  帥氣的聲音鄭重地拒絕。這種挫敗感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有點火大,之後去欺負下奧塔好了,芙蕾雅在心中如此決定。

  「……芙蕾雅大人,那個是……」

  波希曼問道,同時與其他船員們一起看向了同一方向。

  芙蕾雅也看了過去,只見那裡升騰起一股孕育大量沙塵的『氣流』——

  「沙……沙塵暴……」

  看到這塞滿視野的兇惡龍捲,瓦爾薩士兵們發出戰慄的聲音。

  捲起沙塵的強風一個接一個地吞沒了四散奔逃的士兵,將不斷迸出的叫喊關在風暴之中。

  瓦爾薩第四軍團一萬名士兵正目睹著不可思議的現象,陷入了恐慌。

  「這、這什麼東西!?是『魔法』嗎!?」

  並非如此。

  這是『疾驅』的殘渣。

  僅僅是快得超乎常人的『超速移動』捲起旋風,吸收沙塵而產生的『附帶產物』而已。

  視野最為惡劣的暴風深處,銀槍的光芒瞬間閃過,逼近發出慘叫的部隊長,將其胸部貫穿。

  「噶——!?」

  鮮血從胸口噴射而出,敵兵癱倒在地,而那隻斗貓毫不在意——繼續進行疾奔。

  「切,跟在沙漠迷宮的時候一樣啊。沙地總會變成這樣。」

  阿倫揮了下手中已不知解決掉多少敵人的銀槍。

  令他肆意奔跑,屠殺敵人的加速孕育出猛烈的旋風,結果變成了沙塵暴將瓦爾薩的軍勢盡數吞沒。這在地下城『下層』也會產生的現象令他咒罵一聲,同時再次加快速度,逐漸擊破風暴中混亂不堪的士兵。

  『迷宮都市最速』。

  這並非比喻,比任何一位冒險者都要迅速的阿倫宛如一台瞬速的戰車,拖著沙塵暴在戰場上大展身手。在瓦爾薩軍看來,這基本就和天災,或者遭到超大型怪物襲擊沒什麼兩樣。不斷有人喪失戰意,然而阿倫沒有放過一個轉身而逃的敵兵。

  沒有人表示降服。

  也沒有人對著風暴舉起白旗。

  因此這群甚至看不見阿倫身姿的士兵們全都被銀槍貫穿,無一例外。

  「哈,哈————!!」

  「!」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襲擊者』突破了猛烈的沙塵之牆,朝阿倫揮下了手中的雙劍。

  阿倫剛要將其接下——立刻又改變主意,選擇了避開。

  他那非人般的動態視力看到劍身帶有妖異的赤紅和蒼藍之色。

  仿佛對他退開的行動表示肯定一般,身為『魔劍』的雙劍噴出火焰與暴雪。

  熊熊燃燒的火焰與凍結沙漠的冰霜腳步將沙塵暴吹得一乾二淨。

  著地後,阿倫停下腳步,看向朝移動中的自己發起攻擊的敵人。

  「就是你嗎!妨礙吾主雷瑟夫大人計劃的傢伙!」

  這個身形削瘦,身材高挑的男性是一名妖精。

  皮膚沒有曬黑,長長的黑髮垂在腦後,赤裸的上半身披著一件外套。臉和胸膛等部位的皮膚如同戰漆一般刻著刺青,感覺不像是正經的戰士,周身漂著一股詭異的氛圍。

  「吾乃雷瑟夫大人名下最強的眷族,團長西耶魯!」

  「……那個叫什麼雷瑟夫的神,他的僕人都有喜歡自我介紹的臭毛病嗎。」

  西耶魯絲毫不在意阿倫的眼神,愉快地用雙手拿著的『魔劍』互相敲打,鏗鏘作響。

  「你這傢伙,真強啊!一看就能明白!你怎麼會跑得那麼快!難道說和吾等一樣都是沙漠外的戰士,不對不對,難道說難道說,你莫非是那個迷宮都市的冒險者嗎!?」

  不知他是因為戰場的空氣而異常興奮,還是因為過於歡迎這位絕對強者變得腦袋一片空白。西耶魯臉上浮現出跟容貌端正的妖精格格不入的扭曲表情,推測著阿倫的本性,大聲喊道。

  煩人的聲音與氣人的態度令阿倫愈發火大,只見【雷瑟夫眷族】的團長笑得更加燦爛。

  「就算我在這片凱奧斯沙漠被人稱作『勇士』,也贏不過你!絕對如此!!哈哈哈哈哈,好可怕好可怕!啊啊,真是位可怕的戰士啊!」

  儘管十分清楚敵我的戰力多麼懸殊,西耶魯依然放聲大笑。

  算了,把他碾死吧,出乎憤怒的阿倫已經抱有明確的殺意,他如此想著,正要將其秒殺——然而西耶魯敏感地察覺到他猙獰的殺氣,迅速有了行動。

  「這樣下去我會被殺掉!因此,就讓你看看我未嘗一敗的『戰士殺手』好了!」

  「【狂舞吧!惡疫幻風!】」

  這並不是『魔法』,而是『詛咒』,在阿倫察覺到這點,雙眼大睜的瞬間,西耶魯亮出了自己的『必殺』。

  「【哈爾·雷瑟夫】!」

  西耶魯的雙眼放出妖異的光輝。即使阿倫快到足以將炮擊和彈幕以及範圍攻擊全部避開,也無法迴避只需看上一眼的『視線之光』。

  炫目的黑紫色閃光令阿倫用手猛地擋住眼睛,然後站在原地,咂了咂舌。

  『詛咒』很少會像攻擊魔法那樣直接對身體造成傷害。

  因此他沒有動彈,開始尋找束縛住自己的『詛咒』特性。

  手腳沒有異常,也沒有發現能力有所降低。即使『魔法』和『技能』遭到封印,只憑這具身體就能殲滅西耶魯他們因此不用在意,五感也沒有受到妨礙。阿倫迅速檢查完自己的身體,得出自身沒有異變這一結果後,推測敵方使用了迎擊系的『詛咒』。

  也有會將自己的攻擊返還給自身這種名為『反傷』的『詛咒』。

  從敵人的言行中,阿倫看出敵人並非直接戰鬥的類型,他再次咂了下舌頭,抬起了頭。

  「……?」

  西耶魯的身姿消失不見。

  不止如此,也看不到其他士兵。只有廣闊的沙地與藍天,以及散布著殺人般光線的太陽還在這裡。

  阿倫首先懷疑這是一場『幻覺』。然而這一假設立刻就被否定。在阿倫解決掉的士兵中,斷了氣的人屍體還在這裡,血跡也沒有消失。

  最重要的是,阿倫身為獸人的鼻子捕捉到周圍仍然有著無數士兵的味道。

  ——是隱蔽嗎,給我施加了對他們有利的『幻影』?

  阿倫的眉毛訝異地彎起,正要循著氣味揮下長槍,然而,

  「兄長大人」

  『少女』的一聲停住了他的腳步。

  「——」

  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右手側的『少女』眼中帶淚,朝這邊伸出了手。

  她腳步虛浮地往這邊走近,似乎是剛剛經受了最糟糕的悲劇。

  與阿倫同為貓人的少女穿著冒險者的戰鬥衣。

  與阿倫互為一對的金色護肩,以及茶色的毛髮。

  她現在手中空無一物,但阿倫知道她有一柄金色的長槍。

  本應是一隻凶暴斗貓的阿倫忘記了敵意與煩躁,雙眼大睜,愣在原地。

  「等下,求你了,兄長大人……不要,不要把我丟下!」

  在那裡的,毫無疑問正是阿倫·弗洛姆的『妹妹』。

  (上鉤啦~。又有高級的【經驗值】即將歸我所有了~~)

  西耶魯確信自己獲得了勝利。

  他之前移動到了其他地點,趴下身子,蓋著迷彩斗篷與沙漠大地化為一體,現在正舔著嘴唇,看向呆立不動的阿倫。

  西耶魯並沒有看見什麼阿倫的『妹妹』。

  與阿倫正面相對的是背過去的手藏著一把毒刃,擔任【雷瑟夫眷族】幹部的暗殺者。

  【哈爾·雷瑟夫】。

  與阿倫推測的一樣,這是幻覺系的『詛咒』。

  詛咒使用者西耶魯無法得知被詛咒者看到了什麼。

  然而,他知道那一定是被詛咒者的『最愛』。

  這就是西耶魯的詛咒【哈爾·雷瑟夫】的力量。這詛咒會重現對手深藏內心的記憶,招來仿佛剜取心傷一樣的暴力『惡疫』。

  憑藉這份力量,西耶魯不知葬送了多少比自己強大的戰士。從名為【升級】的這個【能力值】構造上講,達成『偉業』之人大都付出了『犧牲』。那或許是同伴,或許是家人,也或許是戀人,總之正適合用西耶魯的最愛之惡疫哈爾·雷瑟夫來對付。無論是何種強者都會在最愛之人,以及悲劇的記憶面前產生動搖,露出致命的破綻。

  (畢竟我算是托這個詛咒的福才到達Lv. 4的啊~~)

  西耶魯毫不懷疑自己是最弱的Lv. 4。與強者對決賺取的【經驗值】全都來自突襲一樣的行為,『技巧』與『策略』不上不下,能力值也只是下限左右。他做經歷的『冒險』幾乎等於面對精神錯亂、橫衝直撞的猛牛,

  然後一點一點地削減其生命力的『作業』。正確來說,男人的真正身份不是戰士,而是咒術師。

  然而西耶魯毫不懷疑自己才是『最強』。

  至少不算怪物的話,自己在對人戰上無人能敵。

  如今阿倫眼中映出的『最愛』毫無虛假。

  那正是他自身投影而出,貨真價實的『最愛』。

  姿態,聲音,氣味,感觸,全部都是真的。所謂的記憶正是本身的鏡子,不會有人懷疑那深深地刻於自己心中的往昔景象。

  沒錯,人究竟怎樣才能親手解決掉自己的『最愛』呢?

  映在被詛咒者瞳孔中的身影,就相當於本人既無法否定也無法拒絕,他過去曾經選擇的『歧路』。

  (我的部下拿著的暗器塗上了迷宮都市那裡得來的怪物劇毒……你這傢伙就算再強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被刺中的阿倫說不定會精神錯亂,將部下給殺掉,但這並不是問題。

  披著『最愛』之衣的『棋子』數不勝數。

  他正操縱著『詛咒』,令如今的阿倫看不見周圍不知所措地看著事態發展的士兵們,如果出現意外,只要利用他們就好了。

  阿倫現在的世界即使幻影也是真實,只要西耶魯不解除詛咒,他將永遠無法從『最愛』的惡夢中醒來。

  「好了,讓我聽聽你要用怎樣的叫喊來哭泣?」

  西耶魯臉上帶著嗜虐的笑容,默默地注視著。

  「…………」

  阿倫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看見暗殺者一步一步地接近,這名男人看著西耶魯看不到的『妹妹』,無力地垂下了手腕。

  兄長大人,兄長大人,孕育著悲傷的含淚之聲在他那雙獸耳邊迴響。

  然後,當『妹妹』接近到自己眼前——藏於手中的暗器夠得到他的距離內——的瞬間。

  阿倫用盡渾身的力氣橫掃銀槍,將『妹妹』變成了肉塊。

  「————哈?」

  西耶魯的時間靜止了。

  知曉他的力量的【雷瑟夫眷族】部下也是如此。

  瓦爾薩的士兵們則是感到了純粹的恐怖。

  殺掉自己的『妹妹』的阿倫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憤怒。

  「淨給我看些無聊的東西——」

  這零度的冰冷低喃就是他怒氣爆表的最好證據。

  感受到男人的低喃中寄宿著的那最高級別的殺意,西耶魯瞬間噴出大量冷汗,條件反射般逃離當場。

  斗貓的雙眼疾風般掃來,捕捉到西耶魯的身影。

  如今,自己只會被看成是那傢伙的『最愛』————但是,詛咒的源頭西耶魯本人暴露了!!

  西耶魯只覺口乾舌燥,他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

  「快、快攔住那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瑟夫眷族】和瓦爾薩的士兵條件反射地遵從了團長的號令。

  憑藉西耶魯的魔力披上『最愛』之衣的士兵們殺到阿倫身邊。

  阿倫的眼中映出冒險者身姿的『妹妹』,穿著酒館制服的『妹妹』,還有很久以前的那個幼小的『妹妹』。

  緊接著,沒有注意到這令他的怒火燒得更旺的西耶魯目睹了這一景象。

  阿倫的身體瞬間模糊,將撲過來的『最愛』全部收拾乾淨。

  「我——我說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

  用槍尖貫穿,用槍柄粉碎,用連擊將其解體。

  看到阿倫化作一股小型暴風將敵兵盡數吹飛,西耶魯再也忍受不住,發出尖叫,舉起雙劍。他拼盡全力,想要趁著雜兵拖住阿倫腳步時打出『魔劍』。

  然而。

  超越了憤怒的沸點,將周圍的『最愛』踢飛的貓跳了起來。

  沙漠被一腳踢碎,沙塵爆發,阿倫用今日最為迅速的突刺接近目標,與揮下魔劍的西耶魯交錯而過。

  「誒——?」

  剛剛感覺到神速的閃光掠過,西耶魯就發現自己雙手揮了個空。

  不,不對。

  兩手肘前方的部分消失了。

  在動彈不得的他頭頂,化作銀槍餌食的雙手還握著魔劍在空中盤旋,然後嚓!地一聲,扎在西耶魯後方。

  「噫——噫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聽的哭喊在附近迴蕩。

  失去了雙手的衝擊,無法感知的電光石火,雙臂如同遭受炙烤的痛覺,最可怕的是這一生中從未體會過的『無法躲避的殺意』。這一切都侵蝕著他的精神,令妖精的容貌徹底歪曲,仿佛要失去理性一般汗水與淚水肆意流淌。

  「喂,臭狗屎。」

  男人就站在背後,他的聲音比任何事物都要冰冷,可怖。

  被奪走呼吸手段的西耶魯無法吸氣,這時阿倫用極為寒冷的聲音說道:

  「在我眼裡,你丫的現在也是『這世上我最憎恨的慢性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的瞳孔里映照出的是『最愛』才對!!

  是你那無可替代的一半靈魂!!

  怎麼可能會是『最恨』的人物!

  ——但是,這又是為何。

  為什麼這個男人能夠如此冷酷,若無其事又毫不留情地親手將『最愛』殺掉呢——

  那其中盤旋著愛與憎恨的瞳孔中,究竟映照著什麼事物——

  「給我立刻解除詛咒。不然我就殺了你。一定會殺了你。」

  「好、嚎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聲音低沉,強行壓抑著的殺氣威脅著西耶魯的性命。

  變得只會哭喊的男人慌忙念出解咒式,同時他已經快要失禁了。

  「溶化吧,惡疫慘禍!……消失了,已經消失了!您的『最愛』已經不在這裡!所以說,所以說!」

  西耶魯告知對方詛咒順利解除,用一副不知是笑著還是哭著的表情向他求饒。

  接著,過了三秒鐘。

  拼命咬著牙關的阿倫他——揮下單手拿著的長槍,將西耶魯從頭劈到腳,分為了兩段。

  「——你解開了個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烈的咆哮在四周轟然響起。

  阿倫眼中看到的仍然是『妹妹』,依然是『慢性子』,還是那個『污點』。

  他的怒氣早已超越沸點,如今殺意也突破了臨界值。

  精神失常,無法控制魔力,連自己的『詛咒』都無法解除的西耶魯被阿倫切開。男人的身軀化為悽慘的屍體,倒在了沙漠的大地上。

  既然他已經精神失常,那麼就算放他活著也沒辦法解咒,但即使將他一刀兩斷,結果也不會有任何好轉。即使施術者失去意識,沒了呼吸效果依然持續——這詛咒偏偏是不經過一段時間就不會解開的類型。阿倫氣得身上所有的毛髮都沖天而起。

  這股兇猛的怒氣令敵軍不住戰慄,發出似要刺破鼓膜的悲鳴四散奔逃,這時阿倫揮了下銀槍,發出聲響。

  別開玩笑了。

  我怎麼可能容忍那種東西。

  那種令人想吐的『妹妹慢性子』的仿造品,我怎麼會放著不管。

  阿倫絕不承認,這種東西才不是自己的真實。

  因此,他口中說出的話語只有一句。

  「——你們都要死。」

  這之後的場面,只能用悽慘來形容。

  一般來說,大軍是不可能『全滅』的。

  最多也就損害超過三成,然後戰鬥就結束了。

  然而,被阿倫盯上的師團卻和字面意思一樣『全滅』了。

  被憤怒所支配的斗貓將其徹底根絕。

  為了消去視野中那極為不爽的景象,阿倫召喚出無數沙風,展現出他深深的憤怒。

  「喂喂,連西耶魯都死了?」

  這裡是管理物資的後勤部隊。也就是瓦爾薩軍中真正排在最後的集團。

  在那裡搭起的帳篷之中,將士兵的報告與自身加速減少的『恩惠』數量對照之後,哪怕是男神雷瑟夫也面帶詫異。

  「是、是的!另外,雷瑟夫大人的眷族精銳們也遭到打擊!部隊既無法撤退也無法潰走,還保持著完整的只剩葛札爾將軍剩下的本隊了……!」

  「誒,對方不是只有八個人嗎?你說真的?」

  「千真萬確!」

  難以置信的戰況令雷瑟夫有些無語,不禁呻吟出聲。

  就連神明都無法看穿前

  方的戰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而,只見他又浮現出笑容。

  「真是的—,之前還想著預感不要成真就好了啊。這下不就得用掉『王牌』了嘛☆」

  他將不知所措的士兵晾在一邊,起身走出了營帳。

  目的地是部隊中放置物資的一角。

  那裡呈現出一副異樣的景象。

  一個超大型的籠子放在那裡,怎麼想裡面都不是用來放置武器或是食物。

  這東西大到數百人一起上陣才能搬運,正是雷瑟夫的『王牌』。

  「伊扎,把這個扔到戰場正中心去。放心吧,只要有這個從暗派閥那群人手裡弄來的魔道具,就能讓它聽話了。大概,一定會。」

  他將前端鑲嵌著寶珠的紅色『鞭子』遞給了眷族中唯一一名調教師。

  調教師團員遵從命令揮了下鞭子,只聽『那個』發出大地鳴動般的低吟,緩緩動了起來。

  大型籠子遭到破壞。士兵們癱軟在地。

  就連男性調教師都不住戰慄的『巨大黑影』隨著鞭子的動作開始朝戰場的方向前進。其路線上的事物無一不被壓扁。

  「哈哈哈哈,王牌就是要留到最後才對嘛☆」

  神的笑聲在無人動彈的後勤部隊中迴蕩。

  這之後,那個『王牌』就會將礙事的東西全部排除了吧。

  正當雷瑟夫要轉身返回帳篷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問向傳令的士兵。

  「說起來,有什麼敵人的情報嗎?既然西耶魯他們全被秒殺,那我猜十有八九是歐拉麗的冒險者就是了。」

  「是、是……首先奇襲第二、第三師團的是妖精和暗妖精……」

  「嗯嗯。」

  「將第四師團和預備戰力逼入絕境的是貓人和四名小人族……」

  「嗯嗯……嗯?」

  「然後,中央本隊處有一名豬人壯漢正在逼近……」

  「…………」

  此時,一直都顯得成竹在胸的雷瑟夫的臉龐第一次有些抽搐。

  沙塵在天空中飛舞。

  瓦爾薩大將葛札爾用震驚的眼神看著這副煙霧遮天的景象。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他拿著一把大到難以置信的大劍。

  將兩翼以及正面部隊徹底瓦解之後,只見他沿著開闢出的道路悠然地走了過來。

  男人沒有進行多餘的殺戮。只是朝撲來的人揮動武器,用他壓倒性的臂力將其拍扁。

  男人是一名豬人。

  「僅僅是往前走,卻攔不住他……!那裡可只有他一個人啊!?」

  離本隊很遠的後方,用望遠鏡觀察戰場的葛札爾恨恨地說道。

  從剛才開始各師團處就雪崩一般湧來難以置信的報告,到現在已經不得不相信這確實是真的。敵人真的打算只用『八人』殲滅八萬軍勢。

  然而,葛札爾不可能就此放棄。要是連雷瑟夫這一外來的力量,這一惡疫都利用起來卻沒能奪來這個國家,那自己的地位甚至是主神的權威都會狠狠地跌落。

  就算被人揶揄成無聊的逞強,他也必須討伐那僅此一名的敵人——

  「……?」

  突然間,有黑影籠罩過來。

  他本來懷疑是空中的雲遮住了太陽——然而並非如此。

  那是脖頸快要夠到天空的巨大怪物。

  「什!?」

  那身軀該用巨大的『大蛇』來形容。

  足以匹敵超大型的怪物於葛札爾後方,補給部隊的方向現出了身影。

  「莫、莫非是……『巴西利斯克』!?」

  葛札爾喊出了那個只要是沙漠世界的居民,都會從睡前故事中聽到過的禁忌之名。

  『巴西利斯克』。

  其有著蛇之威容,但卻毫無疑問屬於怪物中的最強種族,『龍種』。

  這隻巨蛇能夠噴吐火焰,更是能散播如同石化一般的『麻痹毒』。甚至有傳聞說在古代它毀滅了眾多都市,令世界更加荒廢,現在的凱奧斯沙漠是因『巴西利斯克』的威勢才擴大到如今的地步。

  從本隊後方出現的怪物一路前進,途中的士兵全被碾壓致死。

  不斷有人發出悲鳴,放棄陣型四散奔逃,如今已經不是人與人的戰爭這一層次了。葛札爾與輔佐他的將兵也慌忙避開,免得受到波及。

  這正是雷瑟夫的『王牌』。

  獲得自由的『巴西利斯克』早已殺掉了調教師。直徑約有一個成年人那麼高的項圈套在了怪物的一顆牙齒上面,但大概是因為這項圈還遠遠算不上『完成品』,怪物並沒有被『鞭子』所控制住。聒噪地下達命令的男人被怪物用那巨大的尾巴給打成了碎塊。

  『巴西利斯克』晃了晃粗壯的脖子,仿佛大發善心,遵從了死去調教師的遺言一樣,雙眼看向佇立在前方的豬人——奧塔。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身長超過二十M的巨軀放出巨蛇的吶喊。

  接著它劈開沙漠之海,筆直朝奧塔衝去。這既是吹飛一切的大蛇突進,更是沿途不留任何事物,結局已經註定的必殺。

  面對此等事物,只見奧塔他。

  第一次雙手握住剛才單手拿著的大劍。

  然後,

  揮下的極致斬擊將大蛇的巨軀一刀兩斷。

  「—————————」

  轟響的沙塵之聲,一分為二的蛇之巨軀倒地之聲。

  以及刻在沙漠大地之上,留下幽深裂谷的斬擊痕跡。

  這幾樣事物支配了整個世界。

  令整個戰場上下搖晃的衝擊席捲了瓦爾薩軍,甚至傳到了夏爾扎德軍,以及在遠處觀察戰況的亞莉身邊。

  瓦爾薩兵全都停下了動作,待飛舞的沙塵散開後,那一張張沾滿沙塵的臉變得蒼白,啞口無言。

  『巴西利斯克』真正地被『一刀兩斷』,滾落到沙地上,當場死亡。

  在它後方,豬人的武人保持著揮下大劍的姿勢一動不動。

  接著,放出猛烈一擊的男人緩緩解開了架勢,和剛才一樣把劍扛在肩膀上面。

  「舉起白旗。」

  「哈……?」

  「我們投降。」

  葛札爾放下觀察情況的望遠鏡,僅僅對附近的士兵如此告知。

  士兵們楞了一下,瓦爾薩大將則露出憂傷的眼神,徹底失去了戰意,喃喃自語:

  「那種怪胎,怎麼可能打得過。」

  「對面有優秀的將領啊……殺了可惜。」

  看到數面白旗在視線前方飄揚,奧塔將扛著的大劍插入地面。

  他眯細鐵鏽色的瞳孔,如此低喃。

  「赫定,『殲滅』取消。我要給那個人一次機會。」

  最強冒險者沒有蹂躪眾多士兵,僅靠一擊就粉碎了敵人戰意,他的話語乘著吹來的沙風飄向遠方。

  武人的一擊為『辛德戰役』畫上了終止符。

  「王子!阿拉姆王子!夏爾扎德五大將之一,賈法爾前來覲見!!」

  率領著眾多士兵的老將趕到了站在高高的沙丘之上,眺望戰場的亞莉身邊。

  這是舉著月亮與茉莉花軍旗的夏爾扎德軍。

  「沒想到您會先發制人發動奇襲,真是精彩的手法!來吧,我等也要參戰!我等定要將可恨的瓦爾薩打得四分五裂!敵人身在何處!」

  老將賈法爾為王子的成長而欣喜,意氣風發地發表著長篇大論。

  士兵們也都鼓足勁頭,發出吶喊。

  而與他們相反,只見亞莉盯著前方,精神恍惚。

  「結、結束了……」

  「哈?」

  愣愣地站在那裡的亞莉慢慢抬起一隻手,指向那個『結果』。

  「真的,結束了……」

  一覽無遺的遼闊沙漠,倒在那裡的是眾多瓦爾薩士兵。

  在地平線里側,如同沙粒一樣的影子全部都是。重疊在一起的屍體與慘遭破壞的武器簡直如同上萬塊墓碑一般擺在那裡。劣跡斑斑的【雷瑟夫眷族】幹部們全部沒了氣息,無一例外。團長西耶魯的亡骸也昭示著他悲哀的末路,被凱奧斯的風吞沒,沉進了沙海之中。

  大將葛札爾等舉旗投降的瓦爾薩本隊士兵都被繩子捆住,被迫套上鎧甲,戰戰發抖的法茲爾商會的人們將他們帶了下去。

  看到這副景象,賈法爾和士兵們也都停下了動作,張大嘴巴。

  「傳言中那包住迷宮都市,矗立在外側的巨大城牆……」

  亞莉屏住呼吸,同時下意識地低聲說道。

  「這堵城牆不是為了防止都市遭到外部入侵……而是為了關住內側的冒險者……?」

  亞莉已經確信不疑。而這也就是『正確答案』。

  那個迷宮都市不想讓戰力外流的原因。其中一點是為了不壯大其他勢力——但真正的理由則是要防止將持有力量的上級冒險者放到外面去。

  『令歐拉麗的冒險者獲得自由,和發生大量虐殺是一個意思。』

  為了不讓人們如此認知。

  為了不讓世間知曉冒險者其實是和災害怪物沒什麼兩樣的『怪胎』,只好採取這種苦肉之策。

  『古代』的人們為了防止從『大洞』中湧出的怪物跑上地面,才築起了身為巨大城牆前身的『城寨』。然而現代的巨壁卻多了不讓冒險者前往外界的『監牢』這層意義,亞莉看著眼前的景象,領悟了這一點。

  作為勝者,站在沙丘上的僅有八人。

  豬人,貓人,黑妖精與白妖精,小人族四胞胎。

  冒險者們這壓倒性的戰果令亞莉再次感到了恐怖。

  夏爾扎德與瓦爾薩的命運之戰,由僅僅『八名眷族』落下了帷幕。

  太陽將要落入地平線,西方的天空變得昏暗。

  『辛德沙原』上依然還在進行『戰爭』後的掃尾工作。沒輪到出場機會,撲了個空的夏爾扎德士兵現在也是一副身在夢境的表情,搬運著曾令自己叫苦連天的瓦爾薩士兵——慘遭蹂躪的士兵們的遺體。數量龐大的死者至今還未全部清理乾淨。

  逃走的神雷瑟夫消失不見,不知去了何處。

  雖然將戰火擴大的罪魁禍首沒能抓到,然而美之女神她,

  「還有這種小角色神明嗎?別去管了。好麻煩。」

  如此說道,似乎是真的不感興趣。

  戰爭結束了。

  雖然該不該叫做戰爭還有待商榷,但總之戰鬥是結束了。

  也就是說,侵略者消失——少女的綠洲之國得到了解放。

  「啊啊,索爾夏那……!真的,回來了!」

  將事後處理交給士兵們後,亞莉與將軍們先他們一步到達了夏爾扎德王都『索爾夏那』。為了以最快的速度告知民眾瓦爾薩已被殲滅,和平再度到來。

  視野深處是高高聳起的白堊宮殿和城下區。美麗的街道在瓦爾薩入侵時遭到破壞,連牆壁都破敗不堪,然而在牆壁內側,至今為止一直遭受虐待的民眾正發出潮水般的喊聲。這聲音一直傳到相隔甚遠的亞莉她們耳邊,這是讚揚勇者凱旋的歡喜之聲。什麼事都沒幹的夏爾扎德官兵們看上去非常不自在,亞莉倒是高興地發不出聲音。

  自己曾丟人地逃出王都。

  如今終於回到了故鄉之地。

  少女的眼角堆起了些微淚水。

  「……芙蕾雅!」

  跨在駱駝上的官兵們開始走下沙丘,這時亞莉轉過身,跑了出去。

  女神與八名眷族背對著染成暗紅色的天空,站在那裡。

  亞莉獨自跑到了給予自己幫助的【眷族】身邊。

  「謝謝你!多虧了你們,夏爾扎德才重新迎來了和平!」

  「是啊。」

  「僅靠我是辦不到的!無論是回到故鄉,還是像這樣取回民眾的笑容!」

  「我猜也是。」

  「我想像你道個謝!儘管對你們來說只是心血來潮……但我還是被你們拯救了!」

  「你之前就謝過了呀。」

  不管她如何高喊著感謝之意,芙蕾雅的回應一直十分平淡。

  喊得過頭的亞莉抖動肩膀,靜靜地調整呼吸,然後與女神的銀色雙眸視線相交。

  時間無情流過,太陽逐漸西沉。

  腳下的黑影漸漸延伸。

  細長的影子在沙海之上越來越長。

  少女的影子被沙風吹動,似乎在不安地晃動。簡直像是在與什麼搏鬥。

  「……芙蕾雅……我……」

  夕陽照在身上,令她覺得自己並不是王子阿拉姆,僅僅是一名少女亞莉而已。

  她感受到了那丟掉了『王』的面具與鎧甲,再無一物遮擋的思緒。

  腦海中浮現出這還不到兩周的時間內度過的每一天。經歷了憤怒,經歷了悲傷,也經歷了絕望。然而在這段過程中,女神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動搖著她的內心。某種發狂的事物正在向亞莉傾訴。

  芙蕾雅僅僅是注視著自己,沒有打算說些什麼。

  如今展現在亞莉面前的其實是一個『選擇』。

  站在她面前的是女神與眷族們。

  背後則是莊嚴的宮殿與眾多人民,是國家本身。

  前與後。選擇一邊吧,黃昏之光如此宣告。

  「……」

  亞莉瞥了一眼貓人青年。

  阿倫差點對她說些什麼,但果然還是什麼都沒說。

  只是他的眼神似乎在說你自己去決定。

  「……阿拉姆大人?」

  走下沙丘的賈法爾他們注意到亞莉沒有跟上,回過了頭。

  牽起她的手,真的好嗎。

  不,怎麼可能會好。這可是捨棄國家。

  但是,我所尋求的事物是——

  渴望與糾葛混在一起,禁忌的懊惱折磨著她最後的理性。不作為王子阿拉姆,放開內心的少女無法抵抗這股衝動。她無法拒絕與女神度過無可替代的時日。

  『沒能讓你生為男性,真的很對不起。我甚至無法給予你身為女性的幸福——』

  母親說過。亞莉並不幸福。

  『如果是我,無論是作為男性,還是作為女性都可以滿足你哦……』

  與母親的臉龐重合在一起,如同母親一般的女神說過。是她的話就能為亞莉帶來幸福。

  真正的自己無論作為男性還是女性都無法獲得回報,她想要喊出最初也是最後的任性。

  少女正要將不住顫抖的手伸出,而就在這一瞬間。

  「我不打算要你了。」

  女神的聲音令少女的手停了下來。

  「誒……?」

  「我說不要你了,亞莉。」

  芙蕾雅再次對愣在原地的少女說道。

  亞莉沒聽懂芙蕾雅在說什麼,然而漸漸地,她的四肢越發冰冷。

  「期待落空,我真是看錯人了。你沒有資格作為我的伴侶。」

  簡直像是在品評搖動的『靈魂』光輝一般,女神的雙眸冷漠地眯了起來。

  亞莉的臉龐染上了絕望。

  被芙蕾雅拒絕這一事實令她的身體快要裂開。

  自己唯獨不想令眼前的女神大失所望,如今這份失望穿透她的胸膛,她淡紫色的眼中正要湧出淚水。

  等等。求你了。不要走。

  不成聲音的叫喊在少女的喉嚨中泛濫,女神即將轉身。

  這時,只聽她如此說道。

  「所以,你要作為一位『王』活下去。」

  「————————」

  亞莉猛地瞪大雙眼。

  映照在她瞳孔中的並不是失望也不是嘲弄,而是女神那被黃昏之光濡濕的微笑。

  緊接著芙蕾雅這次真的轉過身去,若無其事地走了起來。

  八名眷族也同樣隨她而去。

  沒有訣別。也沒有再會的約定。更沒有告別的話語。

  女神如同心血來潮的風一般,從站在原地的亞莉眼前逐漸消失。

  沙漠的風吹來,頭髮隨風搖擺。

  只見某人的臉頰處淌下了一縷淚珠。

  「這樣好嗎?」

  聽到奧塔的聲音,芙蕾雅做出肯定的回應。

  「那孩子無法捨棄國家。就算能夠捨棄,那時那孩子就不再有著我想要的『光輝』了。」

  她邊走邊低聲說道。

  芙蕾雅看穿了亞莉的所有糾葛。

  在這世上,她沒有令亞莉自己選擇。

  做出了親手拒絕亞莉的舉動。

  「正因為那孩子是『王』,才能夠抵抗我的『魅惑』。我迷上的是那孩子想要成為『王』的光輝。如果那孩子不再是『王』,那道光輝就會變得無聊……淪落成跟其他孩子們沒什麼兩樣的那種東西。」

  不是『王』的亞莉只是一名少女而已。一塊原石說不定會變成單純的石頭。

  也就是說,正因為不去追求,她才有可能變成放出耀人光輝的寶石。

  那麼比起收於手心,芙蕾雅更想要欣賞寶石放出美麗光輝的樣子。

  「雖然我有些不舍……但是以幸福做餌奪去那孩子的可能性,是不行的。」

  芙蕾雅僅僅回了一次頭,看向後方。

  少女站在那裡,即使已經相距很遠,卻還是一直注視著這邊。

  然而,她最終還是抬起手臂,擦了好幾次眼睛。

  然後仿佛在傳達自己的決意一般轉身背對芙蕾雅她們,走了起來。

  走向等待著『王』的人們身邊。

  走向沙漠的王國。

  芙蕾雅露出注視子女的母親一樣的表情,再次露出笑容。

  「抱歉啊,阿倫。讓你的多管閒事白費了。」

  「……不知您在說些什麼。莫非是幻聽了嗎。」

  「呼呼,是啊,就當做是這樣好了。」

  芙蕾雅竊笑著看向失望的貓人,肩膀不住抖動。

  奧塔他們看了一眼少女,然後再也沒有回過頭。就連注視時間最久的赫定最終也還是轉過身去。

  作為宣誓了忠誠的眷族隨侍在女神左右。

  芙蕾雅在他們的陪伴下走到高高的沙丘之上,停下腳步,向這寬廣的沙之世界道了別。

  「那麼,就回去吧。回到那個又無聊,又比任何地方都要熱的迷宮都市。」

  夏爾扎德與瓦爾薩,以及將伊斯拉凡卷進來的這一連串戰鬥,後人稱之為『熱砂禍亂』。

  從王都陥落這一令人絕望的狀況開始,直面存亡危急的夏爾扎德王國,這之後發展的速度令各國目瞪口呆。

  而自不用提,這一發展與第十五代國王,阿拉姆·拉扎·夏爾扎德的精明能幹深深相關。

  以『辛德戰役』為契機日漸衰落的瓦爾薩自不用提,暗中活躍的【雷瑟夫眷族】也再沒有對夏爾扎德產生威脅。那個國家中最強的女神派閥賜下了加護——這樣的傳聞以迷宮都市為源頭悄然流傳。

  雖然不知真偽,但在復興的王都索爾夏那的廣場上面,在阿拉姆王的指示下擺有據說為救國而伸出援手的『八英傑』雕像。至於他們的臉是不是像『某些冒險者們』,人們時有爭論。

  另外,王國的發展中一直有著施行肌肉改革的肌肉派組織法茲爾商會的身影。和瓦爾薩的戰爭中作為幕後功臣,一直幫助阿拉姆王的波希曼·法茲爾偶爾會化為人,憑藉他的肌肉領導魅力令整個商會完成了大幅躍進。推動『里奧德鎮』的復興,不再參與奴隸交易的法茲爾商會從此有了『發展成了不輸軍人的武鬥派集團』這一謎之經歷。

  在阿拉姆王的治世之下,夏爾扎德迎來了最強盛的時期。

  在史書的記載中,這位王被稱讚為『戰棋』的本領在沙漠世界中無人能敵,他無論在政治還是軍事上都驅使著高明的策略,有著在一決勝負必定會豪賭一把的膽量。然而,這位據說經歷『熱砂禍亂』後『覺醒』的王還有著活潑的一面,經常瞞過家臣的眼睛,混入市井,總是有人見到他在與人下『戰棋』,或是邊走邊享用烤肉的姿態。

  興趣廣泛,賢明,又是一位美男子的阿拉姆王飽受民眾的愛戴。

  被後世稱為賢王的『他』如此講述。

  『在那場動亂之中,耀眼的銀色光芒照在了我的身上。

  那既像是浮在空中的月光,也像是在綠洲中蕩漾的波紋。

  我確實收到了啟示。

  我一往無前,為了不違背那些教誨,為了我能夠挺起胸膛。

  只是這樣,僅僅如此而已。』

  留下繼承人後,『他』直到最後都在施行善政,人們都在稱讚他這一明君之姿。

  最終,他達成了西凱奧斯中域第一次有大國誕生這一偉業。

  『既是王,也是英雄』。

  『統率棋子之人』。

  『阿拉姆與八名戰士』。

  各種各樣關於『他』的英明口耳相傳,變成軼事或是童話於後世留名。

  至於聽到微風帶來的偉業,某位『美神』是否露出了微笑——這就不得而知了。

  6

  果然,哪裡都找不到我的伴侶嗎?

  順利從凱奧斯沙漠回到歐拉麗之後,芙蕾雅就閒得要死。

  少女亞莉真的很棒。

  青澀的果實背叛了自己的預想,變為閃耀的寶石,這一過程甚至令芙蕾雅懷抱期待,覺得說不定這次可以。

  但是,她還是不行。並不是芙蕾雅尋求的事物。她的光輝是身為『王』才會綻放的光芒。只要芙蕾雅出手,那道光芒就會消失。

  如果她在那裡成為了自己的東西,那麼亞莉就會淪落為隨處可見的少女吧。成為只會尋求女神的寵愛,和其他人一樣不值一提的存在。那樣的話芙蕾雅很快就會對她感到厭煩,去尋求其他邂逅了。所以,無可奈何。雖然可惜到令她長嘆一口氣,但還是無可奈何。

  一成不變,又漫不經心的日常一天天過去。

  下界充滿了刺激。這點並沒有錯。每當聽到孩子們編織的故事都能露出笑容,看到眷族們成長也會湧出喜悅。但與此同時,內心的某個位置總是沒有得到滿足也是事實。

  即使被眾神邀請,她也不去參加『神之宴』,也不再神會露面,只是享受著名為無聊的毒藥。

  果然在這個下界是無法邂逅伴侶的嗎——就在差點放棄之時。

  她發現了那位『少年』。

  那個靈魂的光輝十分微小。

  跟自己的眷族更是無法相提並論。

  但是卻十分漂亮。非常通透。是芙蕾雅至今從未見過的顏色。

  白色?純白?不對,那是透明之色。

  至今為止,在歐拉麗中從未見過這樣的靈魂。如同無人踩踏的雪地一般潔白的頭髮,兔子一樣的深紅眼瞳。種族是人類。雖然自己經常觀察孩子們,但果然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張臉。是新來到都市的嗎?新手冒險者?不對,這種事情怎樣都好——好想要。

  見到他的第一眼,芙蕾雅就如此想到。

  與少女亞莉分別後,自己久違地有了這種感覺。全身興奮地不住顫抖,下腹部陣陣作痛,恍惚的吐息就要從喉嚨中湧出。想要把『他』變成自己的東西,如同孩子一般醜陋的願望占據了大腦。

  這是身為女神擁有的純粹的欲望。在『未知』面前,神明的好奇心永不枯竭。

  而與此同時,另一個『願望』也如同一朵純潔的小花般綻放開來。

  這之後他會怎樣改變自己的顏色呢。

  還是說會一直保持著通透的顏色呢。

  最重要的是他——能否實現我『真正的願望』呢。

  芙蕾雅的嘴唇不為人知地彎成笑容的形狀。

  她名副其實地對少年一見鍾情了。

  首先去打聽他的名字吧。

  然後也要問出他所屬的【眷族】。

  既然是他神的眷族,恐怕總有一天自己要將他搶來。

  和主神是什麼關係也要了解一下。

  少女亞莉那個時候有些失敗了。自己太過性急,導致對方內心抱有強烈的尊崇之念。她向伴侶尋求的事物,絕不是單方面受到尊敬的關係。

  自己那焦急到想要令他綻放更多光輝的心情貨真價實。

  但這次就稍微抑制一下神的這種傲慢好了。

  暫時觀察他的成長。

  或許會無法忍受,出手干涉一下。

  但還是慢慢地、慢慢地了解他就好。

  然後縮短兩人的距離就好。

  對神明來說,即使是這種看似無用的積累,也是為了實現『真正的願望』所必須的事物。

  她笑了出來。

  不為任何人所知,藏於心中的思緒只有一個。

  ——希望你一定要成為我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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