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族年代記 Episode芙蕾雅 二 最強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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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古老的記憶是發霉的味道,以及凍得肌膚似要燃燒般的寒冷,還有無情又兇惡的黑暗夜晚。

  冷清的小巷,以及灑下冰冷月光的夜空。

  本應空空如也的肚子突破了極限,已經不再發出任何訴求,只是從身體裡奪走力氣與溫度。可笑的是,幼小的他甚至沒能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如同冰塊一般逐漸冰冷,以及自己十分『孤獨』這一事實。

  不知自己為何在此。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誰。

  他沒有名字。也沒有姓。

  他是一個棄嬰。

  沒有思考,也沒有苦痛,意識逐漸模糊。

  既不懂明日也無法認知昨日的幼兒無法離開這裡。

  一開始他體內生命的本能似乎掙扎了一下,但那也立刻喪失了力氣。無知會奪走生存之法,沒有欲望的意識會將生命變為單純的植物。

  他十分衰弱,僅僅是一堆等待死亡的可憐肉塊而已。

  然而,『命運』它。

  貨真價實的『神明』沒有將他拋棄。

  「你,一個人?」

  搖晃的銀色長髮,同樣顏色的寶石般的瞳孔。

  看到這仿佛不屬於此世之物的『美』之結晶,本應將死的他瞪大雙眼,看得入了迷。他屏住呼吸,忘記了話語。在幼兒的眼中,那正像是超越了天理的某種事物顯現的化身。

  兇惡的黑暗立刻被驅散,銀色的光芒如同光暈一般,君臨他褪去了色彩的視野。

  銀髮的美神眯起眼睛,對愣住不動的他說道:

  「——你真漂亮啊。」

  說著,她伸出了手。

  幼兒靜靜地搭了上去。

  女神將他抱起,如此詢問:

  「叫什麼名字?」

  幼兒無法回答。

  他既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畢竟他還沒產生自我認知。

  所以對他來說,將自己抱起的女神就是整個世界。

  她才是他的一切。

  「那麼,我來給你取一個。」

  那時她的笑容宛如天真無邪的少女一樣可愛,即使幼兒已長大成人,他仍會不時想起。

  接著,女神如此說道:

  「你的名字是奧塔哦。」

  【猛者】奧塔。

  當代都市最強的冒險者,就這樣誕生了。

  天空一片蔚藍。

  迷宮都市歐拉麗充滿著活力。

  今天也有眾多亞人在吵吵嚷嚷,旅行者,商人以及冒險者交織出喧鬧的氛圍。

  在這樣的都市南方,繁華街的一角,有個地方正掀起一陣與周圍截然不同的喧囂。

  『戰鬥荒野』。

  被四面牆壁圍住,都市最大派閥【芙蕾雅眷族】的根據地。

  眼前是一片美麗的原野,白色與黃色的小花在其上搖盪,中央的小丘上建著一座令人誤以為是『神殿』或是『宮殿』的巨大宅邸。身處都市,卻又脫離塵世的這一壯觀的景象甚至像是一幅畫卷。

  在這裡不停上演的,則是激烈的『廝殺』。

  「芙蕾雅大人的寵愛賜予我身!!」

  「為了報答您,報答您的愛!」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揮舞著武器的是眾多團員們。

  以Lv. 1居多的下位團員,人數最多的Lv. 2與Lv. 3中堅,等級最高者甚至有Lv. 4。為了獲得女神的寵愛,最重要的是為了成為女神的力量,種族各異的眷族們今天也與同樣身為派閥一員的人互相爭鬥。這激烈到與晴朗的天空格格不入的劍戟之聲持續響起,融入天空之中。

  就在這時,奧塔堂堂正正地穿過寬廣的庭園。

  他毫不在意鮮血與吶喊交錯飛舞的戰場,邁著大步與戰士們擦身而過。

  沒有人朝他撲去。準確地說是做不到。團員們再怎麼血氣上涌,也不想領受一記猛擊,白白浪費一天時間。有一次幾乎所有團員聯合在一起發起襲擊,結果所有人都反而吃了個大虧。

  奧塔剛入團時也經歷過這一『洗禮』。當時的他被如今已不在這裡的眾多先驅們痛打一頓,口吐鮮血,即便如此,為了成為女神的力量,他還是不停戰鬥至今。

  在感到懷念的同時,他也略微皺起眉頭。儘管沒有戰鬥的才能,但還是被芙蕾雅一眼看中的優秀治療師曾對他說「我再也不想治療這種再過三個階段就需要復活才行的傷勢了……」,半睜著眼睛看向他,這應該算是抱怨吧。

  對於不止身為一名戰士,還是一名團長的奧塔來說,眷族之間毫不留情的鬥爭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情。他試著擺出嚴肅的表情閉口不語,卻被對方指出「想靠你那可怕的表情矇混過關可是行不通的……」,遭到了否定。

  論作為首領的素質,奧塔與某個小人族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然而,他並不打算制止這種『洗禮』。

  因為這才是【芙蕾雅眷族】。

  渴求女神的寵愛,想要令自己變得配得上女神——願望雖然各不相同,但奧塔他們所有眷族都有著同樣一個作為根源的想法。

  那就是,一切都是為了芙蕾雅。

  正因如此,才會不停戰鬥。不停磨練自己。擺脫弱小,持續攀登高峰。

  奧塔也沒有改變這份初心。

  無論是現在,還是那個時候。

  「芙蕾雅大人,可否打擾一下。」

  進入小丘之上的宅邸後,奧塔徑直前往了主神的神室。

  今天芙蕾雅少見地沒有待在『巴別塔』最上層,而是在根據地之中。

  一個人瀟灑地坐在椅子上,翻著書本的銀髮女神看了過去。

  「什麼事?奧塔。」

  「希望您允許在下告假片刻。」

  芙蕾雅停下翻動書頁的動作,「哦~」的一聲,興趣盎然地眯起眼睛。

  身為侍從的奧塔主動提出離開芙蕾雅身邊,這種事可以說從未有過。

  說到底,能在旁侍奉芙蕾雅的人,除了照顧起居的女性侍從外就只有一個。也就是獲得最多寵愛的眷族能夠隨侍在她的左右。這在【芙蕾雅眷族】中也是最高的榮譽。

  而向芙蕾雅宣誓忠誠,頂禮膜拜,一直在身側為她盡心盡力的奧塔卻提出要離開她身邊。就算是主神也不可能不去在意。

  「你要去哪?」

  「地下城。」

  回答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另一方面,芙蕾雅似乎也猜到了他的回答。她毫不驚訝地露出微笑。

  「之前你不是一個人去『遠征』,一直跑到第49層嗎?回來以後你可是破破爛爛的,我實在是不能讓你再干那種事了哦?」

  為了不讓身體遲鈍,奧塔會定期進行『鍛鍊』。雖然是很久以前了,但上次的『鍛鍊』是獨自進行地下城遠征。直到到達極限為止,都一直向下層潛入。

  沒能徹底解決49層『大荒野』的樓層主巴羅爾對奧塔來說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雖然他想著總有一天要一雪前恥,但這次的目的不是這個。

  「在下想前去37層,討伐迷宮孤王……『烏代俄斯』。」

  這一請求似乎不在芙蕾雅的猜測範圍內。

  雖然她沒有驚訝,但只見芙蕾雅彎起了嘴唇,似乎頗感有趣。

  「【劍姬】獨自擊破的『烏代俄斯』裝備著『劍』。在下想要拿到那個。」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情了。

  艾絲·華倫斯坦獨自擊破深層樓層主烏代俄斯這一偉業傳遍了各處。當時歐拉麗一直在討論這個話題,艾絲自己也爬上了Lv. 6。

  在歐拉麗悠久的歷史中,也未曾有人證實過『烏代俄斯』會裝備著『劍』。從公會從艾絲那裡問到情報,然後正式發表的內容來看,一對一,或是以少數人員進行戰鬥是掉落『烏代俄斯的黑劍』的條件這一可能性很高。

  奧塔說他很想獲得那個前面帶個『超』字的稀有素材。

  身為Lv. 7,又是最強冒險者,幾乎沒有什麼武器能承受他的力量。

  因此想要拿到那個。

  「淨騙人。」

  然而,芙蕾雅輕易否定了奧塔的話語。

  那雙銀色的眼睛看穿了奧塔的『真心』。

  「是燃燒起來了對吧?聽到【劍姬】的偉業之後,你的內心。」

  「……」

  「你一直都是這樣。就算到了Lv. 7,也依然不會滿足。」

  奧塔無言以對。芙蕾雅也不打算去責怪他。

  美麗的女神浮現出笑容,答應了眷族的請求。

  「好啊。你去吧。」

  她所定下的條件只有一個。

  「要變得更強,然後令我著迷哦?」

  被芙蕾雅撿到以後,奧塔並沒有立刻成為女神的眷族。

  待得到『恩惠』時,已經過了好幾年,他明確地認識到了自我。

  在那之前是芙蕾雅在親自撫養他。恐怕是『靈魂』的光輝中有著什麼吸引她的事物吧。雖說如此,這個獲得奧塔之名的幼兒既不哭也不笑,只是邁著小腳跟在女神的後面,一點都不可愛,芙蕾雅似乎也曾聳了下肩膀,說了句「真是沒勁呀」。

  然後,奧塔升到Lv. 2,花了兩年。

  實際上到獲得『神之恩惠』開始戰鬥為止——置身於永不休止的鬥爭之中為止還有著一段空白時間,所以成長到足夠【升級】其實是用了一年。這時,成長到已經能稱為少年的奧塔開始在【眷族】中漸漸嶄露頭角。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奧塔發出根本不像是少年的粗聲咆哮,同樣經歷了【眷族】的洗禮。

  那是激烈的派閥內競爭。

  極為過激、熾烈的『互相廝殺』。

  與現在一模一樣的『戰鬥荒野』的原野之上,他也和眾多芙蕾雅的眷族們混在一起,進行了戰鬥。每天都揮舞著有自己身高那麼長的劍,砍向比自己年長得多、壯實得多、更是強到不像話的團員們,然後被他們掃飛,口吐鮮血。

  那個時候的『洗禮』是最為嚴苛的。

  在奧塔的記憶中就是如此。

  ——自己你為何要戰鬥。

  沒有人這樣問他,他也未曾自問。

  甚至未曾對此產生過疑惑。

  畢竟這很簡單。奧塔只會這個而已。

  名字,『恩惠』,衣食住行,感情與溫暖全是芙蕾雅給予他的,對少年來說她才是一切。從被她撿到的那天起,奧塔的世界從極端上講只憑女神就能夠自我完結。

  冷淡又木訥的他無法令芙蕾雅喜笑顏開。自己也沒有什麼能夠報答的事物。

  因此,就是力量。

  就是強大。

  只有強大。

  奧塔只能去追尋強大。

  畢竟芙蕾雅最渴望的是他綻放光輝。

  永不滿足地渴求力量,追求強大的『武人』,他的根源非常單純。

  刻在他內心深處的第一幅場景,永遠都是邂逅女神的那個冰冷的月夜。

  以及強韌的勇士們互相廝殺的那個『戰鬥荒野』。

  染上黃昏之色的原野閃閃發光,即使上面插著無數武器,看起來也如同美麗的黃金大海。

  「你今天也沒嗝屁啊。」

  「……蜜雅。」

  身體傷得像是一塊破布,一隻眼睛廢掉的他經常躺在地上,看著黃昏從東方緩緩來臨。這時,向奧塔搭話的總是同一名矮人。

  蜜雅·格蘭德。

  年齡超過奧塔至少二十歲的【眷族】前輩。

  當時的她就像一名標準的矮人一樣,長得不高,又不可愛也不美——咳咳。總之她有著與『美神』眷族之名相符的容姿。然而和外表相反,她的性格比男人還要剛強,又十分單純,當時與其說她是『女傑』,不如說她有種『大膽老媽』的氣場。

  為了不讓他死掉,芙蕾雅似乎拜託過她去照看奧塔。

  「真是的,淨給我添麻煩。」

  雖然嘴上這麼說,她還是抓住無法動彈的奧塔的衣領,拖著他走進了宅邸。

  蜜雅在【眷族】中算是很特殊的一員。

  她並不向芙蕾雅表示尊敬。芙蕾雅自己也是用平等的態度與她相處。

  據說之前在某條街上經營酒館的她接受了邀請從而入團,似乎欠著芙蕾雅什麼『人情』。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出,她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置身於派閥之中。

  正因為有著這樣的背景,在【眷族】中唯一不會為芙蕾雅而戰的她周圍才會有眾多敵人。

  然而,那些人也都被她一拳就打得閉上了嘴。

  一走出『戰鬥荒野』,馬上就會有團員們發動襲擊,可不計其數的人都反被打得趴下。倒下的人堆成了一座難以置信的小山,至於這座山有多高也無人知曉。

  她實在是過於強大,又非常豪爽。

  說到底,連當事人芙蕾雅都十分開心地看著蜜雅的行動。當看到芙蕾雅聽說她的英勇傳聞,捧腹大笑的時候,當時的奧塔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好了,快吃吧你們這群蠢貨!」

  「「「………………再來一碗。」」」

  最重要的是,蜜雅做的飯菜實在是一絕。

  從早上廝殺到傍晚的團員們也都聚在宅邸中那規模巨大的『特大房間瑟斯瑞尼爾』中,默默地將蜜雅的飯菜和酒不停塞進肚子。說不定正是有了她做的飯,當時的團員們才能夠養精蓄銳,熬過【眷族】史上最為嚴苛的『洗禮』。——每當回憶起這些事情,奧塔總會這麼去想。在不停上演的死斗過後終於得以吃到她的飯菜,如今這些團員們沒有體會過,說不定也算是一種不幸了。

  蜜雅·格蘭德只是理所當然一般變強,理所當然一般向上攀爬,位於當時的奧塔遙不可及的高處。

  回過神來,她輕易就得到了團長之座。

  「要怎樣才能超越你?」

  還沒到變聲期的少年奧塔曾如此詢問。

  當時正值深夜,那一天奧塔昏了過去,沒能回到宅邸。蜜雅特意將鍋端到這片月光照耀的原野中央,將其煮沸——似乎有人吃不到飯會令她最為不爽——用勺子不停攪拌著燉湯,奧塔那遍體鱗傷的身體一直注視著她。

  聽到知識與經驗還不充分,絕對算不上『武人』的少年如此發問,還在做菜的蜜雅瞥了他一眼。

  「要動腦子。」

  「動腦……?」

  「我雖然覺得變強什麼的怎樣都好,但即使如此,無論何時,無論面對什麼,我都會進行思考。用我那思考單純的矮人腦袋就是了。」

  「……」

  「不動腦筋的人可活不下去。無論何時,無論身在何處。如今『怪胎』們針鋒相對的這個歐拉麗里就更是如此。」

  蜜雅的話語果然十分單純。

  這絕不是奧塔當時所尋求的答案。

  然而,她這簡單至極的教誨卻在奧塔的心中深深地紮下了根。

  「如果考慮了很久,自己卻仍然無法接受,這時才要去詢問別人。不然的話什麼都記不住。這是我的經驗之談。」

  蜜雅放入調料,攪勻後舀起一勺確認下味道,然後笑著往木碗中倒了滿滿的一碗燉湯。

  「不過,有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吃不飽飯的傢伙既無法變強,也長不高個子。」

  奧塔一言不發地盯著遞來的碗,靜靜地接了過來。

  熱湯升騰起的蒸汽溫暖著眼睛和鼻子,奧塔狼吞虎咽地喝掉了飄著香氣的燉湯。

  那一天,奧塔一個人喝光了一整鍋湯。

  從那以後,他的食量大得芙蕾雅都目瞪口呆,也擁有了與豪傑之名相符的體格。

  「蜜雅,你真的要離開【眷族】嗎?」

  「將來的事情啦。不是現在。而且,那個女神怎麼可能會放我完好無損地出去。這確實挺頭疼的就是了。」

  「……不許走。我還沒打倒你呢。」

  迎來了變聲期,身高已經超過蜜雅的奧塔壓抑住感情,聲音低沉地說道。

  這是他從芙蕾雅那裡聽說蜜雅大概早晚要離開【眷族】時的事情。他並不是想要留住她作為同伴。沒錯,絕對,一定不是如此。只是為了獲得自己所想的強大,蜜雅是必不可少的,無論如何自己都要超越她才行。

  「你盯著我不放又能怎樣,蠢貨。多去看看更加廣闊的東西。真是白長了這麼個傻大個。」

  「……」

  他和蜜雅之間的關係很不可思議。

  既不能叫做母子,也不是並肩作戰的戰友,兩人僅僅是同僚。硬要說的話,就像是小孩向年長者撒嬌一樣的關係吧。

  發現奧塔沉默不語,蜜雅回過頭,說著「而且啊」,美麗又楚楚動人的臉龐吊起了嘴角。

  「就像你在追逐我一樣,將來大概會湧出一大幫傢伙開始追趕你了吧。」

  離開仿造月亮所建,被稱作『銀之宅邸』的根據地,朝地下城進發的奧塔輕鬆踏破了『中層』。

  作為武器的大劍與厚實的輕裝,還有一個塞滿食物和水的背囊。

  這些就是他的全部裝備。

  看到那位【猛者】在地下城中前進,有的人嚇得立刻讓開道路,也有的人在遠處興奮地眺望。負責服侍主神的他很少會帶著在迷宮滯留的裝備,獨自前往地下城深處。

  18層的迷宮旅館街『瑞維拉街』上全是在討論「看見奧塔了!」這一話題。

  無論是於好還是於壞,冒險者都因都市最強的存在而興奮不已,怪物則是一味地遭到討伐。看不出敵我差距,只憑藉本能發動襲擊的怪物被剛劍所粉碎,大量的黑灰沿著奧塔走過的道路飄蕩。

  無論是人還是怪物,都絕對無法停下他的腳步。

  ——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

  到達從25層開始的『水之迷都』,跑下迷宮最大的瀑布『蒼藍巨瀑』旁邊高達三層的斷崖絕壁之後。

  奧塔正要走向通往28層的聯絡通道,突然他察覺到『氣息』,默默轉過身體。

  『蒼藍巨瀑』的終點,位於27層的瀑布潭,站在周圍的岸邊,於豬人眼前現身的是——帶著一柄銀槍的貓人。

  「阿倫……」

  不只是他。

  全副武裝的小人族四胞胎,以及黑妖精都站在寬廣的岸上,將奧塔包圍。

  「……芙蕾雅大人的吩咐?」

  「你是睡傻了嗎,奧塔。」

  奧塔隱晦地詢問地上是否發生了什麼事情,阿倫則用安靜的語氣將其否定。

  這一舉止對凶暴的他來說十分少見,然而唯獨他的眼神並非如此。

  阿倫的雙眼中,第一次戰意高漲到如此地步。

  「庫、庫庫庫……倘若歷經打磨的劍才是世界渴望的樂園,那吾等也僅僅是世界的部分構成……」

  意譯過來就是『如果互相戰鬥,追求極致是【眷族】不成文的規矩,那我等第一級冒險者也是同樣』,如此說著的妖精赫格尼周圍也飄蕩著前所未有的危險氣氛。

  殘酷的派閥內競爭可不僅僅限於下級團員。

  身為第一級冒險者的阿倫他們當然也會為了主神芙蕾雅而以更高處作為目標。奧塔無論在派閥中還是在都市中都被稱為『最強』,對他們來說,想要將奧塔拽下來是很正常的事情。

  每天都在不停上演著『洗禮』的【芙蕾雅眷族】中,唯獨不允許幹部們在地面上戰鬥。這是為了不去過分刺激其他派閥而採取的措施。

  但芙蕾雅並沒有提及迷宮內的戰鬥。

  而且奧塔這次進入地下城也不是為了芙蕾雅那鍛鍊『某位少年』的敕令。和奧塔鍛鍊猛牛的時候不同。

  因此,可以戰鬥。

  「等下。至少過後再說。我現在……」

  「閉嘴吧,奧塔。既然都是那位大人的眷族,一直在你之下我們可不會甘心。已經無法忍受。我們要打倒你,將你超越。」

  打斷奧塔說話的是小人族阿爾弗利克。

  他說自己不爽奧塔站在Lv. 7的立場上俯視自己,弟弟們也接連發言。

  「別得意了你這野豬。」

  「你就是一堆完美的經驗值。」

  「經驗值真棒—」

  「…………」

  奧塔也該發個火了。

  「要上咯。今天一定要把你擊潰。」

  第一級冒險者們的戰意逐漸高漲。

  奧塔將背囊扔到地上,表情紋絲不動,既不見憤怒也沒有無奈,更沒有苦澀之色,他只是架起武器,擺出應戰的態勢。

  貓人,黑妖精和小人族一齊撲了過去。

  時光飛逝。

  每天的『洗禮』鍛鍊著他的身心,不間斷的思考鑽研培養出了『技巧』和『策略』,蜜雅親手做的飯菜加上驚人的食量構成了他鋼鐵一般的筋骨,這些事物令奧塔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強者』。

  年齡到達十七歲時,他穩穩地爬上了副團長的位置。

  能力到達了Lv. 5。

  然而,變化更大的是他與周圍的關係。

  他已經和頗有因緣的對手,或者該叫做『孽緣』的【洛基眷族】三首領相遇,雙方經常會產生衝突。

  說到之後的【眷族】幹部,首先是赫格尼與赫定加入進來。

  接著是阿爾弗利克他們格列佛兄弟。

  最後是阿倫和他的『妹妹』。

  被美神選中的他們都是有著『英雄』之器的人們,他們達成升華的速度並不比奧塔要慢,甚至可能更快一些。

  那個時候,蜜雅已經脫離了【眷族】。

  雖然最終還是沒能與她一決勝負,卻理解了她留下的話語是什麼意思。

  不知何時起,奧塔已經從追逐的一方變為被追逐的一方。

  赫格尼與赫定,格列佛兄弟,阿倫他們簡直像看見仇人一樣緊追著奧塔不放。和過去的他一樣,他們為了女神而鍛鍊自己,高喊著「並肩作戰什麼的吃屎去吧,總有一天要將你超過」,一路爬了上來。有的時候,明明是前往『深層』的『遠征』,八個人卻將怪物扔在一邊,互相廝殺起來。『遠征』當然是失敗而歸,哪怕是芙蕾雅也深深地嘆了口氣,因此為了這種事情不會再次發生,他們都在自我克制(僅僅是『自我克制』而已)。

  當時迷宮都市已經步入世上最糟糕的時代『暗黑期』,他們也同樣受到了波及。

  也經歷了眾多邂逅與離別。

  比奧塔資歷更老的【眷族】先驅們全都死了。

  阿倫身旁的『妹妹』消失不見。

  他們和她們全都沒能通過『英雄』的試煉,被甩了下去。

  【芙蕾雅眷族】的頂層幹部同時也是最強戰力就這樣成型。毋庸置疑,奧塔他們在歷代【眷族】之中也是最為強大的強韌勇士恩赫里亞。

  回過神來,奧塔已經成為了團長。

  真的是待他回過神來才注意到這件事情。

  他是如此沉浸在戰鬥之中,甚至都沒意識到他還是派閥的首領。

  然而即使立場改變,奧塔前方的道路也沒有變化。該做的事情還是一樣。

  只是悶著頭,一心一意地、病態地、愚蠢地追求強大。

  阿倫,阿爾弗利克他們,赫格尼與赫定則是一個勁地追趕他的背影。

  但是。

  這件事情非常、十分、前所未有地難以啟齒——但奧塔從沒將他們放在眼裡。

  即使他有時會表示尊敬,但阿倫他們終歸還是位於奧塔『背後』的人們。

  他的眼睛總是看向『前方』。

  看向已經過去的『那個時代』。

  「你即使變得比現在更強,又有什麼用呢?」

  某一天,某個年輕的團員曾感到傻眼,如此問道。那是擔任派閥『洗禮』之後的事後處理,總是一雙死魚眼的治療師少女。

  真是個蠢問題。

  簡直蠢到家了。

  然而指出這一點對少女來說也很殘酷。

  畢竟她一無所知。

  沒錯。

  所有人都稱讚奧塔是『頂點』。

  無論是誰都敬畏地將奧塔成為『最強』。

  他們沒有發現,正是這些名聲令他的鬥爭心更加強烈。

  他們並沒有理解到,與他那如同岩石、又如同鋼鐵一般毫不動搖的臉龐相反,他內心深處其實宛如岩漿一般燒得沸騰,呈現出一片通紅之色。

  ——【猛者】度過的人生極為嚴酷,又非常精彩。

  似乎有人這樣說過。

  奧塔的感想只有一句話。

  『笑死人了。』

  大概只有蜜雅,以及身為宿敵的『那三名首領』才能理解他的真意了吧。

  「狗屎!!」

  阿倫憤怒的叫罵混雜在激烈的劍戟之聲中。

  朝脖頸處飛去的銀槍被奧塔用大劍輕鬆彈飛。

  27層的瀑布潭開出了一個『洞』。那是個橫向貫穿『蒼藍巨瀑』,一直通到內部迷宮的大『洞』。第一級冒險者們穿過這『魔法』餘波打通的洞穴,將戰場轉移到寬廣的大廳之中。

  水晶構成的寬闊陸地被水流包圍,隨處可見的水晶群閃閃發光。

  六個影子以常人無法看清的高速在水晶之間來回移動,反射出陣陣光芒。

  錯把奧塔他們當成了獵物的可憐怪物們僅僅踏入戰場就被吹飛,或是四分五裂。

  「……呶!」

  在被水流包圍的寬闊陸地,不對應該叫『島』的正中央,奧塔一直在應對攻擊。

  貓人降下銀槍之雨,速度快到產生殘影,黑妖精已經用改造魔法戴因斯萊夫化為戰王,強烈的斬擊將陸地切斷,小人族四胞胎髮揮出世上獨一無二的連攜,從四面八方永不止歇地發動攻擊。第一級冒險者們怒濤一般襲向豬人武人。

  然而,面露焦躁的卻是不停攻擊的阿倫他們。

  看著只是一條斜線的銀槍僅僅被一邊的手甲彈開,具有破格威力的黑劍與揮出的大劍相

  互抵消,從前後左右同時襲來的四把武器也被劃了個圓弧拉回來的大劍全部打落。

  阿倫他們的臉猛地歪曲。

  岩石一般的皮膚上雖然有些擦傷,但武人的肉體依然沒有致命傷口。

  以靠一把大劍周旋的奧塔為目標,殺意暴漲的阿倫他們一齊沖了過去。

  「太輕了。多吃點飯,阿倫。」

  「你丫的是我媽啊去死!!」

  被架住的槍與阿倫的身體一起如同羽毛般被打飛。

  飛在空中的貓人邊破口大罵邊在空中轉過身體,落在水晶柱上,柱子表面剛生出裂痕就見他趁勢化為了一根急速的箭矢。

  奧塔扭過身體,躲開了這貫穿空間的猛烈穿刺。

  銀槍劃破空氣,刺穿陸地帶起猛烈的衝擊和一個大坑,水晶碎片隨之飛舞。

  奧塔的視野被無數碎片擋住,眯起眼睛,而就在一瞬之後,格列佛兄弟抓住這個機會發起了進攻。

  「不要擋!」「不要彈開!」「否則突襲還有什麼意義!」「不許用你那肌肉扭曲空間!」

  「並沒有扭曲。」

  他架住了瞬間發起的同時攻擊,直率地回答了么弟格爾的話語。

  四兄弟如同匍匐在地的野獸一般,從甚至攻擊不到的低位發起連攜攻擊,奧塔則沉下腰,將其一一應對。

  「太依賴低視角帶來的好處了。不能忘記上方。否則可活不下去。」

  「這時候提建議還真是從容啊!」

  「你在小看我們嗎,奧塔!」

  「並非如此。只是,只要身體長高,可選擇的戰略就會多出不少。」

  「「「你這話可是在和全世界的小人族作對啊?」」」

  「……抱歉。」

  看到四胞胎眼中失去了光彩,帶上前所未有的殺意,奧塔坦率地道了歉。

  他們組成絕殺之陣,從四個方向發起突擊。這不顧性命的包圍攻擊足以威脅到武人的性命。面對這走錯一步就會立刻喪命的憤怒一擊,奧塔瞬間做出判斷,左腳踩下。

  猛烈的踏步——震腳粉碎了陸地,吹飛了格列佛兄弟嬌小的身體。

  「【帶來永恆的毀滅吧,魔之劍威】」

  緊接著,超短文詠唱在身側響起。

  「【戴因之焰】!」

  火焰從赫格尼前伸的右手處咆哮而出。

  射程超短,但相對地,這一偏重威力的爆炎魔法能夠將位於效果範圍內的眾多敵人徹底吹飛。看到被腳下展開的黑色魔法陣進一步加強威力的紅蓮光輝——奧塔用出渾身的力量,大劍從下至上撩起。

  「噢噢噢噢噢噢!!」

  「!」

  剛斬之聲響徹四周,甚至蓋過了大瀑布的聲響。

  用這股威力抵消掉爆炎後,奧塔又揮出兩道剛閃,應對著跟在『魔法』後方誓要將他劈開的黑妖精。大劍迅速迴轉,劍尖與黑劍產生衝突,擋住了赫格尼的二段攻擊。

  「你這力量的化身。哪怕吾之秘劍也無法切開這副巨軀嗎。果然你才是立於魔境頂點之人,奧塔!」

  「說點我聽得懂的,赫格尼。」

  眼神和語氣跟平時完全不同的赫格尼與他上演著激烈的角力,在極近距離下交談的同時,奧塔揮開大劍。力量不敵對方的赫格尼跳向後方,在水晶群上落地。

  被爆炎的餘波影響,輕裝表面和肌膚都有些燒焦,但奧塔幾乎沒受到什麼像樣的傷害。一連串激烈的攻擊也沒能令他屈服,還是熬了過來。

  『完全防禦』。

  人們總是畏懼著奧塔憑藉超越常識的臂力揮出的攻擊,但阿倫他們知道,『防禦』才是他最拿手的本領。

  他的防禦是由至今為止培養起來的『技巧』與『策略』凝結而成。

  紋絲不動的強韌下盤,以m為單位、能夠應對任何攻擊的身體動作,以及看穿一切『技巧』的眼睛。再加上不同尋常的『耐久』能力值,使得他就像一座不動要塞一般,任何攻擊都不為所動。證據就是——奧塔一直在『島』的正中央,從未動過。

  阿倫他們咂了下舌頭,再三嘗試打破這一『完全防禦』。

  實際上,對方有六個人。

  假如不止是阿爾弗利克他們,連阿倫與赫格尼也加入連攜,那麼即使是奧塔也會陷入困境吧。那就必須要用出『王牌』才行了。

  但是,他們從來就沒想過互相合作。

  「別礙事,你們這群小人族!」

  「這是我們該說的臭貓。」「在這邊跑來跑去的。」「你是小屁孩嗎。」「去屎吧。」

  「太礙眼了,戰士們。不要擋在吾之霸道前方,真是煩人!」

  阿倫揮槍打向堵住他攻擊路線的杜華林和格爾,貝爾林與阿爾弗利克進行反擊,赫格尼則用咒劍打出大範圍斬擊,想要將他們帶著奧塔一起劈開。

  【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全都執著於一對一。

  全都在獨自打倒奧塔這件事上灌注心血。

  就像是在說,否則就算獲得了勝利也不配當一名女神的眷族。

  互相協力打倒『最強』,根本沒有人抱有這種不上不下的覺悟。

  因此要說他們之間的戰鬥會誕生什麼——那就是究極的大亂戰。

  來回交錯的攻擊光閃數不勝數,飛散的火花與魔力殘渣未曾停下。其他冒險者哪怕看上一眼這副景象,自尊都會遭到嚴重打擊。這是沒有任何人手下留情的激鬥。

  利用速度持續發起襲擊的阿倫,運用連攜的阿爾弗利克他們,以及放出無與倫比的斬擊與『魔法』的赫格尼,奧塔將他們的攻擊全部接下或是擋住,用大劍將其彈飛。

  「——碾死你。」

  接著。

  阿倫的殺意暴漲,身體猛地下沉。

  即將到來的是『最速』的一擊。

  阿爾弗利克他們與赫格尼皺起眉頭,這時奧塔第一次擺出了『全力』防禦的架勢。

  如果沒接住即將到來的攻擊,他就會喪失性命。和阿倫的宣言一樣碾死一切的『必殺』,即將到來。

  奧塔正打算用大劍回應不斷高漲的『魔力』——然而,在那前一瞬間。

  「【永世征伐,不滅之雷將】」

  勇壯又悲哀的不死士兵瓦里安·希爾德,有人如此念道。

  迅雷隨著簡短的魔法名釋放而出,放出的光芒填滿了整個戰場。

  「「!!」」

  察覺到這巨大的迅雷閃光,不止是奧塔和阿倫,阿爾弗利克他們與赫格尼也大睜雙眼,當場退開。

  將戰場一分為二的雷光蒸發了水流,輕易地挖下一塊水晶陸地。『島』崩壞了一半,掀起巨浪,水與雷電的飛沫在大廳中四處飛舞。

  奧塔他們回過頭,只見從大洞中走出的是帶著長刀的妖精。

  「停止戰鬥,蠢貨們。」

  【芙蕾雅眷族】最後一位第一級冒險者赫定解除了展開的魔法陣,踏入了『房間』。

  「你丫的,明明都遲到了,現在又想幹什麼!」

  「「「停止戰鬥是怎麼回事裝腔作勢的妖精。」」」

  「退下吧宿敵。斗貓說得對,事到如今才現身算不得戰士,沒有戰鬥的資格。」

  聽到阿倫他們大聲喊出六道,不對是三道不同的聲音,赫定打心底里感到頭疼,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芙蕾雅大人有指示。」

  「!」

  「『不能礙奧塔的事哦』……她是這麼說的。要確認下是不是那位大人的筆跡嗎?」

  赫定晃了晃手中攤開的信件,阿倫他們則瞪大了雙眼朝他看去。

  奧塔眺望著他們這一連串動作,也有所察覺。大概在阿倫他們為了與自己戰鬥先行出發時,赫定收到芙蕾雅的命令,前來阻止了吧。

  「這可是芙蕾雅大人親自允諾的樓層主討伐哦?如果你們不讓奧塔達成目標,就相當於白費了那位大人的神意。你們在這裡鬧騰又有什麼用,一群蠢貨。」

  「「「「「咕……!」」」」」

  「給我多從『遠征』那件事裡吸取點教訓。要是為芙蕾雅大人著想就多考慮下這點,一群懶蛋。」

  蠢貨,懶蛋這些毫不留情的發言令阿倫他們臉龐歪得不成樣子。不如說臉上正啪!地一聲,青筋暴起。

  看到他們無言以對,赫定哼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是在這裡?」

  「整個『水之迷都』都要搖晃,怎麼可能發現不了。其他冒險者們還以為是新型怪物在大發脾氣,全都跑回來了。」

  他們不斷釋放的震動與衝擊影響到了大約三層分量的迷宮,被指出這點後實在是無言以對。赫定無語地走近奧塔,扔給他一

  瓶萬靈藥。

  「雖然我猜也用不到就是了。但是你的消耗比跟樓層主烏代俄斯戰鬥還要大也是事實對吧?」

  「抱歉,赫定。」

  「……我本來也想淪落為一個大『蠢貨』,將你討伐掉的啊。奧塔。」

  妖精猛地皺緊眉頭,恨恨地說道。

  仿佛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會打心底里羨慕這群他所蔑視的『蠢貨』。

  由於女神的意志,第一級冒險者之間的戰鬥唐突地結束了。

  絕贊消化不良的阿倫他們投來不服氣的眼神,奧塔則什麼都沒說,邁出了腳步。穿過洞穴,回到瀑布潭,走下了通往下一層的台階。

  即使是都市最強奧塔,從那裡到達目的地也花了半天時間。

  由於被阿倫他們占用了一些時間,他也稍微加快了點腳步就是了。

  他徑直穿過第二個安全樓層,跨域兩個層域,離開『下層』,朝『深層』進發。

  37層『白宮殿』。

  僅僅一層就構成了一個層域,管理機關公會定下的『真正的死線』就是由此開始。

  然而就算是這種地下城的最大危險領域,也無法攔住男人的腳步。

  『蜥蜴人精英』,『狼頭人』,『骨羊』,『地生人』,全都只需大劍一揮就變成了碎片。『戰士系』以及『活屍』怪物甚至沒能令他停下腳步,就遭到擊破。

  遭遇瞬殺。

  要是做不到這一點,在『深層』進行單獨迷宮探索是絕不可能的。

  反過來說,正因為做得到這點,才沒有任何人擔心奧塔,他也不需要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只靠自己就能在『深層』中前進。在這個層域中,數量的暴力對奧塔來說根本算不上威脅。不如說必須進行的『魔石』處理——如果放置不管,可能會誕生『強化種』,最壞情況下可能會引起『血腥巨怪』那樣的事件,因此要如此應對——反而比較費事。由於他都是精確地瞄準『核心』,大部分怪物都變成了灰燼之山,但因大斬擊的餘波而死掉的個體卻必須將胸部帶著『魔石』一起踩碎才行。

  動搖著白堊大迷宮,給予冒險者重壓的薄暗也被他壓制,他不斷朝著37層的深處走去。

  然後,到達了目的地。

  「……上次來這裡,感覺是好久以前了啊。」

  『王座之間』。

  這片樓層中心地帶有著通往下層的台階,奧塔的目標即將出現於此。

  奧塔在一個特大的『房間』中停下了腳步。

  這裡與至今為止的迷宮部分都不一樣,閃爍的磷光令視野十分清晰。和其他地帶一樣,頭頂的天花板高到看不清楚。

  完全看不到怪物的身影,本以為僅僅是個寬闊的空間,然而——啪地一下。

  「要來了……」

  奧塔的到來仿佛成了契機,地板如同地震一般生出裂縫。

  深深的裂痕成放射狀擴散,同時巨大的震動將整個大廳包圍。簡直像是母胎地下城正發出呻吟,打算生出一個巨大的孩子。緊接著,巨大的漆黑體軀衝破地面,隨著白堊岩盤四處飛散,它徹底展現出自己的姿態。

  骸骨之王發出呱呱墜地之聲……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迷宮孤王『烏代俄斯』。

  位居於本樓層『活屍』的頂點,擁有如同骸骨怪物『地生人』同比例漲大了數倍一樣壓倒性的威容。下半身埋在地下的『深層』樓層主眼窩深處是一片黑暗,本應是瞳孔的地方有著紅色的鬼火,目標指向了入侵者奧塔。

  劍姬艾絲成功獨自擊破上次的樓層主烏代俄斯,正好是三個月前。

  度過了生產間隔後,如今有人踏入這片領域,它隨之醒了過來。

  奧塔背對著的大廳入口處,眾多倒樁如同槍林一般從下方射出,將其堵住。如果不打倒『烏代俄斯』,那麼永遠無法離開這裡。樓層主將這裡變為了王的刑場。

  然而,奧塔一開始就沒有逃離這裡的打算。

  「【劍姬】見識過的,以及她將其超越的事物……全都給我暴露出來吧。」

  這位武人男性實在是過於剛毅和強大,怎麼都不像是來『盜墓』的,他毫不懼怕骸骨之王放出的猛烈咆哮,揮起自己的大劍,錚錚作響。

  戰鬥的序盤是一邊倒的走勢。

  作為『烏代俄斯』主武器的倒樁被奧塔用與他的巨軀格格不入的迅速動作躲開,或是將大劍劈向地板,射出之前就被無效化。一貼近敵人,進入射程距離內,它就果斷地揮出巨大的右臂,然而奧塔憑藉『完全防禦』將樓層主那兇惡的一擊與它的驚愕一起接了下來。那粗如原木的雙腳僅僅將地面削去一點,接著他趁勢將大劍巧妙地揮起,破壞掉連接骨頭的水晶球——『核關節』。

  它右手腕往上轟隆一聲,脫落下來,這令『烏代俄斯』發出悲鳴。

  「不值一提。」

  實際上在【芙蕾雅眷族】中,已經有了樓層主烏代俄斯的『高效攻略法』—其實不如說是只有奧塔才能運用的戰術,但奧塔沒有去遵循。要是這次還沒看到劍姬見過的『黑色大劍』它就被打倒,就要再等三個月才有下次機會了。儘管是奧塔也不想麻煩到這種程度。因此,他的戰鬥方針是在避免不小心將其擊破的前提下,將它逼入絕境。

  樓層主大聲咆哮,將雜兵地生人召喚至大廳,然而對奧塔來說果然是不值一提。他或是用猛烈的劍擊將它們統統打碎,或是連敵人從地面射出的倒樁都利用起來,誘使雙方同歸於盡。

  Lv. 7。

  就連劍姬都要超越自身的極限才能打倒的敵人,奧塔卻毫不費力地就取得了優勢,盡顯『頂點』的威勢。那比樓層主小得多的小小身體中卻蘊含著超越樓層主的能力值。他正可謂是不遜於迷宮孤王的『小小巨人』。一把大劍就將特大的剛腕反彈回去這一景象正是最好的證據,同時這也無疑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畫面。

  面對擁有Lv. 6的潛在能力的『烏代俄斯』,以Lv. 5之身獨自發起挑戰的少女令人不住驚嘆。但如果問到在相同條件下自己能否將其打倒,奧塔能夠給予肯定的回答。至少,奧塔知曉的那個不使用『黑色大劍』的『烏代俄斯』是可行的。

  無數次鍛鍊最終培育出了戰鬥技術與應變能力。

  奧塔僅憑藉這具肉體爬到了現在的高度,他的強大之處就是純粹的『強大』。

  他既沒有身為宿敵的小人族的那份『頭腦』與『直覺』,也沒有王族高等妖精那出類拔萃的『魔力』。更沒有老兵矮人那卓越的『力量』與『抗擊打能力』。

  奧塔真正的武器只有自己的肉體與精神。

  他那持之以恆的努力與不屈不撓的信念的集大成產物令他具有了與劍姬的『風』等同,或是更大的優勢。

  最重要的是——奧塔有著龐大的『經驗』,這是劍姬所欠缺的。

  他經歷過數不勝數的『場數』,跨越過極其不講道理的『死地』。

  然後,獲得了屈辱至極的『同情』。

  這才是令奧塔與劍之少女涇渭分明的要素。

  憑藉素質與才能,以及還不到十年的努力根本無法顛覆的『淤泥般的回憶』,這才是令奧塔如此強大的原因。

  『———————————————————————!!』

  「!」

  『烏代俄斯』漆黑的骨頭部分一直被切開、粉碎,只見它似乎再也無法忍受,發出了音色截然不同的咆哮。

  這期待已久的前兆令奧塔眯起眼睛,緊接著,『那個』就被召喚了出來。

  它開始伸長,再伸長,還在繼續增長。

  『烏代俄斯』正面的地面處出現了一個特大的倒樁。

  那東西有一個柄。

  那東西有著長達六M的刃。

  那毫無疑問是一把極為厚實的長劍。

  「是那個啊。」

  至今為止,世界上只有兩名冒險者目擊到的『黑色大劍』。

  這把劍如同一塊切下來的黑曜石一般光滑,妖異,同時釋放出破壞性的存在感。在天然武器等怪物持有的武裝之中,這也算是最高級的物品了,奧塔承認了這一點,緊接著就見『烏代俄斯』揮起了那把『黑色大劍』。

  肩膀,手肘,以及手腕。

  每一個核關節都有如燃燒的流星一樣閃閃發光,這一景象,以及冒險者的本能第一次令【猛者】內心敲響警鐘,提示著危險——然而奧塔並沒有躲開。

  他雙腳釘在原地,架起了大劍。

  他理解到這是敵人的『必殺』,卻仍然選擇要將其接下。

  對準這一愚昧之人後,骸骨之王無情地

  將劍橫掃而出。

  然後炸裂開來。

  「咕————!?」

  注入核關節的大量『魔力』進行的爆炸,以及樓層主怪物的臂力。

  這兩者組成了破光的斬擊,第一次令奧塔的身體向後退去。

  釘在地上的雙腳與地面產生摩擦,在大廳中畫出了兩條深深的線。

  護肩和護胸全都被黑色大劍的威力所彈飛,身體則被猛烈的裂傷與高溫魔力光刻上了燒傷痕跡。而他架起來的大劍——委託【哥布紐眷族】製作的第一等級武裝——則啪地一聲,出現了裂縫。

  抬起頭,只見眼前是一副火燒原野一般的景象。

  從地面中刺出的大量倒樁全都消失不見,斬擊的效果範圍內變成了歪歪斜斜的空地。捲入其中的雜兵地生人們的命運可想而知。拔出必殺之劍後,骸骨之王散發出絕對強者的威光,君臨這個戰場。

  『完全防禦』倒是沒被打破,但奧塔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了。他沒能抑制住這股威力。

  各處的傷口都深可見骨,對奧塔的無力展現出失望。

  「……還是,太嫩了。」

  他如此自嘲。

  久違地,真的是久違地感受到肉體燃燒一般的疼痛後,奧塔的臉上滲出十分少見的感情。

  ——敵人的必殺已經見過了。

  ——那個『味道』也記住了。

  ——那麼,身為『最強』的勇者就不可能敗北。

  確切的分析變成幻聽,藉助眾神與眾人的聲音,化為煩人的名聲在他腦內響起。

  「……什麼『最強』啊。這種男人東西怎麼可能會是『最強』。」

  武人的臉變得歪曲。

  靜靜地、深深地變得歪曲。

  骸骨之王緊緊盯著破爛不堪的男人,從地面中射出倒樁,要將他逼入絕境。

  男人無法避開這大量突刺集群。他也不會去躲。側腹、肩膀、臉頰都冒出鮮血,被挖下一塊。

  如今奧塔的身體正被痛苦與自嘲,以及憤怒渾然一體的『熱度』所支配。

  銳利的鐵鏽色雙眼緊緊盯著樓層主。

  通過那巨大的存在,他看向『過去的情景』。

  睥睨著奧塔不停追趕的那些『真正的最強』們。

  多麼脆弱啊。

  多麼惰弱啊。

  憑這副脆弱的身體怎麼可能到達那個高度。

  他咒罵著自己的弱小,握劍的左手無力垂下,右手用盡力氣,緊緊地握成了拳。

  然後。

  為了超越眼前的存在,跨越過去的記憶——奧塔張開了嘴。

  「【銀月之慈悲,黃金之原野。謹此領命,此身乃戰之猛豬王者】」

  如同漆黑的墓碑一般立起的倒樁之中有咒語編織而出,【烏代俄斯】大吃一驚,同時做出了反應。

  「【超越一切吧,女神之神意承載己身】」

  一根快如閃電的倒樁射出,試圖阻止詠唱。

  逼近眉間的這根倒樁被奧塔用右手輕鬆抓住,捏得粉碎。

  然後他結束了短文詠唱,輕聲念出。

  念出自己唯一的『魔法』。

  「【希爾帝斯·維尼】」

  曾經有人說過。

  ——【猛者】度過的人生極為嚴酷,又非常精彩。

  可笑至極。

  奧塔的人生絕不是那麼精彩的事物。

  不如說,那其實是被泥土與鮮血,以及屈辱所填滿的,接連不斷的『敗北』才對。

  他有著才能。

  也有著信念。

  正所謂有著『英雄』之器。

  但是,周圍卻有著比他更甚的『怪胎』。

  和公會一樣,從迷宮都市誕生開始就一直生活在這裡的『兩大最強派閥』。

  【宙斯眷族】。

  【赫拉眷族】。

  兩【眷族】積累至今的千年歷史,千年的『洗禮』降臨到了奧塔身上。

  「噶——!?」

  最初的敗北只有『一擊』。

  腦袋被抓住,然後扣到地上。

  那位粉碎了石板,瞬間令當時到達Lv. 3的奧塔昏迷過去的男人是【宙斯眷族】的末端成員。男人為侮辱美神道了歉,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下一次敗北是『一閃』。

  奧塔看都看不清的手刀令他的身體扎進了廢屋。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感覺到自己被摸了一下。那位比自己還年輕的少女是【赫拉眷族】的幹部。奧塔至今從未見過的『才能的化身』仿佛期待落空,失望地瞥了他一眼,然後離開了。

  那段時間內,戰鬥荒野中不停上演的『洗禮』在【芙蕾雅眷族】的歷史中也是最為嚴苛的,原因就是這個。

  不對,跟『他們』的『洗禮』比起來,將名為奧塔的冒險者構築成型的荒野戰鬥甚至連『洗禮』算不上。只是『過家家』而已。

  攔在【芙蕾雅眷族】面前的兩大巨頭,『真正的最強』。為芙蕾雅獻身的眷族們都拼盡全力,誓要抹去主人臉上沾著的污泥,為她帶來榮光。接著,千年的高牆輕鬆地粉碎了他們崇高的使命。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的眷族們沒有嘲笑他們,似乎只是不感興趣而已。

  在很久以前,還未置身於迷宮都市的時候,芙蕾雅似乎在和女神赫拉的抗爭中敗下陣來。

  當時據說她失去了眾多眷族。

  他大吃一驚。

  總覺得胸口快要裂開。

  與君臨頂點再適合不過的她竟然曾經被人侮辱。

  「似乎是為了讓我參與拯救世界提坦之戰,男神宙斯才拜託她來邀請我的。不知道為什麼那邊明明贏了卻氣得不行,非常恨我就是了。也就是說,我就是被天界中那兩個神常有的『夫妻戲碼鬧劇』給扯了進去。」

  當時在神室中品嘗著葡萄酒的芙蕾雅心血來潮地對他講起以前的事情。

  「尋找伴侶也放棄了。畢竟當時的賭約就是輸了的人要來幫忙。約定我還是會遵守的。畢竟是我犯了錯誤,哪怕遭到迷宮都市的冒險者的挑釁,我也不該過於信任自己的眷族,從而沒能看穿那隻身戰鬥的怪胎之力啊。」

  用隨心所欲的風來形容芙蕾雅再適合不過。

  而這樣的她卻被綁了起來,簡直不可理喻。

  奧塔呆站在原地,如此問道。

  您難道不在乎嗎。

  「沒有什麼比復仇的女神更可悲了。所以——將那個女神從頂點拽下來以後,我要把葡萄酒倒在她臉上。然後對她說。你還真敢搶走我的眷族啊。」

  芙蕾雅晃著一隻手拿著的葡萄酒,靜靜地、冰冷地笑了出來,她眯起的眼中透露出某種激情,這令奧塔握緊了拳頭。內心發誓定要實現女神的神意,拂去她曾經的污點。——要說結果的話,芙蕾雅自己失去了興趣,最終『復仇』沒能實現,這又是以後的故事了。

  為了遵守履行的約定,芙蕾雅註定要被困在迷宮都市中。

  那麼就將這『英雄誕生之地』變為她的王座好了,奧塔與其他眷族們都為此拼上了性命。

  然後——一直在敗北。

  無論如何掙扎也夠不到對方。看不到極限。

  甚至不知道自己作為目標的『高度』究竟是何種事物。

  這是當然的。哪怕能夠登上險峻的高峰,可又有誰會以為自己能夠觸碰到飛躍天空的『雷霆』呢。即使真的夠到了,也只會被那道雷光燒成焦炭而已。

  若是一般人,這『絕望』的頂點早就令他們意志消沉,然而奧塔卻從未放棄以此為目標。

  他憑藉不屈的鬥志和唾棄自己的弱小為食糧,不停追尋著強大。

  「——有意思。」

  看到奧塔趴在雨水擊打的地面上,但他的眼神仍不顯黯淡。

  都市最強的冒險者,不對是世界最強的男神眷族,Lv. 8的豪傑如此說道。

  「——再過十年,我就嫁給你。」

  世界最為恐怖的女神眷族,Lv. 9的女帝笑著說道。

  他們和她們全都放過了奧塔。

  仿佛為了主人而頂撞他們的傢伙隨時都能打倒一樣,他們沒有揮出最後一擊,反而像是在說你要變得更加『強大』,將他趕向屈辱的前方。

  奧塔並不恨他們。

  他更沒有恨過芙蕾雅。

  他的殺意指向了自身。

  多麼脆弱啊。

  多麼惰弱啊。

  憑這副脆弱的身體,你到底打算抓住什麼呢。

  奧塔將指向自己的殺意與憎惡升華為強大的意志與毫不滿足地對強大的渴求,鞭策著他,令他走向頂點的前方。

  無愧於英傑之名的『武人』就這樣成型了。

  Lv. 5以後,他【升級】的契機全都和【宙斯眷族】與【赫拉眷族】有關。

  第一次是十五年前。然後第二次是七年前——

  奧塔知道,那並不是堂堂正正的對決。敗給恐怖的『隻眼之龍』後他們嘲笑著自己的慘狀,咒罵著自己的無力,為因衝擊而呆立當場的奧塔他們『下一代人才』鼓勁,將一切託付給了奧塔他們。

  『有本事就來超越我們吧,你們這些雛鳥英雄。』

  都市最強,唯一的Lv. 7。

  『頂點』。

  【猛者】奧塔。

  他甚至還沒有碰到那曾經的最強冒險者們的後背。

  如同許多人一樣,或是憑藉比這些人更為堅定的覺悟,發誓向女神獻上忠誠的純粹的武人以更高處為目標,不停地戰鬥。

  為了到達最強。

  為了超越那個背影。

  一陣風將這裡填滿。

  那是一陣涼爽的,充滿『魔力』的微風。

  這股微風吹進了迷宮。

  吹進了這化為不成型的垃圾的骸骨之王鎮座的寬廣房間裡。

  『咕……嘎……!?』

  失去右臂,頭部左半部分粉碎,顎骨和肋骨等漆黑的骨頭部分全部失去的『烏代俄斯』從刻下的『致命傷』中漏出呻吟的碎片,同時看向下方。

  放出『絕擊』的豬人悠然地站在那裡。他瞥了眼徹底碎裂的大劍,扔了出去。

  插在樓層主背後的,是遭到吹飛,上有裂紋的『黑色大劍』。

  連王之劍都失去的『烏代俄斯』似乎用光了力氣,它眼窩深處如同風中殘燭一般的鬼火咻地消失。

  奧塔眼前那眾多骨頭部位轟地一聲倒塌。

  佇立在骨之墳墓中心的,是閃閃發光的巨大深紫色『魔石』。

  「贏了啊……」

  聽到傳到耳邊的低喃,奧塔轉過身體。

  在遠遠的後方,阿倫他們第一級冒險者站在那裡。

  骸骨之王駕崩,堵住入口的倒樁也隨之消失,能夠再次進入房間了。

  阿倫這聲低喃中帶有絲毫不懷疑奧塔會輸的確信,以他為首,阿爾弗利克、杜華林、貝爾林、格林、赫格尼、以及赫定都緊緊盯著受了傷的奧塔。

  他們用眼神告知的意志只有一個。

  ——你總有一天要被我打倒,由我超越。

  站在那裡的,也是奧塔自身。

  誓要打倒蜜雅,打倒男神與女神的曾經的自己。

  奧塔笑了出來。

  他嘴角微微吊起,甚至算不上笑容,但他確實是笑了。

  然後他如此說道。

  如同歷史重現。

  「盯著我不放又能怎樣,你們這群蠢貨。」

  『烏代俄斯』被【芙蕾雅眷族】討伐的通知在公會內漸漸傳開。

  公會和冒險者們做夢都沒有想到,繼劍姬之後竟然有人再次單獨打倒了『烏代俄斯』。

  接著,時間流逝——

  「我一直忘了問了,你有拿到什麼東西嗎?」

  根據地的神室中。

  坐在椅子上的芙蕾雅眯起眼睛,問向辦完事歸來的奧塔。

  「再次認識到自己的青澀……以及與作為目標的頂點之間的差距。」

  站在她面前的奧塔如實回答。

  聽完,芙蕾雅不禁輕笑出聲。

  「……您為何發笑?」

  「你想嘛,明明是為了變強才去地下城的,可你卻說『發現自己很弱』這種話。」

  確實如此。奧塔無言以對。

  看到眷族表情毫無變化,可一邊耳朵卻垂了下來,芙蕾雅笑得肩膀不停抖動,然後再次問起『核心』。

  「其他還獲得了什麼嗎?」

  「……是這個。」

  他從背部的鞘中拔出了辦完的『事情』——委託【哥布紐眷族】製作的專用武器。

  這巨大的武器長到接近奧塔那超過兩M的身高。

  漆黑的大劍。

  奧塔將這把由稀有素材『烏代俄斯的黑劍』做成的第一等級武裝放平,兩手抬起。如同以前的騎士一樣單膝跪地,令其出現在女神的視野之中。

  「劍銘呢?」

  「可否由您賜予名號呢?」

  奧塔希望芙蕾雅來取個名字。

  怪物令自己再次認識到自身的弱小,在怪物之刃上刻下誓言,再以女神取的劍銘作為回報的話,自己就能夠變得更強了吧。

  然後總有一天,自己要超過那『過去的情景』。

  芙蕾雅十分理解奧塔的氣概,並表示尊敬。

  接著,她考慮了一會,如此說道:

  「那麼——就叫《霸黑之劍》。」

  笑著取了這麼個名字。

  「這個名字的意思是,願你總有一天能夠戰勝攔在你面前的那過去的黑暗。」

  「拜領此名。」

  他深深地行了一禮,站了起來。

  在女神的注視下,仍未到達『最強』的武人閉上眼睛,朝著架在前方的黑色大劍立下了誓言。

  ——此身僅為毫不疲倦地追求強大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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