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4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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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錯誤,就是我經過了昴台療養院——為了某種疾病興建的特殊療養院——旁邊的道路。從昴台分校回家的路有好幾條,我大可以走其他路,可是那一天我偏偏踏上那條路。

  我所居住的昴台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落,人口只有一千人左右,和大都市相比可說是微不足道。

  那條路在昴台又格外冷清。畢竟療養院附近的小路,尤其是有病患住院的時候,幾乎是無人通行。

  或許這正是昴台人對療養院保持距離的證據,又或許是環繞療養院的圍牆令人不禁退避三舍。無論如何,這裡的行人遠遠少於其他地方。

  昴台療養院從前是被白色牆壁圍繞,現在則是被滿布塗鴉的牆壁圍繞著。

  這是居民發揮藝術細胞的成果。多虧他們,分隔療養院內外的是塗鴉藝術、Q版狗狗和巨大鯨魚圖案。我瞪著圍牆上的鯨魚,微微地吐了口氣。

  療養院東側圍牆上的鯨魚,以旁若無人的尺寸悠遊於塗鴉大海中,從遠處也可辨別那漆黑的身軀。

  這條鯨魚從前曾造成一陣小轟動。來到昴台的記者一時心血來潮拍下它,並以「怪病專用安寧療護機構的療愈吉祥物」為題,寫了一篇報導。

  在那篇報導中,鯨魚被取名為「二月鯨」,成為抒情文的佐料,最後卻化成火苗。「怪病」和「安寧療護」這兩個用詞引發外界抨擊——以「怪病」二字形容這種疾病缺乏同理心。再說,這裡的住院病患正在接受治療。就算是痊癒機會渺茫的疾病,也不該寫得像是病患已經接受這個事實。

  如此這般,單單因為雜誌是在二月發行而定名的「二月鯨」,今天依然擺出不問世事的臉孔,在高大的圍牆裡遊動。

  鯨魚的鼻頭上貼著「堅拒收容金塊病患者」、「反對療養院,找回美麗的昴台」等傳單,大大的標語底下寫了許多毀謗中傷療養院的字句。

  我凝視著傳單數秒鐘,緩緩伸出手來。

  瞬間,一陣強風吹過,打算撕下的傳單自行剝落,消失於樹林之間,而我伸出的手則抓住別的東西。

  一條紅色圍巾。

  「……圍巾?」

  現在是四月初,陽光越來越暖和,再過一陣子可能連外套也不用穿了。再加上今天是散步的好天氣,根本不需要圍巾。這條圍巾是從哪裡來的?

  「那邊的同學。」

  我還來不及找尋圍巾的出處,便傳來一道清澈的聲音。

  「接得好,謝謝。可不可以還給我?」

  我望向聲音的來源。

  「對,這邊。你的眼睛很利啊。」

  圍牆上坐著一個長發女子。見了她住院服底下露出的白皙脖子,我不禁暗想:原來如此,紅色圍巾確實很適合她。她的手上戴著與和煦春光完全不搭調的黑色手套。

  用含蓄點的說詞形容,她是個漂亮的人。把五彩繽紛的圍牆當成椅子坐,也讓她看起來充滿幻想氣息。

  「……你是療養院的人嗎?」

  在這股氛圍的影響下,我問了個蠢問題。

  「是啊,我是這一邊的人。」

  她露出淘氣的笑容,眯眼而笑的模樣與漂亮的外表正好相反,有些孩子氣。直到此時,我才想起手上的圍巾。

  「對了,這個……」

  我拼命伸長拿著紅色圍巾的手,可是她並未接過,而是更加眯起雙眼,對困惑的我笑道:

  「要還就送到我的病房吧,我會讓你進來的。」

  「……我沒有進去的資格。」

  「疾病不是通行證。」

  說著,她樂不可支地笑了。

  聽了這句話,我明白眼前的女子染上了那種怪病。倘若昴台人的傳言屬實,她是現在唯一的住院病患。

  「你看起來不像病人。」

  「哎呀,病人也能爬圍牆啊。順道一提,那條圍巾很貴,別用扔的。」

  說著,她突然從圍牆上消失。過一會兒,鯨魚的另一頭傳來聲音。

  『我叫都村彌子!不用客氣,叫我「彌子姐」就好!跟櫃檯說我的名字,他們就會放行了!』

  「……我要把圍巾丟過去了!請接好!」

  『不,你不是那種會亂扔別人東西的類型。那就改天見囉!』

  彌子姐的聲音逐漸遠去。距離這麼遠,即使我把圍巾扔過去,也扔不到她身邊吧。雖然我是真的想扔,可是一看到這條圍巾顯然是用高級材料織成的,就怎麼也扔不出手。

  大事不妙——這是我最初的感想。不知何故,才認識幾分鐘便看穿我個性的彌子姐,塞了個最有效果的包袱給我。光是聽到「很貴」二字就不敢讓圍巾沾染塵土的我實在太可悲了。

  猶豫一會兒後,我把圍巾塞進書包里。為防自己忘記,我把剩下的反對傳單也撕下來,放進口袋中。

  回到家一看,家裡沒有人。刺耳的聲音在空空蕩蕩的屋內迴蕩著。

  家裡的老舊印表機每次列印都會發出哀號般的嘎吱聲。我巴不得印表機乾脆壞掉,但是它卻盡責地完成所有工作。印表機花費冗長的時間吐出一張傳單,傳單上用鮮明的明朝體印著「反對收容新的金塊病患者!」等文字。

  我從口袋裡拿出揉成一團的傳單,輕輕扔進垃圾桶里。

  新上任的昴台村長一籠德光,宣布在自己任內要讓昴台的財政轉虧為盈,而他實際上也做到了。一籠德光為了拯救這個村子而建造的,就是國內第三座金塊病專用的療養院。

  昴台擁有美麗的自然環境與充裕的土地,最適合建造白色箱子。想當然耳,除了一籠德光以外,還有許多人嘗試過運用這個空間。

  然而,真正能夠活用昴台的只有他一個人。他精準地預測時勢、了解需求,知道昴台需要的不是大型演唱會會場,也不是新銳藝術家建造的銅像,而是政府支付了大筆補助金的特殊醫院。

  當時,國內共有七人罹患了俗稱「金塊病」的疾病。政府將這種疾病定為絕症,並宣布建造專用的收容設施。

  高瞻遠矚的一籠德光搶先將收容設施引進昴台,「昴台療養院」就這麼如火如荼地動工了。落伍的村落里,嶄新的設施。

  如此這般,七個病患中,有兩個被送到昴台療養院——專門研究與治療金塊病的設施——的白色圍牆中。這是發生在我就讀分校四年級時的事。之後,昴台療養院持續收容病患,而昴台的經濟也隨之活絡起來。

  當時,圍牆上還沒有塗鴉,覆蓋白色牆面的只有「反對療養院」、「為了孩子的未來,立即撤出」等傳單。

  所以,算起來媽媽從事療養院反對運動,已經足足有四年。

  *

  七點過後,媽媽一回到家,我立刻緊張起來。我把圍巾藏在衣櫃最深處,雖不至於被發現,但還是小心為上。我主動走下一樓,以免媽媽上樓。

  媽媽一看見我,便不快地瞪了我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北上叔叔呢?」

  北上叔叔是我的繼父。

  「好像……還沒回來。」

  我說道,媽媽不滿地哼了一聲,坐到餐桌邊。我走進廚房,煮冷凍烏龍麵給她吃。北上叔叔在家的時候會下廚,不過今天他不在,無可奈何。

  我趁著煮烏龍麵時解凍自己要吃的冷凍麵包,北上叔叔也在這時候緩步走進廚房裡。他只有四十幾歲,模樣卻十分蒼老,骨瘦如柴,唯獨雙眼炯炯有神,看起來活像負傷的野獸。我猜我自己應該也是這副模樣吧。有我們兩個人在場,廚房看起來宛若飼育小屋。

  「……啊,日向,你看這個。」

  北上叔叔舉起手上的紙袋,微微一笑。

  「我去幫忙橋川先生下田,他給了我米和蔬菜。」

  「謝謝。」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著,北上叔叔把賣相很差的蔬菜收進冰箱裡。

  北上叔叔是媽媽的再婚對象,原本不是昴台的居民。起先媽媽向我介紹北上叔叔時,他並不是現在這種野獸般的模樣,而是充滿知性氣息,讓尚未懂事就喪父的我大為期待。

  我還記得北上叔叔從前買書給我的時候,總是笑得很開心。這個家裡的藏書幾乎都是北上叔叔帶來的。

  北上叔叔似乎打從心底憂慮昴台的人口外流和經濟問題,拼了命地想要活絡我和媽媽居住的這塊土地。他甚至辭去知名企業的工作,以昴台為據點,展開振興事業。

  我和媽媽也都替北上叔叔加油。

  如果一切都一帆風順就好了。

  從結論說起,北上叔叔的事業全都以失敗收場。比如釀造昴台獨有的當地酒,或是將昴台採收的農作物推廣到外縣市等等,說穿了都是些老套的行銷方式。即使如此,北上叔叔是真心想活絡昴台。

  北上叔叔試圖打造的「昴台品牌」並未紮根,昴台就快被山的另一頭的三鳥內地區吸收了。昴台人都接受了這種命運,只有北上叔叔一個人干焦急。

  就結果而言,為昴台注入最多活力的,還是昴台療養院建設案。

  當時北上叔叔發展的事業幾乎都已倒閉,可是他還沒放棄。縱使積蓄已經空空如也,北上叔叔依然不屈不撓。在國內第三所大型療養院的建設案塵埃落定之前,他都沒有放棄昴台。

  直到昴台療養院建設說明會的當天,北上叔叔才徹底死心。

  「看來是不行了。」

  隨著這句話,北上叔叔不再工作,成天足不出戶。從那天起,支撐我們家家計的只剩生活補助金和慈善團體供應的冷凍麵包。但就連這些微薄的小錢,也都被媽媽花費在全心致力的「活動」之上。

  「日向,你別光吃麵包,多吃點營養的東西。」

  北上叔叔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面都煮爛了,我連忙將鍋里的面倒進碗公。

  「不,今天肚子不太餓……」

  「是嗎?」

  說著,北上叔叔也拿出自己的麵包。

  「對不起,讓你過這種生活。」

  北上叔叔三不五時就會這麼說。

  然而,北上叔叔似乎沒有東山再起的念頭。他偶爾會幫忙鄰居下田,可是無法開創新事業。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只回答:「沒關係。」

  對於灰心喪志的人,說什麼都沒用。

  這時候,客廳的電視傳來尖銳的笑聲。

  每當我們說話,媽媽都會默默地把電視的音量調高,見狀,我和北上叔叔不約而同地住了口。

  我把煮爛的烏龍麵和淋上番茄醬的麵包送到餐桌上,令人不自在的晚餐時間開始了。媽媽瞪了默默吃著麵包的我一眼,大大地嘆一口氣。

  「你今天跑去哪裡?」

  這個問題是對著北上叔叔問的。北上叔叔又做了一次剛才的說明,聽完,媽媽咂了下舌頭。

  「橋川不就是頭一個向療養院屈服的乞丐嗎?」

  媽媽一臉不悅地啐道,北上叔叔縮起身子。

  「……橋川先生送了些米給我,應該可以撐上一陣子。」

  「你不明白嗎?那些米可能被污染了。對他們來說,我們是敵人。」

  說歸說,媽媽還是會吃橋川先生送的那些米吧——我如此暗想。

  「我跟你說,事情沒這麼單純。政府隱瞞了重大事實。療養院裡收容的不是病人,而是政府的生物兵器。不把療養院遷走,昴台就會變成可怕的實驗場。」

  媽媽開始說起荒誕不經的陰謀論,北上叔叔悄悄地移開視線。這種時候北上叔叔會躲進殼裡,靜待暴風雨過去。

  至於此時的我,則是想起今天剛認識的彌子姐。春天還披著圍巾、戴著手套的她,看起來既不像生物兵器,也不像病人。

  療養院建設案塵埃落定時,曾有人謠傳金塊病——亦即「多發性金化肌纖維發育異常症」是原因不明的感染性怪病;召開說明會的時候,反對建設案的人也很多。

  然而,療養院對於昴台而言,畢竟是數年後或許就不會再有的轉機。後來,大家得知這種疾病不會傳染,漸漸地就不再反對了。圍牆上開始出現塗鴉之後,昴台便完全接納了療養院。

  如今還在活動的反對派,只有以我媽為首的數十人。狹小昴台中的狹小社群。媽媽每天都和這些人聚會,發表剛才的陰謀論。

  媽媽開始熱衷於這種活動,是在北上叔叔閉門不出之後。兩者之間赤裸裸的關聯性令人發毛。

  我迅速吃完麵包以後,立刻站起來。背後傳來媽媽的咂舌聲,接著,她又繼續對著北上叔叔發表她的陰謀論。

  一上二樓,我立刻檢查衣櫃。衣櫃最深處有條紅色圍巾,一切都不是夢。

  會變成這種局面,全是因為我經過那條路——又或者該說,是因為我想撕掉反對療養院的傳單。

  我知道媽媽印了新的傳單,知道她用那台老舊的印表機,經歷了多次失敗,最後印出幾張精華,甚至可以想像媽媽喜孜孜地拿著傳單去張貼的模樣。

  其實根本沒人會看那些傳單,療養院也不會因此關閉,我卻糊塗得跑去撕傳單。

  完全沒想過會遇上彌子姐。

  我望著紅色圍巾片刻之後,關上衣櫃的門。昴台療養院——我說的沒資格,就是這個意思。胡亂張貼反對派傳單的女人之子,沒資格進那個地方。

  然而,編織而成的通行證就在我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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