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揭明的真相 第四章 早伊原樹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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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前輩單刀直入來問,讓我一時失了語。

  「意思是,讓我直接坦白?」

  我冷眼一對,他坦率地點了頭。

  「我明白。之前夸下了海口,勢要揪出你的過往,你也說死守到底。這相當於一場對決。我這一問,無異於舉旗投降。」

  「說的正是。輸家沒份說話。前輩輸了。」

  「輸就輸了,我認了也無妨。」

  嘴再硬還不得認輸。

  「我服了。你保密得滴水不漏,我甘拜下風。」

  那當然。

  唯一知道我過往的人,他絕對找不到。若問為何,她已經不上學了。想找也沒門。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扭臉俯視他,冷冷道。

  「以為低聲下氣,我就會說麼?……呵,我懂了。想打誠意牌對吧。」

  必是聽了森的勸言。前輩又是愣頭青,耳邊風一吹就信了。看,他啞口無言了。

  「……我說,早伊原。」

  前輩站起身,和我凝眸對視。

  「你是我特別的人。一輩子都忘不了。這是真心話。」

  「謝了咯。」

  我拼命裝作不在乎,冷淡回道。心中卻不覺神魂馳盪。一直以來,我們從未逾越過半步。

  他不該說。我讀過日記,清楚前輩多麼珍惜我,他也心知肚明,卻不應該說穿。

  如此直白,叫我如何反應哩。

  此刻的我們赤誠相對。這是第一次。

  「你的心意卻並非如此。在你眼中,我只是隨用隨棄的棋子。」

  我聽得一個激靈。怒火中燒,邁前一步道。

  「這話可不能當耳邊風。我也是呀,春一前輩是特別的,無可替代的。」

  他挪開了眼,道。

  「明明沒有。你滿嘴謊言。要是珍惜我,幹嘛不坦誠相待。」

  「誰都有不想提及的往事呀。」

  「你和我說隱私?這不是你最反感的謊言麼。虛情假意才會做這種表面功夫。我們不一樣。你不坦白,說明在敷衍這段感情。沒對我真心真意。」

  他誤會了。聽了他的心聲,我心頭一痛。

  「不對……!不是這樣的。」

  語氣重了,我稍微冷靜下來。不行,得鎮定。前輩緊盯著我。他是在套話。

  春一前輩——我呢喃著,雙掌握住他的右手。

  「你接受了如今的我,我才如此真心真意。你見過了我的底細,也接受了我。這便是一切。過去如何毫無關係。」

  他盯著我的雙眸。恐怕,被他看出了端倪。

  「這不過是,你避而不談的說辭。」

  果然沒那麼容易上鉤。

  「你在懷疑我,早伊原。」

  懷疑。前輩直勾勾地看著我。

  「如何長篇大論,也狡辯不了。你心裡藏了個不能說的秘密。那便是——」

  ——你啊,從頭到尾沒信過我一丁點兒。

  「………………」

  這話讓我為難至極。究竟如何回答。搜腸刮肚之下,只想到了筱丸前輩的一句話。

  放棄吧。

  不由地胡思亂想。我連忙止住了思緒。

  冷靜。

  ……呵,這種小事難不倒我。我早料到了,前輩會以此為突破口。他摸清了我的弱點。

  「早伊原,別再懷疑我了。」

  這話似乎有深意。

  前輩的三冊日記。

  「奪」、「壞」、「偽」。

  小說風的文體,通篇的敘述陷阱、選材標準、存放的地方,每一點都有其用意。

  小說風是為了布下敘述陷阱。而通篇的敘述陷阱,又有何意義呢。——我留心看去。哪兒是陷阱、哪兒是真的、哪兒是假的,從頭懷疑到尾。

  可是。

  我都知道。盜竊的真兇是辻浦前輩,筱丸前輩是女的,上九一色的真名是惠,我全知道。根本不上當。

  為何刻意寫進去。春一前輩究竟在考慮什麼。從中推導出的結論是——他在傳達信息。

  日記本身,即是信息。

  「再多的懷疑也是徒勞。事實便是真相。」

  我一直與謎題打交道,從未停過懷疑。一下子破解的案件,他沒寫進去。上面所記載的全都質疑過答案。

  以此為線索。

  「奪」、「壞」、「偽」的真正含義。

  だつ、かい、ぎ。

  脫懷疑——胡拼亂湊般的字謎。這正是,春一前輩想說的話。

  脫去懷疑,接受事實。

  若換作別人解了密,必定會一頭霧水。我卻心頭一震。難不成,全被他知道了?一想到此,便心跳加速,直冒冷汗,止不住地手顫。……我又冷靜下來,細細思考。

  這是陷阱。

  八個月的朝夕相處,加上如今的狀況,他藉此布下了陷阱。他若是真的知道,找到了真相,何必多此一舉寫日記呢。

  可見他存心嚇唬我。我越是隱瞞,察覺時越容易中計。

  前輩方才所說的每個字,都分毫不差地刺向我的弱點,全為撬開我的嘴。

  ——一切的鋪墊只為這一刻。

  前輩自覺調查無果,便轉而來套話。方才是為了讓我疑心自己,進而自露馬腳。全是他布下的迷陣。

  冷靜。此刻最須冷靜。他正中了要害,弄得我一時失了魂。差點兒親手斷送好局。

  此時此刻,我得冷靜地消化這番「肺腑之言」,再嗆回去。

  不著急,慢慢來。

  守口如瓶即是勝利。

  「前輩才是,根本不相信我吧?」

  「……?」

  「我過去若出了事,你會擅自插手麼?」

  「我不會。」

  前輩慌了神,此時正是良機。

  「那就與你無關。」

  「不是的。我想知道早伊原的過去——」

  「我喜歡現在這樣。」

  前輩沉默了。他被我的心聲壓倒了。這是我第一次當面表達好感。

  「兩人一起隨意閒聊,互相吵鬧,仿佛冥冥之中有緣一般。多麼希望每日如此,即便前輩畢業了,也希望永遠不變。」

  「早伊原……」

  前輩垂下了眼,神情動搖不定,右手攥緊了拳頭。前輩耳根子軟,經不住別人掏心裡話。

  拜託了。順勢應承下來吧。

  像那孩子一樣,像佳一樣。

  前輩抬起了眼。

  見到這雙眼,我如同被潑了冷水。這個人,被姐姐表白時仍冷靜如冰,每時每刻以理性行先。所謂順勢應下,不過是俗人的所為。

  「不弄清早伊原的過去,在一起也沒意義。這是我的想法。」

  鏗鏘有力的一句。字字直逼真相。

  「我真的受不了。有時弄不懂你的心思。你究竟在想什麼,想對我說什麼,我不弄明白不行。若不然我們只是貌合神離。」

  「…………」

  「你的過往,若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倒好。可並非如此。過去造就了如今的你。真正的你必在於此。早伊原樹里,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

  是的。正是如此。因為我從未提起過。我那最隱私的一面,從未讓他接近過。若被他碰到了,我將離他而去,永不相見。

  「求你了,早伊原。」

  前輩談起了將來。

  「我想和你在一起。畢業之後,無論過多久,想讓你留在我的人生之中。我單純想在你身邊,我想要你。」

  簡直像在求婚。話裡頭未必摻有愛意,可我聽來是一樣的。

  前輩不是戀人。是知己。知己高於一切。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我呀,本性可沒那麼好喲?」

  前輩笑道。

  「初次相會時,我就領教過了。」

  初次是指何時呢。必定是前輩初次認識我之時。可早在之前,我已經認識春一前輩了。

  我深深地嘆了氣。兩眉緊鎖,愁苦地朝窗外望去。

  「好吧。我就說了。我那瞞住的過去,那要命事。」

  2

  那是我小學五年級的暑假。父母忙於工作,姐姐又有人緣,每日少不了和朋友出去。外頭又曬又熱,沒有樂趣,我於是待在家裡。遊戲玩膩後,我沉迷於上網閒逛。網絡可謂無所不包。

  我玩起了推特。搜索押野南小學,找到了同班的帳號。看推特成了每日功課。有的人和學校時差不多,也有人和學校時判若兩人。一個人的本性,多多少少會流露在網上。

  那一天

  ,我讀膩了書,便打開了推特。「好開心呀」「生氣」「怎麼了?」「氣死我了」,各人在上面宣洩著情緒。我一邊看,一邊取出筆記本。比起單純瀏覽,這樣子更添樂趣。翻開筆記本沒多久,此時。

  「哎喲。」

  窗外傳來了聲音。房間的外面是陽台。我吃驚地扭頭去看,只見一位少女爬上了陽台,站在那兒。

  「……咦?」

  我一拉開窗簾,少女當場被嚇了一跳。

  她和我差不多歲數,卻長得十分漂亮。一頭烏黑光澤的長髮。仿佛是哪國的公主,我立時想到了『愛麗絲夢遊仙境』。

  「嗯?」

  好生面熟,不多時想了起來,她是同班的小佳。我開了窗。

  「小佳,在這裡做什麼?」

  「啊,果然是樹里呀。」

  小佳望了望遠方的景色,又瞧了瞧手機。

  「嗯,果然是這裡。」

  「什麼……?」

  小佳在做什麼,我一頭霧水。

  「這帳號,是樹里的沒錯吧?」

  她手機上顯示的帳號,確實是我的。頭像和簡介都空著。怎麼找到的?

  「嘿嘿,找到咯。」

  見我滿臉驚奇,她如此說道。

  「樹里,你發過這裡的風景照吧?」

  「喔……試著發過。」

  當時我想試試上傳圖片,便胡亂在陽台拍了一張。小佳看著眼熟,猜到了何處的風景,從而認出了我。

  「這帳號怎麼找的?」

  若非先找到帳號,她不會見到照片。

  「你關注了好多同學的帳號,順藤摸瓜就找著了。」

  她得意說道。

  「呀,你也在看耶。」

  她瞥到了房裡的電腦。正開著推特。她脫了鞋,走了進去,看向屏幕。

  「嗯?」

  一旁的筆記本被她見著了。這下糟了。我暗叫不妙,卻來不及阻攔。沒辦法。我和小佳今天才第一次說話。惹她討厭也無關痛癢。等會兒封口便好了。小佳被筆記本吸引住,看得目不轉睛。

  ——半晌,她轉過了臉,雙眼發光。

  「這太厲害了!樹里一個人寫的?」

  「咦?……嗯、嗯。」

  見她異常激動,我一時愣住了。

  這不是光彩事,我有自知之明。向來如此。這種事見不得光。

  我寫的是,人際關係筆記本。從推特上收集而來,記錄了班上真正的人際關係。箇中的你來我往一目了然。

  「喂,樹里。」

  小佳對我冷笑道。

  「想和我一起改造班級嗎?」

  那一天,我和小佳結為朋友。她嫌生活枯燥無聊,我則珍惜朋友。二人正好各取所需。

  改造班級。

  小佳所提議的,是教室革命。俗稱以下犯上。暑假一結束就動手。得趁著假期從長計議。於是乎,她常來我房間討論,除了第一次爬上陽台,她之後都從正門進來。

  「怎麼革命?想怎麼辦?」

  我問道,佳不住地咬著筆頭,沉吟不止。說要以下犯上,可具體怎麼做,沒有一點眉目。不知佳的目的何在,實話說一籌莫展。

  「我想呀,把那些招搖的蠢貨拉下馬。」

  這絕非一般小孩說出的話。小佳這人有點奇怪。若非如此,也不會對我的筆記本稱讚有加。

  「為什麼這樣?」

  「嗯——,因為我很無聊呀。」

  「無聊?」

  「學習太輕鬆了,交朋友也是,一點難度都沒有。」

  小佳鬧彆扭似地說道。的確,小佳在班上是三好學生。成績優秀,做事穩重,深受老師的表揚。朋友也多。簡直挑不出瑕疵。而我呢,成績還過得去,卻不擅長交友,也不討老師歡心。雖說不介意,可比起小佳,我確實差遠了。小佳說的明顯更有分量。

  「樹里沒想過麼?把誰誰誰拉下馬。」

  我苦思冥想。沒有懷恨在心的人。我曾幻想過自己手握大權,肆意妄為,可後續必定少不了麻煩。我沉默不語,佳開了口。

  「嗯——,那麼,先對神宮寺君下手?」

  她隨意一挑,說出了神宮寺君的名字。

  此時,我初次感覺,我倆很相似。

  「神宮寺君可是拔尖兒。」

  他在班上毫無疑問是拔尖兒。長相標緻,加入了足球部,沒有運動能難倒他。他表面開朗親和,人緣不錯。可暗地裡卻固執己見,剛愎自用。男生們對他是有怒不敢言。

  「拔尖兒是沒錯。他最近還把川和收了作小弟。」

  「說是小弟,不如說被欺負了。」

  川和君為人溫順,少不了被欺負。他本人卻時常擺出笑臉,有苦不說。不明白他究竟想什麼。我的筆記本上,一個箭頭從神宮寺君指向川和君,線上標著「欺凌」。

  「具體做法呢?」

  小佳盯著我的筆記,陷入了沉思。

  此時傳來了敲門聲,接著門開了。母親捧著飲料和點心進來。

  「小佳,勞煩多多照顧。兩個人好好相處喲。」

  最後一句真是多餘,幸虧是小佳。她不會介意。

  自從小佳常來我家,母親添了不少笑容。想必安心了許多。我以前一個人悶在房間,她見著沒少擔心。

  「樹里和媽媽有隔閡?」

  母親離開後,她一針見血問道。

  「與其說是隔閡,不如說是內疚。」

  「喔,我懂我懂。」

  我狐疑地瞅向她。她笑道。

  「父母覺得的好,和自己覺得的好相差甚遠,對吧?」

  我頓時瞪圓了眼。

  小佳對我可謂了如指掌。真厲害。心頭立時一松,只覺一陣暢意。

  有一位心靈相通的朋友,居然是如此快樂。

  迄今從未有人理解過我。父母也好,姐姐也罷。幸福來得太快。

  「總之,先盯緊神宮寺君的推特。等他露出破綻。關鍵是要捉到痛腳。」

  如此地,我們盤算著如何暗算神宮寺君。

  暑假另一日。

  「進來吧。」

  今天換在小佳家裡。

  「哇啊。」

  一進房間,只見一面堆滿了花兒。幾乎被盆栽所淹沒。仿佛置身於植物園。

  「鄰家花店。我可沒少光顧喲。」

  小佳笑意更濃了。說的是父親經營的花店。我對花兒沒多大興趣。

  「厲害吧?我最愛賞花了。這兒布置得正合心愿。」

  小佳介紹起了眼前的花兒,可我聽完一個忘一個。心中只知花開好看。

  「樹里,今天要想出具體辦法。究竟如何絆倒神宮寺。」

  兩人討論著,川和君這名字提起了好幾次。按理說,這事與他無關。推特上看,假期時兩人沒有見面。川和君只是被欺負。筆記本上,他的名字被不少標有「欺凌」的箭頭指著。他不單單被神宮寺君欺凌。小佳口中不斷提起小弟、欺凌等字眼兒。

  太不對勁了。她卻一臉不以為意。全然沒有解釋的意味。

  我隱約嗅到了氣息。

  每一天,我都和小佳二人相會。打著討論的名義,實則是在玩耍。討論絆倒神宮寺,其實不過花了三天。其餘的日子,則和小佳一起懶散度過。她和我心有靈犀,待在一起很快樂。

  如此地,暑假結束了,來到了這天。

  計劃如下。首先,去拉攏松下君與田邊。看推特,可知神宮寺君對田邊有好感。讓田邊當面拒絕。神宮寺君必會一時失魂。松下君是出了名的大嘴巴,聽了會張揚出去。此時,小佳煽風點火地說幾句,帶起全班的節奏。如此一來,他便在班上失位。這是第一階段。

  松下君愛鬧事,田邊平日沒少受神宮寺君的氣,兩人聽後一拍即合。順風順水。

  開學禮當天。眾人齊聚。離上課鈴還差五分鐘。決勝時刻來了。神宮寺君或許會力挽狂瀾。這是未知數。可等上課鈴一響就會塵埃落定,他有苦也無處訴。

  田邊和小佳互相使了個眼色。田邊一咬牙,站起身來,朝神宮寺君的座位徑直走去。

  然而,有人擋住了去路。

  是川和君。只見他步履搖晃,面青臉白。往日的他常掛微笑,和睦可親。

  如今,他卻全無笑意。

  「田邊。」

  「怎麼了?我現在……」

  田邊想從身旁穿過,川和君卻張手攔住。兩人一來一往,惹得全班注目。神宮寺君也瞅著他。

  「幹什麼呀你!」

  田邊被惹怒了。小佳

  板著臉緊盯著。川和君向前伸手,頭一低道。

  「我喜歡田邊。請和我交往。」

  瞬間,班上炸開了鍋。

  這天放學後。

  「什麼呀。怎麼回事。到底錯了哪一步……?」

  體育館和游泳池之間的小道上,我和小佳並排站著說話兒。她喋喋不休地埋怨著。

  「樹里。究竟哪一步錯了……」

  小佳雙手抱頭。今早可謂是失敗至極。

  「放心,小佳。還有後手哩。」

  「我沒說這個!」

  她不耐煩地說著,此時,體育館後面傳來了一陣嘈雜聲。接著是呼救聲。我和小佳相覷,悄悄地瞧去。

  「咦……?」

  這是小佳理智繃斷了的聲音。

  體育館後面,川和君伏倒在地,神宮寺君則使勁地踢踹著。川和君蜷縮著身子,後背每挨一下踢,便不住地呻吟求饒。

  「喂!幹什麼呀你!」

  小佳立即飛奔出去,我不得不跟了上去。小佳立在神宮寺君面前,張手擋著,

  「滾開。」

  神宮寺君明顯失去了理智。他平時也會動手動腳,可那只是嬉戲玩鬧。這般兇殘暴戾,我第一次見。

  見小佳不退讓,神宮寺君掄起了拳頭。小佳臉上倏地染上了一抹恐懼。平日穩重的三好學生,如今正泫然欲泣。

  我一把擒住神宮寺君的手腕,往後一扭,他立時被壓倒在地。他一臉茫然,嘴中不解地嘀咕著。

  我一邊按著,一邊望向小佳那邊。小佳拉起川和君,心疼地問道。

  看見那樣子,直覺告訴我,小佳喜歡川和君。

  若這樣也無妨。

  問題卻是,川和君雙頰紅暈地盯著我。

  「喂,沒事吧?疼不疼呀?」

  川和君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應付了幾句。

  離開現場後,我忽然被一把抱住。是小佳。她抱得太緊,勒得肩頭嘎嘎作響。

  「謝謝你,樹里。……要不是你,我恐怕就遭毒手了。」

  「沒事啦,幫你是應分的。」

  「別這樣說!真的多虧了你。」

  小佳帶著哭腔。看來真嚇壞了。

  「樹里。……你和我很像呢。」

  突如其來的一句。不過,我早有同感了。

  「我們可以成為摯友。不,已經是了。以後一直、永遠、一輩子都要好好的喲。」

  說畢,她用力地抱緊了我。

  「……………嗯。」

  永遠在一起。我也喜歡小佳。她是唯一理解我的人。無人比她重要。

  之後的故事沒必要說。

  不值一提。

  一知道川和君喜歡我,小佳頓時變了臉,視我為敵。不僅如此,還開始欺凌我。

  我不甘示弱,對她還以顏色。她從此不再敢惹我。

  ***

  「——就這樣,我失去了摯友。」

  早伊原講完了。夕陽西下,天邊的雲朵染上了橘紅色。我擠了句「是麼」。

  早伊原坐在桌邊,低俯著臉龐,臉僵著不動。仿佛入睡了一般。實際上,她心力交瘁,昏睡過去也不足為奇。道出真相,是如此令人心碎。

  「你是,模仿了佳的性格?」

  佳和早伊原的相似之處太多了。我和早伊原初次相會,入學禮那天。我問你為何熱衷於謎題,你如此回答:因為學習和交朋友沒有一丁點兒難度。那是佳的原話。佳的房間堆滿了花兒,與學生會準備室一樣。早伊原以前的性格,是更加沉著淡漠。如今她卻戴著假面,裝作三好學生,這不是和佳如出一轍麼?

  「是啊。我的性格以佳為藍本。不過,只是參考罷了。並非上九一色惠那般人格分裂。」

  「……原來如此。」

  「一直以來,我心裡都有她。她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摯友。」

  摯友。

  這個詞,重重地敲打著我的心。她之所以對淺田嗤之以鼻,想必因為他是我的「摯友」。

  被摯友捅刀子。足以讓早伊原傷心欲絕。

  「我說,早伊原。」

  「怎麼了?」

  「牽手好麼?」

  聽我此言,早伊原不說話,右手往這邊稍微挪了挪。我伸出左手,與她十指相扣。

  緊握著,不願鬆開。

  「前輩,這滿意了嗎。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嗎。」

  她自暴自棄般地說道。果然,她不想重提往事。不想再去回憶。我深有體會。不堪回首的過去,回想起來是多麼痛苦。

  我該如何回答呢。

  滿意了,今後永遠在一起吧。

  不對。不是這句。

  說些款語溫言?抑或安慰話?也不對。

  別顧慮她想聽什麼。我如實說就夠了。

  這是我的真心,也是真相。

  開口之前,先給她安慰吧。

  我於是灌入力氣,握緊她的手。

  簡單的一句。

  「早伊原,你在撒謊。」

  3

  學習與交友,都沒有一丁點兒難度。無聊煩躁。終日如此。我想玩些刺激的。說起玩,小學生自然而然會想起手機,那時的我玩起了推特。

  我搜了一番同學的帳號,發現一個關注了所有人的未知帳號。那是老帳號了。我點開瞧了瞧,見到了一張照片。正文是「test」,拍的是窗外風景。這我有印象。是上學路上的景色。

  如今恰逢暑假,和朋友玩也沒勁,倒不如活動下腦筋,玩一場偵探遊戲。

  不消一天,我便找出了帳號主人。

  是早伊原樹里。

  她和我一樣,是五年二班的女學生。

  她從二年級開始就不上學。三年間沒在學校露過面。嗯。哪怕我登門去拜,她必定不會理睬。得直接找上房間。我一面看手機,一面找出她的房間。憑著靈活的身手,我爬上水管,闖入了陽台。剛要敲窗,窗簾忽地被拉開,嚇了我一跳。

  窗的那邊,佇著一位白皙瘦削的公主。她可愛極了。可她的眼神如死灰般黯淡,面無表情。我卻隱約覺得,我和她合得來。

  早伊原樹里在寫一本人際關係筆記本。儘管足不出門,她卻憑著推特,掌握班上的一舉一動。這似乎是她的癖好。終日悶在房裡,必定閒得發慌,她就把心思全放在這上。我略翻了翻,寫得真不賴。五年二班的關係網一目了然。

  她真是個人才。我手上多了一枚重要的棋子。這一下,我可以將川和弄到手了。

  欺辱川和的人真是討厭。都怪川和太好人。少蹬鼻子上臉,你們拍馬也趕不上他。川和待人和氣大方,哪像你們動不動就發脾氣,小孩子似的。

  尤其討厭神宮寺。他總愛借打鬧的名義,結結實實地對川和拳腳交加。不可饒恕。

  我要給神宮寺一個教訓。樹里雖沒幹勁,好歹願意幫我。我們便每日在樹里家中計議。她母親有時會來。她既擔心樹里,臉上卻帶著幾分厭棄。見著叫人可憐。

  「樹里和媽媽有隔閡?」

  我問道,她低了頭答道。

  「與其說是隔閡,不如說是內疚。」

  「喔,我懂我懂。」

  這話一聽,她狐疑地看向我。

  「父母覺得的好,和自己覺得的好相差甚遠,對吧?」

  我如此說到,樹里頓時落了淚,哽咽著一把抱住了我。

  樹里不同於常人。她並非一般之人。才會有此想法。想必,她為此一直苦惱。即便去了學校,旁人在她眼中有如外星人一般。怪不得她會厭學。

  「沒事的。有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

  樹里聽了後,更是嚎啕大哭起來。我抱緊她,撫著她的頭。

  那好。從今以後,我便是她的摯友了。

  構想著暗算的法子,暑假終於完了。當天我起了個大早,來到樹里家,進了房間。我好聲安慰她:雖然困難不少,但沒事的,有我陪著。

  時隔三年再次背起書包,樹里似乎不太自在,頻頻擺弄著書包。出門時,伯母雙眼含淚。樹里冷冷地瞥了一眼,我卻諒解伯母的感受。

  到校後,首先是找幫手。松下君和田邊。之前談好了,兩人都點頭同意。計劃大致如下,讓神宮寺被甩,再煽風點火,帶起全班的節奏。

  田邊正要去,卻出了岔子。川和居然向田邊表白了。為什麼?簡直莫名其妙。川和喜歡田邊?那我呢?也難怪啦。我和川和幾乎沒說過話。如同陌人。

  放學後,我和樹里在開檢討會,突然從體育館背面傳來了聲音。偷偷一瞧,川和正被神宮寺拳

  打腳踢。我一下子沖了上去。正要遭毒手之際,樹里用從姐姐那兒學來的防身術,制止了他。

  自那之後,針對川和的欺凌源源不絕。神宮寺經常無故找川和的茬。川和臉上沒了笑容,只是一味地咬牙忍耐。我則想方設法地去幫他。

  ***

  在咖啡廳,我和加賀谷琉衣見了面。和淺田說完手錶一事後,我直接過來了。手上捏著一切線索的人,正是她。

  「所以呢?」

  這位大小姐舉止高雅,雙手握住咖啡杯,卻一口也不沾。她如今跟著父母去了海外。知道聯絡方式的人少之又少,加之早伊原下過封口令,找到她可謂費盡周折。

  「幫了川和快兩個月,就被他表白了。川和一開始是喜歡田邊的,最後卻轉情於我。」

  「五年級就談戀愛,真夠早熟耶。」

  她無視了我的話。

  「樹里當時笑著祝福了我。」

  「……那不是皆大歡喜麼?」

  聽了我這話,加賀谷琉衣打了一個寒噤。

  「並不是。……之後我常和川和君一起,越發冷落樹里。樹里則每日都來上學。有一天,我禁不住好奇,問了川和君,『為什麼當時會向田邊表白』。他說前一天收到了推特私信。上面寫的是『開學第一天,上課前五分鐘去向田邊表白。若不然就曝光你。放心,一切會順利的』。也不知要曝光什麼,只感到恐懼,況且川和正打算和田邊表白。便順水推舟了。最後被甩了。」

  噢,我懂了。

  「私信的帳號,正是樹里的。」

  果然。她憑藉推特洞悉了。誰誰誰喜歡田邊,什麼時候會表白,都在掌握之中。她於是藉此要挾。

  「……問題並非如此。」

  加賀谷琉衣的指尖微微顫抖。她驚恐地看著我。

  「樹里已經預料到了。這一手會有什麼後果。川和會被欺凌,我則會幫他,兩人最終墮入愛河。這一切她一早就想好了。並付諸行動。」

  喂,矢斗前輩——她說著,面容被恐懼所扭曲。

  「很奇怪對吧。我的心上人可是被欺凌了呀?即便將來他愛上我,可欺凌還是欺凌。這得多痛苦。樹里明知如此,卻仍下了手。我當時去問她。她卻毫無愧疚地坦白——『全都是為了佳』。」

  我不懂呀。

  「心上人被欺凌,憑此而來的愛情。究竟有何意義?簡直匪夷所思。一個五年級生,卻視之為理所當然,這不奇怪嗎。」

  「……這樣喔,莫非你。」

  她察覺到了我的言外之意。

  加賀谷琉衣撇過了眼睛,道。

  「我好怕她,厭惡她,於是就對樹里……。悄悄地,不為人知地,可是,我一直……。對不起……、對不起……」

  加賀谷流著淚。我冷眼看著,說不出一句安慰話。

  「這是全部?」

  「……嗯。」

  她啜泣著,點了頭。

  「謝謝。抱歉勾起了你的傷痛。」

  「沒什麼……」

  原來如此。

  ……早伊原。

  這是你的真相麼。

  被摯友背叛,欺凌。這種事司空見慣了——如此斷言並不難。不過,這對於早伊原樹里而言,是如此特別。以至成了問題的根源,纏繞著早伊原,給她落下了深重的陰影。

  「我只想說一句。加賀谷,這並不怪你。」

  「……」

  「排斥怪胎是人之常情。即便不惜欺凌。的確,早伊原是個怪胎。這沒辦法。不怪你。」

  「……謝謝你。前輩真是好心腸……」

  「沒什麼。」

  「……可以的話,能留個手機號嗎?」

  加賀谷含情看我。

  「噢……,不對。」

  「嗯?什麼意思?」

  「的確,早伊原那事不怪你,那是常人所為。是她咎由自取。……可是,我不想再見到你。不客氣說一句,我現在就想掄你幾拳。」

  我笑臉說罷,她先是目瞪口呆,接著止不住地驚愕。她緊盯著我,拿起手提包,離開了咖啡廳。

  4

  「早伊原,你在說謊。」

  前輩說的話,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瞧著前輩的臉,我才明白過來。心頭被猛地一擊,劇烈地跳動起來,手腳更是一陣寒意。全身顫抖。春一前輩不願鬆開我的右手,緊緊攥著。

  「咦……?」

  什麼?為什麼?

  疑問占據著腦袋。我明明已經藏好了過往。前輩身邊的人自不必說,連加賀谷琉衣身邊的人都挾持好了。他不可能找得到她。

  為何?

  他找到本人了麼。不可能。她所有朋友我都沒放過。無論社團的前輩,抑或交好的老師。

  他究竟如何找到加賀谷琉衣?

  ——唯獨一個。

  我曾考慮過,自覺不可能便放過了。

  「……不、可、……前輩……、騙人、的吧……」

  唯一可能的人,只剩下一個。最有可能的人。我未能指染的,桐丘高中那個人。與春一前輩平起平坐的那個人。

  「見過面了麼。」

  春一前輩淡然地點頭道。

  「嗯,見過了。……和辻浦。」

  辻浦慶。他是桐丘高中的首腦。手握著無數的消息與人脈。他若是出手,找到她是不費吹灰之力。這我明白。

  可是,這不可能。

  前輩曾與他一刀兩斷。與他此生不再相見。前輩居然會主動找他?辻浦慶也接受了?

  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辻浦慶是得了什麼好處,才去幫春一前輩?

  ……不,不對。

  已經無關緊要。可有可無。

  我已經暴露了。我被識穿了。我一開始引誘前輩來問。再用謊言去誤導他,好求一個完滿結局。

  明明一切順利,為何……

  我使足了勁兒。絞盡了腦汁。處處細心謹慎。

  「……忘掉好嗎?」

  「什麼?」

  「前輩當作不知道,……和我重頭來過……」

  我在胡說什麼。這怎麼可能。一旦知道了,人是忘不了的。

  如何補救。

  「那個,佳那件事,我要補充一下。我沒想讓他受欺凌。那只是自然而然。」

  「胡說八道。你明擺著讓他受欺凌。」

  「啊……」

  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和能改變我一生的人。

  「不是這樣的。對了,聽我說。我腦袋不是特別靈光麼。所以才自視甚高,沒去上學了……對了。那是報復。給那些嫉妒欺負我的人……」

  「…………」

  完了。

  「假的。都是假的……與加賀谷琉衣相識一事,也是我胡編亂造的。所以全是假的。」

  「……早伊原。」

  春一前輩憐憫地看著我,我心頭一緊。

  不行了。已經全完了。

  太遲了。無可挽救了。

  「是麼。好吧,死不認輸太難看了。——永別了,春一前輩。」

  人與人在一起,最需要的是。

  同感。

  同樣是人,有同樣的想法,喜歡同樣的食物,聊同樣的話題。同樣二字是如此重要。

  不同意味著不理解,不理解則會心生恐懼。

  尤其是價值觀,稍有分歧便會分道揚鑣。

  「犯不著說永別。」

  春一前輩柔聲說道。他明白我的決意。卻仍款語溫言。

  「不,真的永別了。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前輩以後肯定會離開。」

  「為什麼。我絕對會和你在一起。」

  「騙人。誰會想和外星人在一起?」

  哎呀,說漏嘴了!

  千方百計只為瞞住我是怪胎呀!

  不想被他知道。絕對不想暴露。無論如何都想以性格掩蓋過去。拼命地讓他以為,一切皆因過往的打擊。

  可是,這並非真相。

  我想隱瞞的是,我生下來與常人迥然不同。

  我無法與人有同感。

  我讀不懂常人的感情。理解不了別人。眾人習以為常的,我卻無能為力。

  我活在人群當中。得了解別人的感情。可人們都自然流露感情,哪會掛在嘴邊。有時更會藏起真心,叫我無法猜透。

  於是乎,我只能解密。

  謎題里包含了感情。蘊含了真心。觸碰謎題,就能學到感情。即便沒有同感,我也能填鴨式地學懂情感。

  這是為人處世必不

  可少的。

  「……我累了。」

  無所謂了。

  我失去了他。

  這輩子再不會與春一前輩見面。見一次會多一分留戀。會心懷僥倖。那卻是不可能的。加賀谷琉衣離開了我,知道我的本質後,有誰會留下來呢。換作是我也不肯。

  我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右手依然被前輩緊緊握著。

  前輩也蹲下來,挨著坐下。手沒鬆開。

  「你想說的我都懂。可是,我仍想和你在一起。」

  「煩死了。請你快回去。」

  「我會陪你。」

  前輩直看著我。一臉正色。他是認真的麼。不過,他終究會變心。永恆不變的,只有利益關係。

  「說什麼都沒用。我會轉學的。」

  「……哎,早伊原。你果然。」

  「……嗯?」

  「不相信我。」

  這句話傷人心。

  「我不信。」

  「我明白,信一個人有多難。想必比登天還難。又痛苦又煎熬。這次我切身體會了。我一直相信自己的摯友。不,是強迫自己去信。」

  我暗示淺田前輩心懷鬼胎,純粹是為了爭取時間。讓前輩分心,無暇調查我的過去。

  「淺田一直為瞞著我,而歉疚不已。終究,我連淺田都沒相信到底。」

  即便如此。

  「……相信我吧。」

  糾纏不放煩死了。

  「叫我怎麼信你!你能擔保一輩子不變心嗎!能的話證明給我看!證明不了對吧?你就是會變心。」

  我一股腦地宣洩道。心中愈發焦躁。

  「……也對。我證明不了。要證明也是徒勞。我倆向來講求理性。這種無憑無據的事,說出來也奇怪。」

  前輩說完便鬆開了手。我的右手無力地落到地上。前輩的餘溫被地板奪走。心頭一陣心酸,我趕緊將手放回膝上。

  我不住地哽咽起來。淚水盈眶。臉哭得像小孩一樣。要和春一前輩永別了。這也好。春一前輩和我一起絕對得不到幸福。前輩是平凡人。對的,前輩過上夢寐以求的青春便好。像如今一樣,與大家一起歡樂度過。

  ——忽然一暖。

  我被抱住了。

  「……咦?」

  我失神了半刻,才發現春一前輩抱緊了我。

  「早伊原,我確實證明不了。可我會另想辦法。直到你相信為止,我絕不放棄。」

  他在耳旁細語道。

  「在說……什麼呀。」

  淚水迷住了眼。腦海一片空白。心頭湧上一股暖意。卻感覺不到實感。

  「嘴上說的倒好聽……」

  「嗯,都說了我不會放棄。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在你相信之前,我做什麼都行。你可盡情任性了。」

  「什麼都行……那、……和我結婚吧。」

  「提起一輩子果然離不了結婚。可以呀。只是要等來年,我現在才十七歲。」

  「果然是花言巧語。」

  「……那好。你——」

  前輩揭謎般地輕聲道。

  「——看看手機。」

  「手機……?」

  ***

  「作嘔的音樂。」

  辻浦和我碰頭後,對@home的演奏惡語相向。他爽朗地笑了笑,便問我的感想。

  「我聽著挺清新的。」

  「不,就是噁心。音符里透著一股不幸。」

  「哪兒聽得出來。」

  「一聽就知道了。演奏得那麼好,要犧牲多少才換得來。」

  「簡直穿鑿附會。」

  「或許吧。可指不定說中了。」

  辻浦這才轉頭看向我。

  「嗨,矢斗。」

  「喔,辻浦。」

  他豪爽地笑了。一雙下垂眼細眯了起來。

  我曾給他打過電話,將早伊原的事全盤托出。他便幫我找到了加賀谷琉衣。

  今天是來還他的人情。

  「你咋了。不是說再也不見麼?對我避之唯恐不及不是麼?」

  「嗯。我是說過。可那都過去了。自那以後,我和你都變了。你居然當上了學生會長。」

  辻浦向我額上戳了一指頭。

  「騙人。」

  說畢,他狠狠咂了舌。

  「得了便宜還賣乖。少裝蒜了。你從頭到尾就想利用我。少在這兒假惺惺地扯家常,作嘔。」

  「嗯,說的對。可真沒想到你當上了學生會長。」

  智世給介紹我的,竟然是辻浦慶。我以為扒竊一事過後,他會墮落沉淪。

  「矢斗,我和你還沒完。我的青春就是見著你落難。已經迫不及待想看你之後的慘狀。可得勁了吧?」

  「真是歹毒。」

  「那比不過你。」

  辻浦笑道。

  他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人是會變的。這我清楚。森也好筱丸前輩也好上九一色也好會長也好,都變了。辻浦會變並不稀奇。

  「我聽膩了。該去教室了。」

  辻浦不識路,我便在前帶路,直往教室去。

  二年三班內空無一人。正好下手。

  「開工咯!」

  辻浦幹勁十足地拍了拍手。

  「這麼興奮的麼。」

  「那還用說。」

  仿佛在和老友敘舊。辻浦並非老友,連朋友也不算。只是,我始終覺得我倆很相似。他必定也如此想。我們偶爾會聊幾句,此時會感覺兩人同根同底。

  兩人正幹著活,辻浦冷不丁冒了句。

  「不是淺田翔。」

  「嗯?」

  「是說我的幫手。其實想找他的,可他死活不干。唯有另找他人了。」

  聽見這話,我鬆了一口氣,身子癱軟下去。

  淺田確實有話想說。如此一看,只是些慚愧話罷了。

  「幹嘛說這個?」

  「嗯?你不是懷疑淺田麼?先澄清明白,接下來才好猜。所以呢,你認為誰是真正的幫手?」

  「……佐古田?」

  「不對。」

  「木下麼。」

  辻浦一聽便笑了。木下是同班同學,和佐古田玩的很近。

  「答對了。也不難猜。他就一牆頭草。」

  「……我說,辻浦。為什麼手下留情?一直對我窮追猛打豈不好麼。」

  他厭煩地哼了一聲。

  「也對。不過。……認識早伊原樹里之後,我回心轉意了。所謂的報仇太傻氣了。沒有丁點好處。」

  「那現在做的是啥。」

  「那是你自己搭好了台,我便欣然來鬧一把。報仇之心還沒澆涼哩。」

  我就知道,辻浦入了歧途。我也是,只是方向不同。兩人才得以再會聊天。

  換作以前的我,簡直難以想像。

  我們本不該再有瓜葛——。本該互相放過,各安其分。

  「怎樣,見過加賀谷琉衣後。」

  「嗯,弄清了許多。」

  「搞得定麼?」

  「還行。」

  他敷衍地哼了一聲,又問。

  「所以呢,你要和早伊原樹里搞在一起?」

  「能別這麼說不。」

  「也沒差吧?」

  那不好說。他說的不太妥。可是,旁人看來的確如此,要怪只能怪自己。

  「……不好麼?」

  「嗯?」

  「和早伊原樹里在一起,肯定會悲慘收場。和你正配。」

  說畢,他大笑起來。

  「見識過她厲害的人都這麼想。不過,歸根結底只是旁人的看法。實際如何全看你自己。」

  「是在給我提建議麼。」

  「我可是學生會長。還要管學校里的麻煩哩。」

  「用暴力麼?」

  「胡說。是用威脅。」

  「豈不是跟我以前一樣。」

  「別混為一談。我的手段厲害多了。」

  簡直恐怖。若被他威脅,就只有乖乖聽話的份了。桐丘高中的各位,節哀順變。畢業之前請好好陪著他鬧。

  「……好嘞,差不多了。大功告成。」

  他拍了拍手,爽朗笑道。

  ***

  我從口袋取出手機。來了許多簡訊。幾乎都是姐姐的。

  『知道春一君在哪兒?』

  『知道就回我。』

  姐姐是在找前輩。最新一條簡訊上,寫了理由。

  『春一君班上丟了好多錢包。全都在他桌櫃裡——』

  咦?

  腦袋霎時短路,文字讀不進去了。

  這究竟是,簡直如同……、前輩入學時那一事件。

  「找辻浦幫忙可不便宜。……這下,可明白我的心意?」

  「幹什麼呀!前輩,你難得交到了朋友……!」

  難得他融入了班裡。難得大家對前輩刮目相看。

  難得過上了夢寐以求的青春。

  這豈不是一朝回到從前……。

  「那種青春我不稀罕。無聊透頂。我的青春,是和你在一起。」

  他在說什麼害臊話。

  「傻瓜……」

  「喂,早伊原。相信我吧。我會永遠陪著你。」

  前輩一把抱住了我。

  我其實都懂。

  心裡最是清楚。

  「考驗過你那麼多次了……」

  不是一次兩次了。

  「我要離開之際,是前輩特意找我,說和我共度青春。我為前輩和姐姐牽線搭橋,前輩卻選擇回到了我的身邊。」

  我太怕了。

  「不斷地考驗考驗再考驗,我便知道了。前輩是真心想和我一起。……只是,我不敢去信你。」

  我一直心懷疑慮。

  害怕。害怕——

  「和我一起,可沒有好結局喲。」

  「是麼。那倒不是。和你在一起,我挺開心的。」

  前輩抿嘴笑道。聲音是那麼柔和。

  既然如此,我。

  「前輩,我真的可以信你嗎?」

  我抬頭望他,他笑道。

  「那當然。我絕不會背叛你。」

  ……我親耳聽到了。一次又一次地問過了。他今後想反悔也沒門了。

  「……前輩。」

  「什麼?」

  「其實我感冒了。」

  「少有啊。」

  「發高燒了,腦子一團漿糊。」

  「真糟糕。」

  「嗯,糟透了。我已經昏頭了,恐怕要燒後亂性了。全都怪感冒。」

  「……原來如此。所以呢?」

  「我可以、……放肆一下下嗎。」

  前輩嗤的一聲笑了,點了點頭。

  我猛地使勁抱緊前輩。聽見他的肋骨嘎嘎作響。之後,我摸遍了他的手指、鎖骨和脖子,最後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仍舊抱緊不放。

  「……性騷擾得過分了。」

  「前輩同意了呀。」

  聽到前輩的心跳聲。劇烈得如同賽跑過後。

  ——前輩,我可都知道喲。

  前輩的日記。

  裡面不止暗含了信息。更是有出入之處。

  日記上寫到我湊臉、牽手和擁抱之時,他說沒有一點感覺,其實是騙人。實際上前輩紅了耳根,羞澀地挪開了眼,我全看在眼裡。

  前輩其實喜歡上了我?

  他是為了我而不明說。畢竟我要的並非戀人,而是知己。謝謝你,春一前輩。

  暫且領了他好意。

  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回應他的心意。

  在此之前我會對你溫柔點兒,前輩將就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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