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離婚不成就會戰爭勃發!? 第三章 守護箱庭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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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箱庭指庭院式的盆景。在一個很淺的箱或盆中放入土沙,栽植小型的草木,放入小型的房屋、橋和人物等模型,組成微型的庭園、山水等景物的裝飾藝術品。)

  (總之,先試著用「席雷妮殿下」的身份假借喝茶招待之名,約一下高文老師吧。)

  在那天,正打算拜訪高文老師的菲爾,馬上就碰到了意想不到的障礙,陷入了窘境之中。

  (欸、被擺了一道?)

  菲爾嘴角抽動,向拉娜確認道:「為什麼會這樣」。

  「誒?是這樣的。因為據說從尤奈亞來的吟遊詩人大人,被安排住在黑陽宮裡了。」

  (黑陽宮……那不是在迎賓樓中離這個主樓最遠,像個孤島一樣的建築物嗎?)

  別說是在同一棟建築當中了,那可是在這寬闊領地邊緣中的邊緣。

  為什麼要安排在那種地方——這是一開始產生的疑問。

  那麼,雖然離這兒有點遠,但還是由我這邊過去拜訪吧。如此打算的菲爾正準備出門,就被站在屋子前面的守衛叫住,「那個、夫人……」。

  「……什麼。除了冬至·鐘的賭約之外,都不能從房間裡出去……嗎?」

  「是的。殿下之前是如此吩咐下來的。」

  聽到守衛這番話,菲爾的臉頰痙攣了起來。

  (等一下!為什麼這麼突然,到底怎麼回事!?)

  「明白了。妾身會直接向夫君大人了解原因的。還請傳達一下。」

  「這個也,請恕我拒絕……真的十分抱歉。」

  (哈!?)

  毫無頭緒。

  又回到了剛嫁過來時被軟禁在房間裡的情況了嗎。

  菲爾對著寢室的化妝檯皺著眉頭。

  (到底在想些什麼那個毒龍公!而且關於事情的說明一點都沒有!)

  「席雷妮殿下。那個,您眉間有點……皺過頭了」

  正給自己梳頭的侍女聲音讓菲爾一下子回過神來。

  「……哎呀拉娜,十分抱歉。討厭,妾身真的是……」

  鏡子中倒映著的,是穿著米黃色禮服的公主身影。禮服的邊緣上飾有淺紫色的綢帶,雖然有著大量綢帶裝飾的袖口自然褶是亮點,但若以庶民的角度來看,這是會讓人產生「這玩意洗手的時候要怎麼辦」如此樸素疑問的傑作吧。

  穿著優雅禮服的「席雷妮公主」,一點也不想考慮自己擺著怎樣的表情。

  大概是因為那個吧。在孤兒院的時候,每次和年幼的孩子們一起發現了鏡子或是早晨那倒映著天空的積水時,都會開展變臉競賽的緣故。

  「沒有的事,您在擔憂什麼呢?如果不介意的話,請隨意地盡情抱怨。如果有厭惡的人,我也知道詛咒這個人的最佳咒語。」

  (難不成,那句咒語,是「禿頭吧」、「去得痔瘡吧」這些?要是這樣的話,這可是我教你的辦法喲,拉娜……)

  菲爾朝著眼睛發亮的拉娜曖昧地笑了笑,然後望向別處。

  「真的只是在考慮問題而已啦。因為突然有來自故鄉的使者到訪,嚇了一跳。」

  「啊,原來如此。是啊……但是,我也嚇了一跳。高文大人,是這麼稱呼對吧。我雖然只在遠處看到他的身姿,但無疑是個令人神往的美男子呢!第一次見到如此適合黑色祭服的吟遊詩人。個子也很高,鍛鍊得當的身體配上鮮艷的紅髮。禁不住想知道他說話時會是怎樣的聲音呢。」

  「是啊……很低沉,是一個非常棒的聲音。」

  只是有點娘娘腔而已。

  「和夫人一樣,尤奈亞有很多漂亮的人嗎?」

  拉娜一邊把泛著淡紅光澤的銀髮編成一串,在髮辮上零散地裝飾著小花樣的寶石,一邊小聲嘟囔著「真是如同月光一般的秀髮啊」。

  「無論是我還是其他孩子都說過,絕對不要讓夫人的頭髮戴上白色的蛋白石和赤紅色的珍珠。因為與這些裝飾比起來夫人的銀髮更加漂亮,這些飾品會變得黯淡無光的。」

  「啊,是,是嗎。那個……謝謝。」

  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菲爾笑了笑糊弄過去。

  如果是真正的席雷妮大人的話,一定會優雅地接受的吧。

  「因為科爾巴赫礦產資源豐富,提到這附近能採集的特產石頭的話,有折斷後會閃耀藍光、珍貴的夜光石之類的,如果裝飾在頭髮上也許會挺有意思呢。嗯,在這之後果然是……夕輝晶。因為和您眼瞳的顏色一樣,所以不太能確定是否適合您。」

  (夕輝晶啊,就是那個可以吸引妖精,讓他們如痴如醉的紅色石頭嗎?)

  比鑽石還貴的黃昏色的石頭。

  名字倒是聽過,但在菲爾的尤奈亞日常里,是連看都看不到的東西。

  「……夕輝晶」

  一聽到這幾個字,就覺得腦袋發昏。

  ——「甜甜的石榴石、綠葡萄般的綠寶石、黑葡萄般的紫水晶。但是呀,菲爾、你的話」

  菲爾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那個,不行。」

  拿著的話,會被妖精抓走的喲。

  深綠色的中庭。微微一笑的紅唇。

  ——「可愛的菲爾。但是呢,那個黃昏絕不是淨給你招來禍害的哦。」

  掌握了使用方法的話,一定會。

  臉頰被完全包覆住,白皙手指的觸感不可思議地生動重現了。

  不,不是臉頰。她用玫瑰色的指甲,一直緊貼著肌膚畫了一個圓圈,被包圍在裡面的是——

  菲爾無意識地舉起手,用指尖沿著相同的軌跡前進。

  (……眼睛)

  那的確是,皇宮的深處。背景是鑲著玻璃的淨室,在那之後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啊,您不喜歡夕輝晶嗎?」

  「什麼?啊,沒有……那個,什麼都沒有。只是有點走神。」

  菲爾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敷衍過去。

  (奇怪,什麼時候來著。雖然能確定是在和席雷妮殿下說話的時候……)

  心不在焉地想著東西,聽到叩叩的敲門聲後菲爾才回過神來。

  「請問是哪位?」

  已經整理好菲爾頭髮的拉娜,立刻趕過去傳達。

  「夫人,有客人到了。可以請進來嗎?」

  「拜託你了。」

  菲爾點了點頭站起來,然後又歪著頭想到底是誰來了。

  (啊,難道是老師來了?應該不是吧,也難以想像會是毒龍公)

  然而,迎接從居室來到客廳的菲爾的是,意料之外的人物。

  鞭子與糖交流群

  「誒呀儘管突然來訪有點無禮,但您能爽快地接受,真是心胸寬大啊!太謝謝您了,夫人。要是被人發現在下突然闖入您的房間的話,就會像自己的鼻子裡突然鑽進了鰻魚一樣恐怖呢!至於被誰發現這點,在下就不方便告知了。」

  「不,妾身正好感到無聊呢。很高興你能來探望,凱大人。」

  一邊聽著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講話,菲爾一邊在想已經很久沒和他說過話了。從他給孤兒院送廢棄材料以來這是第一次。

  擔任這座城裡的管家,並且經營著像埃爾連鎖SARITA這類奇怪商會的凱·薩里塔,對菲爾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是比克勞還要神秘的存在。

  一邊推薦著拉娜剛才急急忙忙跑到廚房去準備好的,由干薰衣草和生薄荷葉混合而成的罕見茶水,菲爾一邊在內心裡有點不知所措。

  (雖然聽說他是個縫隙愛好者,但是這個房間裡有塞得進人的縫隙嗎……啊,不過床底是必須要死守到底的。畢竟藏了一堆打掃用具。)

  而且,不知為何他背著一個大麻袋來。將袋子放下的時候,發出了咔鏘的聲音,大概是因為裡面放了很多又硬又輕的東西吧。

  「那個,凱大人,怎麼了嗎?」

  菲爾開口一問,凱就突然變了表情。

  「其實」

  一旦平日裡透露著輕佻的笑容消失後,就會發現細長的雙眼裡帶著讓人出乎意料的銳利光芒。

  菲爾無意識地咽了口水。

  「在下拜訪您不是為了別的,正是有一個重要的請求需要拜託夫人。事實上,嚴峻的事態發生了。」

  「嚴峻的事態?重要的,請求?」

  而且凱還讓候在一旁的拉娜出去了。

  (重要的話……。和老師有關的?還是說,與尤奈亞密切相關的?)

  菲爾強行灌下茶水,來衝去自己內心被激起的不安。

  「啊,交給妾身沒問題嗎?過於難辦的事情,妾身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呢。」

  (怎、怎麼辦。如果拋出什麼戰

  爭之類的話題,作為替身的我可不能隨口胡說啊!應該先發制人地說「哦呵呵,哥哥大人也開玩笑過頭了吧!」之類的話!?)

  對著一邊臉上強裝笑容,一邊內心捏了把汗的菲爾,凱低聲說道「那是……」

  「擺設用的眼鏡。」

  「如果是斯坦特哥哥那件事的話……啊?擺設用的眼鏡?」

  那是什麼鬼。

  目瞪口呆的菲爾,依葫蘆畫瓢地反問回去。

  「是的擺設用的眼鏡。在夫人您的房間裡也放一個,還望能配合。」

  說著說著,他從袋子裡取出了一副眼鏡。

  (話說,那個大袋子,該不會裡面全是眼鏡吧!?)

  瞬間被驚得後退的菲爾,差點被接下來的話嚇得仰面朝天。

  「實際上從殿下那裡聽說過,在這個黑龍城裡,有位女僕戴著強行用浸在漿糊里的紙加固的破裂眼鏡。」

  「……」

  怎麼辦。

  那人,我超級心裡有數的欸。

  「這是很嚴重的事。作為同樣戴眼鏡的人,一想到自己和戴著那樣可憐眼鏡的可憐姑娘在同一座城堡里工作,就覺得胸口像要被撕裂一樣的自己也很可憐。」

  對著連考慮「總之這不就是為了自己嗎」這類吐槽的空閒也沒有、愣住了的菲爾,凱用指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說「但是」。

  「即使試著調查那眼鏡……不對,那姑娘到底在哪,也無跡可尋。所以,一間房裡放一副,為了那個可憐的戴眼鏡姑娘,順便也做一些宣傳,在下想把埃爾連鎖SARITA推薦的眼鏡悄悄地準備好。」

  「嘿~」

  「在下真親切!最棒!最強!所以,說不定她也會來這個房間,即使只放一副在那個陰暗的角落也好。」

  「請容妾身拒絕。」

  菲爾平靜地回答。

  (一個房間一副眼鏡!?都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拿起來用,真是太浪費了!)

  「妾身會命令侍女去找那位戴著破裂眼鏡的僕人。所以請你不要做讓人莫名其妙的浪費行為、凱大人。」

  「呀,真的嗎幫大忙了!那麼,順便這個也託付給您了。」

  凱笑嘻嘻地遞來女性專用的別致眼鏡,菲爾陰沉著臉接下。

  (下次變裝的時候就不得不用這個了……因為名字被登記在名冊上,感覺,就好像自己逐漸熟悉僕人時的姿態一樣,這個姿態也逐漸被熟知了。)

  「那麼」

  半眯著眼凝視著,凱又恢復了平常高深莫測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麼作為謝禮,什麼問題在下都能回答夫人您哦。就在當下這個時間,在下推測您可能會有什麼想問的事。」

  「誒?」

  「因為吾主是個笨拙的人呢。」

  「!」

  從他的話中能察覺到,克勞什麼解釋都沒有就把菲爾關進了房間裡。

  雖然猶豫了一下,但菲爾還是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老實說,妾身完全摸不透夫君大人在想些什麼。」

  有時候,似乎能明白他的心。

  也曾有過想要理解他的想法。

  但是,現在不行。

  曾經感覺好像離他更近了一步,但那一定是錯覺吧。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夫人。吾主一定是太擔心您了。」

  「擔心?」

  「啊哈哈,大吃一驚對吧。就讓在下來再現夫人的驚訝表現吧——『那個人,在處理尤奈亞的事情上不是穩健派作風的嗎!?』之類的。」

  「……!」

  菲爾倒吸了一口氣。

  實際上的確如此。話說回來,難道不是那樣嗎。

  「失禮地說,夫人您可能有所誤解了。那位大人對於擴大領土、權力或是其他什麼的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經常容易被人誤解。並不是穩健派哦。當然也不是和平主義者。這麼說吧,硬要說的話就是—『箱庭主義』?」

  「哈、箱庭主義……?」

  「對的。就是守護箱庭的龍那樣的。」

  對著聽到陌生詞彙而笨拙地歪著頭的菲爾,凱豎起食指說道「所謂的箱庭,其中一個指的就是科爾巴赫吧。」

  「另一個的話,是懷中人們的所在之地吧。一旦被他護在懷裡,無論發生何事都會守護到底。所謂不特意去與之爭鬥,其實是無須戰鬥就能解決那最好不過,但若是有人輕易地把手伸到他的地盤中,他就會冷酷到能毫不猶豫地將其擊潰。這樣,算是和平主義嗎?」

  「不是吧……」

  菲爾實在難以回答,含糊其辭。

  (他是,守護著箱庭的龍)

  用翅膀把美麗富饒的科爾巴赫抱在懷中,用宛若冰凍海水一般的眼睛嚴密監視著,身上披著黑色鱗片的龍。

  真是不可思議的發言。從他那裡感受到的,各種各樣的疑問。關於那部分的答案,現在能夠稍微窺視到一點了——的樣子。

  況且夫人身體虛弱,凱繼續說道。

  「輕易地讓您嫁過來,事後卻找茬似地要離婚,關於斯坦特陛下的想法在下也十分不解。即便您以前是敵國的公主,但現在是我國的夫人。一定是吾主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才會導致現在這個狀況吧。」

  「那就是說,那個事態走勢,是考慮到妾身的身世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妾身知道現在應該感到滿心愉悅,但是,那樣很…」

  (因為,那可是戰爭呀?而且還要殺掉老師什麼的。)

  那樣極端的做法,能擺脫掉嗎。

  (冷淡的眼神。像陌生人一樣)

  一旦回想起來,時至今日仍舊令人毛骨悚然。菲爾無意識地用力握緊禮服下的膝蓋。

  當時自己嫁過來的時候,也曾一度認為,那是一個多麼可怕和殘酷的傢伙。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也確實感受到那些行為他都有手下留情。

  對於捨棄了的對象,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是會冷眼旁觀的人。

  凱仿佛讀懂了菲爾的內心一般說道「真是極端呢。」,然後挽著胳膊點點頭,又笑了笑。

  「不過,由於那位大人仍然無法忘卻幾年前的悲慘事件,所以希望您現在能暫時寬恕那位的言行。這是在下作為管家的一些想法。」

  「誒」

  就在菲爾發呆的時候,凱無意中說出的一句話,把她正在考慮的事情全給吹跑了。

  「悲慘的事件?」

  「具體情形無可奉告。不過啊,吾主之所以拘泥於科爾巴赫的安穩平靜,成為箱庭主義者,也是有緣由的吧。」

  「緣由……是?」

  「這是秘密。所以夫人也要對在下略微透露的事情保密哦。」

  這是只有在下一人知道的絕密情報呢。

  明明不可能沒有察覺菲爾大吃一驚的樣子,然而凱卻笑著岔開了話題。

  「主人自己呢,絕不想把關在箱庭里的人放出去唷。人不在自己身邊的話可能就無法護住,或許他是如此考慮的吧。」

  菲爾沉默了。無法理清的情報,不間斷地在腦海中轉動。就好比,被旋渦吞沒的無數花瓣一樣。

  雖然搞不懂哪些話才是真的。

  (……他的箱庭,不得觸碰,也不得離開。)

  悲慘的事件到底是什麼事啊。

  對於菲爾本人來說這明明應該是無關緊要的情報。

  「那就長久居住下去吧!一直處於被監禁狀態心情也會隨之陰鬱,如果不介意的話在下給您介紹幾個使用簡便的娛樂商品吧。僅限於埃爾連鎖SARITA的特別企劃,例如「獨居老人過家家的道具」「一個人也能永遠持續對話帖」之類的。」

  「不介紹也是可以的。」

  菲爾反射性地打斷了宣傳。

  凱明亮的聲音,聽上去比往日更加輕率,菲爾發呆似地凝視著茶杯。

  獲取了關於夫君大人令人擔憂的情報。

  (在離婚作戰中……不行,不能用。)

  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信息量太少了,從剛才的措辭中也能察覺到這不是那種能思考「用」或「不用」的情報。

  像是不經意間聽到鄰居家庭情況一樣留下了糟糕的感覺。但是,在心中凝結的疙瘩,好像並不只是因為那個。

  (究竟是什麼,「悲慘的事件」……什麼的)

  對於膽敢對他箱庭出手的人,克勞絕不手軟。

  發生了什麼,顧慮著什麼,他真的在守護著這片土地嗎。

  然後——在他想要保護的事物當中,真的包括如今的「席雷妮公主」嗎……

  (不知道。因為跟我毫無關係。)

  振作一點!

  輕輕地用雙手啪地拍打臉頰,說了聲「好嘞」後菲爾重新振作起來。

  首先,該做些什麼呢?應該優先對老師說:「我沒問題的請快點逃跑!」吧。

  (這才是最安全的吧……)

  雖然不是最優解,但應該可以避免最壞的事態。

  只要老師逃走了,那麼他被殺的危險和引發戰爭的危險也就一併消失。

  在這之後,即便自己說服他的希望渺茫,但還是和克勞說清楚比較好。

  (去黑陽宮吧。到了之後,去找夫君大人試探一下情況。如果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話,就無法戰鬥,他自己曾經如此說過。)

  很遺憾,「席雷妮公主」的姿態已經被封鎖行動——

  (對了。工資發了,可喜可賀的是「可能暴露的疑慮」總算擺脫了。現在的我用「僕人菲爾」的身份的話就能自由行動了呀!)

  老師、克勞。按照這個順序。

  本來,就打算去見這兩個人——

  大約半小時以後。

  穿著傭人的服飾,順利換戴新眼鏡的僕人姿態的菲爾,站在位於城堡邊緣地帶的行宮—黑龍宮前。

  黑龍城,即使在被授予「龍公」之位的皇帝之子的城堡中也尤為廣闊,一旦走出主樓,就像走在迷宮一般。

  透過葉片四散的樹木枝條,可以看見晴朗的天空。

  (啊,本應秋天才結出的合花楸果實還殘留著這麼多。在這之後一定,會下更多的雪吧。……孤兒院,不要緊吧?這麼一想就更想讓老師早點回去了)

  合花楸果豐收之年,會下大雪。果實纍纍的點點紅色,純潔無暇的積雪白色,在澄清蔚藍的蒼穹中映照著。

  只有在朝向黑陽宮的方向中完全看不到雪中殘留的車轍和足跡,這讓人有點疑惑,難道這裡就沒有人出入嗎?

  悶悶不樂地穿過雪地到達了這座用墨色石塊建造而成的行宮,向上仰望,菲爾呼出一口白氣。

  大門緊閉著。——也就是說,應該要做的事情已經決定好了。即使不安地四下張望,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那麼」

  在這份工作中,菲爾不知為何磨練出了攀登牆壁和柵欄的能力。

  藉助連猴子都會吃驚的輕盈身體,菲爾輕巧地越過高大的鐵質柵欄,著陸在行宮的前庭里。

  (那麼,老師在哪——啊)

  連找都不用找。

  抬起頭時,菲爾的視線就和呆愣在離宮前的高文對上了

  「請問你是哪位?……而且這裡不要僕人喲。」

  聽著愣了半會兒的老師稍帶困惑地開口說出的話語,菲爾「啊」地一聲醒悟過來。

  (對了。這副姿態看著就像另外一個人,就連我自己也難以辨認呢。)

  既不能解開變裝,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就在困惑的菲爾準備開口時,高文突然睜大雙眼。

  「你,難道是……小菲爾蒂婭?」

  「沒錯。」

  高文老師真了解我啊……正當菲爾想說出這話時,就被飛奔而來的他緊緊地抱住了。

  「唔,老師……」

  被厚實的胸膛抱住,呼吸也變得困難。但是,說不出話絕不是因為喘不上氣。

  喉嚨乾燥,鼻子也變得酸酸的。正當視野逐漸模糊時,菲爾緊緊地抓著黑色祭服的衣領,並把臉用力地埋在這副高大的身體裡。

  「真的是小菲爾蒂婭嗎?有遭遇什麼過分的事情嗎?!沒有吧……太好啦……看到你沒事……」

  面對抽抽搭搭、含混不清嗚咽著的菲爾,老師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比任何人都要寬廣的肩膀,以及,和以前一樣有著太陽公公味道的祭服。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菲爾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心中這麼不安啊。)

  接下了不得了的工作,還接二連三地遇上了莫名其妙的非常態事件。

  面對熟悉的日常情景,一直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菲爾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才不是呢。一點都不好,笨蛋!」

  沉浸在感動中的菲爾突然聽到關節鬆動的聲音,一下子回過神來

  「好痛痛痛,老師!說好了的,請不要這麼突然抓住我的腕關節!?」

  「不聽話喲!你—這—孩—子—!不是說好即使傍晚趕不上,夜市的大甩賣結束之後也一定會回來的嗎!?」

  「!」

  說起來,在來這裡之前,確實做過這樣的約定。

  「那、那個時候我是打算回去的,呢。不對,我已經拜託斯坦特陛下傳話了……虧您還記得呀,那時候說過的話。」

  面對語無倫次,不知望向何處的菲爾,高文老師橫眉豎眼地說道「那不是當然的嗎!」

  「每次每次想起那句話都感到苦惱來著。你長得那麼可愛,該不會是被人販子拐走了吧!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說是去工作,結果一去不復返,準備去找你時從城堡里還送來莫名其妙的金幣和派來意料之外的使者……人家差一點就要毆打僱主了喲。」

  「誒」

  那還真糟糕,想到這裡的菲爾臉色發白。

  (不過等一等。作為一個吟遊詩人的高文老師被當作使者派遣過來,仔細想一想,這件事不是挺奇怪的嗎?)

  一般來說,聖職者們——即教會,是獨立於王權的存在。等級最高的樫樹賢者,以及下一等級的預言者負責管理組織。排在底層的講述者、吟詠詩人、吟遊詩人則負責民眾的布教和慈善事業、擔任教會的警衛等。

  默認的規則是,「互不干涉」。

  在一個國家裡,聖職者不受完全的支配,也因此不受完全的庇護。一般來說,聖職者作為一國的使者被派遣,是件難以想像的事情。

  菲爾突然不安起來。

  「……老師。您和陛下他,說了什麼?」

  「嗯—?秘密。好了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你沒事就好。太好了,看到你這麼精神。」

  身體突然被舉起,視線也隨之變高,菲爾低下頭,就能看到他那頭紅髮。

  讓菲爾像孩子一樣坐在自己的手臂上,「真是的」如此說道的高文老師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捏了一下菲爾的臉頰。

  「又—是這樣,穿戴完全與漂亮不沾邊。」

  「唉喲好咚啊,老斯。」

  「不僅扎著雙馬尾辮,還穿著樸素的僕人衣服,真是一點都沒變呀。哎呀。但是,這副眼鏡不是挺不錯的嘛。別具匠心的纖細樣式,銀鏡腿也製作得很精緻。」

  不對啊老師,我昨天還戴著碎掉的瓶底眼鏡。剛想開口告訴他,就被笑吟吟地放回地面於是菲爾選擇閉口不言。

  「比起這些,老師,大家過得如何?」

  「現在正讓『僱主大人』設法籌措資金,並拜託認識的講述者保管這部分金額呢。」

  「然後那個,我送的廢棄材料呢?」

  「那個啊!謝謝你啦,幫大忙了唷。大家再也不用擔心漏風了。那時候我馬上就知道是你送這些過來的。」

  「太好了!」

  手臂環繞著老師的脖子,並把額頭埋在老師脖頸里,菲爾笑出聲來。似乎很久沒能像現在這樣開懷大笑了。

  「不過,你很害怕吧。偏偏嫁的是那個『毒龍公』。」

  傳說他喜歡用敵人將領的頭顱蓋製作而成的酒杯,並且每天都把年輕女子垂死掙扎的哭喊聲當作音樂來享受。雖說只是暫時性做個替身,但你要嫁的卻是這種埃爾蘭特首屈一指的怪物……想到這裡,高文不禁用單手蒙住臉。

  「無論公主陛下再怎麼重要,也不能叫你做這種事啊,陛下也真是。」

  想起這件事我就生氣。聽到老師略滿含憤怒的聲音,菲爾眨了眨眼。

  「而且,即使要肆虐尤奈亞也要把席蕾妮公主留下來?這麼輕率地把戰爭掛在嘴邊,這個男人果然和傳聞一樣。那種傢伙,即使我家的孩子只是作為替身嫁過去……啊—,果然還是該把他的頸椎打斷的。」

  「那¬—個……好像,不全是那樣的。」

  說著,老師就準備去襲擊克勞,菲爾急忙戰戰兢兢地試著說道。

  「殿下並沒有傳聞說的那麼危險。最初他是很冷淡很可怕,不過,那是有理由的,而且和他說話還是會好好聽的。雖然性格毫無疑問很壞,但是也有溫柔的地方……而且他還有誠實的一面。前些日子,他還挺身保護了險些被砍倒的我。」

  「你差點被砍了!?」

  「哇——這只是比喻!還有,重點不是那裡!不要忽略掉前面表揚他的部分啊!」

  還有,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的印象都會改變。就像柔和的陽光一樣,有點天真,整個人的氣質會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

  女僕姿態的時候,他會表現出像哥哥一樣體貼入微的紳士態度,公主姿態的時候,他的表情又會有些可怕,有點壞心眼,但是非常帥氣。漸漸地,我發現了他各種不為人知的一面,漸漸地,我的眼睛就離不開他了。

  我還想再多看他一會兒——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那雙藍色的眼眸。於是菲爾拼命從嘴裡擠出這句話,

  「他還沒有對我做過什麼,雖然有些插曲,但我相信他在沃爾普吉斯之夜前也一定會遵守規定。所以不用擔心我的。」

  菲爾說著說著,突然回過神來,我這是在說什麼呢?

  本來只是想說,「這份工作並不危險,沒事的。」

  (為什麼我這麼……袒護夫君大人?)

  菲爾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而高文用比菲爾更加茫然的表情呆呆地凝視著她。

  「小菲爾蒂婭,你……?」

  「那個,總之就是不用太擔心我!對了,老師,剛才開始我就有點在意,您的脖子怎麼了?總覺得好像變紅了……」

  菲爾正強行轉移話題,突然響起的外門開啟的聲嚇了她一跳。

  能聽到腳步聲隨著吱吱作響的積雪逐漸接近。

  此時菲爾還被老師抱在懷裡,突如出現的來訪者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菲爾?」

  熟悉的聲音中夾雜著冷冽的氣息,菲爾的本能發出了「不妙」的警告。

  「殿、殿下……您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毫無疑問,他是菲爾現在最不想撞見的人。

  菲爾一下子石化了。

  「那是我的台詞。你的工作崗位應該是主樓,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也不能說自己正沉浸在與人再會的感動之中。

  話雖如此,但自己正被高文抱在臂彎中,菲爾實在找不到好的藉口。

  「不,殿下,其實我個人本周的主題是『感謝這次相遇!見過一次面就是朋友了』!您不認為與初次見面的人互相擁抱的開放性環境很棒嗎?」

  「……你變得有點像凱了。」

  這個藉口實在是過於拙劣,而不安也讓菲爾抱住老師頭部的雙手更加用力。看到做出這種反應的菲爾,克勞立刻眯起了眼睛。

  「回答我。你和尤奈亞的使者到底是什麼關係……?」

  「哎呀,殿下,您這是怎麼了?人家被攆到這樣的角落裡,還以為您要麼會把人家一直閒置到冬至,要麼連同宅邸一起燒死呢~」

  面對高文行雲流水般自然的毒舌,克勞露出了一副涼薄的表情「怎麼會?」

  「如果是那種能隨便燒的對象,那還暫且不說,我從不會浪費這座城堡的任何一部分。而且我正好有話要跟閣下說……不過,現在似乎需要先解決這件事情。」

  像是要從壓低聲音的克勞面前保護好菲爾一般,高文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笑著說道:「是啊,請務必。人家也有想說的話呢。」

  (這個情況出乎意料)

  菲爾的嘴角有些抽搐。

  黑陽宮客廳以白色和黑色為基調,牆壁上到處都鑲嵌著用螺鈿工藝雕琢成的花草,十分美麗。白色石板的暖爐里堆滿了明亮的柴火,這本應該是一個讓人心情舒暢的空間。

  (※注 螺鈿是中國特有的傳統藝術。所謂螺鈿,是指用螺殼與海貝(主要是夜光貝)磨製成人物、花鳥、幾何圖形或文字等薄片,根據畫面需要而鑲嵌在器物表面的裝飾工藝的總稱。)

  「討厭,我家孩子好像受到了您的照顧,真是嚇了人家一跳呢。」

  「這樣啊。我只聽說她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但沒想到新來的女僕是你的養子,說實話讓我很吃驚。」

  兩人中間夾著一張用象牙和黑檀做成的東方風格的桌子。

  右邊是高文老師。

  左邊是克勞。

  (太不湊巧了……沒想到,老師是我的,不對,是『女僕菲爾』的監護人這件事竟然暴露了。夫君大人的誘導詢問太可怕了……!但是,為什麼發展成這種恐怖的三方面談呢?)

  「公主大人似乎是自由身呢,這比什麼都好。因為,人家本來想拜見本國的公主大人,沒想到就像是被幽禁了一樣。」

  並且,高文老師好像也憋了一肚子火,求求你自重一下看看氛圍啊。

  作為菲爾,高文老師能這麼擔心自己,自然是高興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只不過,之後的事態會更可怕,菲爾在另一重意義上快要哭了。

  「那只是別人的風言風語罷了。因為公主身體欠佳,所以只能讓她多休息。」

  「是嗎——?剛才她看起來似乎還健康得很啊。呵呵。」

  「哈哈。您是不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表面上,(兩個人)雖然在笑,但是完全看不到笑意!)

  對話給人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剛才其中一方宣言『我要揍扁你』,另一方則說『接受挑戰,但我會殺了你』。整個房間內殺氣騰騰的,不可思議的是對話還能成立。

  他們繼續談下去的話很可能會牽扯到戰爭,最重要的是還關係到老師自身的安危。作為旁聽者,菲爾如坐針氈。

  (拜託了,老師。克制,克制!)

  菲爾提心弔膽的,實在按捺不住了於是打了聲招呼。

  「茶已經準備好了。」

  白瓷茶壺和配套的茶杯。茶葉的芳醇香氣,融化在房間溫暖的空氣中,緩和了緊張的氣氛。

  白色盤子裡盛著毫不吝惜地加入了胡桃等堅果碎的咕咕霍夫麵包,還配上了濕潤的奶油和甜煮蘋果。因為高文說:「人家一直都是自己做的。」,所以現在黑陽宮既沒有傭人,也沒有廚師。這些只是用廚房現成的材料趕製出來的,但是菲爾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注 咕咕霍夫麵包(クグロフ Kugelhopf)是一種用麵團、葡萄乾、果酒、果汁、黃油、雞蛋和麵粉,製作的一款麵包,源於奧地利,卻也是法國阿爾薩斯當地的名產。名字來源於德語,意思就是將麵包做成球的形狀,而加入啤酒酵母后可以做出形狀類似男孩子戴的圓邊帽。其外形很獨特,是用一種中空螺旋形的模子作成的皇冠形。)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不,你也坐下吧。」

  菲爾正想就這樣直接出去,卻被克勞叫住了。

  「誒?啊……可以嗎?」

  「反正就算我讓你出去,最後你也會在房間外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吧?」

  「唔」

  菲爾的視線游移了。

  (不過,我本來就是打算偷聽的,坐下就坐下!)

  看了看相對而坐的克勞和格韋恩,菲爾無意識地選擇高文的旁邊,行了一禮後坐了下來。

  菲爾沒有注意到克勞對於她的選擇稍微皺了下眉毛。

  「謝謝您的關心,黑龍公。哎呀?小菲爾蒂婭,你這不是沒有自己的那份嗎?」

  「一般情況下,僕人也不同席嘛。」

  「那就吃人家這份吧。」

  「啊,這怎麼可以。這不是老師的份嗎?」

  「沒關係沒關係。來,再喝點茶。」.

  高文一個勁地勸菲爾把自己那份吃掉,吃點這個再吃點那個,他和平時一樣只是出於純粹親情——但是在旁人看來,很容易把他倆當成親昵地分享食物的戀人。

  「菲爾。這份你也吃掉吧。」

  克勞的語氣有些不快,他把自己面前的那份咕咕霍夫麵包也推了過來,這讓菲爾呆住了。

  「欸?殿下,您不喜歡咕咕霍夫麵包嗎?」

  「……沒什麼。我現在沒有食慾。」

  「? 謝謝您。」

  菲爾歪了歪頭,低頭表示感謝。高文在一旁眨了眨眼。

  「哎呀哎呀,真是的。又是招待我點心,又允許菲爾和我同席。你對我們也太好了吧,友好得不可思議……不過……」

  突然臉頰被扭成一團,菲爾縮緊了肩膀。

  「菲爾蒂婭?說真的!我平時就跟你說過了吧?要是你敢接下類似賣淫的工作,我就跟你斷絕親子關係!」

  (呀——老師!讓您擔心了所以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發言太過火了!)

  對於不知道替身這件事的克勞來說,這是不可能察覺到的諷刺,但即便如此,菲爾還是嚇得臉色鐵青,慌慌張張地去尋找話題想要矇混過去,但在她開口之前,克勞的反駁來得更快。

  「……賣淫是指她在這裡的工作嗎?說的真沒禮貌。我只是安排她幫忙

  美化一下城內環境而已。這裡是一個非常健全的職場,除了妻子以外,我沒有對其他任何人出手的打算。這位父親大可放心打道回府。」

  這個人還能露出這麼棒的笑容啊。菲爾不由得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克勞。然後,偷偷看向老師的臉。

  只見他的臉上用很大的字寫著,『對妻子出手才是大問題呢』。菲爾臉上的血色又褪了五成。順帶一提,流到這裡她臉上的血液僅剩數滴。

  「哎呀,搞錯了呢。要斷絕的不是親子關係,但人家一定會親手把那個敢對我家女兒出手的混蛋渣滓閹割後沉入海里,對吧,小菲爾蒂婭?」

  「是嗎,差不多都到了該獨立結婚的年紀了。有個過度保護的父母,還真是辛苦啊,菲爾。」

  (嚇——!請別把我夾在中間!)

  不知不覺被捲入其中的菲爾開始冒出冷汗。

  「那、那個!老師,您脖子很癢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撓。」

  菲爾拼命地試圖轉換話題。只不過,老師的脖子已經被撓到發紅了,這讓菲爾一直很在意。

  「嗯,就是說啊。」老師露出了一絲苦笑。

  「自從來到這座城之後,我的脖子就一直瘙癢難耐……是不是這裡有什麼壞蟲子?」

  「真不湊巧,那大概是別處來的吧,我們家一直很注意衛生管理。」

  「哎呀討厭!抱歉啦。不過,壞蟲子的話,人家倒是知道這裡確實有一隻呢。」

  「是嗎——?這我倒是沒有注意到。究竟在哪裡呢,請務必告訴我。」

  「唔呼呼呼。意外地就在這附近喲。」

  又轉回去了。好不容易才轉移了話題。

  但是,高文嘆了口氣,像勸導似的看著菲爾的臉。

  「菲爾蒂婭,事已至此我就直說了吧。不要做這種類似賣身的事情,人家也絕對不會動你換來的那筆錢的。總之,你可以隨時辭掉這份工作。」

  這個工作,指的就是替身。雖然一般情況下聽到也不會在意什麼,但老師當著克勞的面大膽地說到這個地步,著實讓菲爾嚇了一跳。

  「我做不到。」

  「聽好了,只要去找,隨時都能找到人來替你做這份工作。但是,人家最寶貝的女兒只有你一個,誰都替代不了。黑龍公也這麼覺得對吧?」

  「……有能夠代替的人嗎?」

  突然,克勞呢喃道,菲爾向他轉過臉去。

  「殿下?」

  「沒有人可以替代——即使有一個聲音相同、長相相同、年紀相仿的人,你也只有一個。誰都無法替代。」

  「誒……」

  凝視著這邊的藍色雙眸是靜謐的。

  但是,在冰冷的水底,能隱約窺見到被壓抑住的感情碎片,這令菲爾屏住了呼吸。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容顏……啊哈哈,只是在打比方吧)

  克勞把提心弔膽的菲爾晾在一邊:

  「不要無視僱主擅自商量這些事。」

  說到這裡,他喝了一口茶。然後,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他向菲爾命令道:

  「啊啊對了,我記得這裡的食品庫里應該還有些夾竹桃的蜜,就拿給客人享用吧。加到紅茶里會甜得恰到好處。」

  「啊,好的。」

  菲爾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但是她忽然意識到:

  「……等等。從夾竹桃里提取的蜂蜜會引起精神錯亂,所以要注意不能入口,這麼告訴我的不正是殿下嗎?」

  「但是我覺得美味啊?」

  「只有殿下會這麼覺得!這絕對是故意的吧!?」

  你怎麼會讓我拿這種危險的東西!?克勞無視了怒目圓睜的菲爾,露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對於普通的傭人和主人來說,這段過於融洽的對話,讓高文稍稍歪了歪頭。

  結果,兩人還是無法同時進行交談。菲爾不得已,只好焦急地等著克勞離開。

  「就算只有老師一個人也好,不能立刻回去嗎?」

  看著克勞的背漸漸遠去,菲爾小聲對高文說道:

  「為什麼要接下這樣的工作呢?大家肯定也會擔心的……」

  「真是的。那是人家的台詞。」

  「那是因為……非常抱歉。」

  聽到菲爾含糊其詞,高文老師笑了笑。

  「但是,這是我的工作,我不想放棄。做完之後我會好好回去的,請您等到那個時候。所以老師,回去的時候請再對我說聲歡迎回家。」

  「小菲爾蒂婭……」

  可能會發展成戰爭。

  但是,在那之前,老師可能會被殺。

  「我肯定會找到方法的。聖職者主動撤消「試煉」也是很常見的事對吧?回去之後,只要說毒龍公非常強大,自己是在敵不過他,陛下也一定——」

  「不——行。人家不會這麼做的。就算只剩下頭顱人家也一定要戰鬥到底。」

  「為什麼!」

  「因為人家是你的父母啊。而且,父母都是笨蛋嘛。」

  「!」

  如果是為了孩子,多蠢的事情父母都會去做。

  「怎麼能讓孩子亂來自己卻不管不問呢,人家才做不出這種事呢。」

  「老師!」

  所以就把這當成是人家的任性吧,老師說道。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是你需要在意的。沒事的。你知道我很強對吧?那個人嘴上雖然那樣說,但他應該也會避免在「試煉」中沒有遵守約定而發生戰爭的情況出現。而且,就算他是毒龍,只要在正面交鋒的時候將他狠狠地打倒的話,他也不會再追來了吧。」

  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面對閉上一隻眼睛的老師,菲爾搖了搖頭。

  「事情沒這麼簡單。」

  (老師……那個人為了達到目的,會不惜改造城堡,懲戒自己。)

  首先,就算可以避免戰爭。

  老師的處境也很危險。

  「儘管如此。人家還是不想讓你獨自戰鬥,所以才來的喲。」

  高文將緊緊握住拳頭的菲爾,輕輕抱在懷裡。

  「你已經很努力了。所以,請快些回來吧。」

  流入耳朵聲音很溫柔,但是正因為如此,菲爾才會為自己的不爭氣咬緊嘴唇。

  離婚不成就會爆發戰爭,這是上述情況出現後的第二天。

  昨天冬至·鐘響了七次。時間期限只剩六天了。

  (如果在六天後還不能離婚,那就會爆發戰爭。如果在六天後還不能離婚的話,老師就會被殺死。六天後……)

  馬上,今天鐘聲也要敲響了。

  這些顧慮還在腦中不斷打轉,菲爾換了雙方便跑動的鞋子。只要還有贏的可能,我就會一直將這場解除神誓的「賭約」進行下去。

  從房間裡溜出來的時候,菲爾稍微有些踉蹌。昨晚一整晚都在思考,實在是睡不著。

  眼睛下方出現了大片黑眼圈的同時,菲爾也下定了決心。

  (光靠這個賭注是不夠的。既然對老師的勸說失敗了,那麼我無論如何也要在這六天內做個了結。)

  已經沒辦法再顧慮那麼多了,菲爾咬緊了嘴唇。

  (有沒有那種,可以一招逆轉的方案呢。或是有沒有讓夫君不得不向我提出離婚的方案呢?「這輩子另一半就是她了?不是吧——」能讓他對我失望,產生這種想法的最佳方法是……對了)

  菲爾思索了一會兒。

  (對啊。總之,先注目今天的賭注。然後,在那個時候,對夫君大人……)

  菲爾「嗯」地點了點頭,然後鐘聲就響了

  一聽到那個,菲爾就氣勢洶洶地向城門跑去。

  菲爾自己也知道,在陷入困境的時候,強行想出的方案是行不通的,而她現在早就將這個規律拋在腦後了。

  「所以呢?你做完無用的抵抗之後今天又被抓到了。真是太遺憾了,席蕾妮。」

  看到菲爾耷拉著肩膀,被一大堆黑龍師團的團員們押送過來,夫君大人饒有興趣地端詳了一眼。

  「……您認為柔弱的少女能在賽跑中戰勝強壯的軍人嗎?壞心眼的夫君大人。」

  「我想對你來說,柔弱和體弱多病是完全另一個次元的形容詞吧,席蕾妮。需要我告訴你,有幾名部下被這位柔弱的少女踢到要害抽搐倒地嗎。」

  你說東他說西。

  菲爾把嘴一歪,但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了。

  (冷靜下來。因為今天在這之後,還有一條秘技。)

  克勞輕輕拍了拍喘著氣的菲爾的背,走上通往建築物的樓梯。幫菲爾把上衣搭在肩上,走樓梯的時候總是跟在後面

  ,擔心菲爾疲勞的身體,就像平時一樣。

  「……謝謝。」

  菲爾小聲地道謝。

  (還是老樣子,他本性到底是是惡劣呢,還是溫柔呢?)

  捕捉菲爾的黑龍師團員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原來的崗位。越往裡走,僕人的身影也越來越少,不知不覺就只剩菲爾和他兩個人獨處了。

  在城堡深處排列著黑大理石柱子的走廊上,菲爾突然抬頭看向他的側臉。

  挺拔的鼻樑和銳利的目光。讓人想起黑鷹瞄準獵物的姿態,不知何時,自己已經習慣了他的身姿。

  (我要和這個人離婚。就算是為了老師也要快點,再快點!)

  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催促著一樣,菲爾下定決心開口了。

  「那個,夫君大人。其實……妾身一直有想說的話。」

  「什麼?」

  「這是您給妾身的賭注,但妾身改變了主意。妾身會告訴您,無論如何都想和您離婚的理由。」

  「……現在?在這裡嗎?」

  「是的。現在,在這裡。」

  現在是勝負的關鍵時刻。

  菲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妾身在故鄉心有所屬。我們像家人一樣共同長大,年、年幼的時候就發誓要結婚。」

  菲爾撒並不習慣撒謊,聲音也微微發顫。希望沒被他發現。

  為了不去看對方的臉,在對方提問之前,菲爾就移開目光,語速很快地繼續道:

  「這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給伊古雷科大人設陷阱而偽裝的政治聯姻,不是嗎?妾身應該已經沒有用處了。那個,所以說,您也不願意屈尊接受這種對其他男人心生愛慕的女人吧?恰好吟遊詩人也在城堡里,因此即使是神誓也——」

  「……我?」

  「誒?」

  克勞突然低聲說道。聲音像是在壓抑著什麼似的。

  從菲爾這邊看不見他的臉。

  「那個,妾身聽不太……」

  就在菲爾想要反問的時候。

  「不惜撒這種謊都要離婚嗎,就這麼討厭我?」

  雙肩被他握住,用力推到牆邊。

  「好痛……」

  (發生了什、麼?)

  菲爾眼花繚亂,強烈的衝擊讓她一時間喘不過氣。

  眼前是一對冰冷的蔚藍。

  察覺到其中所充滿的感情後,菲爾的後背不寒而慄。

  安靜而深邃,深不見底。那是一種明顯的憤怒之色。

  「啊、……」

  發不出聲音。

  菲爾雖然扭動身體想逃跑,但附在身體兩側的手臂就像籠子一樣,讓她動彈不得。

  克勞仿佛要直接將氣息吹進菲爾的耳朵里。他用那纏綿而又甜蜜,卻又透露出無盡冰冷的聲音淡淡地繼續說道。

  「你認為這種程度的謊言就能欺騙我嗎?還是說你覺得我會高高興興地把你送回故鄉?你說啊,席蕾妮——」

  用獠牙捕捉野兔的狼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低頭望著呆呆地仰視自己的『席蕾妮』,克勞腦海中的一角這樣思索著。

  為了逮住她嬌小的身體,他將手肘抵在她的臉頰旁,封住她的動作。

  另一隻手則抓住想把自己的胸口推開的左手手腕,它是那麼纖細,纖細得幾乎要折斷了。在纖薄的皮膚下,可以感覺到加速的脈搏。

  從她那彷徨不定的眼神和毫無自信的聲音中可以看出,那只是她為了方便離婚而撒的謊。

  (——從小就陪伴在身邊,像家人一樣長大的對象、嗎?)

  克勞的嘴角有些扭曲了。

  是無意識的嗎?不管怎麼想,那個措辭,都會讓人去聯想出一個人。

  最重要的是,迄今為止,她都是那麼率直,表里如一,甚至沒注意到這樣不適合當替身新娘。

  但現在卻積極地撒了謊,欺騙了自己——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結果,她始終都不願意看自己。

  克勞強烈地意識到,她絕不會對自己微笑。

  「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席蕾妮。」

  她睜大了眼睛,眼眸好像要從眼眶中滑落一般。近處的那雙眼睛,比最高級的夕輝晶還要鮮艷,比黃昏的天空還要澄澈。

  看到映照在那裡的是自己,克勞露出淺淺的笑容,靜靜地張開嘴唇。

  「從故鄉來的聖職者安排在身邊,你和我的賭注,在滿足條件之前還需要再勝一場。加上尤奈亞國王也能很難對埃爾蘭特的過失進行譴責,催促我把你還回去。真是太好了,你期盼已久的離婚也近在咫尺了。」

  「那……個。夫君大……」

  「但是,這個謊言是步錯棋……你明白嗎?你是背負著尤奈亞的國名嫁過來的。居然想用私事來推翻這件事實,你真的理解了什麼是作為王族的義務嗎?」

  話出口的瞬間,她就明顯地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她是個聰明、有責任感的女孩,能夠立即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這一點我已經很清楚了。

  教訓的話就說到這裡吧。就算放著不管她應該也會反省的。

  他明明知道的。

  那個身體很纖細,纖弱到無法與自己相提並論。

  無論他想做什麼都可以。這麼一想,他的手臂充滿了力量。

  「不惜撒著中謊都想回到故鄉嗎?你就這麼想離開我嗎?」

  「妾身才沒有說謊。不,要說是謊言也像是謊言、不對。那個,所以……妾身只是……」

  「只是?」

  趁她說不出話來的時候他把嘴唇湊近她的耳邊,輕輕地吹入聲音。

  而且還故意用聽起來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

  「……我告訴你。你也許在拼命地想離婚的對策。但是不管你在策劃什麼事,都會有一瞬間就能將其推翻的詛咒。」

  「誒、……」

  「不知道的話,我就在這裡告訴你吧。」

  他捏住菲爾雪白的下巴,強行往上抬。

  「放棄吧——你,永遠也無法回到尤奈亞。」

  他已經被驚慌之中看向這邊的茜色雙眸中吸引住了——其實,他本打算奪走她的雙唇。

  (……唔)

  但是,他做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他咬住了菲爾纖細的脖子,用力地吸吮後留下痕跡。

  臂彎中的身體,嚇得一顫。

  克勞無視心中的躊躇,抓住菲爾的頭頸,手指纏繞著銀線般的頭髮,抱緊掙扎的手臂和纖細的身體。

  明明本來只是想威脅她一下而已。

  在白嫩的皮膚上散落的,那一點標誌著所有權的標記,比想像中更加生動和鮮明,正常的思考迴路也被強烈的衝擊逐漸淡去。

  就在克勞覺得不妙的瞬間,浮現在她眼中的顏色,將快要融化的理性拉了回來。

  她既沒有像往常那樣反抗,也沒有回瞪著他。

  對於突然發生的事態,她只是縮緊了身體——

  她害怕了。

  (糟、糕)

  後悔,使他的手臂放鬆了下來。

  然後就在那之後不久,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被無窮無盡的憤怒射穿,被他用蠻力抓住,菲爾簡直快要窒息了。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的理由,菲爾只是用力繃緊身體。

  「如果你說什麼也要逃離我的話——我會折斷你的雙腳,給你綁上鎖鏈。讓你永遠無法從房間裡走出來。」

  「……!」

  與殘酷的內容相反,克勞的聲音甜蜜得不合時宜。

  他的手掌順著菲爾的手臂輕輕滑過。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非常有力,一旦被包裹起來,自己那纖細的手臂是多麼無力。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會讓給任何人。誰都不許觸碰你。直至永遠。」

  「那個,夫君、大人……」

  被咬了一次之後,他就沒有再繼續傷害我了。話雖如此,但是菲爾的大腦還沒有運轉過來,這些話語和之前的威脅落差太大了。

  (好可怕,討厭,我討厭這樣!)

  ──「如果遭遇危險的人,……」

  像是尋找救命稻草一樣,菲爾想起了高文老師的話。

  所以,這是拼命地,也是無意識用出的招式。

  克勞的手臂力量一松,菲爾的身體在短暫的時間內恢復了自由。

  菲爾轉過臉去,用盡全力地扭動身體,甩開他的手臂,右手大幅度地揮動著——

  「妾身說了要回去就會回去——!!」

  菲爾用掌根給克勞的下顎來了一記升龍。

  咔乒。

  聲音相當悅耳。從手感來看,似乎是漂亮地命中了。

  對他來說,應該是出乎意料的攻擊。那當然了。一般來說,誰會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會吃到一記升龍。

  與此同時,壓在菲爾身上的負擔消失了,她完全獲得了解放。

  「告辭!!」

  菲爾發出一聲悲鳴般的叫喊,便轉身逃走。

  說不定夫君大人畫著拋物線被打飛出去了,但遺憾的是,菲爾並沒有去關注那邊。

  菲爾無暇顧及滿臉訝異的侍女們的目光,一路飛快地跑過走廊,拐過十個拐角。

  一定不會再追到這裡了吧。

  她一邊調整著急促的呼吸,一邊放下心來——才怪,菲爾氣喘吁吁的臉頰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我這個傻瓜──!!那個世界的公主會用掌根直擊丈夫的要害啊!?)

  那種情況怎麼想都是悲鳴吧,退一萬步講給他一巴掌也就妥協了。

  為什麼偏偏用了掌根呢?而且還瞄準了下巴來了一記升龍。

  (啊啊啊啊搞砸了!高文老師,護身術又派上用場了,才怪!要是變成腦震盪之類的怎麼辦,夫君大人他沒事吧,要是沒事的話就好了,話說怎麼可能沒事啊,下巴沒事,其他方面也會有大麻煩啊!)

  菲爾大腦飛速運轉。

  由於想得太多,內容早已串線。

  (如果找藉口說是偶然碰到的,但那記升龍打得又太結實了……話說回來要是夫君大人的下巴被打沒了怎麼辦……)

  由於菲爾過於混亂,擔心的方向也逐漸偏離。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了……)

  菲爾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急促的呼吸和混亂的思考迴路。

  (我對夫君大人做了件很過分的事。)

  說了謊還打了他,完全就是暴力妻子……

  (再說,那謊話太蠢了。因為故鄉有戀人所以想離婚?我真是個大傻瓜。我再怎麼著急……如果最後演變成外交問題怎麼辦?)

  本來這就是政治婚姻。就算把私事拿出來也毫無意義。

  而且,如果有什麼萬一,以後「席蕾妮公主」這個名字前就會冠上「用手掌打碎丈夫下巴的公主」這個代名詞。菲爾現在才反應過來事態有多嚴重,臉色變得鐵青。

  (必須要道歉……首先從道歉開始吧。)

  明明猛地揍了別人,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那還算是個人嗎。

  (雖然實在不太情願折返回去!)

  那個夫君大人肯定又會逮著機會就提起這件事諷刺我,但是逃避討厭的事情也無濟於事啊。

  還有就是,要行動的話絕對是越早越好。

  菲爾不自覺地用手掌壓住了自己的咽喉。

  總感覺被親吻的那個地方經常有股異樣的熱度,血氣一下就衝上了菲爾的腦門。

  (哇!現在趕緊把這個抹掉吧,是啊,連狗都會咬人,毒龍也是一樣的吧!?)

  雖然腦海中浮現出「有咬人癖的夫君大人」這句話,但是現在實在笑不出來,於是把這個印象從腦海里一併趕了出去。發燙的臉頰,也裝作沒有注意到──

  就算菲爾打算轉身回去的時候,突然好像有一陣風吹了進來。

  (欸。有人來了嗎?)

  原本以為周圍沒有人的菲爾一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但馬上又被更令她驚訝的事情蓋過去了。

  在大理石並排的走廊稍微靠前一點的位置。從通往中庭的大窗戶進來的人是……

  (老師……?)

  看到熟悉的面孔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菲爾不由得愣住了。

  一瞬間,菲爾猶豫要不要跟他打招呼,但她又重新考慮了一下。

  (因為,現在是穿著禮服的『席蕾妮大人』。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人看到。)

  菲爾一邊向後攏著頭髮,一邊微微頷首。然後,她加快腳步想從他身邊過去。

  石廊上,高亢地響起了相互靠近的兩個腳步聲。在長長的昏暗的走廊上,白色的禮服和黑色的祭服在圓柱的陰影中一瞬間重疊。

  就這樣,他們普通的擦肩而過——本應該是這樣的。

  「……嗚!!」

  如同碾壓般突如其來衝擊襲向全身,菲爾一口氣噎在喉嚨喘不上來。

  遲了一拍菲爾才理解到自己是被撞飛,後背撞到了牆壁上。

  脖子被緊緊地勒住了,意識也漸漸泛白。

  (什麼!?)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菲爾還是像平常被教導的那樣,朝著映照在視野角落的手臂關節,合起雙拳用力砸下。

  好不容易脫離了拘束,但頭頂傳來陣陣鈍痛。那是輕微腦震盪的症狀。菲爾跌倒在地,嗆得喘不過氣來。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腦內還是一片混亂。

  那樣的事我絕不承認。這不可能。

  因為他是絕對不會傷害菲爾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教會她保護自己,身為菲爾的——

  頭部還有陣陣刺痛,那都無所謂。菲爾呆呆地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人。

  「老……老師……?」

  菲爾忘記了演戲,而那個撞飛她的男人——高文,慢慢伸出了手。

  「別吵,小丫頭。」

  他小聲說出的那句話讓菲爾毛骨悚然。

  (不、這不是老師。)

  粗暴的聲音。

  眼神像是在審視物件。

  空洞的表情毫無生氣,就像是從墓穴里爬出來的屍體一樣。

  完全無法想像這就是平時表情豐富的他,而且,他、沒認出菲爾……?

  「老師,您怎麼了……!?」

  那琥珀色的瞳孔渾濁不清。菲爾全身脫力地癱坐在地上,面對不斷迫近的手臂本能地一點一點往後退,突然,她被高文的脖子吸引住了。

  在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有一種陌生的紅暈。我記得、那是他經常撓的地方——

  (蝴蝶形狀的痣……!?)

  那種東西,以前就有嗎?

  「老師,請振作一點!」

  完全沒有回應菲爾的跡象。

  雖然在一瞬間茫然自失,但是菲爾立刻準備起身逃跑。

  總之,我只知道老師已經失去理智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現在不逃走就糟了。而且他的目的好像正是自己。

  要不要大聲喊救命?腦海中浮現的方案,立刻就被菲爾捨棄了。

  (如果有人看到老師想加害於『黑龍公的新娘』——『席蕾妮公主』的話……!)

  那樣他就絕對無法活著回到尤奈亞了。

  但是,還沒等她跑遠,就被抓著頭髮拽了回來。雖然菲爾拼命掙扎著想要甩開他,卻被輕易地抓住了手臂。

  我知道的,實力實在相差太多了。

  (誰來……唔)

  就在她用盡力氣忍住快要反射性地發出尖叫的瞬間,拘束解開了,菲爾滾到了地板上。

  「好痛!」

  她的肩膀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但菲爾還是扭過脖子微微睜開眼睛。

  當她看到熟悉的黑衣背影的瞬間,那句堵在菲爾胸口的氣息,無意識地舒緩了下來。

  「……夫、夫君大人?為什麼?」

  「退下。」

  為了保護倒地的菲爾,克勞擋在高文的面前。

  「你要對我妻子做什麼?」

  連發尖都能感受到充滿了整個走廊的殺氣。

  高文沒有回答克勞的問題。

  不僅如此,他還像是看不見克勞一般,緩緩地朝菲爾伸出五指。

  「……必須抓住、那個小姑娘……」

  高文的呢喃聲十分無力,幾乎是混雜在呼吸之中無法辨別,聽到這句話菲爾瞪大了眼睛。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菲爾,就像站起來的野獸般沉下身體,克洛咂了咂嘴,然後握住了劍柄。

  看到被拔出的銀光,菲爾不由得喊道。

  「住、住手……!」

  「!」

  (求你了,因為、那個人是……!)

  克洛的肩膀在顫抖。劍拔弩張的氛圍,稍微鬆懈了一點。

  那一瞬間。

  高文猛地轉過身,從開著的大窗戶飛躍了出去。

  不一會兒,他的背影就消失在庭院樹木的陰影中。

  高文離開的時候,那個從衣領上窺見到的印記,異常深刻地烙印在菲爾的眼睛深處。

  「老、……!」

  「蝴蝶形、的痣……」

  正當菲爾想要呼喚時,聽到了克勞的低聲嘟囔,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喊出聲。

  「席蕾妮,你有沒有受傷?」

  克勞沒有理會逃跑的高文,而是跑到菲爾身邊把她扶了起來。

  菲爾一邊無言地點點頭,大腦則被混亂的思緒所擾亂。

  (老師,為什麼?為什麼……?)

  菲爾呆呆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看到她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紅色的手印,克勞皺起了眉頭。

  即使被人,手扶後背,抱在懷裡,菲爾也依然任由擺布,沒有反應。

  「殿下!剛才那聲巨響是……」

  「沒什麼……沒什麼大事。」

  克勞平靜地回答著遲來的部下,但他的聲音依舊讓人感受不到實感。

  菲爾的意識逐漸遠去。

  就這樣在克勞的懷中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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