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⑨ 他跟她的告白都沒有傳達給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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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道里亮起點點燈籠光芒。

  每隔幾步,便有一盞白色燈籠照亮蒼綠色的竹林。夕陽完全隱沒,輪到月亮高掛天空,淡淡的光暈籠罩四周。

  如果將「溫柔」具體化,想必是這樣的光景。

  混雜偶然與人為安排,經過精心設計、加油添醋,包裝得漂漂亮亮的景色,若不是溫柔,還會是什麼?

  這裡是為戶部特別準備的舞台。

  為了完成這個舞台,每個人都撒了小小的謊。

  由比濱隨便編一個理由,把海老名找出房間,帶她來到這裡。

  大岡跟大和應該各有盤算。他們並非單純為了支持朋友,還夾雜幾分看好戲的心態,不過仍乖乖地板起面孔壓下這種心情。

  儘管三浦本人不在現場,但她想必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沒有過問或阻止,而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葉山想支持戶部卻辦不到,但他還是來到這裡。

  每個人都撒了謊。

  唯有一個人例外,雪之下的表情比平常多出幾分冰冷。

  我們在竹林道的最深處,等待海老名到來。

  葉山、大岡、大和都不打擾戶部,站在一旁默默看著。戶部連續深呼吸,七上八下地盯著前方。稍早我去叫他的時候,他幾乎快要等不及,緊繃到全身僵硬。

  「戶部。」

  「比、比企鵝……嘶~~怎麼辦怎麼辦,我現在超緊張的~~」

  他帶著生硬的笑容看著我。

  「我問你,如果你被甩了要怎麼辦?」

  「咦?我還沒告白你就問這個,會不會太過分……啊,好像沒那麼緊張了。原來如此,你又想用那招來測試我的決心對吧?」

  「不要囉嗦,快點回答,海老名快到了。」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的口氣嚴峻起來。戶部察覺到這點,換上認真的神情。

  「……我當然不會放棄。」

  他看向竹林的另一端。

  「我啊,個性一直隨隨便便的,之前跟別的女生交往也很隨便,可是,這次我是很認真的。」

  聽到這裡已很足夠,我也說出毫無虛偽的真心話。

  「……我知道了。那麼,你要努力到最後一刻。」

  「喔喔!你果然是好人!」

  「才不是咧,笨蛋。」

  戶部拍著我的背說道,我撥掉他的手,走回原本的位置等待。這裡正好是竹林道彎過轉角的地方,從海老名過來的方向很難看到我們。

  看我回來後,由比濱跟雪之下對我開口。

  「其實你也有優點嘛。」

  「你今天是吃錯什麼藥?」

  她們露出笑容,語氣中帶點笑鬧。

  「別開玩笑,我是認真的。照這樣下去,戶部一定會被拒絕。」

  兩人聽到我的回應,表情略微陰沉下來。

  「確實有可能。」

  「嗯,是啊……」

  為了那一刻,我早已準備好如何應對。

  「現在還有一個圓滿解決的方法。」

  「什麼方法?」

  由比濱疑惑地詢問。不過說真的,我實在不怎麼想說出口。雪之下看出我難以啟齒,微微嘆一口氣,露出淺淺的微笑。

  「……好吧,交給你。」

  由比濱也點頭同意。她們沒有深入追問真是萬幸。

  這時,我看見另一端出現海老名的身影。

  我們從轉角把戶部送出去。

  海老名經過一個個間隔相等的燈籠,往這裡接近。

  戶部站在原處,緊張地等待。

  「那個……」

  「嗯……」

  他首先開口,海老名跟著應聲。

  光是從遠處觀看,我便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戶部告白的話,一定會被拒絕。這一點無庸置疑。

  之後,他們在教室里會開始別開視線,即使對上眼也只會尷尬地笑幾聲,接著開始在意對方,逐漸拉開距離,到最後,自然而然地不再有所互動。直到換班級之前,戶部或許都不會死心,但是,不論他再怎麼努力,我都不認為他能改變結果。

  可是,如果現在先跌一跤,未來說不定會出現變數。

  戶部應該明白那種可能,以及捨棄現有人際關係的風險。

  我想,他其實已經做好相當的覺悟。

  可是,其他人呢?

  珍惜現有人際關係的,並非只有戶部一人。

  圍繞在他們身邊的人,都在同一條船上。

  因此,她才向侍奉社提出委託。

  因此,他才那麼苦惱。

  這三方的願望,最終都導向相同的結論——「不希望失去」。儘管箭頭的指向不同,緊緊抓著「不願失去」的想法並沒有不同。

  「那個,我……」

  「……」

  海老名完全不開口,雙手端莊地交叉在腰前,靜靜等待戶部說下去。她臉上掛著透明、沒有情感的笑容。

  啊啊……跟我想像的一樣。

  到了這個階段,若想成全委託,只剩下一個解套的辦法。

  讓戶部不要被拒絕,又能保住男生團體內的友情,同時跟海老名她們維持良好關係……這樣想想,要解套的話,還真的只有一個辦法。

  關鍵在於時機,以及長時間醞釀造成的衝擊。

  現在必須從人類意識的外側投下震撼彈,將一切完全扭轉。有什麼東西可以瞬間改變現場氣氛,吸引到最多的注意力,把主導權搶過來呢……

  真受不了,我討厭自己到了緊要關頭,只想得出這種低賤的手段,還是前一陣子材木座用在我身上的招式。竟然得感謝那個傢伙,想到這裡便覺得作嘔。

  「其、其實啊……」

  戶部終於下定決心要說出口。

  同一時間,我的身體動起來。

  海老名聽到他開口,肩膀顫抖一下。

  剩下十幾步。

  戶部暫時打住,筆直地看向海老名。

  有沒有辦法趕上?

  海老名將視線移向腳邊的燈籠。

  ——要說就趁現在。

  「我從以前便很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

  海老名驚訝地瞪圓雙眼。

  這是當然的,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戶部眼見原本要說的話被我搶走,愣在原地,露出驚呆的表情。

  海老名聽到我的告白,稍微遲疑一會兒,馬上說出標準答案:

  「對不起,我現在不打算跟誰交往,不論是誰來告白都一樣。如果你要說的只有這件事,我要先走了。」

  她低頭行一個禮,小跑步離去。

  戶部張著嘴巴,身體動彈不得。他失去開口的黃金時機,再也想不出該說什麼,直到現在仍然開不了口,只能搔搔頭,把臉轉向我。

  「她是這麼說的。」

  我聳聳肩,如此告訴戶部。戶部把頭髮往上撥,怨恨地看著我。

  「比企鵝……你太過分了吧……不過,在被拒絕之前聽到答案也好……」

  他不停喊著「過分、過分」,宛如叫聲就是那樣的動物。

  站在附近觀察的葉山走過來,輕敲一下他的頭。

  「現在還不到時候,多享受一下大家目前的關係吧。」

  「好吧……她也只是說『現在』還不想交往。」

  戶部稍微嘆一口氣。

  他拖著腳步走過來,往我的胸口輕敲一拳。

  「抱歉,比企鵝,但我不會認輸的。」

  他露出人見人愛的燦爛笑容指著我發出宣言後,心滿意足地離去。大岡與大和在前方等著,對他又是摟肩又是拍背。

  葉山也在戶部之後離去。

  他經過我身邊時,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開口:

  「抱歉。」

  「你道什麼歉?」

  「我明明知道,你只會用那種方法……抱歉。」

  他臉上滿是憐憫。那不是瞧不起我或嘲笑我,而是純粹為我感到同情與可憐。

  我費盡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因為羞恥和憤怒而對他揮拳。

  葉山走遠之後,他的眼神依然烙印在我的腦海里。

  在那群傢伙匆匆離開之後,竹林里的氣溫一口氣降低許多。

  只剩下我、雪之下、由比濱留在此處,她們跟我相隔一段距離。

  事情總算落幕,我鬆一口氣,準備走回她們那裡,一起回去。

  然而,雪之下佇立在原地,雙眼直瞪著我。

  看到她冰冷、充滿責備的視線,我的腳步開始躊

  躇。算我拜託你,可以稍微口下留情嗎?剛才葉山那番話,已經讓我受到預料之外的傷害。

  雪之下當然不可能聽見我心中的想法。

  她的目光如刀刃般銳利,絲毫沒有減緩。一旁的由比濱只是低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很討厭你的做法。」

  來到雙方僅隔幾步的距離,雪之下終於開口。

  她按著自己的胸口,用力瞪視過來,無從宣洩的怒氣從雙眼溢出。

  「雖然說不出為什麼,我自己也很焦躁……總之,我非常討厭那種做法。」

  「小雪乃……」

  看到這麼生氣的雪之下,由比濱比誰都還要心痛。她的喉嚨發出「咕嘟」一聲,再度垂下視線。

  雪之下見我遲遲沒有回應,張開嘴巴又要說什麼,但聲音就是出不來。最後,她索性閉上嘴巴,緊咬住嘴唇。

  染紅的楓葉在風中飛舞,她別開視線,轉而追尋那些楓葉。

  「……我先回去。」

  雪之下冰冷地拋下最後一句話,旋即轉身離去。

  她的腳步比平常快,似乎巴不得早一刻離開此處,即使我現在踏出腳步,恐怕已追不上她。

  被留下的由比濱無力地笑道:

  「我、我們也回去吧。」

  她勉強自己擠出開朗的聲音。好在看透這個人,不是什麼難事。

  「……嗯。」

  於是,我們踏上回程,由比濱緊跟在我身後。一路上,她不斷對我提出各種話題,以免我們之間陷入沉默。

  「哎呀~那個方式失敗了~真是嚇我一跳,而且姬菜也錯過回應的機會。」

  「嗯。」

  「嗯,可是……我是真的嚇一跳,以為你是認真的。」

  「怎麼可能?」

  「也是啦,啊哈哈……」

  我們在不著邊際的對話中,走到竹林出口。這時,由比濱的腳步聲突然消失。

  「可是——」

  她說出這個字眼,抓住我的衣擺。我跟著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可是……下次,不要再這樣做。」

  真希望她不要笑著說這種話。那笑容看得我好痛苦、好難受,我不禁別開視線。

  跟受到憐憫、被痛罵一頓比起來,對方像這樣露出微笑,反而讓我最難以忍受。

  「那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如此而已。」

  我只說得出這句話。其實,我可以用更有邏輯的方式說明,也有信心搬出所有冠冕堂皇的詞句,把自已的行為正當化。然而,那些話只是沉積在我的心底,默默地腐壞。

  「那不是效率的問題……」

  由比濱低著頭,說話聲卻相當清楚。

  「他們之中也有人不希望解決問題,認為維持現狀比較好。要同時滿足所有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唯一的做法是尋求折衷方案。」

  說著說著,我注意到自己同樣在詭辯。這不過是將自己的責任,推諉給沒有實體的某個人、某個物體,這正是我最厭惡的「欺瞞」。

  由比濱不可能沒有發現。

  她吸一下鼻子。

  「戶部沒有被拒絕,隼人同學他們還是很要好,姬菜也不用放在心上……從明天開始,大家或許能維持之前的關係,不需要改變什麼……」

  她的聲音在顫抖,使我無法反駁;她的手指也在顫抖,使我無法動彈。

  我甚至無法正眼看她,僅能僵著身體,默默地不說話。

  「可是……可是……」

  她稍微鬆開我的衣擺,再重新用力握緊。

  「請你多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

  接在這句話之後的是微弱的呼吸聲。

  「……你明明知道那麼多事情,為什麼就是不明白這一點?」

  我當然明白——明白一旦改變,便無法回到從前。

  不論事物改變成什麼型態,人們都將無法挽回。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可是,被由比濱緊握的外套顯得格外沉重。

  她的力氣不大,我卻感覺肩頭好沉重。當她把手鬆開後,外套上應該會多出好些皺褶吧。

  「我討厭這個樣子。」

  由比濱像小孩似地嘟噥,接著放開我的外套。

  她踏出腳步,逐漸離我遠去。

  這種時候,我不可能追過去。

  我只是仰望夜空。

  竹林構成的隧道內,散發白中帶青的光芒。這裡的空氣沁涼,有如快要結凍。

  天空中的月亮,早已不見蹤影。

  ×  ×  ×

  站在京都車站的屋頂,可以飽覽這裡的市景。

  近代建築和神社佛閣交雜,市井小民的生活藏於其中。

  雖然近千年以來,這座城市從未改變,它的面貌卻日日不同。

  既有千年王城的名號,每天又不斷改變。

  不過,眾人之所以讚揚京都,其實在於它不變的一面。人們喜愛這裡,正是因為這裡的根源和本質長期維持不變。

  換句話說,不論受到什麼樣的外力扭曲,本質部分永遠不會改變。

  這樣說來,人的本性也不會改變——不,應該說是無法改變。這無疑是「不變」的最佳佐證。

  不過,我希望相信,「保持不變」永遠是正確的選擇。

  畢業旅行的最後一天,等待搭乘新幹線前的短暫時間,我沒有去逛紀念品店,而是在這裡等一個人。

  我看見對方特地從漫長的樓梯爬上屋頂,往這裡走來。

  她正是在駛往京都車站的公車上,跟我擦身而過時對我悄悄說話,約我在這裡見面的人。

  「哈囉哈囉~等很久了嗎?」

  我搖搖頭,表示沒有等很久。

  她留著一頭及肩黑髮,戴著紅框眼鏡,輕薄的鏡片後方是一雙清澈的眼睛,五官跟身體略顯小巧。如果她坐在圖書館的櫃檯前,想必是一幅賞心悅目的景象。

  她是海老名姬菜,亦即我這次的委託者。

  「我想跟你說一聲謝謝。」

  「你不需要道謝,因為我沒有達成你的委託。」

  我簡短回答,再度望向京都市區。不過,海老名接著說:

  「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不過,問題已經確實解決了。」

  「……」

  我用沉默做為回應。

  對我來說,海老名是異於常人的存在。

  她的個性開朗,但其實很機伶,使我常常忍不住想解讀她的話中之話。乍看之下,她是一個沉穩的人,而且能毫無隔閡地跟我互動,這種類型的女生通常都很危險。基於國中時代的經驗,我養成面對這種女生時,要深入解讀她們言行舉止的習慣。

  因此,她正大光明地告訴大家自己是腐女,令我覺到不太自然;這次她來侍奉社委託時,我也忍不住想探究其真意。

  以這次的事件來說,她希望男生們好好相處的真意,即為讓他們遠離自己,並且先為戶部的告白築起防火牆。

  我想,她不只找過我們侍奉社,也跟葉山討論過。

  所以,葉山才會苦惱,只想得出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半吊子解決方案。

  「這次很謝謝你,你幫了大忙喔。」海老名愉快地說道。

  我回過頭,看見她展露放心的微笑。既然她擁有那樣的笑容,應該代表她的潛力不只如此。想到這裡,我脫口而出一句不怎麼重要的話。

  「……雖然戶部不怎麼可靠,又是個廢物,但人其實滿好的。」

  「不可能不可能,這點你應該明白吧?就算我現在交男朋友,也不可能發展得很順利。」

  「怎麼會……」

  「當然會。」

  她毫不遲疑地接下去。

  「因為,我已經墮落到這個地步。」

  海老名的笑容突然凍結。這句話像極了某人的藉口。

  「……那也沒辦法。」

  「是啊,沒辦法。我無法理解別人,也不希望別人理解自己,所以不可能跟人好好交往。」

  她口中的「墮落」,是指自己的興趣,抑或自己的個性?不過說實話,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問的必要。

  我們對彼此淺淺一笑,海老名把下滑的眼鏡扶好。由於鏡片反光的緣故,我無法看出她此刻的眼神。

  「不過——」

  她忽然補充這一句,抬起略微泛紅的臉,恢復以往的開朗笑容。

  「如果對象是你,說不定可以好好交往喔。」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隨口說出那種話,我可能真的會不小心迷上你。」

  這個玩笑開得有點過火,旁人聽

  了肯定會忍不住噴笑。海老名大概也覺得很有趣,笑得肩膀抖動。

  「像你那樣坦率面對覺得無關緊要的人這點,我並不討厭。」

  「真巧,我也不討厭自己的這一點。」

  「我也不討厭自己可以脫口說出言不由衷的話這一點。」

  我們挺起胸膛,露出陰沉的笑容。

  「我啊,很滿意現在的自己跟周遭的環境。這樣的日子,我已經期盼很久,要是失去了,不覺得很可惜嗎?我喜歡這樣的環境,還有圍繞在身邊的人。」

  海老名的視線拉遠,望向漫長樓梯的底部。我看不出那裡有什麼人,不過在她的眼中,一定是看到了某些人。

  她小心翼翼地逐階走下樓梯。離去之際,她留給我最後一句話:

  「——所以,我討厭自己。」

  我沒多說什麼,只是目送她的背影縮小、遠去。

  其實我有拭著開口,但是,腦袋完全想不到可以說什麼。

  我們無法讚美,也無法責備對自己撒的小謊。

  因為我們懂得「珍惜」,懂得「不願失去」。

  於是,我們學會隱瞞、學會欺騙。

  然而也因為如此,我們終將失去什麼。

  失去之後便是悲嘆。悲嘆早知道會失去的話,不如一開始便不要擁有;悲嘆早知道放開手會後悔莫及的話,不如一開始便死了這條心。

  在不斷變化的世界中,有些關係勢必得跟著改變;還有一些事物,一定會毀壞得永遠無法復原。

  所以,每個人都會說謊。

  ——然而,最大的說謊者,其實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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