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二章 戰車進行曲(Panzerl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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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註:曾為德國的軍歌之一,創作於納粹年代,現已停止使用)

  特別偵察任務比預想中更加安穩,五人前進的天數超過了預定的時間。

  任務第一天殲滅了敵對的部隊或許是好事。穿過了競賽區域(contest area)後,便進入了完全由「軍團」控制的區域,敵軍巡邏的頻次反倒下降了。憑藉辛的能力,他們得以察知「軍團」所在的位置並繞過或是藏起來,儘可能避免交戰,同時向東進發。

  季節逐漸進入秋天,野外露營時開始感受到絲絲寒意,每天的食糧也是乾澀無味的合成食品,這樣的行軍不知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然而對他們來說,這是歷經困苦後迎來的,生平第一次的自由的旅行。

  「軍團」的控制區域中曾經也有人類居住,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了,但村落和城市的建築仍然殘留著。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深入遺蹟探索,狩獵恢復野生的家畜,若條件允許,還會在晚上點燃篝火。沿途遇到的城鎮各不相同,自然的風光也是無限美好,這些都給他們的旅途增添了許多趣味。

  進入深秋,沿途的廢墟中終於不再出現共和國的地名,只剩下帝國的標識。

  這時,他們終於來到了。

  「菲德」

  「你是我們來到了這裡的見證者。——命令你,成為永遠的證人,直到腐朽為止」

  菲德的側腹遭到炮擊,徹底陷入癱瘓。單膝跪在它身旁的辛緩緩站起來。

  不知道他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有沒有被即將毀壞的「拾荒者」收到。不知道這台只會撿垃圾的機器,憑藉它羸弱的處理能力,——能否理解命令中的意圖。

  轉過身,只見萊頓已經回來了。

  「這樣可以嗎?」

  思忖片刻,他想起來了。還有那些刻著陣亡戰友們名字的鋁牌。

  算上哥哥的銘牌,共計五百七十六個。他剛剛決定,把這些銘牌和菲德以及「毀滅之力」的殘骸一起,留在這個地方。

  「嗯。反正我們也撐不了多久了」

  在剛才的戰鬥中,除了「殯儀員」以外的所有「毀滅之力」全部報廢,所幸五人以及菲德活了下來。如今,他們手中的武器只有自衛用的火槍,面對強大的「軍團」已無力應戰。

  下一次遭遇戰鬥的時候,他們就真的完了。

  然而,辛卻淡淡一笑,用指甲敲了敲菲德已經被燒得焦黃的裝甲。

  「我能報答它的,也就只有這些了。……畢竟,已經沒法再帶著它前行了」

  剝離代表死者的裝甲片的忠實拾荒者,已經不在了。

  萊頓也輕輕一笑。事到如今,對於他們來說,已經太晚了。

  終點近在眼前。

  「開心的遠足,也終於要結束了嗎」

  他忽然收起臉上的笑容,望向西方——他們至今為止走過的道路。

  深秋湛藍的晴空下,是一望無際的乾涸戰場。吹過的微風捲起殘存的黃花的花瓣,面前八條黑色的鐵軌並排延伸向無限的遠方,顯得多少有些諷刺。這是這個無人的平原上曾經有人來往的唯一證據。

  「不過,沒想到有那麼多啊」

  「……嗯」

  他們勉強通過的「軍團」控制區域最深處存在的「軍團」數量,比曾經從呻吟聲中推測的還要多得多。

  草原上,視線可及之處,幾乎是毫無縫隙地布滿了待機狀態的戰車型與重戰車型的戰機群,宛如馬賽克的圖畫。回收運輸型(Tausendfüssler)的隊列似兩條洪流一般,一條從後方到前線,另一條從前線到後方,不知疲倦地往返。收起翅膀休息的蜉蝣型無人機群覆蓋在枯木林上,為其披上一層銀色的冰霜。時不時地,他們會不小心來到仿佛被切掉了一塊的山丘,或是每一寸土地都被翻過、宛如撞擊坑一般的乾枯地面。大概是這個地方的礦物資源已經被盡數開採了吧,那副場景像極了世界末日。

  他們也看到了在濃重的晨霧中悄聲潛伏的巨大怪物。那個恐怕是自動工廠型或是電廠型的戰車,因其體積過於龐大,甚至看不清它的全體輪廓。在周圍移動的「軍團」實在是過於密集,有時他們不得不在連日的陰雨中一直潛藏在同一個地方。

  面對如此數量的機械亡靈軍團,又如何能夠抵抗。

  這場戰爭,共和國必敗。

  或者說,人類必敗。

  ——她抵達這裡的那一天,……到底,會不會到來呢。

  把殘存可用的物資裝入事先拋出的最後一個附加貨櫃後,在箱子上硬是安裝好繩索和轆轤,以用「殯儀員」牽引。完成這些工作後,安珠回到辛和萊頓身邊。

  「你們兩個,我已經完事了,差不多該走了。拖太晚的話,聽到戰鬥聲音的其它『軍團』會趕過來的」

  只見同樣完成了安裝作業的科蓮娜和賽歐各自從「殯儀員」和貨櫃上面跳下來。

  眾人商定接下來的旅程由五人輪流駕駛「殯儀員」前進。如果遇到了「軍團」,則由在那個時候駕駛「殯儀員」的人迎戰,其他人則躲避以不干擾戰鬥。

  賽歐伸了個懶腰,然後把雙手繞到頭後,抿著嘴說道。

  「不過,剩下來的偏偏是辛的『毀滅之力』啊……辛的作業系統參數設定超級敏感的,說實話開著有點害怕。限制器也壞了好幾個」

  這也正是「殯儀員」能夠進行「毀滅之力」本不可能完成的機動的原因。當然,這同樣也有辛的駕駛技術在「異名者」中也出類拔萃的原因在內。

  就在這時,科蓮娜舉起了手。

  「那就由我先來駕駛吧。剛才是我的機子最先被幹掉的,現在沒那麼累」

  雖然挺到了現在,但由於長期沒有維護,「殯儀員」也已經變得相當破舊,操縱起來比駕駛不習慣的機體更為危險。科蓮娜啟動機體,坐在被牽引的貨櫃上面的辛忽然再次將注意力轉向身後。

  從很久之前起,就一直有一個「軍團」戰機在跟著他們。

  不知為何,對方沒有發動攻擊。有可能是偵察型,或只是監視他們的動向,然而它沒有呼叫其它「軍團」,只是獨自在後方跟蹤。如果停下來試圖埋伏,對方也會跟著停下來。如果沿原路返回,恐怕對方也會同樣行動。「毀滅之力」的武器以照准射擊為主,因而射程不遠,只能攻擊視野範圍內的目標,打不到藏在地平線之下的「軍團」。既然對方沒有攻擊的意圖,辛也就沒有告訴其他四人。

  從傳來的聲音判斷,對方是「牧羊人」。聲音被刻意壓低,沒能聽清其中的話語,但總覺得在哪兒聽到過。

  究竟,是在哪兒——……?

  ***

  該死的時候沒死成。這就是所謂因果報應嗎。

  雷一邊拖動著難以控制的軀體,使用即將崩潰的流體微機械神經網絡,這樣想到。

  當被擊破時,為了保存和匯集戰鬥數據,「軍團」的任務記錄儀中的數據文件會立刻被發送到身邊最近的僚機。若被擊毀的是「牧羊人」,則戰機內中央處理器的結構圖也會被一同發送至事先備好的預備機。

  雖然同樣以人類為原材料的「黑羊」可以存在任意多個,但「牧羊人」只有一個唯一的個體。

  具有人格的「牧羊人」無法承受存在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其它個體。然而,「軍團」不願失去具有更高處理性能的「牧羊人」,故為其準備了預備機和特別的轉移系統,作為一種保險。

  不過雷認為,這個系統實際上根本沒有用處。

  被擊毀的瞬間,幾乎是不可能發送幾近毀損的數據文件的。恐怕大部分戰機根本無法發送,就算發送成功了,也很難想像預備機能夠正常啟動運作。

  實際上,被爆炸成型彈的鋼鐵碎片擊中後,雷的千瘡百孔的數據文件雖然勉強發送成功,但那時它已經即將崩潰,搖搖欲墜了。

  它撐不了太久。

  它清楚這一點。正因如此,它才決定跟蹤前行的辛。在後方遠遠跟著,確保不被發現,……同時想要親眼目睹他們旅途的盡頭。

  預備用的老舊重戰車型機體一邊吱呀作響一邊前進。

  它忽然想到——自己果然只是薛雷·諾贊的靈魂。

  隨著時間的推移,數據文件逐漸破碎,然而卻偏偏保留了最後一戰的記憶。在戰鬥機器本能的驅使下混淆了守護與殺戮的自己的瘋狂。站起身似要保護的銀白色少女的幻影。將數度試圖奪取性命、卻到最後仍然念出哥哥的聲音,——這一切,雷都還記得。

  在數不盡的「軍團」橫行交錯的控制區域裡,辛和同伴們從部隊之間的縫隙穿過,一邊避免交戰,一邊繼續前行。

  這樣就好。雷想到。不要考慮無人期望的戰鬥,而是思考怎樣才能往前走更多一步。前方是聯邦的領土,那兒

  是與外界孤立、但勇敢地與「軍團」戰鬥著的、人類最大的存活區。

  只要抵達聯邦,辛他們就一定能得到保護。

  和共和國的比起來,聯邦的軍人可謂再正常不過。不同顏色、不同種族的士兵並肩戰鬥,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同伴,即便那人已經變成一具屍體。

  從死亡之地逃出來的五個孩子——他們一定不會放著不管的。

  到那時,我一定已經消失了吧。這樣就好。雖然現在還勉強保持著清醒,但早晚會失控發狂的。所有的記憶,所有的願望,都會被「殺戮」塗抹,……然後再次呼喚的吧。

  若呼喚了,他一定又會回來找他的。無法丟下奪人性命又死去的哥哥不管,在名為戰場的地獄裡排華了五年之久的,溫柔的弟弟。

  對不起啊。這次,我一定會走的。

  重戰車型邁開了腳步。那動作似是在祈求,希望自己守護到最後的願望能夠得到原諒一般。

  ***

  「——安珠,差不多該換我了」

  聽到通過感官同步突然傳來的辛的聲音,正在駕駛著「殯儀員」的安珠感到不解。自與菲德和她們的戰機搭檔道別以來,今天是第二天。天高雲淡的秋日,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投下斑駁的光點,森林中染紅的楓葉隨著微風起舞。

  「太早了吧?上午的值班不是到午休為止嗎?」

  「膩了」

  聽到對方簡潔而毫無來由的回答,安珠不由得苦笑。確實,眼下並非能夠閒談的氛圍,無所事事地看著景色,感到無聊也在所難免。

  「早知道這麼閒,出發的時候帶一本在路上看的書該多好」

  安珠苦笑著,伸手拉下艙門閉合杆。

  ***

  看著辛一行人順利地逐漸接近聯邦區域,雷鬆了一口氣。它的思考因逐漸崩潰而變得遲鈍。

  照這樣走下去,早晚會遇到聯邦軍的警戒線的。境界線上的「軍團」只會關心面前的聯邦軍,而不會注意從它們背後悄悄接近的一台戰機。只要藉助地勢掩藏得足夠好,穿過警戒線並非不可能。

  雷不知自己的軀體能不能撐到目送他們抵達邊境的那一刻……不過他們應該沒事的。他可以瞑目了。

  ——嗯。

  勉強連接上的數據鏈路中顯示出附近我軍部隊的情報。看到分布位置的瞬間,雷頓時感到模擬神經網絡中一陣似火的焦躁。

  不好……!

  ***

  在經過近乎垂直的斜坡下方的險道時,「殯儀員」忽然停住了腳步。披著從自機中拿出來的毯子躺在貨櫃上的萊頓撐起身子。

  「怎麼了,辛?」

  辛平靜地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漠,然而卻帶著一絲沉穩的覺悟。

  「——誰駕駛誰戰鬥。之前說好的吧」

  萊頓瞬間明白了。

  「喂!你早就發現了嗎!?」

  無論如何迴避,都躲不開「軍團」。……恐怕,在與安珠交接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激動得似乎汗毛倒豎的安珠從貨櫃上跳了下來。

  「不行,辛!——沒有你這麼幹的!」

  她剛要靠近,辛便當著她的面彈射出牽引用的繩纜。安珠立刻閃身躲過沖她筆直飛來的繩子,而趁這個時候,「殯儀員」便登上斜坡,一口氣爬到頂部。陡峭的斜坡幾近懸崖,只憑人力難以攀登。附近也不見任何可以迂迴的道路,恐怕他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才把他們帶到了這裡。

  裂了幾道縫的紅色光學傳感器轉過來看向四人。「毀滅之力」已是千瘡百孔,兩邊的格鬥武裝早已不見,白色的裝甲上到處都是焦痕,驅動單元也是嚴重損耗。

  「你們繼續朝現在這個方向前進。進入森林以後,應該就不太容易被發現了。……走不多遠,就沒有『軍團』的聲音了。如果還有活著的人,就請他們保護吧」

  那是曾經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上聽到的消息。

  他們不會被發現也是正常。只要控制區域內有敵方的戰機——「殯儀員」,這附近的「軍團」便只會關注戰機,而不會過多關注其它方面。

  恐怕連這一點,他也早已想到了。

  「開什麼玩笑!這不就是你去當誘餌的意思嗎!?」

  「不是說好大家一塊兒去的嗎!?我絕不會讓你到最後關頭一個人——」

  不顧賽歐的怒吼和科蓮娜含淚的大叫,「殯儀員」直接切斷了感官同步,消失在綠蔭中。

  萊頓猛地捶打貨櫃的鋼板。

  「媽的……!」

  遭遇「軍團」時,駕駛戰機的人與之戰鬥。最後的一場戰鬥,不論讓誰負責,其他人都不會同意,所以他們才想出這麼一個依賴於運氣的、顯得公平一些的方法,可他們還是漏算了一步。能夠感知遠方的「軍團」的辛,一旦發現了無法躲避的敵機,便總可以選擇由誰去死。

  為了避免選擇,只有犧牲自己。

  「那個笨蛋……!」

  萊頓一把抄起身旁的突擊步槍,站起身來。

  ***

  巡邏中突然遭到了不明戰機(unknown)的襲擊後,「軍團」的巡邏部隊立刻更新(rewrite)了敵我識別(IFF)情報,在戰術數據鏈中廣播了遇敵(engage)事件,同時開始迎戰。

  敵機無視裝甲兵器的通常戰術(theory),毫無徵兆的炮擊首發命中並摧毀了一輛戰車型,然後直接沖入敵陣。「軍團」巡邏隊的戰機的本地數據中沒有這一類敵機的記錄,然而在廣域網絡的資料庫中搜索後,它們找到了符合特徵的機種——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主戰兵器,識別名稱「毀滅之力(juggernaut)」。威脅等級為低,不論是裝甲還是火力都與普通的裝甲兵器差得很遠,僅僅相當於裝甲步兵。

  在平坦且沒有障礙的平原上,是絕無法與具有壓倒性火力和極為堅固的裝甲的戰車型匹敵的。

  然而,這台「毀滅之力」卻表現出了超乎想像的戰鬥能力。通過引發亂戰,敵機藉助戰車型厚重的裝甲抵禦來自其它「軍團」的炮擊,甚至抵近至零距離而炮擊,以彌補火力上的不足。

  用於近身戰的「毀滅之力」——不過機體參數(spec)與其它個體無異,唯一的差別就是中央處理器的性能。

  負責方位的戰車型已被擊毀四台,中隊戰鬥力損失達到百分之四十五。

  然而,機械制的怪物戰機仍不會感到絲毫的焦躁。提升威脅等級至聯邦主力多足戰機「瓦納爾剛」。以目前小隊戰力無法完全壓制,向主部隊及周邊部隊發出支援請求。

  特別要求——推薦活捉。

  僅用零點幾秒,將報告和請求在廣域網絡中提交後,「軍團」們再次開始了行動。

  ***

  ……敵軍的動作有變。

  在擊毀第四台敵機的同時,辛察覺到「軍團」的展開模式發生了變化,他快速向四周掃了一眼。

  一般來說,實施包圍時,部隊和戰機會相互錯開以避免友軍位於射擊線上。對於在必要時可以毫不猶豫地連著僚機一塊轟飛的「軍團」來說,這一戰術同樣適用。然而,與辛對峙的「軍團」們卻不顧進入友軍的射擊線,仍然試圖繞到他的身後,封住他的退路。

  拖延戰術。辛剛做出了判斷,便察覺到鄰近的「軍團」集團開始了行動。最近的集團——應該是這個巡邏小隊的主部隊——距離這裡只有八千米。按照戰車型的巡航速度計算,不出一分鐘,這個地方就會進入射程內。

  若援軍到來,他就真的危險了。躲開衝到面前的近戰傭兵型的斬擊,反手一炮把它打趴下,然後迅速朝著瞬間形成的空隙沖了出去。重機槍射出的子彈擦著裝甲飛過,表示機體左後部腳關節負荷超限的警告燈亮了起來。

  「軍團」瞄著的是——

  想到這裡,辛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是這個「腦袋」嗎。

  「黑羊」,亦或是「牧羊人」。汲取了陣亡人類的大腦結構、宛如亡靈附身的「軍團」。

  然而,即使是在處理單元中擁有最長兵齡的辛,也從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也難怪。迄今為止,他只遇到過一次「牧羊人」,而且若混在「黑羊」群裡面,便很難分辨。

  而且,辛自己也曾說過,「牧羊人」的本職是大面積的壓制或固定目標的破壞,很難想像會為了對付區區一個裝甲戰機而被派上場。

  他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

  從長程炮兵型的射程之外瞄來的目光中帶有強烈的惡意,甚至足以讓人產生看到了被狂熱填充的漆黑雙眸的錯覺。

  「我要殺了你」

  或許是因為話語區別不大,聲

  音與本應已經送別的哥哥的聲音出奇地相似。

  被殺的那個夜晚在他眼前閃現,握著操縱杆的手因漆黑的恐懼而變得冰涼。

  殺了你。

  圖像斷斷續續地流入意識中。這不是辛的記憶,而是像通過感官同步、亦或是自己曾經擁有的異能與某人相連時,偶然窺見的畫面。

  陰天。廢墟。破碎的石磚。灰色的背景中,宛如被絞死的罪人一般吊在空中、被血液染成深紅色的兒童外套,顯得分外鮮明。

  殺了你。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貴族,貧民,……把他們害死的所有人。

  不論是誰,都要殺掉!

  辛知道這個聲音。

  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先鋒戰隊負責的第一戰區的戰場上。

  在那次戰鬥中,有四人陣亡。從雷達探測範圍以外遙遠的地方,僅一擊便把「毀滅之力」炸得粉碎的——

  「……!」

  憑藉戰士的本能,亦或是僅有的一次遭遇的經驗,他立刻操縱「殯儀員」向後跳去。

  雷達上顯示警告,同時著彈。

  憑藉高達四千米每秒的初速度,以及重約數噸的質量,炮彈攜帶著龐大的動能,不顧戰場上的「軍團」偵察部隊,如暴雨般猛地傾瀉在四周。

  響起足以讓人誤以為耳聾的巨大爆炸聲,同時炫目的閃光將視野瞬間染白。

  席捲一切的猛烈衝擊波和高速四散的炮彈碎片將「軍團」堅硬的裝甲扭曲撕裂,吹飛到遠處。沿著地表傳播的震動在平原上畫出逐漸擴大的圓形波陣面,捲起大量的沙礫和土塊,形成宛如隕石落下後形成的撞擊坑(crater)。

  祥和美麗的秋日原野,眨眼間變成了一片巨大的窪地。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劈頭蓋臉的狂風中,「殯儀員」勉強逃到了爆炸的波及半徑以外,但還是未能毫髮無傷。碎片穿入駕駛艙內,主屏幕滅掉了,迴轉系統和冷卻系統的讀數消失,全息屏幕也被迫徹底關閉。

  驅動單元和武器系統仍然工作,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敵人還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單手操縱以控制損傷,同時無視派不上用場的主屏幕,探索敵機的方位——

  就在這時,一直承受著超過額定負荷的左後腳的關節脫落了。

  「!」

  他用剩餘的三隻腳勉強支撐住軀體免於倒塌,但他也只能做到這些了。「毀滅之力」裝備的火炮與機體相較偏重,而且又是裝備在後部,兩隻後腳只要壞了一邊,戰機就會徹底無法移動。

  辛的耳邊迴響起很久以前年邁的維護班班長令人懷念的怒吼聲。

  ——它的輪子沒那麼結實,別總是亂來,我都說了多少次了!

  ——再那樣下去你早晚沒命!

  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

  損失了一半腳部的戰車型撕裂揚起的塵土幕牆,飛速衝來。

  眼睜睜地看著瞄準自己揮起的前腳,辛只是露出了一絲不合時宜的苦笑。

  「殯儀員」被吹飛向後倒去,裝甲四散脫落。

  總算找到方法登上斜坡、循著炮聲穿出森林的萊頓等人,目睹了這一幕。

  「死神」戰敗的瞬間。連萊頓也是第一次看到。

  生存的本能立刻發出呼喚。——憑藉肉身的軀體,無法與敵機抗衡。

  頭腦的理性拼命拽住身體。——如果從這裡出去,辛就真的白死了。

  去他娘的。

  駐足只是一瞬。聽著同伴們彈射一般衝出去的腳步聲,萊頓率先奔上前。

  傳來了突擊步槍的射擊聲。

  聽到尖銳而熟悉的聲音,辛費力睜開發沉的眼皮。所有的光學屏幕和儀表都滅了,「毀滅之力」倒在地上,他正躺在駕駛艙里。

  他感覺呼吸十分費力。肺裡面似乎正在燃燒,呼出的氣帶有一絲血腥味。明明沒覺得流血,身體卻異常寒冷,只是事不關己一般想著身體受傷了。

  看來自己還活著,那身子應該還能動彈。他想至少拔出手槍自我了結,卻無法活動哪怕一根手指頭。

  薄薄的裝甲外面,傳來本應被丟在身後的同伴們發出的怒吼聲和槍聲。

  真是蠢啊——這樣想的同時,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也是自食其果而已,便無法再取笑他們的行為。

  或許,這個結局——毫無意義、愚蠢之極、卻又合情合理的結局,很適合作為這個同樣愚蠢而毫無意義的戰鬥的終點。

  辛再一次露出不合時宜的苦笑。

  哥哥已經親手送別了,在那之後又意想不到地前進了很遠,已經心無所戀了,……然而到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會覺得不想死啊。

  如果死了,我會不會也變成「軍團」呢。

  變成「軍團」的我——又會叫著誰的名字呢。

  試圖回想,卻連長相都不知道。心中掠過一絲遺憾。

  怒吼和槍聲忽然消失了。

  直到最後一刻,他仍然通過聽取亡靈之聲的異能,知道了「軍團」來到跟前,準備剝開駕駛艙的門。

  ——鎢芯的炮彈強行穿透厚重的裝甲,發出尖銳的聲音。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這是辛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

  確認了五個敵軍單位陷入沉默無力回擊後,唯一殘存的戰車型向戰域內的網絡發出廣播,宣告戰鬥結束。

  它還順便提交了一同進行火力支援的「試驗機」的調整請求。明明發出了優先活捉的要求,卻發動了以擊毀為目的的炮擊,為了對付一台敵機而把一整個友軍部隊拉去陪葬,看來中央處理器的判斷能力尚顯不足。

  發送了請求後,它將光學傳感器瞄向癱瘓的「毀滅之力」。

  包括其餘四個生命體在內,敵方單位都還活著。敵單位的中央處理器十分脆弱,取出掃描時組織會被破壞,更糟的是一旦停止了生命活動就會立刻開始劣化。故而捕獲的時候要最大限度保持存活。

  乘坐這台「毀滅之力」的敵軍單位。

  其處理性能之高,甚至彌補了機體性能上的差距。若能使用到自軍戰機上,一定能夠進一步提升戰績。

  就在這時,敵我識別單元探測到了迅速接近的友軍戰機的應答信號。

  是不屬於任何一個戰鬥部隊的重戰車型。或許是感知到了炮聲而前來——

  一陣巨響。

  炮塔正面足以抵擋同型號戰車型主炮的零距離抵近射擊的、相當於六百五十毫米厚度衝壓鋼板強度的複合裝甲,被一百五十五毫米高速穿甲彈的直線射擊輕而易舉地擊穿。

  重戰車型的炮擊。即使是不知恐懼和驚訝的自動機器,也花了一定時間搞清楚狀況。畢竟,這對於它們來說,是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可能是誤傷友軍(friendly fire)——不,雙方的敵我識別單元之間進行了通訊。對方明知是友軍,卻仍發動了攻擊。即,它是敵人。

  所幸它使用的炮彈是舊式鎢芯的高速穿甲彈。如果是爆炸成型彈或是貧鈾彈芯的穿甲彈,被擊中後機體內部就會被灼穿,一發斃命。更新敵我識別情報,登錄為敵機。通過戰術數據鏈報告遇敵情況,準備應對——

  第二發炮彈。

  幾乎是緊接著第一發襲來,把勉強躲過第一擊的中央處理器徹底粉碎破壞。

  為了不引發戰機自爆而傷及近處的「毀滅之力」,重戰車型故意沒有使用爆炸成型彈而是用了高速穿甲彈——被擊毀的戰車型自然無從理解這一點。

  從重戰車型的機體中伸出了由銀色的納米機械形成的「手」——破碎的光學傳感器捕獲了這一景象後,戰車型便停止了一切活動。

  ***

  辛做了一個夢。

  夢中,自己是一個小孩子,正在被某個人抱著移動。除了那個人以外,周圍的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那是從機械亡靈的聲音中經常能感受到的,沉在意識和靈魂底部的黑暗深處。

  抬起頭,看到了哥哥的臉龐。

  那模樣比自己的記憶中更大了幾歲,大概二十出頭,……恐怕是死時的年紀。

  「哥哥……?」

  雷笑了。他的笑容是那麼溫柔,那麼令人懷念。

  「醒了嗎」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把辛放到地上。幼小的身軀不易保持平衡,辛搖晃了一下才站穩,然後再次抬起頭。

  雷仍然蹲著身子,卻還是比辛要高一些。看著辛的眼睛,他說道。

  「我就到這裡為止了。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能走的吧。你還有同伴陪著你」

  說著,雷站起身。

  辛依然略微仰著頭,——哥哥明明站起來了,四目之間的距離

  卻幾乎沒有改變。

  「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辛立刻低頭,發覺自己已經變回了十六歲的身軀。

  哥哥——他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所謂亡靈,所謂逝者,本來是無法與活人交談的。

  看著辛沉默的視線,雷忽然露出痛苦難忍的表情。

  雷伸出手,輕撫頸部的傷痕。哥哥寬闊的手掌,一如那恐怖的夜晚,一如那落雪的戰場。

  「對不起啊。很疼吧。……我沒能死成,結果一直在呼喚你,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

  不是這樣的。辛想要回答。他試圖搖頭否定,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紋絲不動。

  說不疼那是假的。感受到的憎恨本身就是一種折磨。聽著「這都是你的錯」的叫聲,每天晚上都夢到被扼住喉嚨的那個夜晚。堵上耳朵也不會消失的慘叫聲,一直都在持續不斷地告訴他,到最後都不會原諒他。為此,他痛苦不堪。

  然而,也正因為此,他才得以來到這裡。

  與「軍團」的無盡廝殺也好,終會無謂地死去的戰場上的每一天也好,戰隊全員盡數陣亡、只剩下他一人的孤獨夜晚也好,——都是因為有送走哥哥的目的與信念,才堅持挺了過來。

  不然,他早就忍受不住,橫屍角落了。

  因為有你在。因為有你,即使已經死去,也仍然在前方等待。

  想說的話無窮無盡,卻偏偏說不出來。

  「已經不必被我連累了。忘了我吧」

  我不要。

  「啊……不,還是希望你能記得我。如果你能在接下來屬於你自己的人生里,得到自由和幸福之後,偶爾能想起我的話,就好了」

  哥哥。

  雷笑了。

  「這次,我就不等你了。……因為我已經等累了。你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好好活下去吧。祝你幸福」

  手鬆開了。

  轉過身,逐漸走進黑暗之中。

  走進父親、母親、還有並肩戰鬥的無數同伴們滑落的深淵中。

  如果去了那兒,就再也回不來了。

  再也見不到了。

  忽然,身體解開了束縛。

  「哥哥」

  他伸出手,卻無法觸及。他喊出聲音,卻無法傳遞。

  分隔生與死的某個界限橫亘在眼前,他再也邁不出追趕哥哥的一步。

  「哥哥!」

  雷回過頭,沖他露出微笑,然後便溶解在黑暗中消失不見。

  和那場戰鬥的結尾——在伸手不及的前方溶於光芒中的、哥哥溫柔寬闊的手一樣。

  明知無力回天,卻仍然盡力伸出手。

  「哥哥」

  辛被自己的聲音驚醒。

  盯著昏暗而毫無生機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辛眨了眨焦點仍然發散的血紅色雙眸。

  從未見過的雪白天花板。圍在四周的同樣雪白而冰冷的牆壁。有節奏地發出電子音的監視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他正躺在狹小房間內一張很乾淨的床上,身體上附有點滴的輸液管,還有一些線纜連到監視儀上。對於從小便被送到強制收容所、幾乎沒有接受過正規醫療的辛來說,很難想到這裡是所謂的病房。

  鼻尖忽然湧上一陣酸楚,他伸出左手,捂住雙眼。

  強烈的安心感和不知從何而來的同樣程度的失落感從心中猛然溢出,模糊了視野。

  他終於想起來了。

  實際上——他不願失去。

  左臂上除了輸液管,似乎還連著其它傳感器,一動胳膊,便響起了警告音。聲音十分輕柔,比起警告,更像是提醒被監視人的甦醒。

  床邊的白色牆壁逐漸消失而變得透明,另一側出現了穿著西裝的中年男性的身影。

  黑琥珀種的男子戴著高度數的銀框圓眼鏡,黑髮中摻著幾縷白色,頗有一副學者的模樣。他的身後站著護士,再往後是與這個房間一樣毫無生氣的通道。剛才變得透明的這個「牆壁」似乎就是房間的門。通道對面也能看到同樣構造的門,看來兩側也並列有好幾個類似這樣的房間。

  「……你醒了嗎」

  平穩的聲音,讓他想起了某個早已忘卻的人。

  不明就裡的辛想要開口提問,卻發不出聲音。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不由得呻吟。只見後面的護士皺起眉頭。

  「閣下,他才剛剛恢復意識,手術後仍然在發燒,最好還是不要……」

  「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他說幾句話而已」

  男子露出平穩的笑容回應護士的抱怨,然後伸出右手觸碰房門。

  那是軍人的手。朦朧中,辛如此想到。堅硬而厚重的手掌,表示他習慣使用手槍。唯有戴在無名指上的銀色指環令辛在意。

  「你好。……首先,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如此簡單的問題,本不需要思考,然而辛卻花費了相當的時間從記憶中尋出答案。腦袋轉不起來。他不知道這是麻醉的原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曾經也有人像這樣問過他的名字——當時的記憶掠過腦海,他便下意識地照著回答。

  只覺得,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銀白色長髮。

  「辛艾……諾贊」

  男子點了點頭。

  「我是厄倫斯特·齊默爾曼(Ernst Zimerman),吉亞迪大英國協的臨時大總統」

  ***

  那一天,聯邦國家頻道播放的新聞節目中,報導了似乎是來自他國的五名少年士兵在西部戰線的境界線上被發現並得到保護。

  據說,五名少年均被前線部隊擊破的「獵首」重戰車型囚禁。

  從他們穿著的野戰服以及一併回收的型號不明的多足戰機上搭載的作業系統(OS)來看,他們很有可能是來自西邊鄰國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士兵。

  聯邦市民沸騰了。沒想到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存活的國家。我們並不是孤獨的。

  同時,人們擔心著鄰國的境遇。難道說共和國已經被逼到極限,不得不把這么小的孩子們派到前線戰鬥嗎。

  終於,隨著少年們的審訊記錄被公之於眾,人們明白了他們被派上戰場背後令人髮指的理由,心中的擔憂轉為憤怒。

  對於來自鄰國的少年,大部分人們仍然表現出了同情。

  可憐的孩子們,受到祖國的迫害,卻仍挺身戰鬥,一路奔逃,才終於抵達了這裡。

  至少,應該讓他們在聯邦度過平穩幸福的生活。

  ***

  「——以上就是你們受到我軍保護後發生的事情。不知你還記得多少呢」

  聽到問題,辛開始思考該如何作答,同時感覺大腦正在徐徐開始運轉。

  忽然,他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之前的狀況,便立刻回望四周。——一個人都沒有。

  難道。

  「啊啊」只見厄倫斯特笑了。

  「抱歉抱歉。因為你在睡覺,就把牆壁的透光率調到零了……也難怪你會擔心。……稍微等一下」

  男子回過頭,沖身後的護士說了些什麼,只見左右牆壁中的色素立刻開始分解消失。

  變得透明的牆壁另一側,是與這裡同樣毫無生機的幾個房間。在左側的四個相鄰的房間內,分別看到了同伴們的身影。

  隔壁的萊頓先是鬆了口氣,然後皺起眉頭。

  「你睡了整整三天」

  聲音依舊是從天花板上的揚聲器傳來的。

  為什麼不用感官同步——辛疑惑著,忽然發現根本無法啟動。後頸部曾經植入了陣列器的地方隱隱作痛。處理單元獨自無法摘除的耳飾也不見了。

  「……怎麼回事」

  沒有主語和謂語,只是一個疑問詞。然而對方似乎明白了。萊頓聳了聳肩。

  「誰知道。我們醒來之後,也是被關在這個房間裡。他們說我們被重戰車型抓住了,……不過誰也沒看見過」

  辛想起剛才做的夢。

  明明已經送走了的、被囚禁在重戰車型最深處的哥哥。

  不知為何,他現在知道,哥哥真的已經不在了。

  不過他不覺得有必要說出來,輕輕搖了搖頭,立刻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他不由得緊閉雙眼。見此,賽歐擔心地皺起眉。

  「難受的話就不要硬撐著了。你可是昨天才從集中治療室出來的,還要靜養一陣才行。……科蓮娜一直哭個不停,直到看到你出來才好不容易停住」

  「誰哭了!」

  眼睛腫得通紅的科蓮娜大聲抗議,卻被眾人無視了。

  最遠處房間裡,安珠靜靜地盯著辛,露出如白花綻放一般溫

  婉動人的笑容。

  辛知道那是她真的生氣了的表情,不由得移開了目光。

  「辛,我知道你現在傷還沒好,不過等你好了,別忘了要挨我一巴掌哦?」

  「不好意思,我們都同意。下次要是再這麼做,我就真的揍你了」

  聽到賽歐接過話頭,辛略顯難堪。

  「……我又沒打算去死」

  「一回事。就算你沒想去死,你也知道自己一定會死的」

  如果繼續引開「軍團」的話,早晚會因機體的損耗或用完彈藥而沒命的。

  「你以為我們沒想過啊。所以才更不能原諒你的做法。因為你知道,因為你能,那種想法太自私了。……絕不許你再那麼做」

  「人家可是擔心死了」

  科蓮娜再次變得淚眼汪汪。辛閉上眼睛,靠在枕頭上。

  「——是我錯了」

  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厄倫斯特微笑著接過話頭。

  「把你們關在這裡,主要是擔心生物侵害(biohazard),沒別的意思,放心吧。畢竟,你們可是我們建國以來第一批來自外國的客人呢。——歡迎來到吉亞迪聯邦!」

  厄倫斯特誇張地揚起雙臂,換來的是沉默和冷淡的目光。然而他只是聳了聳肩,絲毫不顯在意。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不論你們還是我們,都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如果想起來了什麼,還希望能告訴我們」

  他舉起手制止了揚起眉毛剛要說些什麼的賽歐,然後露出苦笑。

  「你們有的是時間,不用急,慢慢想就好。現在說太多話會累著,……而且我也快要被某個可怕的大姐姐痛罵了」

  站在身後的護士正不怒自威地低頭盯著大總統的後背。

  正如那個叫大總統還是什麼的人的思慮一般,長時間保持清醒對於尚未痊癒的辛而言似乎仍難以承受。待他們離去後不久,辛就又睡著了。

  看到還沒好好說上幾句就睡著了的辛,科蓮娜差點又哭出來,一旁的安珠和賽歐分別在安撫和捉弄。三天前在這兒醒來的時候,看到不見了辛的身影,科蓮娜立刻嚎啕大哭,至今仍然動不動就會掉眼淚。

  這也難怪。萊頓盤腿坐在如監獄般狹小的房間的床上,如此想到。

  拋開被關起來這一點不談,他們受到的待遇還算不錯。每日三餐都是正常的食物,房間和床也極為整潔。單獨進行的審問和調查也平安無事。包括因重傷而需要緊急手術的辛在內,眾人均不同程度地接受了治療。若換成是共和國,辛恐怕早就被丟在一邊任由他死去了。

  然而,這不能成為信任對方的理由。

  他們可是被祖國當成人模樣的家畜對待。就算對方同樣是人類,就算這裡是旅途的終點,他們也並沒有天真到期待無條件獲得保護和援助的地步。

  要麼一直被關在這裡,要麼吐出所有知道的情報以後,——被處理掉吧。

  總之,目前無法動身。而且,辛仍然需要接受他們的治療。

  真不願意在這種地方迎來結尾啊。望著狹小房間內沒有窗戶不見天日的天花板,萊頓用鼻子長呼出一口氣。

  雖然聯邦內的輿論一邊倒地同情著少年們,然而身為國家的領導人,可不能也簡單地只憑同情和憐憫行事。

  從住院樓的隔離區(shelter module)進入與之相連的醫療區(hospital module)後,厄倫斯特來到成為臨時會議室的門診室。

  「分析結果怎麼樣了?」

  用於應對生物侵害的隔離區同時也可用作俘虜的監獄,各房間內均安裝有攝像頭及各類監視設備。

  情報部門的官員將綜合了所有數據得出的分析結果顯示在全息屏幕上。

  「我認為,可以判定他們不是來自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或其它國家的間諜」

  少年們雖然心懷警惕,但並沒有露出接受過反偵察訓練的跡象。例如,即使是瑣碎的雜談,從成員發言的頻率、問題的焦點、名字被提及的次數等,仍然可以推斷出集團內的上下級關係。然而,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分析。

  就算他們受到過足以欺騙計算機分析的訓練,他們的祖國也沒有必要命令他們穿過必死無疑的「軍團」控制區域。因為,由於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目前聯邦和共和國甚至無法相互確認對方的存在。

  「他們警惕的程度可能有些過頭了,不過如果他們的遭遇真的如本人所說,那反而就是很正常的。那個副隊長——是叫萊頓吧——一直都很緊張,但看隊長的那個樣子,也就不難理解了。畢竟,他相當於是我們手裡的人質」

  實際上他們並沒有那個打算,而且那個少年雖然態度不討人喜歡但還是會老實地回答提問,也沒必要以人質相要挾。

  即便如此,那也不是出於信任,而是不願因無謂的拒絕而被強迫審訊。對於他們來說,共和國絕不是值得捨身保衛的祖國。

  「還有一個事——有沒有可能感染了新型『軍團』或是來自它們的生化武器?」

  「最終結論要等到所有檢查結束後才能知道,不過根據目前得到的檢查結果和搬運後的掃描結果來看,沒有任何異常。而且,『軍團』應該是無法製造任何擬人或是生物類的兵器吧?」

  「軍團」無法製造或使用任何生物兵器——包括狹義的病毒或細菌武器在內的任何有機體的軍事利用——和模仿了已知生命體的外形的兵器。它們的程序中設定了這樣一條嚴格的禁令(protect)。

  考慮到「軍團」原本是帝國用於鎮壓外敵而製造的兵器,這一點也不難理解。不論是一旦使用便無法區分敵我的生物兵器,還是難以辨別是人還是機器的擬人兵器,最終處理起來都很麻煩。自行地雷的長相極為醜陋也是出於這個考慮。

  插一句題外話,因對生物兵器的定義過於嚴苛,即使是登錄為友軍的人類拿著一把刀也會被認定為觸犯了禁令,結果舊帝國軍完全無法讓「軍團」與人類軍隊共同作戰,淪為笑柄。

  不過,「軍團」的控制系統、尤其是裡面的戰略戰術程序算法以極為複雜的方式被加密,再加上戰機的構造使得中彈時誘發爆炸從而將內部結構徹底燒毀,導致對「軍團」的分析幾乎毫無進展。如今已經確認存在依照陣亡者大腦結構克服了壽命限制的個體,那麼至少還是需要注意一下的。

  「唯一一個比較在意的有機設備,也的確如他們所說,只是通訊設備而已。焰紅種中偶爾會出現能夠與血親之間心靈感應的人群,這個設備用人工的方式製造出了同樣的效果」

  「很超前啊」

  「是的。把證言和任務記錄器(mission recorder)中有關控制區域的情報也考慮在內,如果他們是間諜,這見面禮也太豐厚了」

  因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聯邦各戰線之間無法使用無線電聯繫。

  「回收的戰機——是叫『毀滅之力』對吧。且不論機體的性能,裡面的戰鬥數據實在是漂亮。駕駛員是那個隊長少年吧。等他傷愈了,一定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想什麼呢,優先的可是我們。我們要直接讓他們當測試駕駛員,才不會送到你們那兒去。高機動性的實戰數據,以及實戰的經驗——和我的試驗機可是珠聯璧合。讓他們去開那個傻乎乎的『瓦納爾剛』太浪費了」

  「你說什麼,蜘蛛怪女」

  「你有意見嗎,甲殼蟲」

  「聊天的話,等他們安定下來願意聊天了再談不遲,不過不許讓他們當駕駛員。那樣做,和共和國又有什麼區別」

  厄倫斯特淡淡地說道。剛要吵起來的兩名指揮官也閉上了嘴。

  「凡事都有報應。他們冒死戰鬥到現在,理應得到平穩的生活。既然他們的祖國沒能做到這一點,我們聯邦就更應該堅守正義。這才是人類應具有的理想和信念」

  西方面軍的司令員開了口。

  「……果然,還是把他們處決掉,更有利於聯邦的安全吧」

  「中將,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談完了,你也接受了結論不是嗎」

  「是的。不過,就像閣下您堅守理想一樣,對於我們軍人而言,保證國民的安全是最優先的事項。至少在預定的隔離期間,我們會依照規定,對他們進行徹底的檢查和問詢」

  「這是自然。為了以防萬一,保護了他們的士兵們也送到隔離室了,對吧?」

  畢竟目前尚無法排除攜帶了潛伏期內病原體的可能。

  而且——

  忽然,厄倫斯特露出輕鬆的笑容。

  「再說了,……他們的入境手續要怎麼辦呢。一直忙著對付『軍團』,結果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眼下,相關方面的負責

  人正忙著依據現有法律規定,辦理必要的手續。

  ***

  「所以,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聯邦的公民了」

  「……隔了一個月露面,開口第一句就是『所以』,你不覺得奇葩嗎」

  隔離室強化玻璃後面的萊頓回答的語氣仍然帶著刺,不過最初的警惕已經不見,現在只是單純感到不滿而已。

  厄倫斯特的笑容絲毫不為所動。這也難怪,他想到。

  本來就是喜歡活蹦亂跳的年紀,卻在這種地方被關了一個月,天天都是各種無聊的檢查,會發一兩句牢騷很正常。看到他們表現出與年齡相符的稚嫩,他反而感到一絲寬慰。

  「總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就由我來照顧你們。你們就先好好休息,仔細看看這個國家,然後再慢慢思考以後的事情吧」

  以後的事情。

  實際上,有關今後處境的問題,早已由負責人向他們解釋過了,也詢問了他們各自的意願。厄倫斯特早已看過了報告文件。

  五人均希望參軍。

  是負責人沒解釋清楚嗎,還是他們誤會了什麼嗎,……還是說,他們除了戰場以外便一無所知嗎。

  從護士、醫生和諮詢師處也得到了類似的報告。

  他們一致認為,那種房間裡根本沒法待著。

  被禁閉的不安,難以排遣的無聊,以及更重要的是對戰況的好奇,和沒能出現在應該在的地方的焦躁。

  逃脫了共和國的統治,脫離了地獄般的戰場,……卻仍然沒有擺脫心理上的迫害。

  賽歐嗤笑。

  「你確定嗎?我們可是從敵國出逃、穿過敵人控制區域到這兒的來路不明的孩子們,把我們處決掉不是更輕鬆省事嗎?」

  「你想讓我們殺死你嗎?」

  厄倫斯特微笑著反問。賽歐陷入沉默。

  他明白。他們不是想被殺死,而是只能用至今為止的生活來揣測這個新的環境。

  這不是他們能左右的事,他們沒有錯。

  辛靜靜開口。

  時隔一個月,看到他的傷口徹底痊癒,厄倫斯特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救了我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因為沒有好處而對眼前的孩子見死不救,到頭來對雙方都是不利的。互相幫助是維持共同體最基本的精神。……而且,」

  忽然,厄倫斯特咧嘴一笑。

  那個笑容是如此刻薄冷酷,以至於見慣了地獄之景的孩子們都不由得為之膽寒。

  「來路不明——如果真的要以這種理由殺死孩子才能生存下去的話,人類還是早點滅亡為好」

  隔離室的大門打開,聽到換好衣服——在前線沒法準備常服,只好用聯邦的軍服代替——後出來的指令,少年們似乎仍然心存懷疑。

  是被帶到某個地方行刑,還是被送到某個實驗室或牢房裡。不論如何,若只是要簡單地處刑,他們寧可出逃,然後從背後被射殺。

  看到他們尋找可乘之機的樣子,厄倫斯特一邊裝作沒看見,一邊暗暗命令周圍加強警戒。雖然說就算他們出逃也不會從背後開槍,不過押送過程中如果出現意外而受傷了也怪麻煩的。

  直到被送上運輸機、飛機從城市上空掠過時,他們開始懷疑起來。

  運輸機降落在首都近郊的基地。坐上安排好的汽車後,他們才徹底懵了。

  汽車駛出基地大門,進入吉亞迪聯邦首都聖耶德(St. Yedder)的主幹道。

  「……啊」

  科蓮娜忍不住叫了一聲,然後趴在窗前。安珠和賽歐也緊隨其後。辛和萊頓雖然沒有像他們那樣明顯,不過也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

  許多的——數不勝數的人,和他們相同或是不同顏色的人,在街頭熙熙攘攘。

  年幼的少女握著父母的手開心地說著什麼。年邁的夫婦坐在咖啡店的露天席位。放學回來的學生們嬉戲打鬧,笑成一團。熱戀中的男女正在向花店的售貨員詢問。

  眼中一陣濕潤,視界變得模糊。那是懷舊,是悼念,也是陌生與隔絕。

  窗外,是他們時隔九年終於重新見到的,平常而平和的街道風景。

  「——總算來了,被國家放逐的可憐蟲們」

  汽車停在位於安靜的住宅區一角的房子前。這裡是厄倫斯特的私宅,只不過他很少回來,平常都是住在辦公廳里。

  且不論這些,剛踏進大廳便聽到這麼一番話,厄倫斯特不由得按住額頭,少年們則是不解地歪著頭。

  一個年幼的女孩,黑髮紅眸,大概剛滿十歲,用尖銳的嗓音,以近乎嘲弄的遊刃有餘的態度說道。她還特地搬來一個台座,兩腳微張站在上面,高高在上一般抱起雙臂揚起下顎。

  「我大吉亞迪帝國滿懷慈悲與同情,歡迎汝等可憐之蟲。不求下賤之人有何回報,你們心懷感激接受便好!」

  她伸出手指向辛。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居然正確地判斷出小隊的上下級關係,的確令人佩服,不過——

  「大膽紅眼毛孩,為何回頭看!」

  「……還以為後面有人」

  自然,辛的聲音極為冷淡。

  「剛才關門的不就是汝嗎!汝在把妾身當成傻子嗎!?」

  辛沒有回答,不過心裡八成就是那樣想的。

  「……所以才說共和國來的下賤之人都是……就算汝有帝國貴族的血統——」

  說到一半,少女的紅色雙眸忽然「看到」了另外的某個東西。

  「……汝的脖子怎麼了……?」

  「、」

  瞬間,辛倒吸一口氣。

  低頭看著女孩的血紅色雙眼逐漸變得愈發寒冷,令女孩不由得膽怯。

  厄倫斯特嘆了口氣。他雖然也看到了辛的脖子上的傷痕(現在被軍服的衣領蓋住看不到),不過尚沒有詢問那個傷勢的來由。

  「夠了,弗雷德莉卡。我跟你說過他們的情況吧。……每個人都有不願被提及的傷痛,你應該也是一樣吧」

  「……抱歉」

  意外地,少女老實地低下了頭。

  看到女孩順從的模樣,萊頓轉向厄倫斯特。

  「你的女兒嗎?……可能輪不到我來說,不過還是再多管教一下比較好吧」

  「哦,不,她不是我的女兒」

  「誰願意當這個吊兒郎當的傢伙的女兒」

  說完,女孩用力挺起扁平的胸膛,結果身子踉蹌了一下,倒也透出幾分天真的可愛。

  「妾身是」

  「弗雷德莉卡·羅森福特。事出有因,她暫時由我來照看」

  弗雷德莉卡不滿地瞪了厄倫斯特一眼,後者裝作沒看見。

  「因為解釋起來很麻煩,文件上就先登記為我的女兒了。哦,你們現在也暫時是我的養子。……願意的話,管我叫父親也沒關係哦?」

  少頃的沉默。

  「……我開玩笑啦。你們也用不著那麼明顯地露出不願意的表情吧……」

  連辛也投來了冰冷的目光。

  「好啦,總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你們就要住在一起了。雖然這孩子不太懂事,不過希望你們能把他當成妹妹一樣,和她友好相處」

  弗雷德莉卡嘲諷一般揚起嘴角。

  「汝等可憐蟲們遭到戰爭和迫害,想必內心已是傷痕累累,妾身就相當於是為了撫平汝等之心靈而安排的寵物吧」

  辛微微皺眉。弗雷德莉卡則是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嗤笑著,似是說「你們怎麼可能明白」。

  「不只是妾身,這群傢伙為汝等準備的一切皆是如此。安全舒適的房屋,母親一般的女僕,父親一般的監護人,可愛伶俐的妹妹——這一切,都是聯邦政府考慮到汝等早年失去親人和家庭而精心安排的。……各位兄長盡情寵溺妾身便好。同為可憐之人,何不相親相愛,共同——哇呀!?」

  那就先這樣吧——辛一語不發地伸出手,動作粗暴地揉了揉弗雷德莉卡的頭髮,後者頓時發出一聲尖叫。她拼命搖了搖頭甩開辛的手,然後攀到身後金髮碧眼的纖瘦女僕的身上號哭。

  「嗚哇——,泰蕾莎!他們這麼快就欺負妾身了!」

  「好啦好啦,弗雷德莉卡大小姐。剛才從頭到尾可都是您不好哦」

  泰蕾莎溫柔地補了一刀後,冰雪女王一般的面孔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各位路上辛苦了吧。要不要先來一杯咖啡呢」

  比平時略為提前吃過了晚飯後,五人回到各自被分配的房間裡,很快便睡著了。

  這也難怪。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咖啡的厄倫斯特如此想到。這個早已住慣了的安逸城市中閒適的宅邸,對於長期與此

  隔絕的他們來說,已相當於另一個世界,會感到疲憊是很正常的。

  弗雷德莉卡來到餐廳,她正不滿地嘟著嘴。

  「……他們都睡著了。本想聽他們講述共和國的事情,真是沒趣」

  只不過她小巧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副撲克牌,顯然是想以聽故事為藉口找他們玩。

  「要不要來一杯牛奶呢,前任陛下?」

  「住嘴,沒出息的傢伙,妾身可不記得曾退位過。還有,誰要喝牛奶,妾身已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睡覺前喝咖啡可不好啊」

  這時,打掃完畢、準備好明早食材的泰蕾莎端著咖啡進來了。她拿起一杯,另一杯遞給弗雷德莉卡。

  「辛苦你了,泰蕾莎」

  「哪裡。那些孩子正值長身體的年紀,吃的可不少,我做起飯來也很有勁頭呢」

  她那青藍色的眼瞳沖他瞄了一眼,目光中飽含埋怨。因事務繁忙,厄倫斯特經常久不歸家。弗雷德莉卡大小姐總是一個人吃飯,太寂寞了——她罕見地發了牢騷,對此他仍記憶猶新。

  「抱歉了。……以後可能也要讓你受累」

  五個孩子,除了迫害和戰場、惡意和死亡之外一無所知。

  對他們而言,習慣安逸和善意,或許比習慣與之相反的世界困難得多。

  「老爺言重了。照顧老爺本就是我的工作」

  「……你覺得我是多管閒事嗎?」

  泰蕾莎不答話,只是靜靜地迎著他的視線。

  明明與心中最愛的女性分毫不差,簡直是從鏡子裡跳出來的一樣,然而她的內心卻未曾有過一絲的波瀾。

  「或許只是愚蠢的補償吧。……我是在讓他們代替我嗎?」

  「——不,老爺」

  與話語相反,泰蕾莎的聲音極為寒冷。平素宛如冰雪女王的她的面龐,如今卻是名副其實地冰冷無比。

  特蕾莎曾說,在你的面前我只能是這副模樣。這也恰是厄倫斯特所期望的。

  虛幻的原諒,實在是與他過於不相稱。

  「沒有人可以代替別人。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弗雷德莉卡淡淡地開了口。

  「可人們還是會選擇贖清罪過,不論是以何種形式」

  厄倫斯特呷了一口咖啡。

  「你指的是誰呢,女王陛下?」

  「是……」

  說到一半,弗雷德莉卡閉上了嘴。

  杯中咖啡的液面漾起細微的波紋,宛如內心被丟入一塊石頭。看著陣陣漣漪,她抿緊嘴唇。

  聽到他的事跡,看到相關的資料時,她愣住了。

  不論是看到照片,還是今天看到真人,她都難以抑制內心的驚愕。

  不論是年齡、血統、看向她的雙眼的色彩,還是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相似呢。

  相似到若不當作別人、不當作與自己一樣即將被鳥籠一般的安逸囚禁的可憐之人而劃清界限,就會忍不住將他與心中的那個身影重疊在一起。

  「……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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