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第八章 穿越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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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我來說明這邊的情況。』

  隔了七小時後連上的知覺同步對象,是未曾聽過的男性聲音。

  『三國軍隊聯合進行的幹道走廊奪取作戰,姑且算是完成了。到完全壓制還需要一些時間,聯合王國軍的進度稍稍落後,但好吧,還在容許範圍內。』

  在潛伏避開斥候型搜索的「送葬者」駕駛艙內,辛漫不經心地聽著,回都不回一聲。雖然極近距離內沒有巡邏部隊,不至於連駕駛艙內的聲音都會被感應到,但也沒有遠到可以分心。

  可能是明白狀況使然,自稱西方方面軍參謀長的這個人,並未責怪小小尉官的無禮,繼續說下去:

  『本作戰的第二目標可說已經達成——不過關於第一目標,也就是擊毀電磁加速炮型,很遺憾地尚未完成。喔,沒想到會有第二架機體,是參謀本部的過失,不是你們現場人員的責任,不用介意。』

  同伴們沒參加對話只是接通同步,他們之間一瞬散發出冷場的氣氛。不用他來說,本來就沒人介意。

  『不排除電磁加速炮型的威脅,本作戰便沒有意義。因此各軍將繼續進擊,不過今後會縮小壓制範圍,以舊高速鐵路的軌道為中心,採取一面追趕電磁加速炮型,一面縮窄可能移動範圍的形式進軍。』

  辛在顯示的地圖資料上叫出舊高速鐵路的鐵路網,確認參謀長所說的本隊預定進軍路線。路線沿著帝國舊國境線南下一五〇公里,然後在該處岔道轉彎,向西前進。

  『你們目前在西方方面軍本隊往西七〇公里外的地方。規模較小的你們,與軍團規模的本隊進擊速度完全不同,接下來距離想必會拉得更遠。空中支援不用說,也無法進行炮火支援,或是派兵救援。基於這幾點,我想重新問過你們——要就這樣繼續進行追擊嗎?』

  「……我想這次任務本來就沒有本隊的支援或救援,這點應該沒變。」

  『不同的地方在於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會合。坦白講,我無法保證本隊能到達你們的前進地點,也無法保證你們能活到與本隊會合。』

  辛嘆了一小口氣。他到底想讓我們說什麼?

  都什麼時候了,還老話重提。

  「話雖如此,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參謀長好像苦笑了。

  『被你講得這樣斬釘截鐵,我可就沒面子了……雖然這項任務總得有人來做,但即使已經派給你們負責,狀況改變之後仍然維持原訂計劃,似乎也不太公平。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改變心意了,可以換人來做。』

  「別開玩笑了。花時間換人,只會給電磁加速炮時間跑進支配區域深處,變得更難以擊破。」

  對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換人之後送你們回後方,任務的達成難易度就跟你們無關了喔。』

  「反正不排除電磁加速炮型,遲早都會死。今天逃得了一時,明天死掉一樣沒意義。」

  『原來如此……也罷,我這邊言盡於此。有任何問題要提出的嗎?』

  「沒有。」

  †

  壓制地表,能夠自由運用高射炮燒光阻電擾亂型之後,就能利用航空器一路飛到前線附近。

  「真是的,一點都不可愛,應該說太急躁了。雖然很可憐,但照他們那個樣子,可是早晚會戰死的。」

  參謀長取下同步裝置交給身旁待命的副官,用鼻子短促地哼了一聲。

  為了取得比傳聞更正確的資訊,參謀長直接來到前線做確認,這裡目前為了再次進軍,正慌忙重編隊伍。軍隊想方設法,總算推進到這座能將舊克羅伊茨貝克市一覽無遺的矮丘上。留在前線的倖存者與來自後方的補充兵,以及正好相反,準備送往後方的傷兵與戰死者,目前都還混雜一處。

  兵士們指示補給或重編的吵嚷聲此起彼落,屍袋堆積如山的卡車發出引擎聲。在燒焦而無法開動的「破壞之杖」旁邊,步兵戰鬥車連車外都載滿了裝甲步兵,與傷患擔架擦身而過,隨即駛遠。

  看到裝甲步兵連將官就在附近都沒發現,滿臉倦容地蜷縮成一團,再加上克羅伊茨貝克市的市區中心遭受電磁加速炮炮擊而完全夷為平地的慘狀,參謀長沒讓旁人發覺,悄悄眯起一眼。

  頹然倒在一旁,裝甲脫落而框架變形,滿身瘡痍的「女武神」操縱席里——相較於慘不忍睹的自機,身上算是毫髮無傷的葛蕾蒂皺起了臉龐。

  沒錯,她幾乎毫髮無傷。「尼塔特」訊號斷絕後,誰都做好了一行人壯烈犧牲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居然平安無事。參謀長心裡想,暫時先瞞著內心偷偷著急的少將好了。

  「是誰整天就想著讓他戰死呢?維蘭……對純血夜黑種的前貴族來說,中尉這個共和國出生的混血兒想必很礙眼吧?」

  「我心胸可沒那麼狹窄,葛蕾蒂。混合物有混合物的美,是僅限一代的異形之美。」

  參謀長一邊說,一邊只以嘴角嗤笑。

  「……而且他都沒在擔心你喔,你真是好心沒好報。」

  「這還用說嗎?要是被小我十歲以上的小孩擔心,那才是可悲到可以去死了。」

  葛蕾蒂顯得由衷不悅,如此說道。

  雖說自從完成誘餌職責後就有避免交戰,但在「軍團」支配區域單獨行動,竟然還能平安生還。在現任「破壞之杖」操縱員當中,有多少人能像她這樣?

  但真要說起來,「女武神」那種要命的運動性能——正是忠實照著葛蕾蒂的要求開發,所帶來的附加結果。

  「看來本領沒退步啊,蜘蛛女——專殺『軍團』的黑寡婦。」

  葛蕾蒂挺直的鼻樑整個皺成一團。

  「別說了,斬人螳螂。那個外號的由來,你又不是不知道。」

  哈哈!參謀長快活地笑著。

  「當然知道,因為這外號其實是我取的。還沒為夫君穿上婚紗就得服喪的新娘,可不是到處都有。」

  「你這爛人!」

  葛蕾蒂鄙夷地說,參謀長對她伸出右手。他拉著交給自己的手,協助她從「女武神」下來。

  她部下的大約十名禽獸,紛紛從丘陵的山麓爬上來。參謀長一面回望抬頭看他們的壯年軍曹,一面對站立身旁的葛蕾蒂聳了聳肩。

  「誰教你要甩了我,被那種拋下下個月就要當新娘的女人擅自翹辮子的笨蛋打動——枉費我跟少將還準備用玫瑰淹沒婚禮教堂,想整整你們的說。」

  「……」

  因為火大,所以他拿玫瑰代替炸碎的遺體,塞滿了那個笨蛋的棺材。

  「……那些怪物要怎樣跟我無關,但你如果為了他們又要哭泣,我心裡可不舒坦,所以我並不想故意讓他們戰死。」

  †

  在無人入內的廣大櫟木森林深處,「破壞神」躲藏於蒼鬱樹叢與樹下高草遮掩的窪地,那些斥候型似乎沒能發現他們。

  巡邏部隊踩斷樹蔭雜草的細微聲響以及悲嘆之聲,都遠離他們了。辛下意識呼出一口氣,萊登在稍遠處讓「狼人」伏地,對他說:

  『走了嗎?』

  「嗯,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最好再等一下……先待機,順便休息吧。」

  辛告訴萊登後,知覺同步另一頭的緊張感和緩了點。

  幾人伸懶腰的感覺傳了回來。雖說比起共和國好多了,但「女武神」駕駛艙也一樣不重視舒適性,連次要都算不上。為了極力減少迎面投影面積,機甲駕駛艙不曾考慮搭乘者的精神壓力,擠得讓人難受。

  到外面一看,作戰開始時甚至還沒在地表上露臉的太陽,如今剛過中天,穿過茂密重疊的櫟木葉片灑下點點陽光,柔和地照亮綠蔭。無數圓形光點互相堆疊,將五架「破壞神」與隨侍的菲多染得光影斑斑。

  話說回來。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菲多的……它的貨柜上。

  出擊前忙著聽簡報與檢查機體而完全沒留意,仔細想想,的確從一早就沒看到人。

  在無言的凝視下,菲多發出莫名軟弱的電子聲,局促不安地扭動身軀。即使身在沒有窗戶的貨櫃中,似乎也能感覺到集中的視線,貨櫃裡的某人先是不知所措,然後……

  『咪……喵——喵——』

  「「「白痴啊!」」」

  除了辛以外,所有人都狠狠吐槽。不過畢竟身處敵境,大家有壓低音量(而且安琪是說「笨蛋!」所以有點不整齊)。

  辛對於學得

  不像又老套的掩飾手段不予理會,開口道:

  「菲多。」

  「嗶……」

  菲多悄悄別開了光學感應器,對於這種沒必要的才藝表演,辛先踹它前腳一下再說。

  「這是命令,打開貨櫃。」

  「……嗶。」

  『萬萬不可,菲多,絕不可打開……啊!』

  果不其然,在無所遁形的貨櫃深處,芙蕾德利嘉就縮在做了固定的八八毫米炮彈彈匣與能源匣的間隙中。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賽歐已經伸出手,像對待一隻小貓般抓住她的後頸,把她拖了出來。

  「你搞什麼鬼啊……!」

  「呀……!」

  如雷的怒吼讓芙蕾德利嘉縮起了脖子。

  聲音雖經過壓抑,仍像揮刀砍人似的,是發自內心的怒罵。

  「你應該知道我們可能回不去吧!幹嘛跟來啊!要是有個萬一,你可是會一起死掉的耶!」

  霎時間,芙蕾德利嘉的血紅眼眸悲痛地發亮了。

  「因為余就是不喜歡汝等此種性情,一群蠢蛋!」

  始料未及的這句話讓賽歐閉上了嘴。

  芙蕾德利嘉大聲喊叫後才注意到其中的危險性,雙手捂住嘴巴。

  她不知所措地抬頭看辛,他輕輕搖了搖頭。斥候型們在這段時間裡已經遠去,聲音似乎在密實重疊的枝葉中散掉,對方並未察覺。雖然也可能是佯裝不知,不過它們位於遠處的本隊好像也沒有動靜。

  芙蕾德利嘉鬆了口氣,然後回到本題,雙臂抱胸。

  「真是的,什麼回不去?真虧汝等能以此等心態道出這種話來。汝等究竟要困在那註定死亡的第八十六區戰場到何時?恩斯特那傢伙不也說過,要汝等務必歸返?……這才是如今汝等肩負的命運。」

  「因此……」芙蕾德利嘉儘可能聳起纖瘦的肩膀。

  「余乃是人質,並非讓汝等無法逃離戰場,而是不可逃避生還的義務……汝等想必也不願害柔弱又年幼可愛的余受牽連吧?」

  芙蕾德利嘉臉色有些發青。

  只有嘴角做出微笑的形狀。

  辛回看著她,嘆了口氣。

  「……萊登,如果我叫你帶著她回去……」

  「別強人所難了,這種事只有你辦得到吧。」

  好吧,他說得是沒錯。

  眼下他們離本隊有七〇公里之遙,要躲開一路上水泄不通的所有「軍團」東進,必須知道它們的位置,否則絕無可能脫身。

  「真是的,我帶著她走就是了……是說除了我以外,也沒人能帶了吧。」

  「破壞神」本來就具有可能破壞人體結構的運動性能,而前衛的辛跟賽歐機動動作更是亂來,芙蕾德利嘉不可能承受得了。狙擊手可蕾娜不能分心,專門應付多數敵人的安琪也一樣。菲多屬於非裝甲,既然繼續讓芙蕾德利嘉坐在上面不在選項之列,經過刪去法,就只能由萊登帶著走了。

  「抱歉。」

  「不准再這樣做了……你不用這麼做,我們也不會去送死啦。」

  「……唔嗯。」

  血紅眼眸不知何故,又看了辛一眼然後低垂下去,辛對著她垂下的頭說:

  「芙蕾德利嘉。」

  芙蕾德利嘉抬起頭來,辛把那個東西隨便扔給她。

  芙蕾德利嘉急忙接住,看到手裡的東西,睜大眼睛。那是自動手槍,槍身比聯邦制式的大,屬於過去的共和國陸軍制式。

  「知道怎麼用吧?假如我們全軍覆沒,而你也無法跟本隊會合時,就用這個替自己做個了斷。『軍團』雖然不會折磨人類,但也不會替奄奄一息的人解脫。」

  辛甚至看過好幾次同伴回天乏術卻死不了,有時還懇求他殺了自己。

  替他們所有人補最後一刀的,就是辛交給她的手槍。辛對過去乘坐的機體或共和國的軍服都毫不留戀,但不知怎地,就只有這把槍捨不得丟掉。

  「這樣好嗎?……汝不是以這把手槍送過尤金……送過汝的戰友最後一程嗎?」

  「……我不是叫你閉上眼睛了嗎?」

  「蠢蛋,余看見的是記憶。因為汝等所有人,都替他們背負了……」

  話說到一半,芙蕾德利嘉閉口不語,將手槍抱進了懷裡。

  「那麼,余就心懷感激地暫時保管……然而余太柔弱,此等重物余的手拿不住。等返回基地,余定要退還……所以,一定要一同歸返。」

  礙於時間的關係,再加上巡邏部隊在附近徘徊時無法行動,雖然有點早,但大家決定先吃午飯,於是拋下不懂露營知識的芙蕾德利嘉,大家俐落地做準備。

  話雖如此,由於狀況實在不允許生火,吃的便是機甲部隊的標準裝備之一——軍用口糧。就是將一餐的分量裝進積層袋,考慮到無法用火的狀況而附上加水式發熱包,做成一套真空調理包。

  辛從菲多的貨櫃中拿出都市迷彩灰底印有雙頭鷲國徽的積層袋,用鼻子哼了一聲。

  「沒寫裡面是什麼,大概是想儘量讓士兵享受用餐樂趣,但碰到這種時候就有點麻煩了。」

  「就是啊。」

  身旁的萊登應聲附和,芙蕾德利嘉不懂他們的意思。

  軍用口糧有二十二種餐點,要等到打開才知道裡面是什麼。芙蕾德利嘉只知道這樣做是為了讓士兵像在開一份小禮物,享受對內容物的期待感。

  等到用自熱包加熱過的調理包送到手上,她才終於明白兩人對話的含意。

  「變得滿燙的,小心不要燙傷喔。」

  「唔嗯。」

  上空似乎並未展開阻電擾亂型或警戒管制型。芙蕾德利嘉看著菲多在日光明亮的地方攤開發電板以備不知還有多長的征途,切開人家給她的調理包。

  積層袋有時需要裝箱以降落傘空投,因此做得非常強韌,不過除了外包裝之外,其他部分用手也能撕開。芙蕾德利嘉有點費力地從切口撕開包裝後,一時屏住了呼吸。

  是烤肉的味道,經過加熱而帶點悶味。

  「尼塔特」原本用於後方支援,又是超低空專用,因此貨艙內未經加壓,至於菲多則並未設計成讓人搭乘,沒做核、生物、化學【NBC】武器防護。在它的貨櫃中,芙蕾德利嘉今天聞了半天的戰場臭味——燒過的鐵塊、硝煙,以及被炮彈高溫烤成半熟的人肉血腥味重回鼻腔。

  看到芙蕾德利嘉不禁捂嘴,辛早就料到會如此,環視另外四人。

  「有沒有人拿到的不是肉?」

  「啊,我的是鱒魚。芙蕾德利嘉,我們交換吧。」

  可蕾娜一下子搶過芙蕾德利嘉手中的調理包,跟自己的交換。獸肉特有的腥味遠去,令她鬆了口氣。

  賽歐二話不說就用內附湯匙去舀調理包的家鄉味濃湯,同時說道:

  「不用說也知道,這不是設計給小孩子吃的,所以量很多,吃你想吃的部分就可以了。」

  「唔嗯……不過……」

  一不小心回想起的血腥味還黏在鼻腔深處,不肯散去。魚肉帶有真空包食品特有的質感,好像煮過頭般易碎又小片。芙蕾德利嘉用塑膠湯匙的前端戳戳它,忍不住說了:

  「真佩服汝等吃得下去……」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種口氣好像在指責他們。那就像在說——你們目睹那麼多人死亡,卻這麼冷淡。

  但辛等人顯得毫不介懷。

  「是啊,習慣了。」

  「我們常常得在搬運傷患後直接吃飯什麼的,沒多餘時間在意,而且肚子還是會餓。」

  「漸漸就會覺得沒差,不會再覺得有一陣子都不想看到肉之類。」

  一邊說著,五人都用頗快的速度把調理包的內容物送進嘴裡。正如他們所說,看起來並未將肉類料理與戰場慘狀聯想在一起。這裡是敵境,沒那閒工夫慢慢休息。

  好。芙蕾德利嘉下定決心,把奶油燉鱒魚送進嘴裡。

  嚼一嚼,她僵住了。

  看看芙蕾德利嘉用難以言喻的表情僵在那裡,可蕾娜壞心地笑。

  「小公主一定覺得不好吃吧。」

  「……………………唔嗯。」

  食物的品質會直接影響士氣,所以開發人員應該相當努力了,但這種東西畢竟是以好攜帶與攝取熱量為根本意義,

  口味只是其次。真要說起來,聯邦軍的糧食配給,基本上由基地餐廳或開進戰場的野戰廚房車烹調提供,軍用口糧終究只是備用,沒必要花費勞力追求更好的滋味。

  即使如此,這個味道對大多數的兵卒、軍官或下級軍官而言已經算不錯了,但芙蕾德利嘉身為末代女帝,又是臨時大總統的養女,從小到大從沒嘗過粗茶淡飯,這對她來說有點難以下咽。

  由於是專為在戰鬥中消耗體力的戰鬥人員設計,雖是無可奈何,但味道實在太重。而且別說口感,連咬都不用咬。更還有加熱後散發出的防腐劑怪味傳進鼻腔,讓她無法不介意。

  「抱歉,余又講這種話……但真佩服汝等吃得下去。」

  所幸大家似乎不覺得受到冒犯,用輕鬆的笑聲回答她。

  「這好像已經比以前的口糧好太多了。聽班諾德說,一開始的口糧好像在吃漿糊。」

  「大家在形容食物難吃時,總愛拿怎麼想都絕對沒吃過的東西來比喻,真有意思呢。」

  例如肥皂、海綿或黏土,不然就是擦過牛奶放著的抹布。

  「不過話說回來,漿糊也太……」

  雖然極東的民間故事裡,是有提到小鳥因為偷吃漿糊受罰,被剪掉舌頭,但那種漿糊是用米搗爛做成的。班諾德所說的,恐怕是合成黏膠的那種漿糊。

  還有就算是極東什麼用米搗爛做成的漿糊,芙蕾德利嘉也不會想吃吃看。

  「但還是比第八十六區的合成糧食好一百倍啦,這世上沒有比那更難吃的東西了。」

  「是什麼樣的味道?」

  對於這個問題,八六們先是互看一眼,然後異口同聲地回答。連原本笑都不笑,只是隨便聽聽的辛也加入了。

  啊啊,看來是真的難吃到不行呢……光看這樣,芙蕾德利嘉就懂了。

  既然連不重視食物味道的他,儘管不太明顯,還是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塑膠炸彈。」」」」」

  「……」

  看來連食物都算不上了。

  「——停下來了?」

  正要出發之際,辛狐疑地喃喃自語。根據他的說法,電磁加速炮似乎前進到遙遠西邊後就停下腳步,然後動也不動。

  「是在整備……換裝炮身之類的嗎?」

  「大概。」

  無論如何,這下前進路線就決定了。他們目前的位置在舊國境線西北部附近,要從這裡斜向穿越支配區域,走最短距離前往電磁加速炮型駐足的支配區域西南部。

  大樹樹根於地表隆起,枝葉交纏,樹蔭下雜草茂密生長,形成了天然要塞。五架「破壞神」與「清道夫」藏身於戰車型跟重戰車型無法入侵的這座古老森林,急速飛馳。

  如同白天所做的決定,他們讓芙蕾德利嘉乘坐「狼人」。

  「破壞神」的駕駛艙有著固定、搬運傷患用的摺疊式輔助座椅,但終究只供緊急使用,並未設計成供人長時間乘坐。講得具體點,就是非常硬又非常窄。

  因此芙蕾德利嘉很快就離開了輔助座椅,現在乖巧地縮在萊登的雙腿間。

  就辛預估,應該可以前進一段距離不需戰鬥,而且萊登個子高,不會被芙蕾德利嘉擋到,所以就隨便她了。

  是不重要,不過要是這副樣子被其他傢伙看見,可不只是被笑一笑就結束了。萊登忍不住嘆氣。他由衷慶幸不用像小時候看過的機器人卡通,每次通訊時都會即時映照出對方的臉。

  「如果戰鬥快要開始,你就要回輔助座椅喔。還有,絕對不準講話,會咬到舌頭喔。」

  「餘明白,別把余當小孩。」

  嘴上這樣說,目光卻頻頻偷瞄光學顯示器中流竄的機外影像,完全就是個小孩。一雙眼睛因好奇與興奮而閃閃發光,本人似乎以為藏得很好,其實完全穿幫了。

  「哦哦!有鹿!萊登,有鹿耶!」

  「是啊……」

  萊登側眼看了一下,在小樹林的遙遠另一端有兩頭鹿,用烏黑眼睛凝視著不適合這裡的不速之客。無角的母鹿應該是母親,另一頭是纖細嬌小的幼鹿。

  萊登心想「那個很好吃呢」,但這種感想現在應該沒人要聽,他姑且吞了回去。

  對萊登而言,他在第八十六區戰場早已看膩了這種森林許久無人管理的深綠黝暗,但對芙蕾德利嘉而言想必不一樣。對於只知道號稱什麼帝國軍最後堡壘的聖耶德爾,還有前進基地及其周邊環境的她而言……這時萊登才想到,她可能是初次目睹這片風景。

  也是啦。因為他對這種心情並不陌生。

  已經過了快一年了,那是去年秋天的特別偵察。當時他看見了許許多多初次目睹的景色……的確令人讚嘆。

  能親眼目睹未知的某些事物,是很特別的一件事。

  就連足足五年讓人藏匿在八十五區內,還有機會看到電視或什麼的萊登,都這麼覺得了。

  那些同伴自從十年前被扔進第八十六區後就不曾外出,真的只知道強制收容所與戰場的風景,他們心中產生的感慨無從想像。

  不知是在什麼時候,萊登曾在遭人棄置的某個古老、陳舊的都市駐足。

  那是個萬里無雲的日子,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僅以白石打造的街景,以及轉成金黃色的銀杏林蔭樹鋪成一片落葉地毯,殘留於枝椏上的黃葉漫射朱紅光線,在這黃昏的廢墟,連空氣本身都散發金色光輝。

  可蕾娜興奮萬分地到處亂跑,在堆積的落葉上滑了一跤,摔了個四腳朝天。一旁看著的辛笑到停不下來,氣得可蕾娜漲紅了臉找他吵架。

  ……對,記得那時候,那傢伙都還有笑容。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

  一回神才發現,芙蕾德利嘉正用她那血紅的大眼睛,抬頭看著自己。

  「萊登……汝是辛耶的摯友,對吧?」

  「才不是,只是有段孽緣罷了。」

  芙蕾德利嘉太過直接的講法,加上萊登絕不願承認的言詞,使他想都沒想就加以否定,但芙蕾德利嘉不肯移開真摯的目光。

  「……你是要說剛才的戰鬥嗎?」

  「從前次大規模攻勢以來就是了。」

  哼。萊登用鼻子哼了一聲。他想起來了,芙蕾德利嘉之前好像也提過類似的事。

  「大規模攻勢的時候,老實說,我們腦子也有點亂……那時候敵人太多,我本來以為他是受那些東西影響了,但是……」

  萊登以為他是受到怎麼打都打不完的敵軍數量,以及亡靈們震耳欲聾的悲嘆影響,然而……

  「他那時是什麼狀況?……是說你啊,幹嘛去跟他同步?」

  那時因為狀況實在太過惡劣,記得出擊前應該有嚴厲叮囑過她不可連接同步,會害人分心。

  他們不想讓芙蕾德利嘉聽到任何人死前的狀況,況且當晚蜂擁而至的死者悲嘆,數量龐大到就連辛都變了臉色,情況相當駭人。

  那傢伙絕不會希望年幼的芙蕾德利嘉心靈因此崩潰。

  「……因為共和國——『鐵幕』淪陷了。所以,余想通知他……」

  「……」

  那個笨蛋,竟然連這種事都一個人承受。萊登內心不禁苦澀地這麼想著。辛就連遙遠彼方的「軍團」位置都能清楚掌握,不可能沒注意到共和國滅亡。

  雖然對辛而言,共和國與在國內高枕而眠的白豬想必無足輕重,但是……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那個笨蛋難得地,真的很難得地,關心的那最後一名管制官呢?

  芙蕾德利嘉縮起身子,仿佛感到一股寒意,用小手摟住了自己的肩膀。

  「然而,他並未回應。辛耶那時的模樣……正與齊利亞的最後那段時期相同。」

  這回答比想像中更糟。

  「……這麼嚴重?」

  「他什麼都沒看見。除了眼前該打倒的敵人之外,什麼都是。方才的戰鬥也是一樣……不對,比大規模攻勢之時更惡化了……」

  「是啊,那傢伙以前從來不會連周圍的我們都忘掉。」

  不對——似乎只有過一次。

  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第一戰區的最後一戰。

  就在辛四處尋覓了足足五年,終於見到了失落的首級,以及——哥哥的亡靈時。

  他說要單挑。

  絲毫沒考慮到他們的心情。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芙蕾德利嘉,你……如果我叫你除了那個笨蛋之外什麼都不用管,你能接受嗎?」

  萊登低頭看著她,嫣紅眼眸的少女僵硬地點頭。

  †

  「——確定要再次進軍了。」

  不適合稱為皇室御用座車的粗朴裝甲指揮車裡很暗,只能看見將管制席椅背放低到極限,身體沉入其中的人影,以及一旁彎膝下跪的少女身姿,形成了朦朧的剪影。

  將一身長版立領的聯合王國軍服穿得筆挺的王儲,站在指揮車的車門處說著。

  「根據先行追蹤電磁加速炮型的聯邦異能者表示,那頭巨龍似乎在支配區域南邊的花鷲南路線上停止前進。聯邦軍本隊與盟約同盟軍將一面壓制這條路線附近地區一面前進。我等聯合王國軍則與聯邦軍分隊通力合作,壓制支配區域北側的花鷲北路線。」

  人影依然以單手手背遮住雙眼,只有少女將目光轉來,一雙綠瞳像貓一樣,在微暗中閃耀。

  「你們也是,我得再請你們盡點力……損耗部分有備用品嗎?」

  「為防萬一,我已事先命令後方把能夠調動的儘量送過來,兄長。要讓軍團規模的人員再次進軍,無論如何火速處理,恐怕都得等到今日傍晚時分才能開始行動。在那之前,我會讓我這邊也準備妥當。」

  聽到這番伶俐的回應,王儲優雅地含笑點頭。

  「也就是說為協助南側進軍,由聯合王國主動負責聲東擊西。即使如此,一旦聯邦軍本隊開始進軍,『軍團』不可能看不見……關於這方面的對策呢?」

  「聽說盟約同盟將會用上開發中的反雷達兵器。在低空製造出金屬箔雲層,藉此迷亂警戒管制型或斥候型的耳目,妨礙『軍團』間的通訊。雖然持續時間極短,效果範圍至多也只能涵蓋支配區域南側,但對方表示只要統統用上,最起碼能撐過足夠的時間,讓敵軍將聯合王國軍錯判為主力部隊。」

  「這麼說來,同盟還真是下了很大決心呢。對付具有高度學習能力的『軍團』,這招恐怕只有第一次使用時有效。」

  「一旦這次落敗就沒有下次了,那邊會這樣判斷是理所當然。我們聯合王國也一樣啊。」

  「謹聽尊命,兄長……不過話說回來……」

  這個人影面對無論王位繼承權序列或軍方階級都在自己之上的王兄,不但不正眼瞧著對方,甚至一直沒挪開遮眼的手,直到現在才終於端正態度,回望著王儲。

  眼瞳是紫色的。

  「無法自行起飛的航空兵器、開發到一半的試作品,以及儘是少年兵的特攻部隊。雖說那個共和國的什麼有人式無人兵器荒謬絕倫……不過無論是哪裡,都顧不得那麼多了呢。」

  「關於這點,我覺得你可愛的小鳥們也挺令人厭惡的……今後情況會更嚴苛,麻煩你想好對策。」

  「遵命。」

  †

  在染成橙紅色的南邊天空,一群機影自南方稜線拖著白色尾巴起飛。

  那是遠距離操縱的小型無人航空器,對空炮兵型還來不及反應,它們已在上空自爆。細碎但為數眾多的金屬箔一邊漫射這天最後的陽光一邊四處散播,互相重疊,最後化為低低遮蔽黃昏光線的烏雲。

  第二隊飛越烏雲上方,進行自爆。接連著是第三隊,然後是遭受對空炮火而炸開的第四隊,金屬箔雲層隨之擴散,暫時遮蔽「軍團」們的通訊網路。

  然而這種妨礙行為,對於不在金屬雲封鎖範圍內的斥候型完全不具意義。

  遇到這種己身資料庫中不存在,但據推測應為攻擊行動的機影與雲層,機械蟻群貪婪地收集資訊,呈報廣域網路。它們具備的高性能感應器無法透視雲層,與理應存在於雲層底下的僚機通訊遭到阻斷。它們判斷這是擾亂可見光及電波的反雷達兵器。

  事前迷亂敵軍耳目,是進軍時的基本工夫。然而這次行動太過顯眼,「軍團」們除了金屬雲周邊,同樣也加強戒備其他方向。

  不消須臾,從相反的方向,聯合王國以及聯邦軍勢自北側與西北戰線再次開始進軍。

  果然是聲東擊西。兩條戰線的指揮官機們做出判斷,向支配區域內的後備部隊要求支援。

  †

  「——有動靜了,似乎中了北側的引誘作戰。」

  「雙重聲東擊西啊,北邊與南邊的那幫人也真是拼了命。」

  他們在走了一天的森林裡,選了一塊仿佛遭人遺忘的小村遺蹟當成營地。

  眾人讓「破壞神」趴在廣場上。在面對廣場的教會玫瑰窗複雜光影灑落的小聖堂里,萊登無奈地搖搖頭。

  「這下本隊才終於能行動啊……已經不能用『拉開一段距離』來形容了。」

  「他們那邊打算直接徹夜進軍,我想這段時間內應該會縮短些距離。」

  「那倒也是。」

  不同於本隊只要戰鬥部隊換班即可,他們屬於小隊,不休息會撐不住。「破壞神」又是戰鬥又是行軍了一整天,也需要整備。最糟的情況下幾天不睡也還挺得住,但包括戰鬥在內,不管做什麼效率都會降低。

  所幸電磁加速炮似乎仍停止不動,看來應該是在做整備。口徑八〇〇毫米——重達數噸的炮彈想必光是裝填都要費一番工夫,不讓八八毫米戰車炮射穿的裝甲也是,每塊模組都相當有重量。敵軍當前還要傳送中樞處理系統的構造圖並強行直接進入戰鬥的舉動,或許也造成了影響。

  過去這座村落的居民似乎在遭受「軍團」襲擊前——說不定在那好幾年之前——就已經離去,一間間樸素的砌石房舍都沒有戰鬥或破壞的痕跡。包括芙蕾德利嘉在內的三個女生猜想爐灶或許還能用,就去了廚房;賽歐去看看宅第有沒有剩下像樣的房間,現在小聖堂里除了萊登,只有辛一個人。

  「……辛。」

  辛興致缺缺地看向萊登,還沒用不感興趣的口氣應聲「幹嘛」,萊登便切入正題說:

  「你帶芙蕾德利嘉回去。」

  隔了一拍。

  不,是比那再久一點的時間。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白天我就說過了,因為你最適合啊。要穿過滿坑滿谷的『軍團』回去而且不被發現,除了你以外誰辦得到?」

  「追擊呢?」

  「對方不是停下來了嗎?就算有動靜,反正它只能在鐵路上移動,靠知覺同步傳達也勉強可行。而且幸好這次不像上次,聽說有別人大動作地聲東擊西把敵人引開呢。」

  哼。辛笑得像一把刀。

  啊啊,就是這副表情。

  恍如冰刃,恍如癲狂,恍如挑戰死地的戰鬼笑靨。

  跟他挑戰他老哥之前,臉上浮現的表情一模一樣。

  「你以為光是應付聲東擊西的戰術與本隊,就能讓『軍團』忙不過來?按照上次通過支配區域【這裡】的經驗,你應該知道一旦交戰,馬上就會全軍覆沒吧?」

  「總比被現在的你拉著去好一點……雖然你從以前腦袋就有問題,但最近更離譜,從剛才的戰鬥到現在更是病入膏肓了。」

  仿佛衝過生死線的正上方,只能以暴虎馮河來形容的白刃戰鬥,向來是辛的常態。但他同時也能保持冷靜,掌握住整體戰況,或者應該說有在俯瞰戰局,所以雖然多少會懷疑他腦袋不正常,但之前並沒有特別擔心他。

  而這種平衡,最近明顯地開始崩潰。

  辛如同走在剃刀邊緣的暴虎馮河性情依舊,但意識變得只放在眼前的敵機上。放在那架敵機與——作為純粹的人造殺戮者,遠比人類善於戰鬥的「女武神」之間展開的,熾烈而慘烈的鬥爭上。

  就像希求著鬥爭盡頭的事物。

  「你被影響太深了……到底是怎麼了?」

  被素未謀面,生前不曾邂逅的芙蕾德利嘉騎士的亡靈影響。

  或者是被戰場本身的狂熱影響。

  「……沒什麼。」

  萊登狠狠地嘖了一聲,他是覺得不至於,但……

  「你以為這樣就能矇混過去嗎?白痴。」

  還是說辛根本沒注意到?

  辛以為把情緒都壓抑在面無表情的臉孔下,其實整個人搖搖欲墜——對自己本身的糾葛與懊惱搖擺不定。

  「……矇混?

  」

  「很遺憾,我跟你認識久了,連你自己看不見的部分,我都能看到一點。」

  自己的表情自己看不見。

  這傢伙現在,對於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

  毫無半點自覺。

  「居然這樣迷迷糊糊的不曉得要幹嘛……你這傢伙是退化回到幾年前去啦?」

  剛認識的時候,看在當時萊登的眼裡,辛像是個嚴重歪扭,而且很不安定的東西。

  雖然現在還是一樣嚴重缺乏社交性,但當時更糟,對旁人總是劃清界線。

  只有簡報、一些報告或埋葬戰死者時才跟大家來往,連跟同樣身為八六的戰隊員或整備組員都幾乎不說話。正如通稱所示,辛就像佇立於戰場的死神,只是一味面對某人之死……大概就算他真的把某些人當自己人,也從不向任何人敞開心扉。

  現在回想起來,萊登會覺得那也無可厚非。

  辛不但差點死在哥哥手裡,而且那個哥哥似乎還沒原諒他就死了。本人分派到的地點永遠是激戰區,部隊的同伴每次都拋下辛一個人全軍覆沒。

  ——你……

  ——即使跟我在一起,也不會死呢。

  經過大約半年,戰隊解體,他們搭乘運輸機前往下個赴任地點時,辛對他說過這番話。那時辛還沒變聲,嗓音比現在尖,像個小孩子。

  當時萊登說「你在鬼扯什麼啊」,沒當一回事。

  但那時候的辛,內心某處可能還覺得無論是哥哥的死,或是並肩作戰而早一步捐軀的同伴們,都是自己害的。

  不是你的錯。

  其實辛似乎是到最近才整理好心情,至少能夠毫不排斥地聽萊登這樣說,而不放在心上。那時他們在第八十六區戰場活過了好幾年,像可蕾娜、賽歐或安琪這類「代號者」同伴多了起來。同個戰隊的戰友,變得不再那麼容易喪命。

  鮮紅眼瞳仿佛忍受著什麼般歪扭,低垂下去,像要別開目光。辛看都不看萊登一眼,憤憤地說:

  「既然這樣,你們帶芙蕾德利嘉回去好了。與其帶著一群累贅,一個人追擊還比較好。」

  「……你說什麼?」

  「如果會回不去,我一個人回不去就夠了。你們如果有打算回去,就沒必要刻意踏上回不去的路。」

  「你……!」

  萊登想都沒想就動手了。

  他抓住機甲戰鬥服的胸襟,踏出一步,抓著辛撞上在他背後的柱子,發出一聲低沉的撞擊。

  「……你夠了。」

  第一次相遇時的身高差距,即使後來各自長高,到現在仍沒多大改變。他俯視忍不住瞪著自己的血紅雙眸,從咬緊的牙關之間擠出聲音說著。

  「什麼自己一個人犧牲就沒事了,你可別有這種念頭。什麼叫作如果會回不去?別給我講得好像你不會回來似的。」

  「……我並沒有打算送死。」

  「是啊,我想也是。但你現在也沒打算活著回來吧!」

  說什麼「你們如果有打算回去」,簡直好像事不關己。

  好像自己死了也沒差。

  好像認為自己一個人死去,也不會在任何人心中留下傷痛。

  他不是現在才這樣。

  那已經是將近一年前的事了,在特別偵察的最後一場戰鬥中,他有意成為誘餌時也是如此。

  更早之前,在第八十六區的最後一場戰鬥中,與苦苦尋覓的哥哥亡靈搏鬥時,也是如此。

  一副打從心底覺得就此結束也無所謂的嘴臉。

  「你了結掉你老哥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繼續前進嗎?並不是為了葬送你老哥才活下來的吧……可別搞錯了!」

  「既然這樣……」

  那種聲音,就像某種物體擠壓摩擦。

  同時聲調中,又帶有某種哀鳴。

  「既然這樣,那是為了什麼?有什麼理由可以讓我——……!」

  情緒激動之下脫口而出的疑問,講到一半就停住,好像不敢再問下去。

  他這種沉默,是因為拿這種問題問別人時,就表示自己沒有答案。

  啊啊,原來如此。

  萊登終於察覺了。

  這傢伙真的——就是一把冰刃。

  只為了唯一目的磨礪鍛鍊,一旦斬殺了那唯一對象,就會直接一同折斷碎裂——辛就只是這樣的存在【物體】。

  為什麼,自己至今……

  沒能體察到這點?

  「……我不想死,就這樣。我認為這樣就夠了。大概其他傢伙也一樣吧。」

  其實一個人活著的理由,一定是只要這樣就夠了。

  但是,辛受到哥哥指責「要是沒有你該有多好」又險遭殺害,一直以來為了彌補罪過而戰。

  辛是這樣活過來的,或許還無法容許自己只為了生存而活下去。

  「這是你的道路,你自己決定。不過,我們好歹也是同路人……你累了,我扶你。你撐不下去,休息就是了。所以……」

  如同在特別偵察任務的最後一場戰鬥,辛選擇成為誘餌時那樣。

  如同在第八十六區的最後一場戰鬥,與哥哥亡靈相遇時那樣。

  絲毫不顧萊登的心情……

  「我可不准你單打獨鬥。」

  「總覺得啊,好像只有我被排擠在外耶,或者該說似乎沒把我算在男生裡面耶——?好吧,反正那不合我的個性,是沒差啦。」

  「因為辛跟萊登交情很久,而且在認識我們之前,好像就發生過很多事了。」

  「也是啦——」

  「是喔?」

  「他們有過那種好像漫畫一樣肉麻的插曲,像是以拳交心之類的。回去之後,你可以去問問萊登。」

  ……如此這般。

  從身高依序排列,安琪、賽歐與芙蕾德利嘉只從遮蔽處露出半張臉,三個人講著悄悄話。

  順便一提,遮蔽處指的是慢慢地、偷偷地移動到小聖堂入口的菲多貨櫃背光處,剩下可蕾娜被安琪從背後架住,被她一手捂住嘴,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原來是可蕾娜一看到兩人像在吵嘴,就跟條狗似的想衝過去,被安琪一把抓住,不讓她去。

  事情似乎談完了,確定兩人都離開後——雖然是辛甩開萊登的手走遠,結束得像是不歡而散——安琪才終於鬆手。

  可蕾娜手忙腳亂地掙扎時突然被放開,收不回力道踉蹌了兩三步,一回頭正想興師問罪,但賽歐奪得先機,說道:

  「我說啊,可蕾娜。這種時候就算你衝過去,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只會越搞越複雜啦。你也稍微收斂點嘛。」

  「什……才……才不會呢!」

  「可蕾娜如果過去,辛絕對會跑掉喔。要是不能好好對話,那才是名符其實的沒什麼好談。」

  「畢竟男生就是莫名喜歡硬撐面子,死也不肯在女生面前示弱嘛。」

  「……呃,是啦,安琪。是這樣沒錯,但你當著我的面講會讓我心裡怪怪的,可以不要這樣嗎?還有那不是只有男生吧,女生也一樣好不好?」

  「算是吧。」

  安琪溫柔婉約地笑著帶過,賽歐不太高興地抬眼看她。

  總覺得自從戴亞死後,就都是我在抽下下籤耶……賽歐雖這麼想,但不會說出口。就算當成玩笑話也太沒品了,不管怎樣都不能讓安琪聽到這種話。

  他們送太多戰友走完最後一程,都一樣放不下死人的陰影。

  話雖如此。

  「……的確,要說放不下的話,或許是這樣沒錯。辛最近是有點怪怪的。」

  雖然未來這種東西,賽歐自己都還無法明確想像。

  但他覺得,辛比較像是不願去面對。

  像是眼不見為淨,不去思考,不讓自己不小心想到。

  死者屬於過往。除了悼念他們之外,再也無法為他們做點什麼,是過往的殘影。

  在受困於那些事物的狀態下放眼未來……必定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可是……

  「……是說來到聯邦之前最後的那場戰鬥,現在回想起來也不太對勁呢。那種事情……明知一定會死卻執意要去的那種行為,辛以往不會自己去做,也不會讓其他人去做的。」

  因為在那之前,

  辛必須誅殺哥哥的亡靈。

  因為為了這個目的,他必須活下去。

  唔——可蕾娜心有不滿地噘嘴。

  「我覺得不會啊。」

  賽歐眼神變得有點冷。

  「……可蕾娜,我覺得你最好多試著了解他,而不是只會追著他跑喔。」

  「我才……!」

  「辛又不是……為了我們而存在的死神。」

  不是一味崇拜、依賴、倚靠就好的土木神像。

  可蕾娜本來急著想反駁,被他這樣指責,閉起了嘴。

  她視線四處飄忽,想了一會兒後,尷尬地別開目光。

  「……我知道了。」

  「安琪一直在擔心這點,對吧……你早就知道了?」

  被他一問,安琪苦笑起來。

  「因為他跟我很像……不被家人需要的小孩會是什麼樣子,會怎麼想家人、世界或自己,我稍微能理解一點。」

  「……」

  「他們不禁會覺得,說不定是自己害的。即使理性知道不是這樣,但心態上就是無法停止責怪自己……更何況辛不只是不被需要,他哥哥也不只是口頭說說,對吧?這種心情,靠他一個人是消除不掉的。」

  可蕾娜垂頭喪氣。

  「這也就是說……有我們陪在他身邊,還是不夠嗎?」

  「因為我們終究只能跟他說,我們會陪他到我們死去為止啊。可以說我們只是單方面依賴他,總有一天還是打算離開他身邊。」

  就這層意義來說,他們與辛的關係並非對等。

  的確,難怪他們沒把自己同樣當成男生。賽歐內心悄悄嘆氣。

  誰教自己只會依靠,讓辛背負一切……卻又從不試著幫他分擔。

  「……我們總有一天,會不會也為了同一件事而煩惱?我想應該會吧。畢竟未來或是將來什麼的,至今我們想都沒去想過。」

  知道從軍五年後必定會死,現在回想起來,倒也是一種救贖。

  不管是多嚴苛的戰鬥,或是白豬們的惡意,因為看得見盡頭,所以承受得住。只要在那之前不屈服,就是自己與同伴贏了。就能夠戰鬥到最後一刻,笑著離開人世——認為自己守得住這點僅有的堅持。

  沒想到最後竟然活了下來,還有人叫自己回來,要自己活著回來。

  想到這次不知道要用同樣的態度存活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的漫長時間,擔心自己堅持不下去——面對那種無止無盡的時間,令人裹足不前。

  自己與同伴明明只有一份驕傲,要是撐不過這麼長的時間,連這份驕傲都失去了……

  一想像到這點……就不願去思考未來的事。

  「偏偏因為辛有過哥哥這個目的,所以他一定是發現繼續往前走也沒有終點。但我們其實也一樣,其實沒有目標,也沒有想要什麼。」

  哪裡都能去,卻也代表沒有必須前往的地方。

  就像在無人荒野孤獨一人,就算不抵達任何地方,甚至是停在原處,瑟縮成一團等著腐朽,也不會有任何人在意,成為可有可無的存在。

  自己與其他人有朝一日,也會面臨這種因孤獨與空虛而茫然佇立的時刻。

  辛只不過是比別人早了點。

  賽歐無奈地嘆口氣。

  「我是覺得就算擔任前衛【偵察兵】,也沒必要連這種事都打頭陣吧——」

  害得他們隱約之中有所覺悟。

  知道就算不情願也得面對。

  知道不像活在第八十六區的時候,可以隨時準備明天慷慨赴義。

  「辛看起來不在乎,其實滿關心我們的,雖然我覺得這很像辛的個性就是了。」

  「就是啊。」

  賽歐點點頭,忽然側眼瞄了一下可蕾娜。

  「我先說清楚,可蕾娜,現在可是大好機會。聽說一個人在沮喪的時候,最有機可乘了。」

  「我也先說清楚,賽歐,現在雖然應該是大好機會,但只有壞女人才會實行喔,不適合可蕾娜去做。」

  「說的也是。」

  「才……才不是!我才沒有那樣……」

  「是是是,這些話都已經聽膩了啦,而且早就穿幫了好不好?」

  「是說可蕾娜,你上次不是自己承認了嗎?怎麼現在又這樣說?」

  「那次是因為,那個……」

  可蕾娜羞紅了臉正要辯解,忽然間,她的臉變得更紅了。

  她用蚊子叫的聲音忸忸怩怩地說:

  「……………………………………………………該不會,辛也發現了吧?」

  「「……」」

  賽歐與安琪不由得面面相覷。

  關於這點。

  答案將會非常殘酷。

  所以當著她的面講,實在有點不妥。

  「……辛耶早發現了,但該怎麼說呢,感覺仿佛是視為孩子的憧憬或獨占欲那一類的呢。」

  她竟然說出來了。

  「視作妹妹……而且是需要費心照顧的麻煩妹妹。恕余直言,他似乎並未將汝視為女性看待呢。」

  「……」

  啊,靈魂好像出竅了。

  安琪用一種非常嚇人的笑容面對芙蕾德利嘉,緊緊抓住她的雙肩,芙蕾德利嘉則是臉色鐵青地猛搖頭。賽歐沒理會她們,儘量試著打圓場:

  「哎……沒關係,至少你是可靠的戰友啊,目前先這樣就好了。」

  「嗚……嗯。啊,而且我擅長狙擊!一定有幫上他的忙吧!」

  這點並沒有說錯,因此賽歐無言地對她點頭。對於以白刃戰為主的辛來說,在與敵機展開混戰時,能以精密射擊做掩護的可蕾娜,應該是位難得的好戰友。

  應該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啊,共和國滅亡了啊……」

  長達十年之久,那個拿國家這種無從抵抗的巨大權力支配八六們,逼他們前往死境的存在——這麼輕易就沒了。

  「不過余是透過齊利亞所見,因此只看見什麼鐵幕淪陷,以及『軍團』從該處大舉入侵的模樣就是。不同於聯邦,最前線一刻都撐不住即告崩潰。照那樣看來……恐怕國家是保不住了。」

  「我想也是,共和國那些人……只要自己能活下來,不惜將八六視為棄卒,他們的防衛戰略都是這樣定的。」

  「結果搞到最後自己也全軍覆沒……真是太惡俗了。」

  雖然他們才不管那些白豬會怎樣,但不願同流合污的白系種們,以及同為八六的自己人,也都因為那些人的愚蠢行為而被迫為整個國家陪葬。

  這實在——一點也不好笑。

  可蕾娜黯然神傷地嘆一口氣。

  「那一定是辛第一次……能跟人說要先走一步,可是卻……」

  那明明是他初次留下的——試著託付給他人的遺言。

  辛想必是認為那個人值得託付——或是讓他想託付,可惜……

  「少校……她沒能追上我們呢。」

  沙沙一聲,聽見有人踩踏被風吹得厚厚堆起的落葉,他轉頭一看,只見菲多佇立在那裡。今天濫用了一整天的「破壞神」,在這鋪石廣場的一隅短暫休憩。

  看到圓形光學感應器直勾勾朝向自己,辛仍舊佇立於乘坐的機體旁,聳聳肩膀。

  「不用擔心成這樣,我不會那麼亂來,一個人跑去的。」

  「……嗶。」

  「雖然一個人去……心情比較輕鬆就是了。」

  因為不需要再替任何人做墳墓。

  自言自語的一句話,只有隨侍死神身邊,忠心耿耿的機械食腐者【清道夫】聽見。

  †

  白花在濃綠天鵝絨似的草原上如珠玉般閃耀,齊利亞吹散著花瓣奔馳其上。

  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疾走於「軍團」支配區域的鋼鐵巨龍。它穿過已開闢的森林,纏繞跨越大河的橋樑渡河,翻越如狂暴大海般起伏的丘陵,在自己負責的作戰區域邊緣停下步伐。

  如今它的身體雖能隻身擊碎要塞,但每經過一場戰鬥都得進行長時間的整備。炮身才射個一百發就磨損到不能用,光是換裝就要花掉半天以上……這些地方實在極其不便。

  那架白色機甲

  的巡航速度或許與自己同等,不過不像自己能悠然走過友軍的支配地區,對方可是要在敵軍中突圍,不會這麼快就追來。

  齊利亞側眼看著原先待機的整備機械們開始工作,目光停留在離此地還很遙遠,只在地平線彼方微微探頭的灰色影子上。

  『蒼白騎士呼叫無面者。已到達作戰區域,四〇小時後再次攻擊,於整備完成後的第一曙暮時刻實行。』

  『收到。』

  好了。

  是先與意想不到的同胞重逢,做個了斷?

  抑或是自己先擊發豪華煙火,宣告人類歷史的終結呢?

  †

  「——少將,差不多到起床時間了。」

  三國聯軍整晚都在戰鬥,但他們是讓戰鬥部隊輪替,軍隊成員並非徹夜未眠。

  士兵們攤開收納於步兵戰鬥車、吉普車或「破壞之杖」機艙空間的簡易床鋪睡覺,配合前線移動一起前進的司令部將官們也一樣。

  在組成司令部的營區帳篷一隅,明明還不到起床時間,一身服裝卻仍然無懈可擊的參謀長這樣說,讓少將不愉快地眯起一眼。

  昨晚明明一起討論今天的作戰計劃到半夜,他應該是在同一時刻或是稍晚一點才就寢,卻一點都看不出來。

  「上了年紀了呢,學長……我是很想這樣說,但學長應該才三十幾歲吧?不注意一點,遲早會有小腹喔。」

  「你精神可真好啊,維蘭。你就繼續仗著年輕亂來吧,反正馬上就會跟我一樣了。」

  「這就難說了。」

  「隨你怎麼說,一超過三十歲,體力就會大不如前啦。」

  可能因為剛睡醒,講話方式不小心變回了許多年前陸軍大學時代的口吻。他搖搖頭,將不到三小時的睡眠無法消除乾淨的困意趕出腦海,披起扔在一旁的軍服上衣。

  為了達成作戰目標,他問起必須頭一件確認的事:

  「八六們現在怎麼樣?」

  「剛剛才終於連上同步……共和國的這項技術還真是方便啊。但我不會想讓帝立研究所仿效就是了。」

  他一手指指稱為同步裝置的金屬項圈,冷冷嗤笑。

  這是藉由人類意識進行的通訊,動物實驗不具意義。可以想像直到完成之前,必定犧牲了相當多人命——用共和國那些人渣的說法,就是人形豬玀。

  以少將的心情來說,奠基於那種殘忍行徑上的理論與技術做出來的東西,他既不想用也不想讓別人用,但參謀長似乎有不同想法。或許是一方面譴責殘忍行徑,一方面又將它的產物視為有用工具,想有效運用吧。

  話說回來。

  「……你說終於連上?」

  「因為是通過雙方的意識聯繫,對方入睡時是連不上的。僅僅五人規模的小隊,在這種敵境的正中央居然睡得著,真不敢置信。」

  那想必也是因為……

  八六們從尚未開始長高的時期起便生活於戰場,又在「軍團」支配區域存活了一個月之久,對他們而言,這想必只是日常生活的延長。

  習慣了……是吧。

  少將無意間,想起了兩個月前的對話。

  若是將軍官學校時期也算進去,自己已經從軍超過二十年,自十年前與「軍團」開戰以來便時時刻刻身處前線;但戰鬥仍對自己造成極大的精神壓力。

  如果對他們而言戰場才是日常生活,自己與其他人的日常生活反而是異常狀況的話,的確,要讓他們習慣日常生活,或許還需要時間。

  她馴服那傢伙的時候花了足足五年……而她是怎麼辦到的?

  少將正要進一步思索,但參謀長繼續說下去,莽撞地打斷了他。

  「你猜他們現在人在何處?舊國境往西一二〇公里。我們這邊可是通霄進軍,好不容易才抵達目前位置,你不覺得很氣人嗎?」

  少將察覺到他想說什麼,揚起一眉。

  「……真是意外,我本以為你想在這場戰鬥中儘量利用那幾個孩子。」

  參謀長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聳了聳肩。

  「你似乎有所誤會。我只是認為鋒利好砍的劍應該善加運用,能用得久當然最好……萬一被『軍團』竊用可就傷腦筋了,得早早撿回來才行。」

  長久以來總是與「破壞之杖」同行,順便還有「女武神」作伴疾馳戰場,因此兩者皆不在身邊的早晨,令他有點靜不下心。

  在開始準備再次進軍的兵營一隅,班諾德伴著唯一從扔下的愛機帶出來的突擊步槍,跟部下們圍坐著,看到葛蕾蒂走來,抬起了頭。

  「第二曙暮時刻【BMNT2】開始進軍,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收到,中校閣下,我們這邊隨時可以動身……畢竟……」

  班諾德稍稍舉起機甲駕駛員規格的摺疊式槍托突擊步槍給她看。

  「就像這樣,我們一身輕便得很。」

  七·六二毫米突擊步槍只要打對位置,威力雖然能把成年男性的手腳轟飛,在對付「軍團」時火力仍顯不足。看到傭兵們拿著巧妙應戰的話勉強可對付斥候型或近距獵兵型的武器,還打算上戰場,葛蕾蒂展露微笑。

  「你擔心中尉他們嗎,軍曹?」

  「我將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您,中校閣下。您擔心中尉他們嗎?」

  「我已經盡我所能,再來只能相信他們了。」

  「說是這樣說,您不是為了保險起見,派人將『女武神』的備用機、彈藥與修理零件,連同整備組員從後方送過來嗎?安排運輸機的事也是,您後來還硬是跟參謀長閣下死纏爛打……」

  態度可是強硬到連給人冷酷、精明能幹印象的將官,都無條件投降了。

  「哎呀,軍曹不也是嗎?都說你已經沒什麼事可做,可以退回後方了,你卻不聽。」

  「那是因為那樣太遜了,小鬼們喊著『抓到大蜈蚣啦』回來,幾個大叔卻喝得醉醺醺,成什麼樣子?將來會被人取笑一輩子的。」

  那是可以想像到的,最糟糕的未來景象了。

  班諾德從鼻子噴出一股長氣,接著說道:

  「……這種大傢伙組成的軍勢大概很有困難,但還是加快腳步吧。中校閣下的『破壞神』雖然機體不錯,但畢竟沒這麼長時間作戰的經驗,搞不好會出些問題。」

  「是呀。」

  不只「女武神」,任何機甲至少都需要與作戰行動相同時間的整備。雖然機體沒纖細到不整備就立刻故障,但「女武神」實際部署時日尚淺,極有可能還留有未經發現的缺陷。

  葛蕾蒂點點頭,然後忽然皺起眉頭。

  「不過話說回來,連你們都稱她為『破壞神』啊。」

  「比起楚楚可憐的戰爭少女,這個名稱更貼切吧?對於我們這些粗人傭兵來說,還有……」

  班諾德看著一臉不滿的中校閣下,故意揚起一邊眉毛。

  「那些明明叫他們不要去做,卻還是整天愛亂來的臭小鬼也是。」

  『——啊,糟了。』

  聽到賽歐在同步另一頭小聲低語,萊登將目光從眼前的斥候型殘骸轉到「笑面狐」身上。

  八八毫米戰車炮的激烈炮聲,姑且不論日夜炮火交錯的交戰區域,在無人的「軍團」支配區域,會一路迴蕩到遙遠彼方。

  因此極光戰隊總是儘可能避免與「軍團」交戰,非不得已必須交戰時,會以近身裝備發動奇襲再進行即時壓制,藉此應對。

  遵從這項原則,「笑面狐」踩爛了近距獵兵型,正要從它身上跳下,卻中途停住了動作。

  一看,它的左前腳似乎卡在近距獵兵型上了,引爆裝藥打進敵機體內的釘槍收不回來,名符其實地釘在上頭。

  『有辦法拔出來嗎,賽歐?』

  『嗯——好像有點沒辦法,完全動不了耶……分離好了。』

  緊緊卡在厚重金屬裝甲上的釘槍,用驅動器輸出勉強拔掉,會對關節部位造成負擔。一會兒後爆炸螺栓啟動,「笑面狐」留下離開機體的破甲釘槍下來。

  「這下子『笑面狐』也受損了……損耗比想像中嚴重啊。」

  『……對呀,我跟安琪在昨天的戰鬥中被碎片打中,萊登在被炸飛時也斷了一把機槍……』

  大家各自失去了機槍、鋼索鉤爪或破甲釘槍,不然就是受到裝甲破裂、框架變形影響動作等損傷。

  看看狀態視窗,裝載於菲多身上的彈匣、能源匣或備用零件剩餘量也開始讓人不放心了。這次突擊作戰原本預定行程不到半天,雖說考慮到孤立的可能性而多準備了一點,但仍不夠供應幾天以上的作戰。

  「只有辛沒事啊,不過替換刀刃沒了就是。」

  『……不。』

  聽到辛的回答,萊登揚起一眉。昨晚露營吵過一架後,他還沒跟辛說上幾句話。

  聲調跟平時並無不同,辛這人本來就不愛閒聊,應該也不是有意躲著萊登。

  『我這邊也是,驅動系統從昨天就狀況不佳,好像是第一場戰鬥造成太大負擔了。』

  「……你還沒改掉老愛弄壞腿部構造的習慣啊?」

  共和國那種會走路的棺材也就算了,「女武神」考慮到高機動戰而製作得兼具輕量與堅固,驅動系統居然還會出毛病,到底是怎麼亂用的?

  『我想短期間內還能修一修湊合著用,最起碼還不至於不能動。』

  「話是這樣說,但是甩動得太過度馬上就會壞掉喔,別太亂來了。」

  『……』

  這句話他似乎不肯回答,真幼稚。

  『——從彈藥與能源匣的殘餘量看來,只能追到明天一整天了。我想應該來得及,但最好還是努力撐到追上。』

  聽到這種不太對勁的講法,萊登無奈地垂下肩膀。他還在講這種話啊?

  撐到追上。

  而不是「撐到與本隊會合」。

  「……收到。」

  在「狼人」的駕駛艙中,芙蕾德利嘉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異能可以讓她看見相識者的身影與周遭情景,如同就站在那人的身旁。現在的身影依然不變,過去則來自當時當事人無意識間想起的記憶。

  似乎有人想起了去年秋天的回憶。受到共和國強迫,一行人冒死展開突破「軍團」支配區域的行軍。那是本該撐不到一個月就結束的,他們初次獲得的自由旅程。

  那是在何處看見的景色?秋意已濃,眼前一片鏽蝕的枯葉色風景。傷痕累累的四足機甲,連外行人看了都覺得寒傖,一穿再穿的老舊沙漠迷彩野戰服,被戰場塵土弄得髒兮兮的。這時旅程恐怕已將近尾聲,他們自己應該也有所覺悟,知道無法再前進太多距離。

  即使如此,少年少女都在笑。

  他們互開玩笑,聊得起勁,臉色疲憊不堪,卻還在歡笑。

  從她的位置,幾乎僅能看見黑髮少年對著她的背影,芙蕾德利嘉只看見他的嘴角,一抹笑意烙印在她眼裡。

  即使達成的同時也失去了殺死兄長這個目的,那時的辛,仍然想像著明天前進的道路以及一路所見,能露出笑容。

  他之所以再也辦不到,是因為……

  芙蕾德利嘉搖搖頭,闔起眼睛。

  †

  離舊克羅伊茨貝克市七〇公里,在櫟木大樹的森林中,負責巡邏的斥候型發現了那個。

  那是總高度約二公尺的某種東西通過,折斷的小樹枝。不是「軍團」,是四足多腳兵器的足跡。

  多用途感應器環顧這些痕跡,斥候型向本隊送出報告。

  狐步一一三呼叫戰術資訊鏈。

  已確認有敵性部隊深入支配區域。

  †

  太陽從他們離開的東方地平線升起,通過南方天空最後西沉。「女武神」追逐著金烏,奔馳於無人戰地。

  困住了「軍團」主力的聯合王國軍,與正在壓制高速鐵路花鷲南路線的聯邦、盟約同盟聯軍,似乎巧妙地吸引了「軍團」們的注意。雖說一行人以辛的異能事先迴避交戰,但多虧於此,從第一場戰鬥之後,他們從未與敵機接觸,在敵境中順暢前進。

  在戰地的正中央,奇妙地平穩的旅途中,流過光學顯示器的「軍團」支配區域景觀,一次又一次奪去了芙蕾德利嘉的目光。

  森林裡有一塊植物叢生地,藍花成串盛開。陽光穿透茂密樹葉如光柱射下,嫩葉的鮮綠與天藍色花瓣爭相輝耀。

  有一座為綠意吞沒的城鎮,自由生長的茂盛雜草穿破鋪石地,行道樹將遭人捨棄的轎車、路標或聖女像吞入體內,多層纏繞的藤蔓拉倒了房屋。在這些生鏽腐朽的物體上面,秋季的纖細花卉百花齊放。

  有一個遭人棄置的村莊,可能原本就是這種土質,繽紛的淡色粉彩磚瓦建蓋的房屋宛如童話國度,高聳的草叢本來可能是麥田,褪色的稻草人孤零零地佇立,仿佛苦等著某人回來。

  白天他們在建於廢墟都市中央的教堂進行大休息,垂直式哥德風格的大聖堂氣氛莊嚴神聖。高至天花板的花窗玻璃在透明陽光下璀璨生輝,對著早已無人瞻仰的冷寂聖域,投下彩色光影與無窮祝福。

  太陽離開中天位置,前進路線上不再有可供藏身的森林或都市,一行人雖知危險,仍衝過沒有遮蔽物的湖畔。

  廣闊湖面倒映著遠處的廢棄城堡,透明深藍映照出天空,與白色尖塔以及遍覆城牆的大紅花朵相映成趣。吹過的風在破敗的射箭孔之間颯颯鳴響,以蒼天為背景,黑色的猛禽孤影展翅翱翔。遠遠都能看出它的羽毛七零八落,卻仍孤身往天際飛去,乘著高空寒風而直上。

  靜謐且美麗。

  芙蕾德利嘉覺得,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八六們為何對聯邦的——對人類的存亡,甚至連自己與同伴的生死,都懷抱著極其淡漠的價值觀。

  如果遭人驅逐於城市人群之外,生活於戰場,一直以來只活在這種景色中的話。

  世界很美。

  不需要什麼人類,世界一樣靜謐而美麗。

  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非得有人類存在。

  其實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什麼人類。

  無處安身。

  無論何地,無論是誰……任何人都一樣。

  太陽最後沉入地平線的另一頭。

  這天最後的一道光芒,讓萬里無雲的夕陽天空燃燒似火,在廣大平原刻下長長的影子。遙遠的山脈為南邊天空剪出烏黑邊緣,在仿佛空氣本身染成朱紅的世界中,「破壞神」背後拖著又長又黑的剪影,於草原大海中前進。

  草原側面沐浴著朱紅光線,閃耀著泛紅金光,同時又在相反的另一側孕育著昏暗陰影,於風中搖曳。芙蕾德利嘉注視著這片景象,忽然開口了。

  好像大海。她說。

  如潮起潮落,雖然是滿常聽見的譬喻。

  「……汝等有任何人,看過海嗎?」

  這句說不上是詢問或獨語的發言,包括搭乘同一機體的萊登在內,沒有任何人回答。

  「余未曾看過,也不知有此等景色……儘是些余所不知道的事物。汝等又是如何?」

  紅瞳注視著光學顯示器,心酸地眯細,仿佛渴望著什麼。

  「余想去看海,想試試所謂的海水浴。余在恩斯特的蜜月旅行照片裡看過,在南方某地的海邊,有為數眾多的人……一定很好玩。」

  聯邦不靠海。

  在帝國時期只有一處靠海,但位於北邊國境,是軍港。能享受海水浴之樂的海岸,在附近地區只有鄰國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南海岸,或是比盟約同盟更遠的南方國度才有;這些地方全遭到「軍團」阻擋,現在去不了。

  一會兒後,可蕾娜輕聲開口說了:

  『大海……對耶,我還沒看過。』

  『因為大家其實很少有機會離開居住地區,大多都是被送到收容所時,才第一次出遠門。在戰區間移動時,我好像從運輸機上看到過一次,但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又不對。』

  『我是沒去過海邊,不過附近有個很大的湖,我以前常去那裡玩……好吧,或許是滿開心的,還有不少人從附近來玩。』

  「小學不知道幾年級時,好像有那種例行活動。但還沒參加到,戰爭就開始了……然後就沒了,我沒看過。」

  知覺同步中輕聲響起有點稚氣的細微笑聲,不知是誰發出的。

  『大海啊……的確很想去看看呢。等戰爭結束後,大家一起去。』

  『既然要去,我想去南洋島嶼。就是有珊瑚礁或椰子樹的那種,還有白色沙灘。』

  『我也滿想看看反方向的北方冰海呢,而且我聽說氣溫降低時,可以走在上面喔。從這頭走到那頭,說不定很好玩。』

  『好吧,總之先

  看個星海好了。九條那傢伙說過想來個賞月活動,後來一直沒辦。改天我們就辦一場,而且要好好準備。』

  雖說是保持戒備的行軍,不過目前一直到周圍相當遠的地方,都沒有敵機蹤影。轉眼間大家就聊開了,東拉西扯一些緊張感有點弛緩的閒話。

  在他們當中只有一個人,明明大家都發現他不曾加入話題,卻無人提及。

  第二天晚上,他們到了一座過去應為大都市的廢墟,選在構造複雜的綜合展示館紮營。

  趁著夕陽完全下山之前,眾人將奔馳了一整天的「破壞神」維修好,當太陽完全西下之時,較早的晚餐也已經用完,再來就只剩睡覺了。

  雖說軍隊野營總是只攜帶最低限度的生存裝備,但直接睡在地面或水泥地上會降低體溫,並不妥當。不能獲得充分休息的話,會影響到第二天之後的戰鬥。

  因此萊登等人拿出堆在菲多貨櫃裡的簡易摺疊床,用毛毯裹身,轉眼間便沉沉睡去。

  雖然再怎麼客氣都稱不上好睡,但八六們早已習慣了這種惡劣環境。這是因為在第八十六區的野營當中,真的只拿一塊薄毯過夜並不是稀奇事。

  然而對於有生以來除了床鋪的厚厚床墊之外,從沒在其他地方睡過覺的芙蕾德利嘉來說,有點難熬。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芙蕾德利嘉闔眼了老半天仍沒有睡意,終於死了這條心,睜開她那火紅的眼睛。

  她扭動著鑽出蓋在身上的毛毯,離開她實在不覺得能叫作床的鐵管帆布組合物,套上小小的軍靴。

  矮床仿佛會直接將地面寒氣傳上來,一旁的水泥地上有看都沒看過的蟲子大搖大擺地爬行,讓她心煩。這半年多來抱著睡覺的熊布偶不在身邊,也讓她有些靜不下心。

  以直達最高樓層的天井為中心,寬廣的迴廊以及與之相連的大小廳堂,構成了這棟綜合展示館。如今天井頂部的布幕破裂垂落,星辰的燦爛閃光灑落室內。周圍毫無人工燈光,戰場最深處的黑夜對芙蕾德利嘉而言是未知的黑暗。在迴廊另一端的黝暗中,可依稀看見手腳摺疊的「破壞神」,以及傍著它們各自酣睡的人形輪廓。

  在意外明亮,形成對比的星光下,今晚第一個值夜的辛抬起頭來。

  「——睡不著嗎?」

  不是戒備「軍團」,而是野生動物。

  特別是遠離人類生存圈長達十年以上,在支配區域深處出生以來從未見過人類的野獸,不會害怕人類。雖說它們排斥不會分辨人類與野獸——無法區別一定以上大小的恆溫動物,殺戮行為比人類更殘忍無情的「軍團」,因此不會輕易接近金屬與硝煙的氣味,但還是小心為上。聽他們說以前橫越支配區域時,在無法生火的狀況下,都是這樣度過夜晚的。

  幾小時輪班一次的值夜工作中,辛分到最輕鬆的第一輪,想必是萊登等人的一番好意。就連睡夢之中,辛都無法避免聽見「軍團」們的聲音,這份職責誰都無法代勞。既然如此,大家想讓他至少睡久一點。

  「唔嗯,余並未分到值夜卻不就寢,真是抱歉。怎麼睡就是不舒服……」

  辛拿馬克杯裝了即溶咖啡給芙蕾德利嘉,她接過來,走到辛當椅子坐的簡易床鋪,在他身旁坐下。無論是即溶咖啡粉或能用小鍋子燒開水的固體燃料,都是軍用口糧的一部分。用提早吃晚餐時燒的熱水沖泡的咖啡不燙,為了補充戰鬥消耗的龐大熱量而加了大量砂糖,很甜。

  辛似乎不怎麼愛吃甜食,不太享受地喝著自己馬克杯里的咖啡。

  「只是覺得與其讓步槍都不會用的傢伙值夜,還不如讓菲多守夜算了。」

  「嗶!」

  「……菲多,保持啟動狀態會浪費能源匣,所以我不是命令你切換為待機狀態,等我們明天叫你嗎?」

  「嗶。」

  「………………好啦,隨便你吧。」

  光學感應器像點頭般閃了一下,不過菲多的巨大身軀文風不動。大概是打算陪辛醒著,直到他換班就寢吧。看到菲多像個忠心又頑固的僕人隨侍左右,辛又好像被它打敗似的直嘆氣,讓芙蕾德利嘉忍不住輕聲一笑……然後忽然皺起雙眉。

  或許只是因為身處戰場,但芙蕾德利嘉感覺包括辛在內,八六們變得更常待在「破壞神」身邊。

  四個人影簡直就像依偎著自己的「破壞神」入眠。在灑落的星辰光影下,辛背倚著「送葬者」,將自衛用突擊步槍靠在肩上值夜。就像年幼的小孩子抱著心愛布偶入睡,沒有它就怕黑睡不著似的。

  他們夾在「軍團」大軍與迫害、驅逐他們的祖國之間,以明日命運莫測的戰場為故鄉,被迫面對眼前的死亡,迫於無奈必須扭曲地成長茁壯。

  也許其實,比起外貌看起來,他們精神上的某些地方,仍一直是稚幼的——……

  「……幹嘛?」

  「沒什麼。」

  要說扭曲,芙蕾德利嘉自己也一樣。她像要逃避與自己同色的鮮紅眼瞳,抬頭仰望星空。

  不同於空氣冷冽澄澈的冬季星辰犀銳,秋季群星的光輝是深沉的,如同靜靜地呢喃。淹沒天球的無數恆星,在遠方閃爍輝耀。白日草叢的淡淡熱氣此時匿跡隱形,甜美濃密的花朵芬芳融入星夜黑暗之中。

  繁星似雨的花香夜色。

  然而看在芙蕾德利嘉的眼裡,這情景只是美,卻冷漠無情。

  讓人屏息的滿天星斗也好,花香馥郁的夜色也好,都是因為無人居住此地。只要有人居住,在城市的燈光與喧囂中,微小的星光或花香全都會脆弱消逝。

  如同熾熱的沙漠,或衰微的荒野。眼前的這片絕景,與因為某些災害而遭受污染,變得不適合人居的廢墟,本質上是相同的。

  荒涼。

  調離視線一看,在空間的角落暗處,可隱約看見一隻遭人捨棄的老舊兔子娃娃,寂寥地掉在地上。

  「……這種光景……」

  從一開始就身為破壞與殺戮的化身,出於人手的殺戮機械們,或許還無可奈何。

  但死去之後受困其中,原本應為人類的……

  「就是『軍團』們所期望的嗎?」

  芙蕾德利嘉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毋寧說是自言自語,但辛想了想,搖搖頭。

  「很難說吧。」

  受困於「軍團」體內的死者臨死之前有什麼想法,即使是辛,也只能從他們最後的聲音做推測。

  傳進他耳里的機械亡靈們的悲嘆,不管是誰,都哭訴著回歸的心愿。

  「……也許它們什麼都不期望。」

  既然它們原本就是兵器——是為了某人的願望,而任人役使的工具。

  「那些傢伙是亡靈,不管有沒有吸收戰死者的靈魂。死人本來……就不抱任何期望。」

  「汝從何得知?」

  「……因為我也一樣。」

  險些遭人勒死,撿回一命的自己——某個部分一定仍是死的。

  從那晚以來,自己是真的抱不了任何期望。

  誅殺了哥哥後,自己就一無所有了。

  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想去的地方。

  之後的事,他想都沒想過。

  辛調離視線,不去看仰望自己的艷紅雙眸。

  如今他不得不產生自覺,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至於大海……」

  出生於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在被送到強制收容所之前,從未踏出那裡一步的辛,也沒看過海——沒看過被「軍團」奪走的景色。

  「我不會想看,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或想去的地方。雖然我並不因此感到困擾……但在傍晚那時候,我發現就連那點程度的『想做的事』我都想不到,是有一點奇怪。」

  連那點芝麻綠豆般的,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無關緊要的願望,他都真的完全想不出來。

  去年晚秋,他們沿著與這次相反的方向在支配區域中前進,那時好開心……對,他想,那時候應該是很開心。看見如今不為人知的自然絕景,經過城市村鎮時接觸到陌生的風土民情,這些事令他們駐足,或是過門不入,每次都能夠由自己決定、前進,初次獲得了完全的自由——辛記得那時候,自己就跟同伴們一樣,只是純粹地樂在其中。

  因為他以為遲早會結束。

  因為他以為總有一天,會走到旅途的盡頭。以為自己會到不了任何地方,在不為人知的狀態下,直接拿有缺陷的鋁製

  棺材當成臨終之床,在戰地盡頭死去——

  然而自己卻受到哥哥搭救,得到聯邦收留。意想不到地存活下來,結果放在眼前的,是未曾設想的長遠未來。對於本該不久於人世的他來說,那實在太過漫長,目標太過遙遠。

  得到的「自由」,無法想像的冥茫——對於沒有血統、故土可依靠,也沒有指引可作為目標的自己來說,這太過巨大的空虛……令他害怕。

  這點同伴們應該也是一樣,但他們在空虛當中,卻發現了些微的願望。

  沒有願望,等於沒有活著。

  沒有期望的事物,等於沒有求生的意志。

  看來只有自己——還沒能好好活著。

  「——我不是你的騎士。」

  辛重複了在一個半月前作戰決定後,自己對芙蕾德利嘉說過的話,繼而輕嘆一口氣。

  「我明知道是這樣,卻……抱歉,我拿了你的騎士當藉口。」

  沒有可求取的目的,只為返回戰場而找藉口。

  「雖然我仍然想走到最後一步,這點並沒有變,但哥哥已經不在我的目標之中了。目前,我認為我想要一個新的目標,用來代替舊的。」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哼了一聲。

  「余認為不只如此。」

  「……?」

  「汝必須知道自己弄錯了看鏡子的方式,汝的性情並不如汝所想的那般冷酷。汝大可一句話『與我無干』置之不理就是了,然而一旦有人向汝求助,即使是亡靈,汝都無法視若無睹……真是個爛好人死神。」

  她固定視線,注視不在這裡的遠方某處,呢喃般地說了。

  「至少余——是因為汝回應了余,才能為齊利做解脫。」

  芙蕾德利嘉的目光,始終對準她那在暗夜彼端持續吼叫的騎士。

  「那受困於戰場的幽深之處,哭訴的模樣令余哀憐,余希望讓他解脫……希望讓自己脫離永遠看著他悲嘆的命運。汝又是如何?」

  「……不。」

  辛只希望埋葬在戰地最深處不停呼喊的聲音。

  從不曾想過——讓它們消失。

  「余也是……」

  這時,芙蕾德利嘉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

  「余害怕齊利遭人討伐。」

  她說……

  她害怕失去——

  「余在這聯邦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在這改為共和制的國家,僅僅活著都會成為動亂的火種,如同災厄之子……余消失,對誰而言都好。」

  聯邦雖從獨裁轉變為民主共和制,然而過去獨攬大權的前貴族至今仍坐擁潛在勢力。辛來到聯邦不滿一年,除了軍隊幾乎一無所知,卻也感覺得到這點。軍階越往上升,軍官結構越是充斥著各民族的貴種,夜黑種與焰紅種這二色更是占了將官的大半。

  一旦女帝存活——顛覆國家的大義名分仍在,讓野心勃勃的人知道了……

  「即使如此,為了有朝一日能討伐余之騎士,余認為自己必須活下去,然而……一旦齊利遭人討伐,此種藉口也就不復存在。這——令余害怕。」

  「……」

  即使如此。

  仍然必須讓他安息——必須贖罪,否則無法繼續前進。

  「……汝此時恐懼著不敢前進,是因為汝正試圖正確地注視未來,試圖正視充滿艱難險阻的將來方向。這並非可恥之事,而如此短暫的期間,汝可將共同前進的同伴們當作支柱。所謂同伴……人與人之所以相知相守,正是為此。」

  「……萊登也這樣講過我。」

  忽然間。

  冰冷的念頭刺進胸口。

  就算眼下這一刻是這樣好了。

  我們的死神。

  那些曾這樣叫過自己的人。

  總有一天,也會……

  「明明會先走一步……是嗎?」

  「……?」

  「……沒什麼。」

  含糊帶過的話語,就這樣散落在深更黑夜中,消失無蹤。

  †

  第一曙暮時刻。

  在太陽尚未露臉的黎明時分,齊利亞偵測到僅稍許照亮周遭的微光,從待機狀態中覺醒過來。好似群劍如墓碑豎立地表的古戰場,變形扭曲的重炮炮身林立於薄曉的漆黑草原。放眼望去,它那些收起翅膀休息的子機也同樣醒轉過來,振翅聲如漣漪般擴散。

  掃蕩作戰的時刻到了,與夜色一同隱蔽它存在的成群阻電擾亂型退離上空,歸它指揮的「軍團」們遠從數十公里外的戰場傳來動身的氣息。

  敵軍勢力感覺尚未有動靜。雖然拂曉攻擊是尚無雷達或夜視裝置的時代老舊過時的常套戰術,但對付兩者皆有所匱乏的敵軍依然有效。

  斥候型的觀測情報送出,配合這個動作,它望向在十幾公里前方,憑著光學感應器只能從地平線微微看見頂部,以裝甲板與水泥構成的建築物。

  『蒼白騎士呼叫無面者,即將開始掃蕩作戰。』

  不眠的自動機械即刻做出回應。

  『無面者收到——廣域網路有訊息傳達。』

  ……嗯?

  『已發現入侵支配區域的敵性部隊。狀況整合之下,推測應為貴官所追蹤的對象——因此,隨後將於貴官的作戰區域附近實行探索行動。』

  齊利亞腦中,落下一個無聲的冷冷嗤笑。

  『——收到。』

  果然追來了啊,我的同胞。

  火花即將升空,在那之前——你快過來吧。

  †

  「——走吧。」

  作戰第三天,不論會是何種結果——今天都是最後一天。

  在破曉的蒼茫夜色中,「破壞神」流星趕月地奔出廢墟都市。

  由「送葬者」帶頭,部隊組成非正規的楔形隊形。一行人在破破爛爛的褪色五色旗飄揚的大街上,踩踏著玻璃與水泥碎片,跨越傾頹的女性雕像疾速奔馳。

  霎時間,西邊天空發光了。

  接著在遠方傳來著彈的衝擊力。猛轟的集中炮火,使得塵土在地平線另一頭沉重而濃厚地飛揚。

  『似乎……不是電磁加速炮型。我看是長距離炮兵型喔。』

  『打得滿偏的呢……可是,那個方向又沒有聯邦軍本隊,到底是要打誰……』

  安琪說到一半,包括她在內,霎時間,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因為追逐著漫天塵土,一片紅蓮火海擴展開來,染紅了著彈地點的天空。

  『燒夷彈……!』

  這種炮彈在彈殼內充填了混合黏稠劑的燃料,於著彈的同時散播燃料點火,以燒毀對象為目的。

  由於共和國與聯邦皆以延燒性低的石造建築為主,「軍團」很少使用這種武器,不過這種炮彈比其他任何彈種更受人排斥。高黏性的燒夷彈填充燃劑【凝固汽油】具有黏附在對象表面持續燃燒的特性,而且基本上無法以水澆熄。一旦有人運氣不好被潑到,下場將極其悲慘。

  天空再次發光,大樓的縫隙間,地平線上的朦朧森林樹梢在一瞬間內起火燃燒。

  『該死!想放火把我們逼出來是吧!』

  「軍團」必定是發現了己方存在深入敵境的痕跡。

  就算「女武神」屬於最新型機體,也無法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中行軍。不只冷卻系統撐不住,在消耗大量氧氣燃燒的燃劑烈焰中,駕駛員遲早會窒息。

  第三波射擊來了,火勢在更近的位置出現。敵軍把能潛藏的地點,以及可作為移動路線的地形,一個不剩地全部擊潰。

  『辛!』

  「只能出戰了。全體人員準備戰鬥,三百秒後與第一隊接觸。」

  辛確認附近一帶的「軍團」位置,離開平原後,選擇遭遇敵人最少的路線,在廢墟都市中疾走。

  長距離炮兵型發出咆哮,炮擊要來了。一察覺到這點的瞬間,他們剛剛身處的廢棄都市立即成了目標。

  炮彈落在極近距離內,行道樹被打個正著,一瞬間便成了火球。再怎麼難以燃燒的活樹,遇上燃燒溫度足足高達一三〇〇度的燒夷彈烈火,一刻也支撐不了。

  泥濘般的燃劑【凝固汽油】接連潑灑下來,火舌舔舐氣化的表面,附近一帶轉瞬間化為火海。拂曉夜色封鎖下的

  都市為業火所籠罩,舞動著黑影與紅焰。

  老舊大樓隨著延燒火勢倒塌,一行人驚險萬分地衝出市區。

  『被發現了!』

  在遙遠的地平線附近,斥候型的剪影將感應器朝向他們。緊接著「神槍」以炮擊摧毀敵機。即使如此,恐怕八八毫米炮的炮聲還來不及迴蕩,周邊部隊會先藉由資訊鏈傳達情報。

  下個瞬間,翻越至今藏身的地平線,宛若烏雲的大軍鋪天蓋地湧出,就連萊登也不禁屏息。

  『數量也太多了吧……!每次都這樣,像群蟲子似的冒出來一大堆!』

  「大概表示電磁加速炮型真有這麼重要吧……左翼較薄弱,我們以最大戰速突破。」

  『……收到。』

  火焰與火焰相互混合喚來強風,火災融合形成的上升氣流將萬種灰燼卷上高空,大量塵埃使得上空的水分子凝結成雨。

  在被灰塵弄成淡黑色的滂沱大雨中,「破壞神」翻越平原,在低矮山地上披荊斬棘,一路疾馳。

  燒夷彈達成了目的,雖然停止炮擊,榴彈炮的鋼鐵豪雨仍混雜於驟雨之中,一刻不停息地降下,不帶足音的鐵灰身影在綠蔭另一頭若隱若現。

  地勢高低不平,樹根與枝椏交相錯綜的山野阻擋了重量級戰車型入侵,但機體重量相近的斥候型沿著「破壞神」走過的路直線追來。透過灌木叢與枝葉的狹縫,在視野下方的懸崖底下,可以看到戰車型編隊似乎以資訊鏈互通消息,掌握到己方的位置,取道地勢較平坦的河床一路追來。

  『——辛,還剩下多少距離?』

  「直線一萬五千,對方移動了少許距離,又停住了……雖不知道它有何打算,總之我們趁這時候拉近距離吧。」

  芙蕾德利嘉說道:

  『他似乎有所企圖……不過這究竟是何種地點?一字排開的儘是固定式炮台,如此怎能支援前線……』

  說到一半,芙蕾德利嘉心頭一驚,倒抽一口氣。莫非是……她講到一半閉上了嘴,但辛沒多餘精神追問。

  『下面!要打過來了!』

  下方的一輛戰車型旋轉炮塔,一二〇毫米的炮口朝向他們。它讓前面二對節肢跳起,硬是採取了不擅長的仰角,戰車炮發出咆哮。

  「……!」

  炮彈命中懸崖斜坡,位置在楔形隊中排的「笑面狐」與後排的「雪女」之間地面的下方。整塊掀飛的泥土伴隨著衝擊波向上爆發,緊接著就像給人臨門一腳,長距離炮兵型發動炮擊。連堅固建造的戰壕都能一擊轟成砂土高山的一五五毫米榴彈炸開,使得支撐山野濕滑土地的樹根整條斷成一截一截,吹飛出去後向下崩落。

  『啊……!』

  「雪女」遭受這場崩落波及,滑落山谷。

  『安琪!』

  『……我沒事,機體沒受損……可是……』

  她一路滑落到十幾公尺下方,那裡又是一片平地,「雪女」一邊拔出埋在沙土下的腳尖,一邊回頭。

  鮮紅色光學感應器迅速掃視崩塌的斜坡,跟著往左右微微晃了晃。「破壞神」的光學感應器操作是眼動追蹤型,應該是機內的安琪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我恐怕爬不上去了,就待在這裡拖延敵人腳步吧……菲多,備用的飛彈莢艙有多少都留下來!』

  菲多緊急煞車,差點摔倒,打開背部貨櫃,讓收納其中的飛彈莢艙順著坍方的斜坡往下滑。

  四架「破壞神」不多留戀,跳過一個個尚且完好的立足處,繼續疾馳。斥候型窮追不捨,躲掉炮擊後部隊散開,沿著其他路徑繼續追來。不能在這裡停住腳步。

  菲多順著蜿蜒道路追上來的同時,後方河床近處連續傳出爆炸聲。那是在目標上空散播,啟動了雷管的反裝甲榴彈咬住戰車型的弱點——上部裝甲的聲音。接連著第二發、第三發,從其他方位迴蕩出相同聲響,「破壞神」即使在山中險路仍衝出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巡航速度,轉瞬間就連這種震耳巨響都拋諸腦後。

  這點在巡航速度上遜色的斥候型應該也是一樣,然而以資訊鏈相連的它們,一判斷自己會被拋下,似乎立刻請求其他部隊繼續追趕。辛的異能感覺得到,此時仍在前方幾公里地點巡邏的「軍團」集團轉換了方向,預測出己方的前進路線並試圖前來攔阻。

  透過知覺同步,賽歐也聽到了同一陣聲音,冷哼了一聲。

  『還來啊?真煩……距離還有一萬,繼續被它們追著跑的話,在對付電磁加速炮型時會很礙事吧。』

  一行人穿越灑落淡墨色雨水的烏雲之下,跑下緩坡穿過山地。如同黴菌繁殖般侵蝕山腳,壯麗而瀟灑的石造小城廢墟在那裡鋪展開來。他們入侵廢墟,疾馳而過。

  一跑出大道的瞬間,擔任殿軍的「笑面狐」調轉了方向。他配合著轉半圈的動作,讓鋼索鉤爪卡進旁邊的大樓,順勢旋轉機體,使出一記橫掃。在九年的歲月里日漸劣化,柱子又遭到準確破壞,大樓發出轟然巨響,倒在大道上。

  這使得殿後的「笑面狐」與先行的「破壞神」分處兩地。

  「軍團」感測到崩塌的震動與震耳巨響,開始往震源移動。賽歐聽見了,犀利地一笑。

  『這後面又是平地吧?不在這種地方,我就派不上用場了,所以我在這裡當誘餌吧!……我會儘量吸引它們的注意,所以之後就拜託你們嘍!』

  †

  深入區域的小隊分成兩組。

  雙方都由周邊部隊成功捕捉,目前正在交戰。

  『……收到。』

  接到廣域網路傳來的報告,齊利亞忍住無奈地想嘆氣的心情。只是真要說起來,它別說用來呼氣的嘴,連肺都沒有,所以就算想嘆氣也辦不到。

  竟然被不值一文的小嘍囉逮到,身為諾贊家族成員,真是不成材。

  話雖如此,他捨得拿同伴殿後、當誘餌,寧可榨乾自己人的性命也要追殺敵機,這種冷酷倒是值得讚賞。

  與報告內容大相逕庭,它那以廣範圍、高精密度為傲的對空防衛用雷達,此時仍捕捉到一群敵機接近。既不是在山地與戰車型開打的敵機,也不是在廢墟里四處逃竄的那架,是廣域網路未辨識到的第三隊。機體數量四,從反應研判,其中三架應為聯邦的新型機甲。

  『——蒼白騎士呼叫廣域網路。』

  這可是與同胞的意外邂逅。

  怎能讓不知趣的烏合之卒從中作梗?

  『即將實行規定的炮擊程序,今後將關閉通訊,直到完成程序。』

  它刻意不將取得的資訊傳送給網路,只告知這些後就切斷連結。

  話雖如此——對方也帶著礙事的人。

  總之,先把那些傢伙拉離他身邊吧。

  †

  『——快躲!炮火要來了!』

  芙蕾德利嘉的尖叫在知覺同步另一頭響起,同時電磁加速炮的嗟怨聲也更加高漲。

  辛反射性地把操縱杆一拉,下個瞬間,炮彈命中大幅跳開的「送葬者」的側面位置。超音速炮彈蘊藏的衝擊波將機體彈飛,吹散的土塊如散彈般毆打裝甲。

  「……!」

  又是一陣炮擊,丘陵如海洋卷浪翻波般起伏的黎明草原上,好似機槍的彈幕——不,貨真價實的連續炮擊彈幕接連不斷地轟炸,三架「破壞神」翻滾著散開。

  連速射都辦得到?——不對。

  「是近戰防禦裝備吧。」

  在共和國第一戰區的戰場上,即將抵達聯邦支配區域的前一場戰鬥,以及炸飛西方方面軍前進基地的集中炮火。比起以往目睹過的那些電磁加速炮炮擊,這次的炮擊威力明顯較弱。

  輔助電腦算出的初速,一樣是秒速八〇〇〇公尺。應該是彈頭質量——口徑比主炮小,相對地配備了速射功能的機炮一類吧。看來就連擊落飛彈的對空近戰防禦裝備,電磁加速炮型都是用磁軌炮構成的。

  辛有些苦澀地想,以結果來說,讓芙蕾德利嘉跟來是對的。

  這架電磁加速炮型是她的騎士,比起自己,芙蕾德利嘉能更早察覺它的攻擊徵兆。目前相對距離約莫七〇〇〇,對付擊發後不用一秒就能著彈的電磁加速炮,芙蕾德利嘉在這場戰鬥中會成為可貴的優勢。

  鎢合金彈雨蘊藏著超高速帶來的致命性動能,一刻不停息地掃蕩了戰地。

  跳躍、抽身跳開、於地面翻滾——面對接連來襲的猛烈炮擊,三架「破壞神

  」用上所有技巧與直覺連續閃避。要是被這種彈速的穿甲彈打中,鋁合金制的「破壞神」裝甲不用說,就算是「破壞之杖」的裝甲也撐不住。除了不停躲避之外別無他法。

  『這傢伙……!』

  趁著預防炮身過熱而短暫停止射擊的幾秒時間,可蕾娜嘖了一聲,架起「神槍」的狙擊炮。

  可蕾娜運用除了她以外誰都模仿不來的精密技術,瞄準山丘另一頭的敵機,發動炮擊。本該繼續轟炸的彈雨仿佛畏縮般停止。

  『我來引開敵人,你們趁現在快走!我打的是散彈,造成不了多少損傷!』

  可蕾娜又打出幾發牽制射擊,擊出最後一發的同時往旁——往遠離「送葬者」與「狼人」的方向跳躍幾次,大幅拉開距離。飛來的彈幕橫掃「神槍」原本的所在位置,追趕著開炮還擊的「神槍」,離火線越來越遠。

  『快走!』

  「——拜託你了。」

  這時,可蕾娜有些驕傲地笑了。

  『包在我身上。』

  †

  在丘陵的另一頭,敵機發動的炮擊不曾止息。

  從炮擊的間隔來看,敵機數量為一。雖然對方進入丘陵的背光處而在雷達上失蹤【Lost】,但最後確認的時候,敵機四架都還在。

  這樣下去,會有不速之客跑來這裡。而且同時對付這隻狙擊手與其他敵人也很麻煩,必須儘早除掉。

  齊利亞抬起上身,扭轉身體,將光學感應器朝向後方。

  啪哩一聲,藍白色蛇狀電流竄過既長且大的炮身基座。

  †

  沙!強烈的雜訊在剎那間攪亂了光學顯示器的熒幕畫面。

  『怎麼搞的……?』

  「我看不是電磁干擾一類,好像就只是電磁波……」

  說到一半,辛察覺到了。

  電磁加速炮是憑著龐大電力,讓彈體加速的投射兵器。

  炮擊時當然——會對周遭一帶散播強烈電磁波。

  電磁加速炮型的悽厲尖叫開始高漲。

  「——可蕾娜!夠了,快逃離那裡!」

  丘陵對面發出閃光,在他們離開的後方,高空發出轟然巨響。

  『可蕾娜!』

  『呀啊啊啊啊!』

  那聲音就像某種東西——例如巨大炮彈在空中自爆成碎片,高速墜落造成的風切聲與衝擊聲。「神槍」的雷達回波光點消失,與可蕾娜的知覺同步也同時中斷。

  兩人都閃神了一瞬間。

  趁著這個破綻,電磁加速炮型的近戰防禦裝備發出咆哮,扇形火網橫掃天空。

  超音速的金屬箭矢一時將淡藍天空染成鋼鐵色,化作斜向驟雨當頭灑下。

  沒那閒工夫閃躲了,兩人情急之下讓機體伏地,極力減少承受炮彈的面積。即使如此,炮擊仍擦過左前腳,該部位的裝甲彈飛開來。

  『嗚……!』

  『萊登!』

  聽見壓抑住的痛苦呻吟與芙蕾德利嘉的尖叫,正要讓「送葬者」站起來的辛停住了手邊動作。往那邊一看,只見「狼人」同樣趴在地上,卻沒能爬起來。

  「……受傷了啊。」

  不是詢問,而是確認。知覺同步是相連的,但機體損傷得很嚴重。機體右側的兩條腿都炸飛了,撕開的裝甲裂痕明顯深及駕駛艙。

  照那樣看來,裡面的人不會沒事。

  『他……他是為了保護余。』

  『死不了人啦,只是……抱歉,我也要在這裡脫隊了。』

  腿腳部分多少受點損傷仍然能動,是多腳比履帶優越的地方,但失去同一側的所有腿部,就實在動不了了。

  ……與其讓她待在沒剩多少戰鬥能力的「狼人」里,這樣或許還比較好。 「菲多,讓芙蕾德利嘉坐你身上。」

  菲多匡啷匡啷地走過去。可能因為跟著他們時有保持距離,菲多似乎沒受到炮彈直接命中。即使如此,腿部動作還是有點不靈活。不知道是炮彈碎片還是衝擊波所導致,總之是受了點損傷。

  辛很清楚對一架這種狀態的非武裝收垃圾機來說,他要下的命令太嚴酷了,但還是說道:

  「假如我被打倒,你就帶著芙蕾德利嘉折返。不用考慮回收其他人,你一定要把這傢伙帶回聯邦。」

  「嗶。」

  『辛耶!』

  菲多仿佛嚴肅頷首般回以電子聲響,芙蕾德利嘉出聲抗議。辛沒理她,繼續說:

  「你雖然害怕失去,但仍然想救他,不是嗎?既然這樣,你就得活下去,完成這個目的。」

  『……!』

  辛感覺到芙蕾德利嘉抿緊嘴唇點了點頭。「狼人」的座艙罩霍地掀起,嬌小身影跳了下來,跑向開啟貨櫃的菲多,鑽進機內。

  辛對著駕駛艙中舉起一手的高個子身影,明知對方看不見,仍點點頭。

  『你可別死喔。』

  「……嗯。」

  留下只在口中喃喃自語的聲音,辛操縱唯一剩下的「送葬者」急速奔馳。

  距離剩下三〇〇〇。

  他繞完最後一座丘陵。

  眼前鋪展開來的,是一整面的碧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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