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黎明之前,長夜漫漫 第一章 人狼棲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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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聯合王國軍奪回要塞後,朝向列維奇要塞基地行進的

  〈軍團〉主力部隊很快便撤退了,敵軍其它部隊也隨之改變行軍路線。

  救援部隊穿插於其間隙,花了一天多的時間,終於抵達要塞。

  據說,〈軍團〉的攻勢在方才投入的預備兵力下得到滯緩。

  ……僅僅是拖慢了速度而已,就算實施反擊讓其退卻,也無法改變戰線難以維持的事實。

  換句話說,不論是救援部隊還是獨立機動部隊,所有位於聯合王國軍第一機甲軍團作戰區域內的部隊,都無法留在這裡。

  於是,機動部隊和〈小鳥〉拼死奪回的列維奇要塞基地,也只好放棄。

  救援部隊乘坐貨運卡車,機動部隊則登上了重裝甲運輸車。

  白色和鋼鐵色組成的車隊宛如送葬的靈車一般,默默地離開了要塞基地。

  人多車少,車廂內只好硬塞進比額定乘員更多的士兵,擁擠不堪。

  在其中一輛重裝甲運輸車上,蕾娜透過防彈玻璃,望著窗外模糊的雪景。

  那是她在聯合王國的戰場上度過了短暫時光的基地,是他們與〈軍團〉反覆廝殺、最終未能守住的斷崖要塞。

  她看向斷崖的一角處,如今只留下極少殘屑的攻城路。

  甘願化為磚瓦的〈小鳥〉和〈阿卡諾斯特〉是聯合王國軍的機密產品,尤其〈小鳥〉的大腦構造對〈軍團〉也相當有用。

  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內,王國軍儘可能予以回收,未能回收的則使用炸彈和燃料徹底銷毀。

  它們為了人類而犧牲,卻無法得到人類般的祭禮。

  另一方的功勳者——八十六,亦是損失慘重。

  驍勇善戰如他們也不習慣雪地上的攻城戰,連續數日拼死奮戰的結果卻在戰略上毫無作用。

  或許是感到疲憊或徒勞,在準備離開基地和撤退的路上,他們始終沉默寡言,顯得消沉。

  最讓他們震驚的,自然是〈小鳥〉構築的攻城路。

  無數的殘骸如山般堆積,填滿了溝壑,從平地上築起斜坡,直達百餘米高的峭壁。

  形如少女的機械人偶歡快地笑著奔赴死亡,落入深溝,被人踏碎,堆砌成一座巨大的墓碑。

  在屏幕上也顯得足夠震撼的悽慘景象,八十六們則是在現場目睹。

  不只如此,他們還踩著她們的殘骸,一路登到了崖頂。

  那份衝擊,難以估量。

  坐在對面的辛也是同樣。

  回想著那時獨自站在〈小鳥〉屍骨前的辛的側臉,蕾娜不禁面露憂愁。

  宛如受傷而不知所措的孩童,在銀色的雪幕中顯得可危,仿佛下一瞬就會隨著寒風消失。

  就連在死亡之地一般的八十六區堅挺了長達五年的辛,也露出了那種表情。

  她將目光收回至車廂內。

  同車的處理單元們無一例外地躺在座椅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疲勞占據了上風,眾人雙目緊閉,陷入沉睡。

  辛也輕抱著雙臂,靠著硬邦邦的椅背,瞑目休憩。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靜而冷漠,但臉色確實不算太好。

  連續數日的攻城戰中積累了相當的疲勞,仍未散去。

  他睡著了,吧……?

  這樣想著,蕾娜伸出手,悄悄拾起了掉落在一旁的毛毯。

  人在睡覺時,體溫會下降。雖說車廂內有空調,但身體如果著涼,對消除疲勞顯然是不利的。

  在狹窄的車廂內,蕾娜想方設法,總算把毛毯攤開了。

  她微微起身,剛要把毛毯蓋在辛的身上,這時血紅色的雙眸忽地睜開。

  「蕾娜?」

  「哇!」

  紅色的眼睛眨了眨,略顯呆滯。意識到兩人的距離近如咫尺,蕾娜猛地向後退去,同時手上的毛毯掉落,只蓋在辛的腿上。

  「?你怎麼了?」

  「不,那個……」

  蕾娜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動作回到座位上坐好,令人費解地挺直後背並起雙腿,雙手擺在膝蓋上,坐姿極為端正,雙目望向遠方,同時臉頰張得通紅。

  「我以為你睡著了,就……」

  「哦哦……」

  遲了半拍,辛模糊地應道。蕾娜擔心地皺眉。

  「你還很累吧。沒關係,繼續睡吧」

  「不,這兒畢竟是戰場」

  不能大意失荊州——辛說著緩緩搖了搖頭。

  「警戒和戰鬥有聯合王國的救援部隊負責,他們也有充足的戰鬥力,你就不要勉強了。……放心吧,這兒不是八十六區」

  這兒不是只有八十六們孤身無援地戰鬥至死的戰場。四面為敵的八十六區,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你或許會說,人們都為了自己而犧牲他人,但也有人會為了守護祖國和人民而挺身戰鬥。所以………沒關係的」

  「……」

  辛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他過許久才眨一次眼,似是在克制著合上眼皮的衝動,雙眼的焦點也顯得游離不定,想必是極為睏倦。

  「蕾娜,」

  他輕聲說道,比起是在對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看過那個後,你還能說出那種話嗎」

  他的指代不夠明確,蕾娜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她曾經說過的話。

  ——這個世界美麗嗎?

  ——你們還能愛著這個世界,愛著人類嗎……?

  「為什麼,還能那樣……」

  聽到他冷漠中帶著一絲執念的問句,蕾娜只是露出一抹哀傷的微笑。

  〈小鳥〉用自己的身體構築的攻城路——對於已閱盡人世間不堪的他而言,那一幕也定是象徵了世界的惡意吧。

  那就是世界,那,才是世界。

  或許如此。雖然蕾娜不願那樣想,但或許這就是真相。

  但,即便如此。

  「……不是的。我,……我有時也會覺得,人類是低劣的存在」

  曾經,她也對世界展露的惡意感到過恐懼。對踐踏八十六們毫不為恥的祖國,從未受到重視的上報,無人理解的申訴,周遭的冷淡與漠然,知道姓名的第二天便陣亡的部下,最後一天的大規模攻勢,還有那些無窮無盡的死者。

  還有——在被指出之前從未問過部下姓名、卻對此毫不在意的,曾經的自己。

  這個世界也好,人類也好,都不是潔白無暇的。在陽光下,存在著恐怖到無法直視的醜陋一面,……而她不止一次目睹過。

  即便如此。

  「不過,……那樣是不行的。那樣的話,大家都——不,是我——」

  說到一半,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辛累了,他的身體和內心都需要休息——現在就要。

  「對不起,之後再說吧。……現在休息要緊。睡不著的話,至少閉上眼睛,也會舒服一些」

  蕾娜拾起落在腿上的毛毯,重新披在他的身上。……這樣一來,她的手自然會移動到他的臉旁。手背輕輕擦過他冰涼的臉頰,她忍著不去在意他的體溫,將毛毯的一角塞進他的後背與座椅之間,以防因行車的震動而滑落。

  蕾娜重新坐好,盯著辛看了一會兒。很快,依言閉上雙眼的辛卸下了緊張,身體變得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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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困得睜不開眼,又怎麼可能只閉著眼睛而不睡覺。

  在重裝甲運輸車內談不上任何舒適感的座椅上,辛依舊倚靠著身子,陷入了沉睡。

  熟睡時的面孔,透出與年齡相符的稚嫩。蕾娜愛憐地輕笑,但又立刻愁容滿面。他的嗜睡不僅僅是因為攻城戰的疲勞。

  眼下,〈軍團〉的大部隊正逐漸遠去,而〈小鳥〉們也不在身旁。

  對他來說,連續數日,震耳欲聾的機械亡靈之嗟嘆一直集中在數公里範圍內,想必造成了相當大的負擔。不僅如此,面對極為堅固的要塞防禦,他反覆實施從未經歷且幾乎毫無效果的攻擊,也會產生焦躁感。積蓄的負荷到了一旦解脫便立刻陷入沉睡的程度。

  ……可,為什麼。

  她緊抿嘴唇。

  相反的情形已有過數次。每當蕾娜感到悲傷、痛苦,心懷愧疚時,辛都表現出理解和寬慰,幫助她分擔痛苦。

  可為什麼,他從不坦露內心的軟弱,——從不依靠蕾娜。

  †

  「嗡」地一聲,在打磨得光滑的黑檀木桌面上映出全息地圖。

  「——在最近〈軍團〉的一連串進攻下,我軍第二戰線第一機甲軍團的陣地已失守」

  這裡是羅格雷西亞聯合王國王城內的一個房

  間,正在舉行軍事會議。負責制定戰略的王族和將官齊聚一堂,圍著桌上的立體地圖,連眼下位於前線的軍官也通過全息影像出席。

  光線在空中勾勒出聯合王國主戰場——龍骸山脈的一角,聯合王國軍隊占據北方,〈軍團〉盤踞南方。雙方圍繞夾在中間的山腳低地、即第二戰線進行爭奪,如今聯合王國軍一方的防線已大幅後撤,至北部山脈山頂附近的緩衝區陣地。〈軍團〉的主力則侵吞了北部山脈的低地,將地圖上過半的區域染成紅色。

  「目前,〈軍團〉正在該區域構筑前沿陣地。根據獨立機動部隊中異能者的觀測,一股大軍已駐進前沿陣地,偵察發現是以重戰車型為主體的重裝甲部隊,我們認為這是敵軍準備發動新一輪攻擊的跡象」

  這是〈軍團〉突破我方戰線時使用的常規戰術。藉助密集的重戰車型的攻擊力破壞我方防線,再用後續的部隊進行壓制。聯合王國也好,聯邦和同盟國也好,都已數次吃過它的苦頭。桑馬格諾利亞共和國在被電磁炮型擊毀了要塞牆壁後,也遭遇了同種戰術。

  「若龍骸山脈上的緩衝區陣地被突破,交戰區域就會移至南方的平原,那裡正是維持我聯合王國生命線的糧倉地帶。一旦被戰火波及,……恕臣直言,就算陛下與王城能躲過一劫,聯合王國也將時日無多」

  瞬間,一陣銳利的緊張馳遍尚武之國的軍事會議的會場。眼下,聯合王國軍所在的緩衝區陣地已是最後一道防線,不存在可以後退的戰區。

  若不能堅守,不能奪回失去的陣地,……就再沒有後路了。

  「此外,從早春開始,受蜉蝣型無人機影響,南方的氣溫也遠低於往年。若不能在夏季前解除影響,糧倉地帶也將遭到毀滅性破壞」

  最深處的王座上,國王發出嘆息。

  「留給我國的時間只有一個半月左右啊。——對於軍團而言,維持那一大群蝴蝶的活動,應亦是不小的負擔」

  〈軍團〉的能量來源主要是光照。北方的大地缺乏日照,尤其在冬季,即使是〈軍團〉也難以施展拳腳。排在第二的是地熱。無人機的翅膀功率並不高,若想到達能覆蓋聯合王國南方整個上空的距離,就不得不藉助氣流和電磁彈射型拓展攻擊距離,而發射基地的選址總是有限的。

  在可能的選址中,同時能作為〈軍團〉大規模地熱發電廠的據點的,正是——

  「龍牙大山。……看來只能搗毀那個據點了,而且要儘快」

  「正是如此。悄悄穿過〈軍團〉的防線,占領龍牙大山,解除蜉蜉蝣型無人機的展開,阻止敵軍戰鬥力的增強。……唯此,方能奪回第二戰線,保全我聯合王國」

  國王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扎法爾,獨立機動部隊之情況如何?」

  聽到提問,負責第二戰線的王太子回答。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之要——從鄰國借來的攻擊部隊,他們的刀刃是否仍然鋒利。

  「指揮官們在王都商討作戰細節,部隊正在後撤至緩衝區陣地。……他們是對抗亡靈之軍隊的利劍,若為了割些雜草而傷了刀刃,豈不是貪小失大」

  「總之能用是吧」

  不論是從聯邦借來的利劍,還是聯合王國不情不願地引以為傲的鳥群。

  扎法爾微微一笑,像是藏在鞘中的劍閃露寒光。

  「當然」

  †

  「……關於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戰鬥中〈毀滅之力〉消耗的物資,應該會在下一次定期補給中全都送過來。本國也需要補充大規模攻勢中的損耗,沒有多餘的線路了,不過據說是多虧了文策爾大校加了個油」

  貝爾諾特站在辛面前的數張辦公桌前說道。作為唯一的舊時戰區屬地士兵出身的戰隊隊長,貝爾諾特負責指揮同樣僅由傭兵組成的北極光戰隊;同時作為處理單元中資歷最老的士官,他依舊輔佐著辛的事務。

  為了重新制定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的方針,蕾娜等指揮官和參謀,以及辛等五名首批隊員和貝爾諾特,加上各大隊的隊長,一起回到了王都。他們的宿舍被安排在離宮,其中一個大房間被用作大隊長共用的辦公室。

  今日的窗外雪景依舊,與日曆上即將迎來的夏季相比,實在是很詭異。

  「上頭的作戰會議應該快結束了,等補給結束估計就要開打了。看他們撤到後頭嚇得發抖的樣子,估計心裡也是想抓緊給我們送補給吧。——我說」

  其他大隊長都有事外出,寬敞的室內只有辛和他兩人。漫不經心一般回望四周後,貝爾諾特壓低了聲音。

  「你們沒事吧」

  「什麼沒事?」

  「您就別裝了。現在還好點,當時要塞基地攻城戰之後,接到撤退命令的時候,您的說話聲有點抖」

  聞此,辛抿緊了嘴唇。

  冰天雪地中,〈小鳥〉的殘骸遍布,他們正是踏著那些殘骸登上了要塞。至今以來,他們也一直在借著戰友的犧牲、踩過同伴的屍骸倖存於戰場,而那場戰鬥仿佛是將這一過程以無比直觀的形式展現出來。

  那時,他想到。

  人類都是怪物。

  看著她們理所當然般歡笑著奔赴死亡,他明白了。那座屍骸堆成的山,正是他們八十六堅守的驕傲將帶給他們的結局——而他們除了那份驕傲以外已一無所有。

  事到如今,這一點已無法改變。

  「……不會影響到作戰的」

  「您的話那是當然了。……不過看樣子,您的狀態是真不太好啊,這麼快就承認了」

  「……」

  壞了。

  看到辛不由得皺起來的面孔,貝爾諾特露出計謀得逞一般的笑容。……讓人火大。

  「嘛,反正我是覺得挺可愛的不錯啦。不過確實,那個攻城路,連我們傭兵都覺得嚇一跳,你們小孩兒看著肯定是不好受了」

  「你是說,你們覺得沒事嗎」

  「畢竟我們是人獸啊。當然不會想那麼死,但也比爛在床上強。哦,爛在床上是我們戰區屬地那邊的土話,就是老死的意思」

  「人獸?」

  貝爾諾特偶爾會這樣稱呼舊戰區屬地兵Wargus——「人形之獸」,語氣中還帶著一絲驕傲。

  「沒錯」貝爾諾特點點頭。

  「以前在村子或城市裡,把被趕出去的人叫做狼。這是法律規定的,趕出去之後就不能和人一塊生活,也不能把那傢伙當成是人」

  「是叫薩利克法典note吧。……好久沒聽過這個詞了」

  譯註:薩利克 法典(Lex Salica)主要是一部別法典和程序法,發源於法蘭克人薩利克部族中通行的各種習慣法,在公元6世紀視期被法蘭克帝國國王克洛維一世彙編為法律,成為後來查理曼帝國法律的基礎。薩利克 法典第55章第2條規定,遭到成逐的人將被視為狼,不得靠近人類聚居地,殺死他們是正當防衛。見《Lex Salica》LV.2.「Si corpus iam sepultum effuderit et expoliaverit et ei fuerit adprobatum,wargus sit usque in die illa quam ille cum parentibus jpsius defuncti conveniat」,其中『wargus』一詞便指狼與盜,該詞亦在本小說中用作舊戰區屬地士兵的別稱。

  「呃,那個,我倒是想問您是怎麼知道那個的……?我知道您看的書多,可……」

  「以前聽說過,萊頓的族系就是源自那個「人狼」。他們家不喜歡這個名字,才從帝國移民到共和國」

  「哦哦……所以修賈中尉的代號才叫『狼人』Werewolf啊。如果以前是帝國人,那他的祖先八成也是舊戰區屬地兵Wargus吧。……結果現在又被共和國當作人形猛獸,還真是不走運」

  「……」

  〈狼人〉那個用戶名,只是因為剛見面時的萊頓比現在更為野蠻,總是像餓狼一樣逮到機會就撲上來,九成是為了耍壞心眼而給他起的。貝爾諾特沒有注意到辛悄然移開的目光,繼續說道。

  「……總之,戰區屬地兵和人狼差不多,本來是住在帝國邊境不聽從政府管理的居民,不像農奴,死了也沒啥損失,所以一打仗就被趕到戰場上,當然為了不發生叛逃,補貼還給得挺多。這種事兒干多了,逐漸變成一種制度,就成了現在的戰區屬地兵。我們不用交稅,有沒有戰爭都有糧食的補貼,相當於是專門打仗的奴隸。……當然,也就不受喜歡和平的臣民們待見了」

  所以,即便是帝國已亡,聯邦成立,他們仍無法融入公民中,保留著戰區屬地兵這一稱呼。

  雖是聯邦公民,卻沒

  有公民權;無法進入軍事學校或訓練所,卻被軍隊當作傭兵收至磨下。

  生來為人,卻被當作動物。所以才叫人獸Wargus——

  無法融入人群中的野獸。

  明明如此。

  「沒想過要改變這一局面嗎」

  「沒啊。這樣挺輕鬆的。我們可是打了幾輩子的仗」

  他的語氣十分坦然,沒有驕傲也沒有不滿,只是發自內心的承認。

  「我們這些人啊,打了幾百年的仗,除了打仗以外什麼都沒幹過。打仗是我們的核心價值觀,自然沒法和別的公民走到一塊兒,也不願意住在那些和平的地方。……一條狼到什麼時候都是一條狼,沒法變成人,也沒那個心思」

  「……」

  我們除了這份驕傲以外一無所有,——它也無法被改變。

  貝爾諾特低頭看著陷入沉默的辛,忽然露出笑容。

  銀灰色的頭髮下是金色的眼瞳,一如他自稱的一匹年輕的狼,——殘忍而刻薄。

  「可別忘了那份天真啊。你們這些八十六,應該也不願意變成狼吧」

  安浮面定

  「——好了,我們的目標仍然是破壞龍牙大山內部的據點」

  王城一角的房間內正在召開軍事會議,典雅的拼木茶桌上投射著冷冰冰的戰況圖。

  維卡使用可攜式情報終端又調出若干個全息窗口,同時說道。

  房間內除了他和蕾娜之外,還有機動部隊的旅團長格蕾特,以及機動部隊和維卡直轄聯隊的參謀們。

  「機動部隊的損耗不會對作戰產生影響。我的聯隊也在容許範圍內」

  「是的」

  這都是因為有〈小鳥〉們的犧牲。

  維卡直轄聯隊的士兵們似乎也受到了和八十六們一樣的衝擊,尤其是將〈小鳥〉視為自己部下的操縱員們士氣極度低落。

  然而看到部下和八十六們的動搖,維卡依舊錶現平靜,似乎漠不關心。

  「問題是聯合王國軍的主力。即便算上增援,他們的兵力也只夠維持防線,最多能對〈軍團〉前線造成一定壓力,很難像上次那樣抽出兵力發動佯攻。——也就是說,我們無法按照既定方案攻略龍牙大山」

  看著他平淡的表情和聲音,蕾娜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當然,維卡並非沒有考慮對策,他也知道現在想那些事情沒什麼用,這些蕾娜都清楚。

  與她相反,格蕾特也用平靜的語氣接過話頭。

  「穿過〈軍團〉的防線,奔馳七十公里哦,算上剛剛後撤的距離,應該是九十公里了,然後壓制龍牙大山內部的據點。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怎樣才能完成這一切了」

  一個新的全息窗口彈出,上面顯示著〈軍團〉的總數。

  戰區地圖上,表示部隊編號的矩形框密集地重疊在一起,勾勒出厚重的陣型。

  雖然已經習慣,但看著示意圖,蕾娜還是皺起眉頭。

  「因為我們數量多Quia Multi Sumus——還真是名副其實啊」

  在方才的戰鬥中,〈軍團〉也有相當的傷亡,然而眼下敵軍的總數竟與戰鬥之前相差無幾。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補充了所有損耗。

  敵後方的自動工廠型快速大量的生產一如既往地令人驚愕又惱怒。

  敵軍防禦嚴密,從正面突破並非上策——準確地說是不可能。

  硬撕開一個口子突入,需要比敵軍多許多的戰力。

  或者也可以想辦法分散敵軍,再集中兵力攻擊其薄弱點,來造成以多打少的局面,但凡事都有上限,僅憑藉一個旅團規模的機動部隊,能夠吸引敵軍的數量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蕾娜開了口。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用飛機,或是空艇呢?」

  「恐怕不行吧。聯合王國的陣地上,敵軍也配置了防空炮兵型。而且目前,蜉蝣型無人機的分布比在共和國和聯邦的戰區還要密集」

  蜉蝣型無人機不僅能干擾電磁信號,還可以機動至飛行器的航線上,鑽入進氣口破壞發動機。

  除了防空炮兵型的防空火力之外,這是飛機難以侵入〈軍團〉控制區域內的另一個理由。

  「火箭發動機的話——」

  「聯合王國內沒有載重能力payload足以運輸突擊部隊的機型」

  維卡用平淡的語氣反駁,爾後忽然抬起頭。

  「文策爾大校,去年攻打電磁炮型的作戰中,貴軍使用了翼地效應機Landcraft來運輸諾贊大尉率領的突擊部隊,沒錯吧。我記得那架飛機不幸墜毀了,貴軍可還有第二架?」

  蕾娜眨了眨眼。她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翼地效應機?聯邦在陸地上,而且還是在〈軍團〉的戰鬥區域內,開著翼地效應機運送兵力?

  當時,辛等人的戰鬥力僅有一個戰隊規模,受格蕾特直接指揮。在蕾娜的印象里,格蕾特一直是一名沉著冷靜的女性軍官。

  真是她乾的?這麼刺激?

  聽到問題的格蕾特則是輕輕搖了搖頭。

  「尼塔特——您所說的翼地效應機只有當時墜毀的那一架。開發時的試驗樣機也已被解體,零件供作它用。就算沒被拆掉,只憑一架飛機也無濟於事」

  「載重不夠,對吧。也沒有勝任的飛行員」

  「在那次作戰中,飛行員是由我擔任的,但可惜我對聯合王國的作戰空域並不熟悉。請恕我失禮,我想貴國除了運輸機的飛行員以外,恐怕也沒有其他會開飛機的人了吧」

  「確實,還剩一些戰鬥機和轟炸機,留在機庫里吃著灰」

  維卡間接地承認了飛行員不足的事實,嘆了口氣。

  緊接著,蕾娜提議。

  「能不能用炮擊或飛彈炸出一條路?」

  「眼下所有的飛彈都無法正常制導,對付重戰車型恐怕連重炮也不夠用。在大規模攻勢的時候,它們可是能在長程炮兵型的炮擊下進行突擊」

  「……」

  用大炮轟也不行嗎。當然她已經料到了。

  會議室內陷入一片安靜。沉默中,蕾娜繼續思考著。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要麼把〈毀滅之力〉送入敵軍後方,要麼幫他們開闢一條進攻路線。怎樣才能把部隊送到龍牙大山?

  忽然,蕾娜睜大了眼睛。

  說不定。

  眼尖的維卡開了口。

  「看來君已有妙計啊,米利澤」

  「不……」

  這根本算不上是妙計。

  「只是覺得比起只把機動部隊送進去要好一些而已。……維卡,我需要你的幫助。另外,〈小鳥〉的戰鬥力得到補充了嗎?她們有多少可以投入作戰中?」

  維卡不屑地「哼」了一聲,露出聽到白痴問一些理所當然的問題時的表情。

  「君還未明白嗎。她們是兵器,是零部件。而在戰爭中,絕大多數情況下,數量比質量更重要。——不能量產的兵器,不是合格的現代兵器」

  †

  「咔噠」軍靴的腳步聲停在了背後。聲音與步幅相比重了許多。

  聽步幅,來者的個頭應該比辛小,但腳步聲卻比他遠為沉重,仿佛從骨骼到內臟、連肌肉和皮膚都是用金屬和人工材料製成的。

  遲了一拍,跟著辛的利特倒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

  「——久疏問候了,死神閣下」

  轉過身來,只見走廊的木製地板上,站著一位個子高挑的少女。

  她的發色如烈焰般通透,顯然不是人類的頭髮;身上穿著她們專用的紫紅色軍服,額頭上鑲嵌著堇菜花色的模擬神經結晶。

  他很熟悉那個聲音。

  來吧,各位

  「……柳德米拉」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顫抖。

  看到未能完全掩藏心中戰慄的辛,機械少女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她的表情是那麼柔美,似乎根本不在乎面前少年的恐懼。

  一如曾經。

  「正是。個體代號「柳德米拉」,能夠再次分配至此,為無上之榮幸。這次也請盡情將我使用摧殘」

  ——如曾經,〈阿卡諾斯特〉的殘骸堆疊成攻城路後,站在坡頂時。

  「什麼摧殘……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利特呻吟。而柳德米拉依然微笑著,沒有責怪他的戰慄,或是畏懼。

  「因這便是我等之歡愉。所以,請無所顧慮」

  「……」

  〈小鳥〉和〈軍團〉中的「黑羊」和「牧羊犬」一樣,是以陣亡者的大腦結構為藍圖而製造的兵器。

  它具

  有現代兵器的一切特點,大腦結構、戰鬥數據和模擬入格儲存在安全的後方,可隨時按需量產。

  他本以為自己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眼前的柳德米拉具有和不久前陣亡的柳德米拉完全相同的模擬人格、戰鬥經驗,可能還包括到戰鬥前數日為止的記憶。

  儘管辛仍然無法認為二者是相同的存在——但是。

  果然,這,——太恐怖了。辛想到。

  在之前的戰鬥中犧牲的——被毀壞的少女,會以同樣的身姿、同樣的聲音和表情、同樣的記憶和人格,在下一次戰鬥中重新出現。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被如此設計的她們,卻像是自願一般,毫不憐惜地使用本應只有一次的死亡機會,然後回到戰場。

  她們視死亡如糞土,奔赴黃泉時沒有一絲猶豫,仿佛那不值得思考。

  對於不可避免地在意死亡的方式和模樣的人類來說,這是莫大的冒瀆。

  死,就是死,不論是死亡本身還是它的形式,都沒有任何意義或價值。

  換句話說———路走來的人生,也沒有任何意義或價值。

  眼前的她,似是將這句話轉為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在。

  「……嗯」

  王城的會議室與離宮的宿舍有走廊相連。路上,蕾娜碰到了瑞謝。

  「……啊」

  「哦,「鮮血女王」閣下,久疏問候了」

  面對不由得愣住的蕾娜,瑞謝毫不在意,殷勤地行禮。

  先前的戰鬥中失去的雙臂和雙腿,——包括如約翰之首級般被取下的頭顱,如今已恢復,仿佛毫髮無傷。note

  註:馬太福音14:8女兒被母親所使,就說:請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拿來給我。

  瑞謝將右手握拳抵在胸前,這是聯合王國軍特有的行禮。

  「〈小鳥〉一號機「瑞謝」現已歸隊。在下將繼續作為聯合王國與機動部隊之利劍,請盡情使用摧殘」

  「是嗎……回來得、真快啊……」

  她本來想說「修理」,但還是忍住了,換了個詞。而瑞謝則是毫不在意一般咯咯地笑了。

  「在下反而算是晚的了。在下之軀體只能在殿下的工房內進行更換與維護。……其他〈小鳥〉在生產工廠和前線基地已有組裝好的備份機體,只要將需要更新的模擬人格數據和最新的戰鬥數據輸入即可啟動。即使如先前之戰鬥般失去了整個機體,也可立即重新投入使用。實際上,同一識別名與外表之〈小鳥〉,已同時配備至不同部隊中」

  「…………」

  在蕾娜看來難以想像的事實,瑞謝講起來卻是滿心的驕傲。蕾娜再次認識到,她們真的只是聯合王國的量產兵器,是從工廠生產出來的零部件。

  作為現代兵器,基地和工廠內備有更換用的零部件和備用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以〈瑞根麗芙〉為例,各戰隊及下屬的大隊都持有一定數量的備用機—在八十六區時一人便配有兩台備用機的辛和〈殯儀員〉則另當別論。

  但,蕾娜無論如何也難以同意,這一條同樣適用於有著人類外觀的她們。

  「你們……不覺得難受嗎?」

  「為什麼呢?」

  聽到瑞謝發自心底的疑問,蕾娜說不出話來。

  許是已經習慣了他人的這種反應,瑞謝苦笑著說道。

  「您認為,一枚炮彈,在工廠或倉庫里,或是在擊中目標破碎時,會覺得難受嗎?——你們人類厭惡戰爭,是因為你們並非為了戰鬥而存在。我等〈小鳥〉本是為殺戮敵人而誕生,以與敵人同生死為榮,自然不會感到厭煩。對我等來說……」

  她用目光示意蕾娜身旁、掛在牆上作為裝飾的古劍。

  「那柄劍更加可憐。它本是為了斬殺敵人、在戰鬥中碎裂而誕生,如今卻被技術的進步拋下,無法為戰鬥奉獻,只能淪落為裝飾品。……你們也是如此」

  瑞謝的話語讓蕾娜猝不及防。她不解地歪著頭,眨了眨銀白色的雙眼,看向眼前比自己個頭稍矮的少女。

  「我們……嗎?」

  瑞謝挺直身子,僅略微向下擺動頭部。

  「正是。你們人類厭惡戰爭,害怕在戰鬥中失去生命,卻仍舊投身戰場。……你們不覺得難受嗎?與我等不同,人類一旦死去便無法復生。除了戰鬥之外,你們能夠做到的、想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你們的時間、你們的人生並非只為戰爭而存在。可你們卻將之在戰爭中白白浪費,不覺得難受嗎?」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

  如果問難不難受,那自然是難受了。至少,她從來沒有因自己在戰場上而感到開心或高興,也一定無法像縱身落入深淵卻如圓夙願的〈小鳥〉那般,歡笑著奔赴死亡。

  若能夠選擇,她定不會戰鬥。

  但。

  辛,還有那時交談的先鋒戰隊處理單元們。

  「因為八十六們選擇了在戰場上生存下去,而我——也決定了要和他們一同戰鬥」

  瑞謝微微歪起腦袋。

  「哦呀……沒想到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句俗話,竟也有幾分道理」

  在陽光的照射下,那雙翠綠的眼瞳映出的光芒,與人類眼球的光芒僅有些微的差別。

  「這是,什麼意思……」

  「以在下之愚見,死神閣下——以及八十六的各位,並非渴望戰場,或是戰場上的殺戮」

  「……果然,眾皆甚為煩惱呵」

  在聯合王國,紅茶常與水果或花瓣製成的果醬一起品嘗。

  說了許多次那些不是放進紅茶里的,然而弗雷德莉卡全然不在意。

  年長的女侍對此已習慣,甚至覺得可愛,每次在銀色的碟子裡盛上不同種類的果醬時,都會在她的碟子裡格外多盛一些。

  看著杯中紅色液體的表面旋轉漂浮的玫瑰花瓣,弗雷德莉卡卻沒有品嘗,只是如此說道。

  坐在對面的萊頓揚起一邊的眉毛。

  眼下,他們坐在離宮內的一間採光室里,窗外的庭院被已經看慣的白雪覆蓋。

  「……哦哦,那個確實受不了」

  〈小鳥〉和〈阿卡諾斯特〉組建的攻城路,以及將之踩在腳下的自己——由此不難展開一些聯想。

  雖然沒有明說出來,但以利特為首的一些年輕士兵的情況的確不太妙,例如在報告書和聯絡中頻頻出現低級失誤。

  許多八十六們沒有接受過初等教育,讀書寫字尚不熟練,但即便考慮到這一點,失誤之多也令人警覺。

  他們無法集中於眼前的事情,心中掛念著他物,導致注意力分散——包括在處理生死攸關的文件和任務時。

  「汝看起來尚能忍受」

  「畢竟沒在現場。只是事後看到了而已」

  萊頓沒有目睹〈小鳥〉們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攻城路的過程,也沒有踏著她們的屍骸登上要塞。

  不過,負責後攻而在戰鬥結束後才看到那一幕的八十六們不只他一人,其中也有不少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萊頓能夠保持如此平靜,恐怕還有別的原因。

  因為——他失去得最少。

  他在八十五區內藏身直到十二歲,因此得以部分地避開八十六區內的惡意,比同伴們更多地接觸到人性中的善意。

  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他的確失去了許多,……但並沒有失去一切。

  弗雷德莉卡抬頭看著他,目光中透出謹慎,似是在察看傷口。

  「有何想法」

  「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萊頓直截了當地回答。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中帶有一絲決絕般的冷漠。

  他暗暗咂嘴,小心不讓弗雷德莉卡聽到。他太焦躁了。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焦躁,比想像中更甚。

  弗雷德莉卡不語,只是靜靜地看向他。面對那雙血紅色的雙眸,萊頓終於無法忍受,背過視線。

  她的目光似要將他洞穿,容不得任何欺騙、虛偽和隱瞞。

  「……我知道。想歸想,但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自己和她們有什麼不一樣,怎麼做才能不變成那樣」

  他知道自己不同於她們,卻不知道究竟有何不同。

  究竟怎樣才不會淪落到毫不眨眼地拋卻性命之物,這是萊頓的、以及其他所有同伴們的不解之謎。

  ……不對。

  心中湧起一般苦澀,他歪起嘴角。

  「應該是,不想知道吧。不想承認。因為——」

  曾經,辛問過他。

  ——你願意記得嗎?

  家人,故鄉,以及曾經茫然地想像過的未來。

  曾經體

  驗的幸福。

  當時,他的回答是「不」。恐怕辛也是同樣的回答。

  他不願意記得。準確地說,他不願意思考自己是否記得。

  不願意去想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一切,不願意去想自己曾經盼望的未來。

  因為他是八十六,對於他而言——

  「那些事情,最好別去想」

  「下一次作戰的內容好像快要確定了」

  在離宮的居室內,賽歐說道。為了商討作戰細節,他們暫時回到王城,然而投向他們的目光卻相當冰冷。

  第二戰線的後撤歸根到底並非獨立機動部隊的過錯,但他們未能派上用場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們不在乎遭到輕蔑,但也不願意捲入無謂的爭吵,所以儘可能避免外出。

  當初選擇從軍時,便已做好了被人當作戰爭狂、或是方便趁手的兵器的準備,不過眼下的情況並非如此。

  「聯合王國的情況真的不太妙了,不能一直讓我們這些八十六們吃白飯。……不過」

  他抬起頭,問向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的同伴。

  「科蓮娜,你沒事吧?」

  「當然了,還用問嗎」

  科蓮娜回答,然而她的聲音比她想像的還要尖銳。從奪回列維奇要塞基地的那次攻城戰以來,她便一直是如此——渾身帶刺,拒人於千里之外,像極了負傷而陷入緊張的貓。

  辛、萊頓、安珠,包括賽歐自己,……所有的八十六,都或多或少地帶有這種情緒。

  看到賽歐陷入沉默,科蓮娜似是不滿,眯起金黃色的眼睛,銳利的視線像一柄刀子。

  「她們,和我們不一樣」

  「她們」,指的是無人兵器——〈小鳥〉。面對峭壁,她們笑得歡快,心甘情願地奔赴死亡。

  「這麼簡單的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嗎。真不知道你們幹嘛那麼操心。她們——〈小鳥〉,不是我們」

  她嘴上說得漠不關心,卻在心裡狠狠咬緊牙關,仿佛那句話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那些是她們的屍體,又不是我們的」

  「嗯」

  〈小鳥〉不是八十六。笑著赴死、甘願做人踏腳石的她們,不是八十六們未來的寫照。

  ——本該如此。她清楚這一點。

  「可是啊,要問哪兒不一樣,又答不上來。所以大家心裡才彆扭,……我也是」

  總有一天,他們會死去。

  然而在已無法挽回的最後一刻,他們會不會意識到,自己笑著追求的、坦然面對的死亡,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而他們心中,並沒有任何根據來否定這一點。

  所以。

  「所以——大家才會覺得害怕」

  辛也不例外,——緊抿著嘴不作答、移開金色眼瞳的科蓮娜,也不例外。

  「沒事嗎?艾瑪少尉,……哦不,……安珠。你的手停住了」

  公共辦公室里,聽到說話者顯然沒有習慣的、聽起來相當生分的稱呼,伏在桌前的安珠抬起頭。

  屏幕上的電子文件顯示著自己指揮的分隊所裝備武器的補給狀況,她關掉窗口,然後聳了聳肩。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

  面前是一直沒能習慣的銀色的頭髮和眼眸。他穿著共和國藏藍色的男性用軍服,在獨立機動部隊中是唯——個。

  眼睛的高度比戴亞略低,她總是要調整一下視線才能迎上對方的目光。

  「果然你也沒有在意呢,達斯汀」

  與她一同登上攻城路的他也好,在指揮部看著這一切的蕾娜、維卡和弗雷德莉卡也好,雖然沒在場但後來聽說了情況的阿奈特和格蕾特也好。

  因為他們,不是八十六。

  「這個麼,畢竟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多的屍體了。

  在大規模攻勢的時候。倒不如說,那個……」

  去年夏天的大規模攻勢時,遭受損失最大的是共和國——整個國家都被〈軍團〉淹沒。

  面對敵軍的包圍,共和國被困在自己製造的要塞城牆和地雷陣里,無處可逃。

  為殺戮而生的機器沒有俘虜的概念,也沒有區分軍人和平民,屠殺了數干萬共和國公民的大半,……倖存下來的人們甚至無暇埋葬那些屍體。

  「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可我還是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那樣在意。我承認戰鬥很嚴酷,但……那個,在共和國地下車站那次,裡面不是還有大腦標本什麼的,也有堆成山的腐爛屍體,這些不是都看過了嗎。為什麼那次沒有在意,這次只是這次換成了〈小鳥〉而已,沒多少差別,卻這麼受衝擊,說實話我沒能理解」

  達斯汀還記得,在沙里泰市中央站的地下站台,他看到的辛的模樣。

  人類的大腦被像雜物一般取出來貼上標籤,按類別裝進玻璃筒內;剩下的遺骸則是如垃圾一般丟棄堆積,絲毫不見本應有的尊嚴。

  面對這一切,辛卻顯得坦然,連眉毛也沒皺一下。

  那血紅的眼眸中泛著冷光,視遺骸如雜物,與死神之異名如出一轍。——然而在先前的戰鬥中,他的模樣卻與之大相逕庭。

  機械的少女們像發狂一般用自己的身軀構築起攻城路。

  情形的確慘烈,但與地下車站裡堆積如山的死屍也沒有多少差別。

  然而,在看到這一幕時,他駕駛的〈殯儀員〉的確曾停駐了一瞬。

  「……是嗎。果然,你和我們不一樣呢」

  機械的屍骸堆積成的山巒,與自己何其相似。

  仿佛了卻了心愿一般歡笑著奔赴死亡的〈小鳥〉們,不可避免地與奔赴戰場的自己重疊在一起。——恐怕,達斯汀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一點的。

  看著同一個事物,她與達斯汀的認知還是相差太多。

  即使同樣將戰場視為歸宿,即使同樣將戰鬥定為使命,——即使同樣失去了祖國和家園,八十六與其他人還是相差太遠。

  「……對不起」

  「沒關係,你用不著道歉。……不過」

  接下來,她要說出來的疑問,或許是很殘酷的。在達斯汀聽起來,或許像是在責怪身為共和國人的他。

  她無意責備,但兩人間永遠有著一道八十六與共和國人的界線,她的疑問將不可避免地帶有責備的色彩。

  「你說,如果我們沒有失去什麼的話,會不會就能像你們一樣呢?如果還留有什麼的話,……是不是就能,變得正常了呢」

  「……」

  達斯汀垂下目光,似是在逃避安珠的視線。

  她只是在提問而已,其中沒有責備的含義。

  但,問題本身,卻彰顯著隔閡。不只是在安珠身上,所有八十六們,都會時不時地讓他感受到這一點。

  他們的目光中,他們的話語中,總是帶有無以形容的空虛。

  「我想你誤會了。……我不覺得你們是不正常的。正常還是不正常,說到底取決於每個人的價值觀。只不過,」

  達斯汀停頓了一下,仔細斟酌話語。

  「我確實認為,你現在的樣子有些難受。有點像是自己把自己束縛得太死」

  自己,就是八十六。包括安珠在內的八十六們,竟坦然地如此宣稱。八十六本是源自共和國的蔑稱,然而他們對此卻似乎抱有某種驕傲。

  在達斯汀看來,這……有點像是詛咒。

  他們以此為榮耀,同時又被它束縛。

  榮譽與詛咒,只隔著一層紙。

  一個人,為了什麼而生存,作為什麼而生存—其答案既是對人生意義的詮釋,同時也是限定其範圍的咒語。

  每個人的生活都受到某種因素的限制,達斯汀同意這一點。

  血緣、情愛、祖國,語言文化、感性、心中的理想,以及至今為止走過的人生道路,這些都是無法擺脫的。

  不論想要如何自由地生活,——也永遠無法達到完全的自由。

  但是。

  「聽到你們把自己說成是八十六的時候,偶爾會覺得你們在說,自己無法成為八十六以外的人。聽起來像是,除了現在的自己以外,……不能對任何事物抱有期望」

  †

  斯韋特蘭娜·伊狄納洛克Свеглана·Идинарок是父皇的姐姐,維卡的伯母,比皇帝年長七歲。她與維卡同為伊狄納洛克家族的異能者,也是上一代的「紫晶」。

  會客室的窗戶呈半圓形,像打開的扇子,窗框精緻典雅。庭院內被積雪覆蓋,微弱的陽光透過兩層玻璃,淡淡地映照著室內。

  「——先前之戰鬥吾已耳聞。實乃殘酷呵,維卡」

  伊狄納洛克王族的異能者具有超乎想像的智慧,有

  時能夠迸發出超越當時科學技術體系的理論和想像力。

  只不過後者的能力在同一時期只出現在一人身上,若出現新的繼承者,前任「紫晶」就不會再迸發超常的靈感。

  因此,無論何時,「紫晶」都只有一人。

  為了解釋這一現象,伊狄納洛克家族的異能者提出了假說,但無人對此感興趣,也沒有更多的調查。

  「紫晶」僅憑一己之力便足以攪亂人世,若出現多於一人,敬愛的國王統治的國家恐怕也難以保全,這或許是原因之一。

  「斯塔尼亞Стáня……國王陛下於吾身前面如死灰。汝之出征確為熟慮之果……然亦不能逃無孝之罪」

  「哦呀,伯母大人,您莫非不是在關心我?」

  斯韋特蘭娜咧嘴嗤笑,面孔變得猙獰。明明比父皇年長七歲,其身軀卻如孩童般嬌小,與艷麗的容貌極不協調。

  「吾等伊狄納洛克家族之蛇怎會在戰中喪命。吾等為毒蛇,將天地間萬事萬物細細剖析,直至宇宙毀滅時亦樂在觀察之中。在世界毀滅前喪命,實乃恥辱。……萬一事要至斯,吾必親手將汝剖開打磨。如取肋骨一根,製成髮簪亦為妙」

  維卡暗暗苦笑。他確實把自己看作是脫離人世間的腹蛇,看來這樣想的不只他一人。

  斯韋特蘭娜的腿上攤開著裝飾華麗的禮裙,上面是一隻獵犬的頭骨。她輕輕撫摸著頭骨,目光中是無限的愛憐。

  她的房間位於王宮深處的庭院旁,裡面擺著許許多多加工精細的雕像,都是由她所喜愛的小鳥、貓、獵犬甚至乳母的骨骼製成。

  伊狄納洛克家族的異能者雖具有超人的智慧,他們的倫理觀和感性認知卻通常遠遠落後於常人。剝奪維卡的王位繼承權,實際上在一族的歷史上並非罕見的舉措。

  鑲嵌著無數蝴蝶翅膀的客廳、如今被作為會客室的房間,據說也是伊狄納洛克家族的第一批人、亦為初代「紫晶」的狂王所建造的。

  在終年嚴冬的國家,不惜財力和熱水,將整個一座離宮改造為溫室而養育了數干只,如今卻突然盡數殺掉。

  「您說得是,伯母大人。正因如此,我們更不可在這裡輸給〈軍團〉」。——可否請伯母大人借一臂之力,開放一下您的「軍火庫」?」

  斯韋特蘭娜眯起了眼睛,目光像是在捉弄,卻又飽含愛憐。

  「汝果真還是孩子啊,維卡」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維卡愣住了。

  斯韋特蘭娜依舊微笑著,揚起長長睫毛下的雙眼,看向他。

  她的眼瞳同為紫色,比維卡的帶有更深的青。

  「軍隊之事,汝明明不歡喜。……是叫瑞謝麗特吧,那隻金色的雲雀,果真有那般重要嗎?離世已久的小鳥,其臨終之話語,究竟要將汝束縛至何時?」

  「當然了。……正如伯母大人將父皇看得比誰都重要」

  斯塔尼亞。

  父皇有兄弟數名,但其中能夠以愛稱直呼國王的,只有斯韋特蘭娜一人。

  斯韋特蘭娜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

  「亦好。……既如此,汝便拿去吧,隨汝歡喜。畢竟是可愛侄子的請求,又怎能不聽」

  †

  「大會?」

  「是的。作戰的具體方針已經確定了,只剩下在大會上得到國王陛下、宰相閣下和元老院的批准」

  在八十六區的時候,蕾娜從未見過全息的作戰圖,來到聯邦以後才逐漸習慣。辛也站在地圖面前,僅將目光轉向她問道,蕾娜點了點頭。

  「說白了就是向聯合王國的上層人物說明作戰方針。主要是由負責第二戰線的王太子殿下來講解,不過我作為負責指揮進行關鍵任務的龍牙大山攻略部隊的指揮官,可能也要回答一些問題」

  辛想了想,說道。

  「這是整個第二戰線,在軍團里是軍級別兵團的作戰方針吧。那我……大隊級別的指揮官應該不必出席,對嗎?」

  連臉都不用露的意思。

  「是的。……還有,這次作戰中〈小鳥〉會重新編入戰隊,沒關係嗎?那個……我是擔心上次戰鬥的影響」

  「個人是希望她們不要與先鋒戰隊同行」

  蕾娜猛地抬起頭。辛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迴避〈小鳥〉,這反而讓她有些期待。

  「是因為不舒服嗎……?」

  「不,是因為我沒法和〈軍團〉區分開來」

  〈軍團〉是用流體微機械模擬了陣亡者的大腦結構,而〈小鳥〉是將戰鬥中負傷過重瀕死的士兵的大腦在死前取出、並用人造細胞複製而得到。

  二者都保留有死者瀕死之時的思維,在辛聽來,它們都是亡靈發出的聲音。

  「在混戰中尤其容易造成障礙。……對於習慣的聲音,我還是可以認出來的,如果能將特定的中隊作為先鋒戰隊的偵察分隊,是最好不過的了」

  「…………」

  蕾娜長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在問是否會對作戰產生影響,我問的是她們會不會對你個人造成負擔」

  聽到預料之外的問題,辛眨了眨眼,顯得難以回答。

  「和〈軍團〉一樣,……已經習慣了」

  辛憑藉異能可以聽到的範圍原本便相當廣闊,其中潛藏的〈軍團〉之聲難以想像,再多一兩個聲音並不會增加負擔。

  好比沿海的居民不會在意潮水聲一般,習慣了亡靈之音的辛已不覺得這是負擔。

  聞此,蕾娜沉默了一陣,有點像是鬧了彆扭。

  「雖然你那麼說……在共和國地下車站的戰鬥後,還有不久前奪回要塞基地的戰鬥後,你都睡著了」

  「地下車站那次是因為敵軍投入了「牧羊犬」後音量突然發生了變化,先前的戰鬥是……話說我平時該睡覺的時候還是睡覺的」

  到了晚上會犯困,累了的話會更加明顯,僅此而已。

  「這我知道,我不是在說這個。……就算在那種時候,你也決不會說一句示弱的話,所以我才擔心」

  蕾娜頓了一頓,然後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向前探出身子。

  「幾天前,我聽瑞謝說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名字,辛僵住了表情。

  瑞謝封入陣亡者之哀嘆的群鳥之屍。

  機械少女們的屍體堆成的高山,她們跳入深溝時發出的陣陣歡笑,鮮明如昨日。

  以及,她的那句話。

  ——你們,明明還活著。

  心中的驕傲對於戰爭之人而言竟也不夠純粹,而堅守信念的盡頭便是化為那座屍山中的一員。

  ——有一天,要和……

  轉變只發生在一瞬,卻足以讓他措手不及。可他為什麼沒能當場否定?

  實際上……

  即將尋到答案的瞬間,他硬是停下了思考。那之後的內容,容不得他去想。

  一旦去想,他就會——

  「她說,你們在心裡其實並不渴望戰鬥……」

  「蕾娜,你才是」

  他打斷了她的話。不願去思考,更不願被蕾娜追問那個回答。

  他不願被懷疑——戰鬥到最後,是八十六們的驕傲。他不願被人、尤其被蕾娜懷疑這一點。

  就算知道了驕傲的背後其實空無一物,……對於他們來說,這已是全部。

  明知不該打斷後問這種問題,但既已搶過了話頭,他就趁機說了下去。

  「你才是,……沒有想過,自己不願再戰鬥了嗎。哦,你選擇了繼續戰鬥下去,這一點我明白」

  看到銀色的雙眸中閃現的暗影,辛慌忙補充。

  他對她一無所知,……也沒有嘗試去了解。

  在皚皚白雪覆蓋的斷崖要塞中,他明白了這一點。

  她為什麼選擇繼續戰鬥。

  她為什麼對人類和世界仍抱有希望。

  至少從現在開始,他想試著去了解。

  「但,你見過了那個攻城路,也見過了大規模攻勢時共和國的倒塌。……你就沒有想到過放棄嗎?為什麼……不會那麼想呢?」

  蕾娜知道人性的卑劣,也知道世界的惡意。她應該知道,人類和世界,並非只由美麗之物構築。

  但,她仍然沒有放棄。

  「因為這個世界裡,呃……還有,值得去愛的事物嗎?」

  說出這話的時候,辛遲滯了一拍。在他看來,那句話實在是過於空虛,他很不習慣。

  辛並非不了解何謂高潔,何謂溫柔,亦非不認識高潔或溫柔的人。

  在八十六區的強制收容所內,是神父保護了他和他的哥哥;被分配到的第一個戰隊裡,是隊長許諾將帶著先一步戰死的同伴繼續前行

  。

  在特別軍校里,有同級生為了妹妹而參軍打仗;在聯邦的軍隊裡,有上級與他們一同奔赴死亡之旅,不顧孤身落入敵軍中,也仍繼續幫助他們前行。

  但,辛認為,這樣的人只是極為稀少的例外。蕾娜不這樣認為,是因為她見識過的善良與美好更多嗎?

  還是說,他和她,走過的人生路途,在路途上的所見所聞,有某種差異?

  聽到預料之外的問題,蕾娜眨了眨眼,然後忽然向前探出身子,顯得有些高興。

  「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這是蕾娜你說過的話吧。說我不愛這個世界」

  「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意外……不過,你願意向我接近,我很開心。……嗯。……」

  蕾娜微笑著,輕輕閉上雙眼。

  「我想不只是因為有值得去愛的事物。不是因為美能勝丑或瑕不掩瑜,也不是因為對世界的冷酷與殘暴了解得不夠多。只是,怎麼說呢……」

  她停頓了一會兒,細細梳理話語。

  「我願意相信。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可能變成讓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

  辛從未想到過這一點。

  不是因為她見識過更多的美麗,也不是因為她知道辛不曾了解的美好。

  「願意相信……嗎」

  而是因為她心中,存在那樣一個天堂般的世界。

  「沒錯。因為,我想變得幸福,想讓周圍的所有人都得到幸福。我討厭有人變得不幸的世界,討厭所有人忍氣吞聲接受惡意與不公而生存的世界。所以,」

  一個公正的世界,一個溫柔的世界。

  曾經聽她說過——在北方雪夜的星空下,祈禱一般,願這個世界充滿著善意,願所有好人都能得到好報。

  那個願望的核心,不是好人有好報,而是所有人都獲得幸福。

  「所以…應該這樣說。不是還抱有希望,而是還想抱有希望。我不想承認大規模攻勢時的戰場、統治著八十六區的共和國就是這個世界永遠不變的全部,因為那樣的世界裡沒有人會幸福。我希望自己能夠得到幸福,……你也……」

  「……」

  辛無法這樣想。

  他沒有可以追尋的明天,也沒有可以期望的幸福。

  就算沒有,也可以活下去。他曾經想過要讓蕾娜看到大海,想過為此而戰鬥,但這與蕾娜所說的幸福恐怕不是一回事。

  沒有幸福和未來可以期望的他,也就沒有必要相信這個世界,或者愛這個世界。

  差得太多了。他茫然地想。

  差別不是在見識或經歷的層面上,而是在對世界的認知和鬥爭的層面上,在自我存在的方式的層面上。

  在根本上,差得太多。

  蕾娜說樂見辛朝她接近。的確,試圖了解對方、理解對方的想法,是可以稱為接近。

  但,每朝她邁一步,辛感到的卻是無以逾越的隔閡。

  他試著去理解,但兩人相差實在太遠。……他試著去接觸,卻找不到任何與自己相同的部分。

  辛不會知道,曾經在沙里泰市地下站台攻略作戰後,兩人交談的結果,蕾娜感受到的隔閡,與他現在感受到的極為相似。

  蕾娜自然也不會知道辛的感想,她只是靜靜地笑著。她的笑容如同白色的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優雅而美麗。

  「你也能得到幸福。……所以,我相信這個世界,也愛著這個世界」

  若如此,在她所期望的世界裡,他也能追尋未曾期盼的幸福了。

  †

  距離大會開始還有相當的時間,維卡卻早早便來迎接蕾娜,然後不知為何帶她來到個室,裡面候著數名女性軍官——她本該在這時便起了疑心。

  「維卡,那個……」

  抬頭看去,眼前的維卡穿著平常的聯合王國軍服,不過是正裝,上面戴著數個軍功章,肩上披掛著大綬帶,衣領上用聯合王國的獨角獸紋章代替了領章。

  「我們是去……開會的吧」

  「沒錯」

  維卡平靜地點頭。蕾娜淚眼汪汪地向他追問。

  「那我為什麼要穿成這樣啊……!?」

  幾近透明的淡銀色薄紗上縫有細膩精緻的花紋,細小的褶皺奢侈地堆疊勾勒出美麗的圖案,襯出下面琉璃色布料的典雅和蓬鬆的裙擺。

  胸前和長長的衣袖上鑲嵌著水晶制的圓珠,排列成孔雀羽毛的形狀,隨著蕾娜的舉手投足折射著耀眼的光芒。

  她承認這是一套華美而雅致的禮裙,只是不明白為何要穿這身衣服。

  層疊的布料使得其重量與軍服相差無幾,裙擺甚至比軍服還要再長一些,可她就是無法平靜下來。

  她不安得想要原地踏步,然而腳下高跟鞋的鞋跟比平常的還要高且

  細,讓她連走路也更加困難,而且一動起來裙擺就會沙沙作響。

  維卡只是一臉訝異地看向蕾娜。

  「……不是挺合身的嗎,有何不滿?哦哦,是因為諾贊不在這兒啊。這好辦,我現在就叫——」

  「不是那回事!話說這和、和辛沒關係吧!不對,我問的是出席軍事會議為什麼不穿軍裝穿禮裙啊!」

  「?君為軍人,但亦為女性,在公共場合穿禮裙不是很正常嗎。

  今日雖是軍事會議,但父皇和兄長亦會出席,性質上更接近朝廷議會」

  他的語氣中絲毫不見玩笑,反而是帶著幾分不解。

  換句話說,在聯合王國,即便是女性軍官,正式場合下的正裝也是禮裙。

  這大概是聯合王國的前線一直以來只由貴族或高級士官構成而沒有女性軍人所形成的獨有慣例。

  不過,好歹也算是軍事會議,卻穿著這麼花哨的裙子。

  蕾娜的家族本是貴族,出身良好,她也習慣了莊重的打扮。

  但穿衣打扮總是要看場合,穿軍裝和穿禮裙時的心情自然也不會相同。

  至少,她從未想過要穿禮裙出席軍事會議。

  「文策爾大校……!」

  蕾娜求助般朝前方望去,只見一襲緋紅色禮裙的格蕾特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她原本便有拜見國王的安排,來時便準備了數套相應的衣服。

  禮裙的衣領高得出奇,裙擺幾乎緊緊包裹著身體,醒目的設計勾勒出男性般的暗影,透出一絲權威感。

  早知道的話,我也準備那種衣服了,又帥氣又像軍服,至少比這身得體—蕾娜憤憤地想。

  「所謂入鄉隨俗嘛。而且上次的作戰失敗了,沒必要做容易讓人看扁的事情。而且,那身衣服不是挺可愛的嘛」

  「……哦哦,難道說在聯邦和共和國,女性軍人的正裝也是軍服嗎。怪不得君與飯田及羅森福特在和我見面時都穿著軍裝,我還以為是軍人間的禮節」

  看來維卡也領悟到了文化間的差異,他若有所思般頻頻點頭。

  「至少在公共場合或典禮上都是穿正裝軍服的,殿下。不過,典禮之後的晚會等,尤其是在婚禮上,大家基本上都是穿禮裙」

  「原來如此,看來準備的這套衣服也不算是白費心思。……米利澤,那身衣服便贈與君,歸國時帶上吧。在有別人送另一套之前,應可派上用場」

  「有、別人……」

  聽出弦外之音的蕾娜頓時面紅耳赤。向女性贈送禮裙——除了父母或其他親人以外,能夠這樣做的,自然是只有戀人或丈夫了。

  「才、才沒有那樣的人!」

  「所以我說在那之前嘛。況且,君……」

  不知為何,維卡的目光突然飽含憐憫。

  「莫非尚未察覺?」

  「沒察覺什麼啊!?」

  「哎,果然如此。真是可憐……不,應該說是麻煩吧。君與他二人,嘖嘖」

  他無可奈何一般搖了搖頭,發出蕾娜聽來意義不明一準確地說是壓根不想明白的嘆息。

  這次作戰畢竟是關乎聯合王國生死存亡的關鍵,雖然出席者多是忙碌的官員,但會議仍然持續了很長時間,以至於中途不得不插入了一次茶歇。

  大多數高官暫時離開了會議室,空曠的室內一角,蕾娜輕輕嘆了口氣。格蕾特正趁機與同席的軍官們交換情報,維卡也被伯母叫去。

  大概是沒有人願意與聲名狼藉的共和國人、而且是戰敗部隊的指揮官說話,被冷落的蕾娜卻也沒有在意。

  與會者儘是些高層軍官,還有國王陛下,她感到緊張也是可以理解。

  這時,有人來到她的身旁,出於禮節保持了一定距離。

  「失禮了,小姐。可有時間與我略微交談嗎?」

  「啊,當然

  ……」

  蕾娜回應著,轉過頭的瞬間卻愣住了。

  紫黑色的軍服上沒有級別章,而是聯合王國獨角獸的國章。鳶色的長髮用絲帶和綠寶石制的發卡系住,眼睛是最近已然看慣卻較之略淡的帝王紫色。

  「王、王太子殿下……!」

  「哦哦,不必緊張。弟弟受了諸多照顧,我只是來問候一句的。若不是會議的性質,我也很想請八十六們的大隊長一同參加呢」

  扎法爾王太子露出苦笑,神情依舊優雅。他與弟弟維卡長相酷似,只是個頭更高,肩膀更寬,表情也更顯泰然。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這次會議也是。……那孩子經常有些出格,不過還希望你能和他友好相處」

  蕾娜抬起頭露出微笑,同時暗暗感到意外。

  數年前曾見過辛的哥哥雷,那時他談論辛的語氣和表情,和眼前的扎法爾有幾分相似。

  「王太子殿下,您」

  「叫我扎法爾就好,米利澤大校」

  「……扎法爾殿下,是怎麼看維克托殿下的呢……?」

  伊狄納洛克王族內的權力鬥爭中,維卡屬於扎法爾的派系。維卡似乎對親生的哥哥也懷有敬意,偶爾聽他講起扎法爾的事情時,從表情和語氣中可窺見一二。

  但反過來,扎法爾對維卡的態度如何,蕾娜卻抱有一絲疑問。

  他將比自己年幼十歲的弟弟送到了戰場上。即使說這是聯合王國的傳統,他卻在弟弟陷入危險時選擇不予救助,甚至沒有恢復他被剝奪的王位繼承權。

  他或許認為開發了有悖倫理的兵器〈小鳥〉並投入使用的維卡價值極大,但是否也因此而暗暗懼怕著弟弟呢?

  不過現在,眼前這個人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他是我可愛的弟弟。……聽你這樣問,就說明他在異國之人的眼裡,也是相當奇特的存在啊」

  「……」

  「奇特」這個形容相當含蓄。

  「那個,獨立機動部隊將與維克托殿下的〈小鳥〉們協同作戰……」

  「哦哦,對了。我算是已經習慣了,不過……」

  扎法爾沉默了片刻。

  「大校,你知道巴別塔的災厄嗎?」

  聽到預想之外的提問,蕾娜愣了一瞬,然後略一點頭。

  「……只是知道大概而已」

  曾經,人類想要抵達眾神所在的天上,而建造了極高的摩天樓。這令神們感到憤怒,他們於是詛咒人類,讓不同的人群所講的話語不同。由此,人世間才有了不同的語言,並因而產生了紛爭。這是聖經舊約中的一節。note

  譯註:見舊約創世紀11章1~9節。

  共和國在三百年前的革命中否定了作為王權存在依據的宗教,因此現在絕大多數的共和國人都不知道源於聖經的傳統。連每年慶祝的聖誕節和復活節,也有許多人不知道其由來。

  「根據比聖經更早的神話,人們建造摩天樓是為了向神明傳遞祈願,但神們卻誤以為人類要借樓向他們發起進攻,才詛咒了人類。即使是對神,人們也很難準確地傳達自已的意思,更不要說對其他人了——故事大概是想諷刺這一點吧。……總之」

  扎法爾頓了一頓,然後抬起頭望向天空,仿佛在遠古的大地上仰望人們一磚一瓦蓋成的通天大樓一般。

  「我是覺得,那些僅因一言不合就爭吵的人們,在語言誕生的時候,就沒能結下友誼」

  無法理解而爭吵的原因,並非人各有不同,而是無法相互信賴,沒能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可以信賴的事物。

  蕾娜只覺心頭受到衝擊。

  扎法爾自然不是在說教。他之前從未與蕾娜或辛謀面,當然無從知道後者之間的葛藤。

  但,她卻總覺得,他所指的正是自己和辛。

  「即便語言不同,但願望還是相同的。只要知道這一點,就算有一天突然無法交流,也能繼續相信。……道理是一樣的,就算是冷血的蛇,如果天天叫著哥哥討我喜歡,我也會喜歡他,關心他。至少,他的那份情意,我是可以相信的」

  即使存在根本的不同。

  「他雖然不明白人們為何悲傷,因何悲傷,但能明白我和父王感到傷心,進而避免讓我們更難過。……對於我來說,這就足夠了。他的倫理觀和價值觀和我的不同,但他也在以他的方式愛我,……。我又怎能不回報他的心意呢」

  「…………」

  與此相較。

  自己,又如何呢。

  ——這讓我,感到很悲哀。

  辛,和八十六們,認定了人類和世界是醜惡而冷酷的。

  他們丟棄了對世界的信任和期待,連曾經記得的和以後將得到的幸福也拋棄,並以此為然。

  這讓她感到悲哀。但同時,他完全無法理解蕾娜的話語,不明白蕾娜感到悲哀的原因,宛如長著人的模樣、天真

  而純潔的怪物一般,和她之間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這也讓她感到悲哀。

  她以為,這樣下去,他們定無法互相理解。

  她希望兩人能夠互通心意。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期望他能變得和自己一樣。

  嘴上說著想要相互理解,然而實際上卻完全沒有試著去了解他們,或是尊重他們,……僅僅是期望著他們能夠理解自己。

  ——君相當傲慢啊。

  他說的沒錯。她傲慢極了,只考慮自己的價值觀,而忘記了兼容並包。

  「……扎法爾殿下是,」

  她咬著塗了口紅的嘴唇,拼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結果發出了奇怪的叫聲。扎法爾只是裝作沒有注意到。

  「嗯?」

  「如何與相差那麼多的維克托殿下,……構築了現在這般的關係?」

  「哦,也沒做什麼,只是平常的事而已。哪些事上能夠讓步,哪些事情上不能;哪些事情上希望他能配合我,哪些事上我該配合他。我們互相摸索這條界線,直到雙方都滿意為止。這沒什麼稀奇的,人和人之間不都是這樣嗎。…當然,花的時間並不短就是了」

  「這樣……啊。……也對呢」

  就算有隔閡,就算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只要像那般,逐漸尋找共同的語言和事物,他們便有可能走到一起。

  而且,他們之間並非缺乏信賴。……早在兩年前,兩人尚未謀面、僅通過話語交流的時候起,信賴就已悄然構築。

  即使她是迫害者,他是受害者;……即使兩人有天壤之別。

  藏在衣袖內的雙手,緊握成拳。

  「謝謝您,殿下」

  「按照禮節,本來是該送到宿舍的,可我在這邊還有事情抽不開身。我已經叫人來接了,讓他護送便好」

  接下來的會議不需要蕾娜出席,於是維卡送她來到了通往王城內部道路的出口。路的兩旁是庭院,盡頭便是作為機動部隊宿舍的離宮。

  與明亮而溫暖的宮殿內相反,夜色下的庭院被積雪覆蓋,黑暗而寒冷。蕾娜一邊感受著徹骨的低溫,一邊來到連接建築內外的通道,向四周張望。

  周圍並沒有預料中那般黑暗。她才發覺,天上有星星出來了。

  列維奇要塞基地尚未被攻陷時,她與辛一同仰望的那片星空。

  那時,辛試圖對她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本以為他會之後找時間說,但攻城戰占據了他們幾乎所有的時間和精力,結果便一直沒有下文。

  辛想要說的是什麼?他想要告訴我的,是什麼?

  ……事到如今,換我去問他,真的可以嗎……

  這時,看向道路另一頭的維卡「哦」地低吟一聲。蕾娜還什麼都沒有看到,看來維卡的夜視能力也相當好,像是看透黑暗的貓,或者不憑藉光亮也能洞察一切的蛇一般。

  「來了啊。那就晚安了,米利澤,好好休息吧」

  維卡並不打算與來者問候,留下一句道別後轉身就走了。厚重的絨毯吸收了腳步聲,只有衣服布料的摩擦聲和香水的氣味逐漸遠去。

  片刻後,另一陣踏在積雪上的清脆聲音,從建築的外面傳來。在積雪長時間緩緩凍結、很容易崩塌的道路上,就算是他也無法完全消除腳步聲。

  看到星光和積雪反射的微光中逐漸清晰的身影,蕾娜的表情頓時明亮。

  「——辛!」

  「——辛!」

  積雪的庭院被黑暗籠罩,抬頭看去,是朝這邊露出歡快笑顏的蕾娜。

  辛忽然停下了腳步。

  ——啊啊。

  突然間,他意識到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觸發了他的認知。

  或許是站在台階上的蕾娜背後的光芒對於已經適

  應了黑暗的眼睛過於耀眼,又或許是他第一次看到了蕾娜脫下軍服穿上禮裙還化了妝。

  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感覺突然明白了。

  這裡不是軍事基地,也不是戰場,周圍的空氣里沒有硝煙的味道。

  她站在那裡,身上不是他熟悉的軍服,或是任何與戰爭有關的衣裝。

  曾經,他感受到與蕾娜的隔閡——高如山巒、深似海溝的,無可跨越的隔閡。

  兩人眼中的世界不同,期望的世界不同。

  換句話說,兩人應該身居的世界,也是不同的。

  對於蕾娜而言,他——並非必要。

  站在眼前的她的模樣,是最好的表述。

  蕾娜本不屬於混沌的戰場,她屬於平穩安靜的世界,她應當生活在沒有戰火的和平中。

  她的世界,不需要戰爭。

  她的人生里,不必存在鬥爭或槍炮,……也不必存在它們帶來的殘酷和荒唐。

  而他,只知道戰場,也只能以戰場定義自己的存在。

  他告訴自己要戰鬥到底,卻沒有一張哪怕是模糊的對這場無盡的戰爭結束之後未來的圖景。

  他從未想像過平穩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也無法思考她所設想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他想讓她看到海。——直到現在,他對未來的期望,都無法離開她而存在。

  但,蕾娜的人生不需要他,他反而會成為一種傷害。

  對於期盼著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世界的蕾娜來說,無意渴求幸

  福和未來的辛,僅憑他的存在,便足以成為令她受傷的兇器。

  她說過許多次,但他從未理解。

  ——這讓我,感到很悲哀。

  辛不願設想未來。

  這樣的他,只會對蕾娜帶來傷痛。

  他與她是如此對立,以至於連這麼單純的事情都無法理解。

  不止如此,他甚至沒有嘗試去理解,或是向她靠近。

  她說他的傷口仍未痊癒,但她的悲傷只換來了他的漠然。

  狼與人類無法共存。

  ——在遙遠的戰場上,踏著屍體,任憑鮮血和瘋狂侵蝕身體的怪物,無法與未沾染世界的惡意或戰爭的扭曲的她並肩走在一起。

  兩人生活的世界,兩人渴望的世界,兩人存在的方式,一切的一切,都差了太遠。

  所以,其實。

  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可能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在緊張,只是沒想到竟會這般疲意。

  看到對方的瞬間,雙肩就一下子卸去了力氣。

  蕾娜暗暗苦笑著,同時快步走下石階來到庭院內。

  許是看到冰凍的道路上她蹣跚的腳步而心生擔憂,辛靜靜地走到她的面前。

  「你來接我了嗎?」

  「嗯。雖說在王宮裡,但畢竟是晚上」

  只是離開了數個小時,平淡的音調竟已令她懷念。

  候在不遠處的衛兵追上來遞過外衣,她在辛的幫助下套在禮裙的外面。

  大概是因為雪地反射的弱光,越過肩頭看到的白皙臉龐比平時顯得更加冰冷沉靜。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哪裡」

  或許是看到了蕾娜腳下與雪地格格不入的高跟鞋,辛簡短地回答後,有些——哦不,是相當猶豫地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瞬間,蕾娜僵住了。……當然,她知道在這種場合,男性伸出援手是一種禮節。

  這,不算是,不知廉恥吧……?

  畢競蕾娜在參加絕大多數的晚會時,都堅決貫徹當一支牆邊的插花,實際上她幾乎沒有受人護送的經歷。

  然而行走不便卻是事實。

  於是,她滿懷感激地,……勇氣十足地握住了那隻手。

  只不過,在旁人眼裡,她握的方式相當客氣。

  實在不敢抱住他的手臂,只好在身旁抓緊手臂。

  確認了她扶穩後,辛邁開了腳步,蕾娜也跟著邁開步伐。

  辛顯然也不習慣這種事情,護送的姿勢相當僵硬。

  咯吱、咯吱。踏在積雪上的兩個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辛配合著蕾娜的步伐,速度也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平時走路不會發出腳步聲,同時響起的聲音讓她感到十分新鮮。

  沒錯——辛在配合著她。

  他總是——甚至在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也——為她著想,……來到她的身邊,伸出援手。

  目睹巨大無比的隔閡,蕾娜停下了腳步。

  然而面對隔閡,他依舊拋出了問題,試圖理解她。

  她想回應他的努力。

  「辛。如果——」

  她問過不止一次。在格蘭繆的後面,與他相隔一百公里,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的長相時。

  在重逢後,認為他們逃離了死亡的命運時。

  「戰爭結束了,哦不,不用等到結束,——你有想做的事情嗎?有想去的地方,或是想看的東西嗎?」

  辛的側臉僵住了。回答她的,是極為冰冷的聲音。

  「又是那個問題嗎」

  果然,他不喜歡這個話題。蕾娜想到。

  她曾經為此責備——雖然她並無此意,但在他聽來卻與之無異。

  你對世界感到無望,你無法像我一樣看待這個世界,——這讓我感到很悲哀。

  辛嘆了口氣,用冰冷而拒絕般的、似是忍受著莫大痛苦的語氣繼續說道。

  「……沒有。你也說過了,我不認為這個世界是美麗的」

  「這樣啊。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對吧」她有些費力地說出之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話語。

  這是一個不值得追尋的世界,這是一個不值得期待的世界。

  她不能責備他的這種想法。

  即使那讓人感到悲哀,但沒人有資格去批判。

  被奪去了家人和故鄉,被剝奪了尊嚴和自由,有的只是被強加的死亡的命運。

  在失去了一切的他們看來,這個世界早已沒有任何美麗可言。

  世界不是美麗的——因為,為了不去憎恨,不去厭惡,世界只能是不美麗的。

  這雖然在蕾娜眼中無比悲哀,但絕不是錯誤的。至少對於辛而言,那便是事實;世界對於他而言,就是那個模樣。

  ——你們將傷痕作為驕傲。

  沒錯,是傷痕,是蕾娜代表的共和國刻下的、深入骨髓的傷痕。

  如她在星空下的要塞基地里想像的那般,那不是可以用三言兩語簡單消除的。

  並不是所有的傷痕都可以毫不在意地消除,因為那是組成了辛的一部分。

  他已經失去了太多,多到連僅剩下的那不堪的傷疤,也有著蕾娜難以想像的分量。

  那麼。那樣的話。她就應當接受他的傷痕,接受他的絕望。

  他與她之間的隔閡,也是組成了他的一部分,……那麼,她也應當接受那個隔閡。

  兩人並非沒有共同的信賴。

  在八十六區、他們尚未謀面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他的強大,他的尊嚴,他偶爾顯露出的孩子氣的一面,還有他似乎毫無自覺的、冰冷麵孔下沁人心脾的溫柔。

  所以,她會相信那些。

  就算存在分歧,哪怕是天地之隔,也總有交匯的一線。

  「就算是那樣—」

  「就算是那樣,」

  辛幾乎是無意識地聽著蕾娜的話語。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她的問題聽起來仿佛是對他下達的最後判決即使她本無此意。

  —等這場戰爭結束了,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蕾娜已經問過不止一次,但他至今無法給出回答。

  他並非沒有欲求,有還是有的,只是無法開口。

  想讓你看到海。

  只是,他的願望並非只屬於自己,而且如今已無法向蕾娜坦白。

  他明白了,這會讓她受傷。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對她的威脅。

  只是與她在一起,便足以造成傷害,所以他無法走在她的身旁。

  所以,他不想回答。

  她向他伸出了手,但他不願意抓住。

  蕾娜的願望,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願望,在他身上是無法實現的。

  他只會成為她的負擔,他只會為她帶來傷痛。

  所以,他已經——無法,讓她見到大海了。

  問題是,蕾娜也好辛也好,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里,結果便是兩人都沒有注意到腳下。

  「……呀啊!?」

  猝不及防的尖叫聲響起的同時,視野一角的銀色頭頂猛地一沉,辛立刻回過神來。

  「蕾娜!?」

  明明一直在想別的事,卻依然閃電般及時抱住了她,只能說是他遠超常人的反射神經所賜。

  然而,他還是猶豫了一瞬。

  不知為何,他十分害怕碰觸到她。結果施救的動作晚了半拍,抱住她的姿勢相當不穩定,相當——狼狽。

  一塊透明的青色碎片從視野的一角沿著拋物線飛遠,看樣子是踩到了冰的碎片。

  辛問向懷中的少女——畢竟她是用那纖細的鞋跟踏在了硬得踩不碎的冰塊上。

  「有沒有受傷?……崴到腳了嗎?」

  「沒、沒有吧。大概」

  回答的銀鈴般的嗓音格外地尖細,然而眼下的辛沒有心思去想為什麼,甚至沒有注意到她聲音的變化。

  畢竟兩人本來就並肩走在一起,這時蕾娜險些向後摔倒,被辛一把抱住,攬入臂彎中。

  也就是說,兩人雖然不至於是擁抱在一起,但辛的手臂環住了蕾娜的後背支撐著,距離近在咫尺。

  「大概?崴腳的話有時要過一會兒才感覺到疼……不放心的話,我抱你回宿舍吧」

  「這、這倒不必!……辛,那個,我能站起來的」

  Image00006

  聽到她細若遊絲般的聲音,辛終於意識到了兩人眼下的姿勢。

  方才完全沒有在意的堇菜花的芳香,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撲面而來。

  「對、對不起……!」

  他慌忙鬆開了手,然而無意識中仍沒有忘記確認她是否真的站穩。那麼細的鞋跟有沒有斷掉,鬆開手的話她會不會摔倒。

  蕾娜正低著頭,一動不動,臉上是至今為止未見過的鮮紅。

  是不是應該再道歉一句?正當辛如此想的時候,忽然,蕾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用婉轉的聲音味哧笑個不停。

  「對、對不起……可我……!」

  她笑得直不起腰來。辛終於不能忍了。

  「你怎麼了?」

  「沒什麼。……你真是,溫柔呢」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辛陷入困惑。從剛才的對話和行動中,她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裝作沒看見實際上卻在關心著周圍的人,不放棄任何一個,……總是像這樣幫助我」

  「……你太誇張了」

  「我沒有誇張。現在也是」

  「在支撐著我,擔心我有沒有受傷」

  蕾娜拭去眼角的淚,笑著說道。他真的是將幫助他人作為己任,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溫柔。

  所以,她才能夠相信,……希望他能得到幸福,即使他本人並沒有如此期盼。

  「辛,我接著剛才的話說。……我不是想說感到悲哀。我不會收回我的話,但也不會再說了。只是,」

  雖然不會撤回,雖然仍認為很悲哀,但……如果這讓辛感到受傷,她就不會再說了。

  現在,只要這樣就好。

  「就算你眼中的世界不夠美麗,就算人類和世界殘酷無情,……但,如果你的心中還有一絲期待」

  生存不需要願望來支撐,自我也不需要過去來定義。就算他這樣想,但如果有一天,他的心中有了什麼盼頭。

  「如果有一天,在這樣的世界裡,也能找到期望的東西,……那麼就去期望吧。哪怕這個世界看上去很無情,但這兒已經不是八十六區了,在這裡並不是所有的願望都無法實現。至少……請記住這一點」

  如果不願期望,那也好。雖然希望他有所期盼,但可以不是在現在。

  只不過,希望他心中的灰暗,不要變成對這個世界的詛咒。

  至少現在,告訴他這一點。

  然而不顧她內心所想,嘴卻擅自動了起來,說出了她心中些許的期望。

  有一天,辛會開始有所期盼,但沒人知道那時她還會不會在他的身邊。

  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期望,到了那一天,她能夠依然與他在一起。

  「然後,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告訴我你的願望」

  面對如花般綻放的微笑,辛愣住了。

  蕾娜不知道他的願望,所以才會這樣說。她以為他沒有願望,才會像是用與孩童談論夢想一般的語調這樣說,仿佛在許一個小小的心愿。

  但。

  ——那麼就去期望吧。

  他可以期望嗎?可以把它作為戰鬥的理由嗎?想讓她看到大海,看到她面對未知景色時將流露的笑顏——可以這樣期望嗎?

  他想要期望。

  下一刻,他便驚異於心中湧起的這股強烈念頭。沒錯,他想要期望。如果可以——不,就算不可以,他也想要期望。

  就算知道自己只會給她帶去傷痛,也想站在她的身邊。

  他好不容易尋覓了戰鬥的理由,不願就此放棄。

  他知道自己不該伸手碰觸,知道自己必須放手,但還是不由得抱住了她。在那一瞬間,他忘記了他們的差別,忘記了他們之間的隔閡,只是一如平常地對待了她。無意識間的舉動,仿佛是一種暗示。

  事到如今,他——不願放手。

  原來我是這麼一個無藥可救的怪物啊。辛悄悄想到。明知道自己會傷害到她,可還是——不,正因如此。

  他必須做出改變。

  內心空虛、毫無期望、不願期望的他,無法與期盼幸福和未來的她在一起。如果不想傷害到她,他就必須成為傷害不到她的人。沒錯。

  為了和她一起戰鬥,他必須做出改變。

  至於要變成什麼樣,怎樣改變。

  未來的自己,將會是什麼樣子。

  ——這一切,他從未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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