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黎明之前,長夜漫漫 第二章 人生如行走的影子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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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註:語出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Macbeth》。

  「——下一個,坐標一八三、五七零,推測為偵家型,規模為一個小隊」

  「已確認,一個小隊的偵察型,——算上目標共有三個」

  「明白。『槍手』準備射擊」

  †

  舊聯合王國領土、龍骸山脈南部〈軍團〉控制區域內,正進行著下一輪攻擊的準備。重量級戰機被集中至前線,後方則在準備空投。

  銀色的天空和白得目眩的雪原之間,由電磁彈射型和偵察型組成的小隊藏在朝向西面的斜坡上厚厚的積雪中。它們得到的命令是待機。不知疲倦的戰鬥機械不會對單調乏味地流逝的時間發出抱怨,只是靜靜地等待著隨時都可能下達的攻擊指令。

  這時,高速飛來的緻密金屬強行穿透裝甲的聲音在銀色的天空下迴響了片刻,迅速便被雪地吸收。

  一台電磁彈射型頹然垂首,它的控制中樞被精確地貫穿。

  一旁的偵察型將綜合傳感器轉向宛如斷了線的入偶般無力倒塌的友機。與此同時,初速高達每秒一千六百米的穿甲彈正飛快地朝剩下的兩台戰機襲來。從遙遠彼方傳來沉悶的炮聲時,偵察型剛剛轉過頭,將傳感器對準已被擊毀的電磁彈射型。

  它們甚至無暇向上級指揮官機報告遭遇襲擊。

  面對逼近了自動裝填系統的極限、卻依舊以魔鬼般的準確度連續射出的八十八毫米的死亡之彈,偵察型們束手無策,只好乖乖迎接被摧毀的命運。

  †

  「報告死神閣下,已完成對目標的回收和其它事項的處理」

  「明白。——科蓮娜,移動到下一地點,攻擊偽裝目標。柳德米拉,在坐標二零二、三五八可能有敵裝甲部隊,主體是戰車型,請求確認」

  「請稍等。——馬里納夫卡Малиновка中隊,更改展開地點,坐標為——」

  針葉林密集的樹叢里,黝黑的樹幹筆直伸向天空,似是匍匐著的龍背後的尖刺一般。聽著辛和馬里納夫卡中隊隊長、代號柳德米拉的〈小鳥〉之間的對話,科蓮娜將〈槍手〉從射擊姿勢恢復至移動姿勢。周圍的樹枝因開炮時的衝擊波紛紛墜落,積雪也隨之散落在機體上。嚴寒下,雪仍保持著粉未狀沒有融化,顯出純白的色彩。

  這片森林靠近競賽區域深處〈軍團〉的控制區域,上空依舊被銀色籠罩。為了不被構成那銀色的蜉蝣型無人機、以及盤旋在更高空的預警機型發現,〈槍手〉披上了雪地迷彩,利用裝甲的顏色和暗影進行偽裝。然而,只要一開炮,八十八毫米戰車炮的巨大聲響仍將不可避免地暴露她的藏身地。在令人厭煩的飛行巡邏員靠過來之前,科蓮娜便操縱

  〈槍手〉,從密集的樹枝間慎重而迅速地轉移。

  同樣在競賽區域內進行索敵的辛,以及侵入敵控制區域確認並回收攻擊目標的〈阿卡諾斯特〉應該也在反覆著潛伏和移動。眼下,騷擾敵軍的部隊只有先鋒戰隊和一個中隊的

  〈阿卡諾斯特〉,他們要儘量避免與〈軍團〉交戰。

  「辛苦了,狙擊手大人。達莉婭準備撤退」

  達莉婭——負責前哨觀測的〈小鳥〉通過感官同步發來聯絡。她有著一頭桃色的長髮,紮成兩束垂在左右兩側,模樣在〈小鳥〉中也顯得稚嫩。

  經過了列維奇要塞基地一戰的配合,以及移動到現在緩衝區基地後進行的一系列協同作戰,包括科蓮娜在內的機動部隊處理單元們已經習慣了與〈小鳥〉們的配合。這次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中,雖然整體上參戰的兵力減少,但雙方的有效配合讓攻略部隊的戰鬥力反而優於上次戰鬥時。

  只不過,科蓮娜還是不習慣與理所當然地視自身為消耗品的她們相處。

  「不過,您交給我們做也可以的。這次任務也是。這裡畢竟靠近軍團控制區域,對於人類而言過於危險」

  「就憑你們……,做不到和我一樣的事吧」

  就憑你們這些一次性戰機——她差點這樣說,但克制住了。她不願那樣說。

  那是曾經,白豚對八十六們說過的話。

  她們,不是八十六。

  雖然有相似之處,但並不等同。

  「……確實,我們一直以來主要進行近身戰鬥,不具有與狙擊手殿下相當的狙擊本領。但只要能得到您射擊時的數據,以及〈毀滅之力〉的機體,我們就可以此為基礎進行學習,在實戰中積累經驗,或許……」

  科蓮娜咬緊嘴唇。

  「那種事情,」

  因為,我只剩這個了。

  這片戰場,是我能與辛站在一起的唯一場所。

  若有一天我陣亡了,希望他能把我帶在身邊。到了那一天,她將不再與辛對等——她將不再是拯救者,而是得到救贖之人。

  她無法成為辛的依靠,——辛也不會依賴於她。

  即便現在他有心事糾結,她也幫不到他。

  所以。

  至少這一樣東西。

  「怎麼可能會讓給你們」

  「——明白。先鋒戰隊、馬里納夫卡中隊,準備撤退」

  接到遙遠後方緩衝區基地內指揮所的蕾娜發出的指令,辛回答一聲,然後鬆了口氣。〈殯儀員〉的光學屏幕上,映著一成不變的雪白世界。

  自那一日下定決心起,已經過了半個月。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以準備作戰任務為藉口,逃進日復一日的戰鬥和伴隨任務的各項雜務中,將眼前的課題推至後日。

  ——該設想自己的未來了。

  想歸想,但想了半個月他也沒想出來具體該怎麼辦。他知道自己停步不前,卻不知該如何邁出那一步。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走。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子。不論怎樣捫心自問,得到的都是連輪廓都看不見的空虛,唯有無形的焦慮燒灼著內心。意識到的瞬間,他便感到一陣衝動鞭策著身軀,容不得他駐留原地。

  ——那麼就去期望吧。

  她對他如是說。

  他何嘗不願作出回應。

  可是,那個期望。

  「……我沒有啊,蕾娜」

  感官同步和無線電已關閉,輕聲的呢喃無人聽到。

  蕾娜說過,她希望每一個人都獲得幸福。

  但。

  「那——沒有期望的人,又該怎麼辦呢。」

  無法回應期望的人,又該怎麼辦呢。

  食堂的內牆上畫著五彩繽紛的花園和碧藍的天空。這似乎是聯合王國前線基地的特色。

  「——不過,蕾娜還真是能想出那些個點子啊」

  聯合王國軍第二戰線緩衝陣地的一角,便是獨立機動部隊現在的駐地。

  深山內森林茂密,一條大河承載著其中的養分緩緩流淌。與通常印象中北方土地的荒蕪貧瘠不同,聯合王國受到大自然諸多的恩惠,料理中煮湯時也會使用許多不同種類的材料。加上長時間熬製,湯汁的味道十分濃厚,……應該說比其它國家料理的口味更重。吃著味道濃厚的魚湯,萊頓說聞此,蕾娜微笑,看上去更像是苦笑。

  「指揮布里辛加曼戰隊時也好,大規模攻勢時也好,我一直都是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資源。……只是讓負責開發系統的人少睡了一些……呃,不少覺」

  至於維卡送來供使用的那個物品,她決定暫時不去考慮。

  賽歐放下叉子,說道。

  「不過那樣一來,安珠和科蓮娜就不會參加龍牙大山攻略作戰了吧。包括其它戰隊裡面負責面積壓制和狙擊的人也是」

  「確實,在要塞裡面打仗的話,我就有點施展不開拳腳了」

  「我就算在窄的地方也能打中」

  科蓮娜哼地扭過了頭。萊頓暗暗嘆息。

  「所以讓你用那個本事去打敵機嘛」

  「這次我們部隊作戰,聯合王國軍隊抽不出戰力作為伴攻。……你們在後面牽制敵部隊,比起跟著一塊去更能幫到我們」

  辛補充說道。只見科蓮娜立刻滿臉驕傲。

  「嗯!交給我吧!」

  ………汝可真是好騙啊。小心莫上壞男人的當哦」

  「你說什麼——!」

  科蓮娜怒氣沖沖地起身,而坐在弗雷德莉卡左右和對面的辛、萊頓和賽歐則是一聲不吭地從自己的碗裡夾了一塊聯合王國特產的醃蘑菇放進她的碗裡。

  「啊啊!?汝等作甚!?」

  「剛才可有點過分了哦,弗雷德莉卡」

  「哼!辛和萊頓和賽歐可都是跟我一夥兒的!」科蓮娜十分沒有大人樣地挺起胸,弗雷

  德莉卡則是十分不滿——比起話語更像是對前者那凹凸有致的曲線。

  看著這一幕,蕾娜不禁莞爾。

  自列維奇要塞基地一戰後一直萎靡不振的八十六們,似乎逐漸恢復如初了。雖然應該沒有從根本上解開心結,但來到這個基地——回到戰場上後,似乎重整了旗鼓。辛等人也好,其他處理單元也好,都恢復了往常的熱鬧和戰鬥力。

  八十六們雖說大多年僅十餘歲,但都是在八十六區戰鬥了數年而倖存下來的勇士,應該早已養成了切換意識的能力。

  「那,留下來的就是她們倆和同樣負責後衛的人,還有近衛隊……」

  哦哦小死神交給我吧!聽到對面餐桌上傳來的叫聲,萊頓迅速瞥了一眼。辛選擇了無視。

  這麼說來,到這個前線基地後,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還沒和辛說過話呢——蕾娜忽然想到。望向辛,只見他並沒有看向她,而是路低著頭陷入思考,似乎沒有注意到蕾娜的視線。那張側臉——這麼說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上一次與他交談,是在軍事大會之後,繁星點綴的夜幕下,白雪皚皚的庭院裡。偶然間她看到了,他滿不在乎一般、卻如迷路的孩子一般無助的表情——一如現在。

  這,到底是——……

  「志甸她們啊。……聯合王國軍的主力也損傷慘重,總部的防禦兵力夠嗎?」

  「餵小死神?跟你說話呢小死神~。別裝聽不到啊你妹的!」

  「聽到了少來回喊。閉嘴老實當看門狗去」

  「哼哼~總算承認了啊!沒錯女王陛下是由我!們!保護的可不是小死神你們哦——!」

  轉瞬間,身旁便開始了毫無營養的口水戰。

  聽著一如既往地平淡的熱鬧叫聲,蕾娜不由得苦笑,心中瞬間湧起的一絲不安也很快隨之消散。

  至少現在是如此。

  †

  前線不會為王族提供太多特權。在與王宮裡的房間相比過於單調乾枯的辦公室內,剛回來的瑞謝看到她的主人仍在盯著全息屏幕上顯示的電子文檔。

  「殿下,馬上就是熄燈時間了,您差不多該睡覺……哦,在那之前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在下這就去準備茶水」

  「麻煩了。……不過,先等一下。……那個」摘下辦公用的眼鏡,她的主人靜靜地開了口。

  「瑞謝」

  聽到他似乎漫不經心的聲音,瑞謝卻暗暗抿緊了嘴唇。

  到底還是來了。〈小鳥〉們沒有視覺和聽覺以外的感官,也沒有呼吸或消化的功能,幾乎一切都只是為了戰鬥——但,所有機體均具有顯露表情的能力。

  維卡用平靜而冰冷的紫色眼瞳,看向站在門口的她。

  此刻,瑞謝多少明白了為什麼那些聒噪的傢伙們稱他為一條蛇了。面對他的目光,她竟難以想像眼前的是一個人。

  艷麗的、冷血的、無情的、又黑又細的蛇。

  帝王紫色的深邃眼眸仿佛看穿了一切,讓她感到無盡的恐怖。

  你在上次的作戰時,和諾贊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

  「少騙人了。上次戰鬥中,從最後的突擊開始,他就一直在躲著你。他不是因為你們是機器人、是裝著死者的鳥而表示厭惡;他躲著的也不是小鳥」而是只有你一個,所以原因在於你的行動或是話語。不對嗎?」

  瑞謝緊抿嘴唇。

  主人,賦予了她現在的身體、意識和任務的造物主,在問她。

  她不能不回答。她是他的創造物,她是他的利劍與護盾,她沒有權利拒絕。

  但。

  「殿下,……有些事情,在下不願說出口」

  她,名為瑞謝的〈小鳥〉,只是沒能成為人類少女瑞謝麗特的殘次品。她以瑞謝麗特的遺骸製造,目的是讓瑞謝麗特重返人世,卻未能達成目的,淪落為無一是處的軀殼。

  而維卡仍將這樣的她選為自己的貼身護衛。因此,她更加無法把說給辛的那番話複述給主人聽。

  她是死者,已無生命,決不可能讓他人變得幸福。

  ……只要有她在身旁,維卡便絕不會獲得幸福。

  〈小鳥〉的大腦結構與模擬人格均在工廠中留有備份,即便機體在戰場上損失或被毀壞,也能夠重新生產。

  但,唯獨瑞謝的大腦結構和模擬人格,是無法再生的。

  她的所有數據都不存在備份。除了她的大腦中貯存的唯——份外,沒有任何其它可以重新構造她的資料。

  瑞謝——瑞謝麗特的容器——只有她這一份。

  這不是技術上的困難,而是維卡的決定。

  瑞謝麗特自願答應成為〈小鳥〉,但那是為了滿足主人維卡的願望——至少,維卡本人是這樣認為的。所以,只有瑞謝麗特,僅能復生一次。若現在這台〈小鳥〉遭到損壞,他將與她訣別。

  對如此珍惜瑞謝麗特的維卡,她又如何能說出,身為機械亡靈的自己無法給任何人帶來幸福。

  絕對不能。

  維卡冷笑一聲。

  「這我當然知道。你以為我為什麼沒有從一開始就在程序里植入無條件服從我的命令的指令。……我再問一遍,你說了什麼」

  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請求。

  瑞謝的臉頰猛地抽搐。

  〈小鳥〉明明只是戰鬥用的兵器,卻無一例外地有著顯露表情的功能。

  不僅如此,她們的面龐、聲音、眼睛和皮膚,都與人類的極為相似。這些並非戰鬥需求,反而會降低生產效率,他卻在反覆的研究下,製造出了足以亂真的人工材料。

  年幼的維卡曾為死去的母后準備了新的機械人體,這成了〈小鳥〉的原型。經過強化和簡化,使之更適於戰鬥和量產,便成了現在的〈小鳥〉。

  說是戰鬥用的兵器也好,說是量產的零部件也好,還是醜陋的失敗作品也好——對於維卡來說,這些〈小鳥〉無一不是曾可能成為母親、成為他深愛過的少女、……成為人類的少女人偶。

  她的主人對身為機器的她們如此動情,絕不會認為將那些〈小鳥〉們送到戰場上當作消耗品使用、廢棄是一件好事。

  面對這樣的他,她又如何能拒絕,——哪怕她的回答將傷害到他。

  「……遵旨,殿下」

  †

  「——分配到這兒悶頭逮半個月,還真是抓來不少啊」

  第八十六獨立機動部隊〈瑞根麗芙〉維護班裡,有不少八十六的隊員,負責維護〈殯儀員〉的秋野紅蓮Akino Guren班副和慧砂十香Keisha Tohka組長也隸屬其中。

  「戰車型那些戰鬥機種在被擊毀的時候都會執行機密銷毀程序,把控制系統等重要部分都燒掉,所以很不好回收或者復現,但負責後方支援的這傢伙除了控制系統以外的部分好像都不會進行銷毀處理,……剩下的零件還是可以拿來用一用的」

  無人使用的備用機庫里,〈軍團〉的殘骸躺了一地。對前來確認情況的辛,紅蓮用拇指沖身後比劃著名,正在進行說明。他個頭高挑,一頭紅髮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眼睛則是碧藍色。

  十香接過話頭繼續說明。她是純正的青玉種Sapphire,一頭金髮如瀑布般傾瀉,精緻的面孔在維護班裡樸素無味的工裝襯托下顯得更加動人。

  「技術本身是開戰之前就使用的,在聯邦也被廣泛使用,〈軍團〉應該是覺得讓我們得到也沒關係吧。這次倒是幫上忙了,省得我們從頭開始做」

  兩人在八十六區時,均曾與辛同屬一個基地。自那時起,辛便因經常弄壞〈毀滅之力〉而在維護班內廣受差評,受到他們諸多幫助,數年後的現在,他們仍然對此記憶猶新。

  「不過,你居然當上了隊長啊。當年的那個小毛孩,也長大了不少嘛」

  ……只是,那些都是七年前、辛在八十六區參軍的第一年時發生的事情,看到對方仍舊把他當作小孩子,心裡多少會有些不爽。見辛一言不發地瞪來,紅蓮咧嘴一笑,其中隱約摻著一絲苦澀。

  「可你也別光長個子不長腦子啊。開〈瑞根麗芙〉也能像開〈毀滅之力〉一樣壞得不成樣子,愛亂來的德行真是一點沒變」

  辛眨了眨眼睛。

  「……一點沒變、嗎?」

  七年前,他與紅蓮同屬一個基地。

  那時,他還認為哥哥想要殺死他是自己的錯。

  他幾乎從來只被分配到戰鬥最激烈的區域,與他並肩戰鬥的隊友全都先一步離他而去,……連這,他也隱約認為是自己的錯。

  那時,他在心中認為,只要能殺死哥哥,……早死晚死都一樣。

  但如今,他的個

  頭長高了,聲音變得粗啞了,身邊多了陪同至今的戰友,這些讓他的內心也發生了或多或少的變化。但。

  沒變?一點都沒變?

  紅蓮笑了,似乎完全沒有覺察到辛內心的疑惑。

  「是啊。雖然比以前更能耐了,性子也更冷靜了,……但喜歡亂來的地方還是沒變。看你的戰鬥方式,還是會懷疑,你是不是想去死」

  離開了機庫,紅蓮的話語卻依舊在辛的頭腦中徘徊。一直站在旁邊的十香雖然滿臉苦笑,卻也沒有否定前者的話。

  一點都沒變——嗎。

  不是和明白了想要改變、不得不改變的半個月前相比,而是和七年前在八十六區的時候相比,一點都沒變…?

  「——辛」

  聽到叫聲,他抬起頭,看到的是科蓮娜。她正站在聯合王國基地特有的迷宮般盤旋的走廊路口處。

  看到她的瞬間,他不由得皺起眉。

  「……怎麼了,穿成那樣」

  「咦?——啊!」

  科蓮娜順從地低頭檢查自己的打扮,立刻變得滿臉通紅。

  辛並沒覺得她的打扮有多讓人臉紅。

  她只是脫下了軍裝的上衣掛在手臂上,穿著女襯衫,沒有打領帶罷了。

  辛沒有很在意,只是原則上不符合規章制度,所以問了一聲而已。

  「這是、呃、那個……沒什麼!」

  然而科蓮娜不知為何,顯得異常地驚慌。

  這時,辛用過人的動態視力,輕鬆地看到了她無謂地揮舞著的手中,握著一個他不甚熟悉的銀紫色的項鍊狀設備。

  ……這麼說來,攻略作戰的日程安排裡面,有一項是檢查分發給科蓮娜和安珠的輔助用裝備。

  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人向他解釋那個裝備。

  弗雷德莉卡也好,蕾娜也好,不知為何連維卡也從不在他面前提及。

  辛曾向馬爾賽打聽過,然而聽到那個設備的瞬間,後者便僵住身子,臉色鐵青。

  科蓮娜似乎總算冷靜了下來,繼續說道。

  「跟這沒關係,是……那個,辛」

  金色的眼瞳向他看來。

  「你,最近是不是——很焦慮?」

  「…………」

  辛愣住了,不由得眯起一隻眼。

  ……糟了。

  本以為自己藏得住,……本不想讓包括蕾娜在內的任何人察覺。

  看到他仿佛碰觸到了傷口一般的反應,科蓮娜只覺心痛如刀絞。

  那顯然是被人發現了心中糾葛時的反應和表情。

  她知道辛一直不願讓別人擔心自己。

  在辛的眼中,她一直只是需要操心的妹妹,……永遠都是。

  「……抱歉。很明顯嗎?」

  「不,沒關係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有話想跟你說」

  她注意到了辛一直十分焦慮。不知是從何時起,但毫無疑問是在來到現在這個聯合王國基地後,為準備攻略作戰而反覆執行戰鬥任務的這半個月內。

  只有在戰鬥時,科蓮娜才能夠在辛的身邊,作為無可替代的狙擊手,比蕾娜、比任何人都更加靠近他的身旁。

  在這過程中,她察覺到了辛的焦躁。仿佛被什麼催促一般,急著要前往某個遙遠的地方——可究竟要去向何處,卻連辛自己也不明白。

  這讓他更加急切,明明要馬上邁出腳步,卻不知道腳步該落在哪兒。

  可是,如果不知道要去哪兒的話,哪兒都不去不就好了。

  「那個,……覺得難受的話,不用勉強改變自己的」

  一瞬的停滯後,血紅色的雙眸緩緩睜開。

  科蓮娜筆直地迎向他的目光。

  「走出八十六區,來到聯邦之後,所有人都對我們說,不要停留在過去的自己。可我覺得,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這樣走來的,就這樣接著走下去也沒關係」

  說著,科蓮娜察覺到了。

  不是不必改變,而是不願他改變。

  因為,如果他離開現在的八十六而選擇了其它的生存方式,——如果他離開了她唯一能夠與他在一起的戰場,而選擇了其它地方。

  「所以,我覺得沒必要苦著自己,強迫自己做出不願意的改變。就照我們現在的這個樣子,也挺好的」

  求你了,不要變成別的人。

  現在,雖然他不會選擇她,但兩人間的關係至少是溫暖而舒適的。

  在同一片戰場上,作為同樣的八十六,戰鬥到最後,迎接死亡。

  「沒必要——非得去改變」

  聽到她的話,辛抿緊了嘴唇。

  他感覺明白了一件事。

  「——嗯。現在這樣子,也挺好」

  戰鬥下去,直到被更強大的敵人打敗,迎接死亡。把這作為唯一的驕傲,作為唯一的希望和目標,未嘗不可。

  這不是一件錯事。如此生存,如此死亡,決不丟人。

  在那遍布著死亡的八十六區內,他們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這是他們僅存的尊嚴和底線,他不願意輕易拋棄這份堅守多年的驕傲。所以,這絕非錯誤。

  但。即便如此。

  不過,我並不是不想改變。我明白了自己必須改變,必須有所期望。所以—」

  心中的驕傲並非錯誤,堅守驕傲也未嘗不可——如果決定一個人活下去,決定與認同同樣生存方式、心懷同樣驕傲的八十六們一起活下去的話。

  但,如果想要與不是那樣的人在一起。

  如果希望身旁有其他的人,而自己現在的模樣會傷害到那個人的話。

  金色的眼瞳中透著一股渴求。他知道這樣做很殘酷,但還是移開了目光。

  「——不能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

  †

  辛的樣子有點不對勁。

  這幾天裡,蕾娜鮮明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表面上沒有任何問題。他一如既往地沉著冷靜,制定偷襲的計劃,執行戰鬥任務,返回報告結果。

  但,他好像有什麼煩心事,像是鑽到死胡同里出不來一樣。

  至於其它潛在的異常,從外表便看不出來了。

  於是,蕾娜決定直接去問。

  「辛有什麼煩心事嗎?」

  「你去問他啊」

  眼前,坐在蕾娜辦公室中小巧沙發上、單手舉著茶杯的萊頓顯得十分無可奈何,臉上寫滿了「問我幹嘛」。

  蕾娜嘟起嘴。因為他肯定不會老實地回答,所以才來問和他關係最近的你嘛。

  而且。

  聽他的回答,意思是如果換成萊頓去問,辛就會開口……

  如果那樣跟萊頓說的話,他九成會搖頭說不可能,但蕾娜還是悄悄覺得不開心。

  「志甸,你沒聽說過什麼嗎?」

  「……女王陛下,你是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我和小死神的關係可沒好到能說那種話的程度,你也能看出來吧「確實,兩人每次碰面都會演變成小孩子圍繞無聊的瑣事嘰嘰喳喳爭吵的局面。

  「不過,不是說吵得越凶感情越好嗎……」

  「沒有沒有。我和小死神純粹是在吵,沒啥感情。就像狼和老虎,一對兒天敵打架,能有啥感情?我們倆大概是從基因層面上就合不到一塊兒去吧」

  「……狼和老虎可不是天敵,打起來肯定是老虎贏啊。你舉例子舉個恰當一點兒的啊」

  一旁的萊頓吐槽。志甸華麗地選擇無視,自顧自地抓起配著紅茶的烘培點心丟進嘴裡,毫不講禮儀地咯吱咯吱出聲嚼著,說道。

  「確實,那傢伙有點奇怪,連我都能看出來。不過,如果真有事的話,應該會找你商量吧。我說實在不行的話你下命令不就行了,女王陛下。你不是他上司嗎」

  「這……」

  這倒是沒錯啦。

  關於實行作戰計劃,若部下有著足以影響作戰的問題,身為上司應負責詢問並解決、或是命令自行解決,若無法解決則應將該部下移出參戰人員名單。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比起作為一名上司,她更希望自己能作為一個朋友,成為他的依靠。

  ……這樣想著,蕾娜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話雖如此,她畢竟還是上司,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

  「辛,如果有什麼煩心事,可以說給我聽哦」

  「您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左想右想也想不出該如何開口的蕾娜最終決定開門見山地問,只見辛一臉訝異地反問。

  正巧在辦公室里的弗雷德莉卡則是不知為何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看到最近你好像經常在想什麼事情。方便的話,你可以說給我聽,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安排增加你定期諮詢的次數」

  「哦哦」

  有一瞬,辛露出忍受痛苦的表情,但很快恢復如初,輕輕搖頭。

  「只是個人的一些事情,也算不上煩心事」

  「如果是足以影響作戰任務的問題——」

  「我應該沒有影響到任務。……有什麼問題嗎?」他說到這個份上,蕾娜也無話可說了。

  畢竟客觀上講,辛的日常作息和任務的執行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問題。但,抬

  頭看著那缺乏表情變化的白皙面孔,蕾娜仍然覺得他在逞強。

  看上去和平常別無二致,但還是不太一樣。

  他的內心深處,有什麼發生了動搖,只是在蕾娜面前選擇了沉默而已。

  「那倒、沒有,……不過……」

  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看到陷入沉默的蕾娜,辛也沒有多說什麼。

  只有弗雷德莉卡無聲地交替看向兩人,露出微妙的表情。

  咚咚的敲門聲,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來者是阿奈特。為了緩解人手不足的問題,她和格蕾特也隨著機動部隊來到了前線。

  「蕾娜,你這邊完事了嗎?完了的話我想借用一下諾贊大尉,商量那個事情」

  辛露出不解的表情,而蕾娜則是雖有些困惑但仍點了點頭。

  那件事情——她不覺得是需要避人耳目談論的問題。

  「嗯,完了,不過就在這兒說也沒關係」

  聞此,阿奈特露出了苦笑。

  「我說你啊,有的事情就算辦不到,也不能讓人當著上司的面那麼說吧?……大尉倒應該是不會在意,有什麼說什麼,但你總得給人點面子吧」

  原來如此。

  「也對。那……請吧。抱歉,大尉……」

  跟著阿奈特走出辦公室後,辛悄悄鬆了口氣。

  雖說時機純屬偶然,但他得救了是事實。

  聽到蕾娜問他有什麼煩心事的時候,他感到了一絲焦慮。

  他最不希望被她察覺到,沒想到自己的表情竟那麼明顯。

  眼前浮現出她有些擔憂地微微歪著的腦袋,耳邊迴響著銀鈴般的嗓音。

  ——如果有什麼煩心事,可以說給我聽哦。

  ……他說不出來。

  她的願望,偏偏是他無法實現。他想改變這一點,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最不想被她覺察。他不想成為她的負擔,……不想再一次成為她的傷痛。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了。你作為戰鬥現場的指揮官,有什麼看法?蕾娜說了,如果你覺得不適於作戰任務的話,就不予批准」

  「作戰任務上應該不會成為問題……」

  阿奈特帶著辛來到的,是一間倉庫,裡面堆滿了用於作戰的彈藥和能量包。

  在倉庫的角落,辛閱讀著遞來的電子文檔,聽到阿奈特的問題,只揚起目光看向她。

  「〈瑞根麗芙〉的戰鬥中機動動作容易使不習慣的人受傷。……彭羅斯少校,您不是戰鬥人員,恐怕會很危險」

  阿奈特悠然聳了聳肩。

  「弗雷德莉卡不是也坐過嗎,雖說只是搭乘而已。那么小的孩子都受得了,我也不怕」

  「……明白了,我會找合適的人負責輸送的。少校您也事先體驗一下比較好,我來安排進行訓練」

  「謝謝,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阿奈特露出一絲狡黠。

  「嘛,其實已經猜到你會點頭了。……以前的時候也是,就算我求你幫忙做亂來的事情,到最後你也都點頭了「她知道辛幾乎忘記了,或者說只記得一些很瑣碎很無聊的事情,但還是這樣說。

  「才沒有那回事」「大概吧」——她本以為他會這樣回答,得到的卻是一陣沉默。

  「……大尉?」

  「你求我的,」

  她朝他看去,然而對方移開了視線。

  「實際上也沒有什麼亂來的事情吧,……麗塔」

  瞬間,阿奈特瞪大了眼睛。

  然後,她垂下了眼角,露出苦笑。

  「沒錯,我可不是什麼彭羅斯少校哦」

  麗塔。

  在被送到強制收容所之前,辛一直如此稱呼阿奈特。

  父母分別因自殺和大規模攻勢離世,蕾娜從未聽她說過,而重逢的辛也忘記了她,——她本以為自己再也聽不到別人這樣叫她。

  「你想起來我了嗎?」

  「只是一部分而已,現在想不起來的部分更多。……但」

  辛輕嘆了一口氣。

  「我並不是完全失去了,所以還是應該為一直沒能想起來說聲對不起吧」

  「不用啦。想不起來又不是你的錯,……如果真的都想起來了,該說對不起的就是我了」

  忽然,她察覺到視線。朝貨櫃看去,只見從陰影處露出菲德的腦袋。阿奈特沖它揮了揮手,示意一邊去。

  沒有意志和感情的〈拾荒者〉露出圓滾碩大的光學鏡頭悄悄窺向這邊,大概是在擔心辛的情況,樣子倒有幾分可愛。

  順便一提,「菲德」這個名字是辛曾經給自己的寵物狗(還是別的什麼動物來著)起的。真不知道他到底只是在偷懶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會起名。

  哎,無所謂了。阿奈特想。

  不知道他是幾時回想起來的,但應該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些努力的。或許是因為最近蕾娜擔心他有煩心事,又或許是因為他的心境發生了某種改變。

  對了,蕾娜。

  現在的她不是他的青梅竹馬,……而是蕾娜的朋友。

  「這件事就顯這樣吧。剛才在辦公室里,我是看你們那樣下去會鬧出麻煩事來才插了嘴,但你可別讓蕾娜太擔心了。這一陣她可是一直在擔心你的樣子不對勁。剛才那個也是她鼓起勇氣問的,可不能讓人家白費心思哦」

  「……」

  一碰到情況不妙就立刻閉嘴的習慣到現在也沒變。阿奈特甚至有些無語了。都過了十多年,他還是像一個小孩子。

  嘛,不過。

  他本來就是小孩子啊——她想到。

  他們是八十六,在八十六區戰鬥的五年間本該迎來不可避免的死亡——就算活過了五年,他們也會被趕去奔赴死亡之旅。他們明知這一點,卻還是戰鬥了下去,直到現在。

  未來的生活,本與他們無緣;他們想必也未考慮過自己會成長為大人。一個人不可能成為自己從未設想過的存在。八十六區裡的人們從成年人開始,按照年齡順序逐漸被消耗掉,直至只剩下孩童們,後者很可能連本是模範的父母、教師甚至哥哥姐姐的樣子也沒見過多少……

  忽然,她意識到了。

  哎?那不是,很難受嗎——……

  活在世上,卻看不到前進的目標,不知道該如何展望未來。

  「吶,如果是我誤會了,我道歉。不過,你現在的煩心事,該不會是……」

  下一瞬,眼前血紅色的雙眸變得寒冷無比。

  她第一次目睹辛周身的氣息發生變化。阿奈特不由得屏住呼吸,但很快便明白了。

  「……是軍團嗎?」

  「嗯。……抱歉,我的小隊八成要出擊了」

  言外之意是,他需要走,馬上。

  「嗯。千萬小心」

  辛出去後過了好一會兒,可蕾娜卻仍舊感覺不好受。

  一直沉默不語的弗雷德莉卡開了口。

  「……太過心急恐亦非好事」

  蕾娜朝她看去,然而血紅色的眼睛並沒有看向她,而是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水泥牆壁,盯著辛通過的走廊。

  「辛艾並非如汝想像般強大,甚至未能理解其自身。……

  許久前便一直陷入疑惑,直至如今。故,心若過急,……恐將其逼至絕路」

  「…………?」

  辛?不夠強大?

  「怎麼會……」

  「汝可還記得與辛艾首次重逢時?」

  蕾娜眨了眨眼。首次重逢……是在那個〈毀滅之力〉的墓碑旁邊嗎?

  不。

  「——和電磁炮型戰鬥的那次吧」

  「正是。汝可還記得當時的辛艾?那便是……那亦是辛艾。雖從未意圖展示,但那亦為………辛艾之一部分」

  那個時候,在甘草花鋪滿了地面的戰場上,從遍體鱗傷的〈瑞根麗芙〉中,傳出的聲音。

  沒錯,那個聲音的主人——辛,他……

  就在這時,狹

  窄的辦公室內突然響起了悽厲的警報聲。

  「是何事!?」

  「這………!」

  今天沒有狩獵的任務。但為了掩藏作戰目標,有數個戰隊侵入了競賽區域。而那些部隊——

  「遭到〈軍團〉的反擊,正在敗退…………」

  來到機庫,只見先鋒戰隊的數名隊員早已等候在那裡。

  辛快步追趕著跑在前面的科蓮娜的背影和鮮紅的頭髮,走向旁邊的待機室,同時問向趕回來的紅蓮。

  原本待機的戰隊為了增援友軍已經出發了,但敵人數量太多,我方兵力不足以支持潰敗的友軍撤退到安全區域內。

  「紅蓮,先鋒戰隊也要出擊。……能馬上啟動嗎?」

  「當然了。放著自己負責的機器不管跑去擺弄〈軍團〉的話,我們維護班的面子往哪兒放」

  朝〈殯儀員〉瞥去,只見十香剛把彈夾裝好。包括菲德在內的〈拾荒者〉也聚集過來,等待著專用的起重機將備用的彈藥和能量包裝進機體內。

  「外面在下雪,……多加小心」

  「嗯」

  辛點了點頭,解開脖子上的紗巾,戴上陣列器,然後重新繫上,同時啟動感官同步,連接正在敗退的克雷默戰隊和負責指揮戰鬥的作戰參謀。

  機動部隊裡受過正規訓練的士官很少,因此不同於常規的部隊,由參謀擔任戰鬥的指揮。

  連接不是為了呼叫,只是為了在簡報前掌握情況。

  局勢看起來很糟糕,許多人的叫聲摻雜在一起,難以分辨。第二小隊被孤立,沒子彈了,機體無法移動,請求救援,——伊麗娜米薩少尉已陣亡。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少女的面龐。她是克雷默戰隊——利特所屬部隊的副隊長,性格沉穩安詳,與利特正相反。

  在八十六區,辛被調配至先鋒戰隊之前,曾與利特同屬一個戰隊,而伊麗娜是與利特同期入伍的士兵。

  直到大規模攻勢,她一直與利特並肩作戰。

  辛還記得她那安穩的笑容,以及曾經交談的寥寥數語。

  只是記得而已。

  零碎的記憶沒有讓面臨戰鬥而研磨鋒利的意識產生任何感傷,而是被凍結丟至大腦的某個角落。

  眼下,那些感情毫無用處,這是作為臨戰士兵的意識使然。

  剛要推開簡報室的門,這時從身旁傳來了聲音。

  「——辛」

  是蕾娜。她站在那裡,呼吸有些急促。

  頸部同樣戴著陣列器,身為戰鬥指揮官,想必已聽過了方才的陣亡報告。

  有一瞬,銀色的雙眸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哀愁,但立刻被她抑制住了。

  「等所有人到齊,馬上開始說明情況,不會占用太長時間。然後請儘快出發前往」

  「明白」

  推開門,蕾娜首先步入室內。

  已經到達的隊員們立刻朝她投來視線,遲一步跑進機庫的隊員們的腳步聲和緊張的交談聲從身後傳來。

  銀色的長髮在眼前飄過,他立刻跟在她的後面。

  這時,他忽然注意到。

  方才,蕾娜發出了一聲嘆息。

  嘆息沒有聲音,也沒有話語。作為指揮官,她立刻抑制了自己的感情,但在那一刻,她的的確確為伊麗娜的陣亡表示了哀。

  可他,卻連傷悲也沒有感到絲毫。

  一部分原因是他切換了意識。在戰場上,沒有時間憐惜隊友的死亡。

  悲傷也好哀悼也好都要等到戰鬥結束後,否則下一個死的就會是自己。

  七年的戰場生涯,讓辛痛徹地明白了這一點。

  但,不只是如此。

  八十六們,早晚會死去。對於八十六而言,死是理所應當的,……包括自己。

  無意識間,他一直這樣認為。

  一陣戰慄席捲了全身。

  那是怪物的模樣。

  踏過同伴的屍體,在戰場上辟出一條通路,將縈繞身旁的死亡視為理所應當的,怪物。

  他本應明白的。本應明白不能像那樣活著——像明天就會死去一樣,面朝死亡,踐踏死亡,只向著死亡前進。

  明明下定了決心,要努力展望自己從未設想過的未來。

  仿佛有人拉住了他的手,在決心邁步向前時,用力把他拽向後方,無法甩開。

  回過頭去,站在眼前的卻正是自己——剛剛來到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個子還沒長高、聲音也仍然稚嫩的,曾經的自己。

  所有人都先他一步而死去、結果開始被叫成死神的,那時的自己。

  那個自己,正在嗤笑。

  ……因為。

  若把每一天都當成生命中的最後一天,若把死亡看作是八十六必然的命運,就不必去思考遙不可及的未來了。

  所以,你也是一樣。你還是在遍布著死亡的八十六區里,躺在屍骸上奔赴死亡的,被死亡纏身的怪物。

  「…………!」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謊言。

  明白的瞬間感到的戰慄,也在下一瞬,幾乎是自動地,被排除到意識之外。

  他的思維已完全適應了戰場,比起人更接近一個自動戰鬥的機器。

  沒能捨棄八十六的身份,不只是因為不願放棄戰鬥到底的驕傲。

  還因為,在內心深處,他依然相信著自己必將陣亡的命運——……

  正如紅蓮所說,奔赴的戰場被雪幕封鎖著。

  雪似乎是從凌晨開始下的。

  紛飛的白色紗幕重重阻隔下,光學傳感器的視野受到極大的限制,火控系統的雷射也難以穿透,條件十分惡劣,但〈軍團〉也沒強到哪兒去。

  反而說,有了辛能夠不藉助視覺鎖定敵機位置的異能,在他指揮下的先鋒戰隊更加有利。

  泛白的黑暗中,原生的針葉林宛如匍甸的暗影。

  山谷間的風偶爾將雪花吹得橫飛,但在樹林裡多少變弱了些。

  零下的嚴寒中,積雪沒有凍住,而是形成容易塌陷的鬆軟結構。

  辛駕駛著〈殯儀員〉,率領先鋒戰隊小心翼翼地穿過雪地。

  耳邊的亡靈之聲愈發接近,警示著他已進入戰鬥區域。

  不一會兒,雷達屏幕上出現了表示友機的藍色光點。確認機體編號後,他發起呼叫。

  「利特」

  感官同步已經接通,意味著對方沒有死亡或失去意識,但回答聲過了許久才響起,仿佛因懼怕或動搖而未能立刻回應。

  「隊長,」

  辛很熟悉那個聲音。

  同伴死了,自己也隨時可能喪命。被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中,人會感到恐懼而戰慄,就會發出那樣的聲音。

  「隊長,我,——真的沒法變成她們,變成小鳥那樣。我不想變成那個樣子。所以」

  駕駛艙內,辛不由得嘆氣。他還在糾結那個問題嗎。

  看到歡笑著無謂地去死的她們,他想到了八十六們的末路,進而開始懷疑自己心中堅守的戰鬥到底的驕傲毫無意義,懷疑唯一剩下的、支撐自己的精神支柱出了問題。

  「利特,退下。……帶領所有倖存者脫離戰鬥區域」

  他的語氣冰冷,言外之意是現在的你沒法戰鬥。

  因戰場的瘋狂與死亡而心生懼怕,懷疑自身,變得縮手縮腳——這樣的人沒有資格打仗。

  不這樣做,利特就會死,甚至可能會影響到隊中其他處理單元,害更多人喪命。

  「……明白」

  「後面有志甸——布里辛加曼戰隊過來,先和她們匯合」

  利特總算點了點頭,指揮他的戰隊後撤。

  辛立刻補上前,並與手下的隊員接通感官同步。

  「先鋒戰隊全體成員,我們即將開始交戰。

  敵方兵力主要為近戰傭兵型和反戰車炮兵型,各有約一個大隊。以及,」

  發現後,他眯起眼睛。

  在這個距離下,聲音聽起來像遠方的驚雷或炮聲,卻足以讓人五臟俱寒,如巨石壓身。

  裝載了陣亡者大腦的「黑羊」如今已是少數,較之更強大的「牧羊犬」替代了它們的地位。

  而在那些兵卒中,亡靈軍團的指揮官機的聲音仍洪亮如鍾。

  它們裝載了剛陣亡不久的死者的大腦,繼承了死者生前的記憶、知識和智慧。

  「「牧羊人」,——大概是重戰車型」

  重戰車型是可量產〈軍團〉戰機中火力最大、裝甲最厚的型號,是一隻鋼鐵澆築的怪物。

  在辛的指揮下,小隊一邊與敵機保持著距離,警惕對方的襲擊,一邊在積雪覆蓋的森林中前行。

  他們慎重地選擇了這條山谷,蜿蜒崎嶇的道路可以一定程度上抑制龐大軀體的機動,從而削弱敵機的戰鬥力。

  就在這時,被埋在雪下面的岩石忽然抖掉了上面的積雪。

  下一瞬,銀裝素裹的地面裂開,從一片雪白中,如暗影般漆黑的鋼鐵軀體猛地跳了出來。

  敵機一直悄悄埋伏在積雪之下。

  全高四米、總重超過一百噸的龐大戰機,憑藉〈軍團〉特有的無聲驅動突然出現,朝走在隊列前方的〈殯儀員〉側面撲去。

  ——上鉤了。

  「開火!」

  事先得到指令的小隊全體立刻響應,沖敵機猛地開火。

  辛幾乎是打著滾躲開了重戰車型的突襲,同時密集的八十八毫米高速穿甲彈飛到了敵機面前。

  辛早已看穿對方的埋伏,卻故意挺身作為誘引出敵機,隊員齊射反擊的時機也恰到好處,然而憑藉〈軍團〉的反應速度,「牧羊人」仍然成功躲避。

  驚人的重量猛地砸在地上,積雪如揚塵般揮起,被撞到的針葉樹轟然倒地。

  旋即,重戰車型炮塔上方的兩挺重機槍開始各自尋找目標,一百五十五毫米戰車炮及其同軸副炮也忙碌起來,瞄向與機槍所指不同的〈毀滅之力〉目標。

  戰隊所有人員立刻散開,逃離射擊線。

  辛操縱〈殯儀員〉,一邊習慣性地繞到重戰車型的攻擊死角,一邊用餘光盯著那鋼鐵色的龐然大物。

  剛才的攻擊——它顯然是猜到了辛和他的小隊會走哪條道路,才會埋伏在那兒的。

  即便是同樣的多足戰機,在聯合王國和在聯邦,對它的戰略價值及使用方法的判斷上也有所不同,導致二者的機體設計及使用戰術存在差異。

  〈巴什卡·馬圖實卡〉搭載的一百二十五毫米炮射程更遠,火控系統FCS性能更優異,旨在提高命中率,一擊必中;而〈瑞根麗芙〉則著眼於更高的機動性能。

  在同一地形、同一戰場,二者適用的戰術和隊形分配自然不會一樣。

  而眼下,這裡是聯合王國的戰場,〈軍團〉一直以來是與〈巴什卡·馬圖實卡〉對戰,積累的經驗自然也是針對它們。

  然而,這輛重戰車型卻準確判斷了駕駛〈瑞根麗芙〉的先鋒戰隊會通過的道路。

  換句話說。

  「——八十六嗎」

  「看來沒錯了」

  聽到萊頓的低吟,辛簡短地應道。

  最了解先鋒戰隊、最了解八十六們的戰鬥方法的,自然也是八十六。

  而在周邊的國家中,成為「黑羊」或「牧羊人」的陣亡士兵比例最高的,也正是共和國。

  不只如此。

  辛眯起了眼睛。

  從這輛重戰車型中發出的聲音,……這個亡靈的嘆息聲。

  他總覺得,並不陌生。

  可能是在八十六區的某個戰場上曾經並肩戰鬥的同伴吧。

  他沒有認出耳邊迴響的話語,說明死者並不是在他面前逝去的。

  ——能不能,來幫幫我們呢。

  曾經如此祈求的凱耶,已不在人世。

  絕大多數的「黑羊」現已被性能更加優良的「牧羊犬」代替,化為「黑羊」的凱耶似乎早已被廢棄。

  但恐怕還是有幾人仍被困在〈軍團〉里,而化為「牧羊人」的則存留至今。

  他必須要送他們回去。

  因為他和他們約好了,要帶著他們一塊上路。

  至少,這份約定,……是不必去懷疑的。

  「萊頓,……那傢伙交給我對付,你負責支援和指揮其他隊員,收拾剩下的那些」

  萊頓「嗯?」了一聲,顯得有些疑惑。

  「我說,我們這是掩護撤退的,你沒忘吧?只要讓利特他們活著回去就行了,那個重戰車型也是只要纏住它就夠了,——沒必要打掉啊?」

  「它裡面是八十六。……我想送他回去」

  萊頓沉默了片刻。

  「……明白。不過別亂來啊。隊裡的成員也能幫忙,別自己悶頭打」

  「——兀那毛頭,又要與重戰車型單打獨鬥」數十公里開外,看著屏幕上的兩個光點——重戰車型和〈殯儀員〉——正糾纏在一塊難解難分,弗雷德莉卡苦澀地念道。

  聽到她帶有一絲畏懼的聲音,蕾娜垂下目光。

  與人類的裝甲兵其相比,〈軍團〉的性能高出太多,而重戰車型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它本不是人類駕駛的戰機可以獨自對抗的敵人。

  僅憑一身近身戰裝備直面戰車型和重戰車型等裝甲極為堅固的目標,這也是辛判斷有必要才做的,蕾娜無以多言。

  她雖一直在指揮戰鬥,但從未親自上前線與〈軍團〉廝殺,自然也沒有資格懷疑浴血奮戰了七年的辛的判斷。

  但,相信歸相信,擔心歸擔心。

  耳邊傳來辛的小隊裡處理單元們的叫聲。諾贊,往後撤一點,貼得那麼近我們沒法打,往後撤,求你了。

  辛沒有回答。恐怕是因過度集中而聽不到呼叫。

  在之前的地鐵站台內,與高機動型對峙時,亦是如此。

  ……宛如曾經與附寄了雷之亡靈的重戰車型廝殺時一般。

  變成這樣的他,說實話,有點嚇人。

  像是在死亡的邊緣瘋狂試探,……說不定下一瞬就會滑入那個深淵,再也回不來。

  「……辛」

  強大如你,經歷了一場又一場戰鬥,仍屹立不倒。然而眼下,你卻是……

  「真的,沒關係嗎……?」

  重戰車型的正面裝甲極為堅固,哪怕是被自身攜帶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滑膛炮零距離擊中,也能將炮彈彈回,更不用說〈瑞根麗芙〉的八十八毫米炮了。

  敵機瞪開表層的積雪,踏在下面壓得結實的冰面上,憑藉驚人的重量將周圍的樹枝輕易撞倒。

  聽著它震耳欲聾的吼聲,辛在裸露的岩盤、凹凸不平的地面和不規則的樹幹之間用令人眼花繚亂的機動騰挪閃避,同時驅動〈殯儀員〉靠近並瞄準敵機裝甲薄弱的地方。

  封在那處理系統裡面的果然是八十六的頭顱。

  它憑藉蠻力,在本不適於戰車的森林內左沖右撞,卻始終保持著令辛難以從側面、後方甚至上方接近的姿勢。

  這顯然是在警惕可以使用滑線錨吊起輕量級的機體、從建築物上方發起奇襲的〈毀滅之力〉特有的機動戰鬥。

  說實話,有點不好對付。

  不過,憑藉除了正面裝甲以外都可以擊穿的八十八毫米炮,能夠貫穿重戰車型上部裝甲的腳部電磁打樁機,以及足以傷害一般駕駛員身體的超高速機動,——雖然很不好打,但開著這台〈瑞根麗芙〉,勝算並非渺茫。

  比起曾經開著那個鋁皮棺材和哥哥的亡靈對打要強多了。

  兩挺旋轉機槍噴吐的密集火舌很礙事,於是送上一髮帶有近炸引信的爆炸成形彈,將炮塔上部的機槍擊毀,藉機進一步縮短距離,斬斷了支撐百餘噸軀體的一隻腳部。

  下意識地,他知道對方會反擊。

  辛看都不看地躲開了敵機像打樁一樣揮下來的另一隻腳,又連續跳躍而避開了第二、第三次攻擊。

  就在這時,右後方的腳部踏碎了下方原本堅硬的冰層,陷入其中無法動彈。

  「嘖……」

  〈殯儀員〉的動作停住了。一百五十五毫米炮轉過來向他瞄準,動作看起來格外地緩慢。

  辛看著炮口,將腳部下方被卡住的電磁打樁機強制彈出。

  五十七毫米的樁在火藥推動下猛地射出,強烈的反作用力推動腳部向上升起,戰機也終於脫離了困境。

  他用剩下的三條腿向左跳躍,脫離射擊線。

  下一瞬,戰車炮發出嚎叫,高速穿甲彈眨眼間擦過機體,衝擊波震得裝甲咯吱地怪叫。

  一次射擊後,主炮需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再次發射,而副炮位於主炮左側,瞄不到他;兩挺機槍也已被他擊毀。

  眼下短暫的片刻,敵機無力還擊,只能任他宰割。

  八十八毫米炮的照准已跟著他的目光鎖定目標,手指搭在扳機上——……

  警告。——右後腳部,電磁打樁機受損。

  聽到本為了吸引駕駛員注意而刻意設計得刺耳的警報音,辛像是被人拖拽一般猛地回過神來,察覺到情況後睜大了眼睛。

  剛才。

  他又變成了戰鬥機械,變成了被死神憑依的怪物。

  徘徊在戰場上,連一句簡單的「活著回來」都輕易忘記,一心向死的怪物——

  注意力被分散的一瞬間,局勢扭轉。

  鋪天蓋地的警報音提醒他敵機已靠近至危險距離。

  重戰車型的龐大機體幾乎占據了整個屏幕,僅憑其重量便足以成為兇器的前腳已高高抬起。

  「……!」

  他立刻拉起操縱杆,將〈殯儀員〉後退。

  已經來不及迴避了,但為了儘可能減少損傷,他幾乎是反射一般進行操縱。

  〈殯儀員〉的四角離開地面,下一瞬劇烈的衝擊襲來。

  用來抵擋的左前腳和滑線錨立刻發出扭曲斷裂的聲音,同時控制系統響起警報。

  這是辛陷入昏迷前記得的最後一件事。

  「哎——……!?」

  到底發生了什麼?

  看到〈瓦娜蒂斯〉主屏幕上映出的景象,蕾娜一時沒反應過來。

  發生的事情難以置信,也從未料到,這讓她的思考停滯了一瞬。

  表示〈殯儀員〉的光點從先前的位置迅速移至另一處,而這個移動顯然不是一般的迴避機動可以造成的。

  戰機宛如被丟棄的積木塊一般,脫離了駕駛員的控制,在地上翻滾後停住,然後一動不動,似乎忘記了眼前敵機的存在。

  辛,他。

  沒躲過去——……?

  重戰車型準備追上去,但〈狼人〉和〈笑面狐〉擋住了它的去路,各自朝它開火以吸引注意力。

  敵機立刻將兩人設定為威脅性最高的目標,而其它〈毀滅之力〉則趁機來到

  〈殯儀員〉的旁邊。

  雷達屏幕中,〈殯儀員〉一動不動。信號沒有丟失,說明機體損傷不大,但無法移動,感官同步也斷開了連接。

  馬爾賽呻吟。

  「他剛才,為什麼——……」

  蕾娜也是同樣的想法。

  剛才的攻擊,他本可以避開。

  至少,憑藉辛的本領,那並非不可能。

  在這數個月內,蕾娜已見識了太多次。

  在演習中,在大大小小的作戰任務中,他承受著足以拖垮一般駕駛員身體的負荷,完美地駕馭了機動性能超常的〈瑞根麗芙〉。

  不,不只是那樣。問題出在那個之前。

  開著連重機槍子彈都擋不住、更不用提〈軍團〉攻擊的鋁皮棺材,裝備近身戰的武器單槍匹馬殺入敵陣,被團團圍住卻從未受到致命攻擊,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存活了五年之久——這就是辛。

  對方雖是「牧羊人」,但也不過是正面對峙的一台〈軍團〉而已,他不應該挨那一下的。

  可為什麼?

  發愣只是一瞬,蕾娜立刻看向指揮所內的一名軍官。

  共和國的〈毀滅之力〉上出於無人機的設定而沒有搭載,但聯邦的〈瑞根麗芙〉則不同。

  「生命體徵呢!?」

  「信號連接正常,脈搏、血壓及呼吸數值均正常。只是對警報的反應……」

  臉色蒼白的弗雷德莉卡補充。她的雙眼圓睜,發出微弱的紅光,表示她在使用自身的異能。

  「暫未見重傷,僅是失去意識。萊頓似正在呼叫,但無反應」

  「請抓緊時間回收並撤退。志甸、布里辛加曼戰隊,前去支援!」

  †

  不同國家有不同文化,但病房裡都是一樣的白色。

  睜開眼睛,看到陌生但有些熟悉的天花板,辛模糊地想到。

  為了防止感染,醫療設施內須保持清潔,所以才弄成了白色,以便及時發現髒污吧。

  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在進行漫無目的的思考,便用雙手撐在床單上,直起身子。

  總覺得自己臉上貼著什麼東西,同時看到左眼的視界邊緣有一團暗影,伸出手探向額頭,摸到紗布和固定用膠布的粗糙表面。

  似乎是左眼皮又傷到了,在舊傷的旁邊。

  舊傷是兩年前與哥哥戰鬥時形成的。

  〈軍團〉控制區域內自然沒有醫療設備可言,讓外行隨便縫了縫,結果留下了疤痕。

  那個時候,對手也是重戰車型裡面的「牧羊人」,——但他一刻都沒有把注意力從面前的龐大軀體移開。

  「咯」地,辛無意識中咬緊了牙關,額頭上手的指甲也微微嵌入皮膚。

  迄今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在面對敵機時分了神;這是他第一次,在戰鬥中因無謂的懊惱而渙散了注意力。

  沒有拉緊的薄簾另一側,傳來了結實的軍服布料摩擦的聲音。……是坐在床頭的某人扭動了身子。

  「——哦?……醒了啊」

  問候聲過後,帘子被一把扯開。

  對習慣了駕駛艙內和眼瞼下昏暗的眼睛而言,電燈的光亮過於刺眼。

  辛不由得眯起眼睛,旋即看到碧藍和雪白的一對眼珠子在面前眨了眨。

  對方爽朗地舉起了一隻手。皮膚被日光曬得黝黑,紅色的一撮頭髮頑固地翹起。

  「喲」

  「……怎麼是你」

  看到辛不滿地皺起的眉毛,志甸毫不在意地笑著回答。「喃,你還指望是誰啊?打個招呼還嘴不饒人。萊頓替你作報告去了,女王陛下在忙著善後,所以我才替他們過來看看你。……說到底,把你從那兒收回來的可是我啊」

  「……」

  回望周圍,這裡是緩衝區陣地基地內的醫療區。房間內整齊地排列著病床,主要是無需集中治療的輕傷患者。

  自己身上厚重的戰機駕駛服已被脫掉,大概是妨礙到了治療。

  換洗用的軍服放在床邊的小桌上,疊得整齊。

  注意到軍服上面放著一抹熟悉的淡藍色,他伸手摸向頸部,當然沒有摸到紗巾。

  看樣子也是為了治療而解開了。志甸瞟了一眼他頸部的傷痕,但沒有多說什麼。

  「聽軍醫說你沒磕到腦袋,也沒有腦震盪。不過保險起見,今明兩天還是好好休息吧。畢竟縫了好幾針呢」她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腦袋示意,然後隱去了笑容。

  「還記得出什麼事了嗎?」

  「算是吧」

  記得太清楚了,甚至感到厭煩。

  「……那個重戰車型呢?」

  「開口第一句問它?…哦,畢竟是「牧羊人」啊,還是八十六的。很可惜,讓它跑了。反正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想著幹掉它」

  〈毀滅之力〉呢」

  「好歹算是能修,沒徹底廢。不過那個機修…呃,紅蓮,可是氣得夠嗆,回頭到他那兒露個臉吧。八成在叫喚著,又弄壞成這樣,那個笨蛋真是一點沒長進啊」

  「嗯……」

  雖說他向後跳躍以減少衝擊,但挨了重戰車型一腳是事實。機體沒有壞到不能修的程度,反而該說是僥倖。

  「也是。又給他添麻煩了」

  這回輪到志甸無可奈何。

  「我說你不是故意的吧。他才不是擔心機子,他是擔心你還活著沒有」

  回到基地後,辛被立即送往醫務室,損毀嚴重的〈殯儀員〉則送到了機庫,這似乎讓紅蓮格外擔心。

  「誰讓你像個傻子似的發愣。——喂,」

  坐在椅子上的志甸忽然向前探出身子。抬頭看去,異色的雙眸中已沒了絲毫的笑意或挪輸。

  雖然和辛比差了一點,但她也是在八十六區生存了數年的勇士。

  冰冷的目光,似是要看透他的內心。

  「我說你,真的沒事嗎?」

  「……」

  辛垂下目光,沒有看向她。

  回答很明顯。他不是沒事。

  他不知道該盼望怎樣的未來,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盼望。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想不出心中的渴求,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填充那份空虛。

  明知不能將求死作為生活的目標,但還是注意到了自己其實仍在執著於近在咫尺的死亡。

  告訴自己要直面死亡,可實際上只是在用它作為逃避未來與夢想的藉口。

  不僅如此,他連一直以來在戰鬥中拋卻雜念的一點都沒能做到。

  他從未在交戰中想過那些煩惱,而這次偏偏被它絆住了腳。

  現在,他懷疑自己的一切,——已不能用一句「沒事」掩蓋。

  「原因大概就是要塞基地那次吧。也覺得好像不只是那個。……確實,那東西看著讓人不怎麼舒服,好像是在看我們八十六的末路一樣。不過,可不能再想那些事兒,尤其是現在。沒用」

  志甸眯起眼睛,異色的雙眸中透出一股冰冷。

  「大隊長,我醜話說在前頭。你現在這個樣子,可沒法參加攻略作戰。我會向蕾娜匯報,讓你在指揮部待機。說到底,憑你的異能,本來就應該在後邊負責指揮

  ……總之,和你跟利特說的一樣。要麼自己想辦法解決,要麼別在打仗的時候犯傻。戰鬥中不能集中注意力的人,只能拖後腿」

  「我知道」

  辛苦澀地回答。……她說的沒錯,和他之前對利特說的一樣。

  看著陷入沉默的辛,志甸「哼」了一聲。

  「真是沒救了啊。被我說成這樣,居然一句話都回不了。……大夫讓你休息是吧。那就乖乖聽話,這兩天好好歇一歇,也是個機會,想想平時沒空想的事情。還有,蕾娜可是擔心你擔心得要死,回頭可要好好跟她解釋………哦」

  高跟鞋嗒嗒嗒的輕快腳步聲由遠及近,下一瞬,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志甸!我聽說辛醒過來了……」

  上司的威嚴也好淑女的典雅也好早拋到九霄雲外的蕾娜剛跑進病房,便與辛四目相對,立刻停下了腳步。

  看到他脫掉戰車駕駛服只剩下內衣的模樣,她先是臉紅了一瞬,但馬上搖了搖頭,銀色雙眸中的目光變得柔和。

  「辛,……太好了」

  她的目光從他的雙眼處略微上移,精緻的面龐微微扭曲,似是在忍受痛苦。

  她看到了他額頭上的醫用紗布,以及下面的傷口。

  辛忽然想起來,眼下自己頸部的傷痕暴露無遺。

  為了治療,他的駕駛服和紗巾都被脫下來,還沒來得及穿上。

  他立刻伸手遮住了脖子。

  他從未向蕾娜提起哥哥給他留下的傷疤一以後也不打算提起。

  他不願她看到。

  看到辛反射般遮擋的動作,蕾娜有些悲傷般微微皺眉。

  只不過辛正垂著視線,沒有看到她的表情。

  「你的傷…」

  「腦門上開了一個口子而已,沒什麼」

  其它部位應該還有大大小小的其它傷痛,但他沒有多說。

  輕傷帶來的疼痛已幾乎消失,對他而言已經不算什麼。

  「都纏上繃帶了,還有創可貼,哪裡是沒什麼……哎,真是。……我已經接到軍醫的指示,今天和明天必須療養。請回到房間,慢慢休息吧」

  「……很抱歉」

  「沒錯,這回我真要囉嗦兩句了,大尉。……到底是怎麼了?之前你可從沒這樣過」

  「啊……女王陛下,關於這個問題我剛才已經批評過他了,你就別太為難了吧」

  志甸插了一句試圖圓場,辛沒有搭理她。總覺得被人低頭看著不太舒服,他下了床,穿上疊在一旁的外衣。

  「應該是分了神……疏忽大意了。下次不會再這樣了」

  「你說疏忽了……」

  蕾娜猶豫了片刻,但還是判斷現在應該作為他的上級表示譴責。她柳眉輕豎,目光變得有些凌厲。

  「我看是因為最近有煩心事吧。所以才分神了。對不對?」

  「……」

  「我說過不要影響到作戰吧。可以去找心理諮詢師,或者一個人難以解決的話也可以找我商量。……不論是什麼事情,都可以找我。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意願。你看上去一直很焦慮,像是走投無路的樣子,……大家很擔心,我也是。……到底是,有什麼事情?」

  她的表情逐漸從責備轉為擔憂,目光中透出真摯的關切。但辛還是移開了目光。

  他說不出來。

  他會毀了她期望的世界。他沒有與她一同展望未來,而是仍舊把死亡作為歸宿。無論如何,他說不出自己現在的模樣。

  他不該繼續留在她的身旁。他想改變這一點,卻不知該怎樣做,這份空虛令他束手無策。

  這些,……他最不願讓她知道。

  「沒什麼」

  蕾娜再次皺起眉頭。

  「你這樣子,怎麼可能是沒什麼啊。有些事情,哪怕只是說出來,也會好受一些的……

  「真的沒什麼」

  「不可能。……你嘴上總是那麼說,但哪次都不是沒什麼,不是嗎。難受的話就說出來,沒關係的。……不,我希望你說出來。我想成為你的,那個……依靠」

  聽著對方自顧自般的話語,辛突然感到一陣厭煩,不由得脫口而出。

  「沒什麼事。……我沒什麼想說的,和你沒關係」說出口之後,他才發覺。

  蕾娜睜大了眼睛,抬頭看向他,銀色的雙眸像凍住一般緊繃,然後忽地變得濕潤。

  「……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她的聲音顫得厲害。他從未聽過她如此發顫的聲音。

  「你嘴上說沒什麼,可臉上的表情根本不是沒什麼啊。一直那麼痛苦,那麼難過,可從來都不找我商量。你說不想跟我談,……我就那麼靠不住嗎。我真的幫不上你的忙嗎。——不是說過,」

  滾燙的淚溢出決堤的感情,划過白瓷般的臉頰,落到地上,一滴又一滴,像斷線的珍珠。

  辛呆呆地看著她的眼淚。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但話提到嗓子眼,就是說不出來。

  看著無言地站著的辛,蕾娜的臉龐猛然扭曲。

  「要一起戰鬥的嗎………?」

  Image00006

  哭訴的問句里,寫滿了悲痛。

  不等辛回答,蕾娜轉身跑開了。

  「哎!?女王陛下——蕾娜,喂!」

  志甸慌忙追了上去,軍靴沉重的腳步聲跟著離開了病房。

  然而,辛依舊一動不動,只是目送二人遠去。

  不知站了多久,看到聞聲趕來的軍醫,辛才回過神來。

  他想追上去,但已聽不到蕾娜的腳步聲,只好嘆了口氣,向醫生道過別,然後一個人走出了醫療中心。

  這時,從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真的不用追上去嗎,諾贊」

  「……你看到了嗎」

  轉頭看去,只見維卡靠在自動門旁邊的牆壁上,悠然聳了聳肩。

  「就算是我,有些場合也不便出面,有些情況也不便多嘴」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維卡用目光示意蕾娜離去的方向。

  辛輕嘆了囗氣,回答。

  「我知道我應該向她道歉」

  剛才確實是自己有錯。

  他明白。

  但他不明白的是,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

  沖別人撒氣,傷害了別人的感情,是自己的過錯。

  但,真正傷到蕾娜的,不是剛才無心的話語,而是更早之前發生的事情。

  可究竟是哪件事情,他不明白。

  從字面意思理解的話,大概是自己什麼都沒跟她說的原因吧。

  但他現在心中的問題,與蕾娜無關。他不想讓她有額外的擔憂和疑慮。

  這份懊惱實在是過於沒有情面,他不願對她說出口。

  「不過,光是道歉而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會更讓她受傷」

  他總是在傷害她。剛才也好,一直以來也好。

  這讓我,感到很悲哀。

  維卡微微歪起頭,端正的面孔已不見笑意。

  「沒想到君竟如此膽小」

  他的話令辛始料不及。

  「膽小………?」

  「哦,我不是在說打仗時。打仗時,君反而過於大膽,看的時候經常提心弔膽——不過現在先不說這個」

  維卡依舊背靠著牆壁,胸前抱著雙臂,略微向前探出身子,揚起目光。

  他和辛的身高几乎相等,但還是比辛矮了那麼一點點,這讓他不得不抬起視線。

  從這個角度看,帝王紫色的眼瞳像是人工製品,宛如魔物一般。

  「君之思考已陷入停滯。連我這外人也能看出來」

  只是裝作在思考,實際上卻在逃離問題。

  「不是不明白,是不願意去想。這麼說來,君對於父母之事亦是如此。不是不記得,而是不願回想,因為回憶中含有不願觸及的傷痛。……君所謂不明白、做不到,實質上應是不願思考、不願回憶」

  「這……」

  聽到的瞬間,他便不願繼續追問下去。

  無法展望未來,未來不屬於自己他這樣說給自己聽,但實際上,在內心深處,是不願去展望。

  為了不去展望,他選擇了成為可以隨時去死的八十六。

  也就是說,他並非沒有能夠展望的未來。

  對未來的展望也好,對等候在那裡的期許也好,自己實際上是——

  他即將得出不該得到的回答。

  注意到這一點的瞬間,辛下意識地停止了思考,試圖裝作沒有發覺,而忘記這一切。

  紫色的眼眸沒有漏過他的變化,嗤笑

  了一聲。

  「對了,才想起來。……我認識君之父親,還曾與他交談。和塞雷娜相同,令尊——賴夏·諾贊亦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者。要不要我講一講當時的話?若對君而言不是傷痛,應該不會在意吧」

  「……!?」

  猝不及防的話語,令他難以呼吸。

  ——辛,你要乖乖的哦。

  雖然現在想不起來,但他知道自己實際上還記得——記得母親的聲音,她的話語,她的笑容;還有父親、哥哥、所有人的容貌和聲音。

  他還記得。

  記得,卻不願回想。這一點他也清楚。

  不只是因為害怕一旦回想起來自己會陷入憎恨,還因為他知道那與自己所設想的、應當設想的未來極為相似。

  那便是蕾娜所說的幸福,而他知道那大約是什麼樣子,卻因其後果而恐懼。

  所以。

  他不願設想,也不願回憶。

  因為。

  如果想起來了,如果伸出手去渴求,

  就會又一次——

  這讓他無比害怕。

  「……或許吧」

  「總算承認了啊。……年齡如君之人,大多極不願意暴露自身軟弱一面,但若是難受就應坦白,不然會造成麻煩。米利澤之事亦是因此。我只是嫌麻煩才告知與君。君謂不願成為她之負擔,但在她看來,君如那般頑固拒絕,無異於說她靠不住,她感到受傷也難怪」

  說完這一番話——大概本人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年齡和尊嚴同樣適用於此——後,王子殿下聳了聳肩。

  「嘛,儘量去說聲抱歉吧。……此僅是個人之經驗,不過有些話若未在該說時說出來,以後無法說時會很難受」

  「……今天你格外地照顧人啊,蟒蛇」

  辛試圖摻雜一絲諷刺,然而維卡絲毫沒有在意。

  「哦,……是瑞謝啊」

  聽到那個名字,他眯起了眼睛。

  「聽說那個七歲小孩說了多餘的話,這算是我表達歉意了。我不在乎君為何而煩惱,但那傢伙的話似是起了決定性作用」

  維卡繼續說道,同時看向遠方,似是在眺望再也無法企及的、毫無感情的某個東西一般。

  「明明想著今後與另一半獲得幸福」

  「……」

  「我不知道此是否為真。不過,若確為真」

  辛忽然想起。這麼說來,瑞謝好像是以他的乳妹為原型而製造的。

  維卡本人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聽瑞謝透露過一點。

  今後,與另一半獲得幸福。

  ——那一半,指的究竟是誰呢。

  「君眼下之期望並非為此。那,只要不期望,就不會變得不幸嗎?…沒這回事吧。不論期望與否,該失去的都會失去,失去的時候會心疼。那才是最難受的」

  說完,毒蛇王子輕蔑地一笑,笑容中卻似乎含有難以遏制的惱怒。

  「君所期望之人尚存於世,那就快些把該說的想說的都說出來。

  否則,就是想說也說不出來了——君豈非不知道吧」

  他國的軍事基地,志甸總是難以熟悉。

  聯合王國的文化與八十六區共和國和聯邦都不同,建築物的結構也有微妙的區別。

  這個緩衝區陣地的基地也是,似乎故意想讓侵入者迷路一般,透出設計者的偏執。

  明明穿著不便奔跑的高跟鞋,本身又跑不快,卻三轉兩轉之下不見了。

  她四處找了好久,總算在一間簡報室的角落裡發現了蕾娜,後者正趴在辦公桌上一動不動。

  大概是注意到了異樣的格蕾特陪在旁邊,而在不遠也不近的地方,萊頓正一臉不知該不該搭話的表情,看到志甸後不出聲地問道:

  『怎麼啦?』

  志甸也同樣不出聲地回答:

  『和辛那個笨蛋吵架啦。』

  『原來如此,怪不得』

  萊頓繼續無聲地回答,然後有些疲憊地垂下肩膀。

  說實話,志甸也是同樣的心情。

  辛有煩心事,這一目了然,卻一直閉口不談。

  人人都有不願說的秘密,她也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卻沒想到偏偏被蕾娜逮到了。

  辛是那種看上去沉穩、卻很容易被激怒的類型。只是因為他有不滿通常會陷入沉默,如果是和自己沒太大關係的人就算被施加惡意也不會搭理,所以看上去不太像而已。

  哎,總之。

  既然能吵起來,……既然他無法對她的言行保持漠然而感到惱怒,就說明她對他而言算是關係比較近、或者說想要接近的存在。

  先不說這個,問題是趴在那兒的女王陛下。

  不知她有沒有注意到旁邊不知該怎樣搭話的萊頓,或是剛剛跑進屋裡的志甸,或者是一直守在身旁的格蕾特。

  銀色的長髮仿佛被雨淋濕而垂落的蝴蝶翅膀一樣攤開,身體靠在桌上一動不動。

  「呃,那個……女王陛下,你沒事吧?」

  回答傳了出來。蕾娜把腦袋埋在胳膊里,聲音有些發悶。

  「對不起」

  「……你道歉幹嘛啊」

  「因為……」

  蕾娜吸了吸鼻子。

  「身為指揮官,居然只是因為被部下表示拒絕,就當著面哭出來…………」

  太丟人了——她大概是想說這個意思。

  候在一旁的格蕾特苦笑。

  「聽你這麼一說,我有點沒面子啊」

  蕾娜抬起頭,顯得猝不及防。

  「……為什麼」

  平素認真的她罕見地沒有使用敬語,然而包括格蕾特在內的所有人都沒在意。

  格蕾特苦笑著說道。

  「指揮官不應在部下面前喜怒形於色,這話沒錯。

  但,所謂指揮官,本來應該是等到比你們現在的年紀大許多之後才能當上的。

  長大了之後,你就能更自然地控制感情,也就不會那麼簡單地喊出來哭出來了」

  士官本需要修讀高等教育的課程,等到晉升至階級最低的少尉,正常來說至少是二十歲。

  即使當上少尉,也仍會被經驗更豐富的士官當作新兵蛋子使喚,在部下的輔助下逐漸積累經驗,最終掌握指揮整個部隊的能力。

  從少尉晉升至中尉或大尉至少需要數年(當然具體時間因人而異),等到成為校官,最少也是三十多歲。

  二十歲不到的孩子當上中尉、大尉甚至校官,本來就是天方夜譚。

  「可現在,竟要讓你們這些本應還在學習控制感情的孩子們肩負這麼重的責任,才是有問題的。……這都要怪我們這些大人,沒能在變成這個樣子之前贏得戰爭的勝利。所以,你不用那麼在意」

  聞此,蕾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角。

  「可……那、那樣的話,就不能給處理單元們起到帶頭作用……」

  說到這兒,她終於明白了。指揮官的面子其實無所謂,真正讓她受不了的是這個。

  她只是不想讓八十六們失望,……不想被他們認為自己只是一個軟弱愛哭的小姑娘。

  雖說在這之前,她已經當著辛的面不成樣子地哭過好幾回,但正因如此,她才更想展示出來,讓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愛哭的大小姐了。

  「你到現在有多努力,大家心裡都知道,稍微掉一兩滴眼淚沒人說什麼,反而顯得你更可愛呢。……對吧?

  發覺格蕾特壞笑著投來視線,萊頓露骨地裝作沒看見。

  那顯然是顧慮到此刻並沒有在場的某人的心情,但格蕾特並沒有吐槽。

  「所以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追問下,蕾娜終於開了口。

  「和辛……吵架了」

  話一出口,她便又傷心起來,再次變得淚眼汪汪。

  「他好像有什麼煩心事,最近一直都是。上次戰鬥以來就覺得他憋著什麼問題,這一陣變得更明顯了。我就跟他說,有什麼問題可以找我商量」

  「鮮血女王」又吸了吸鼻子,像個小孩一樣。

  「可他總是說沒什麼,不肯跟我說,……不願意依靠我」

  哦哦——格蕾特和萊頓不出聲地感嘆。原來如此,難怪蕾娜會傷心。

  不過,諾贊大尉到底也是個男孩子啊。格蕾特如此想。總之能不能把那個傻蛋現在就叫過來替我啊。萊頓如此想。

  「他說不願意告訴我,……然後我就不樂意了」

  「哎呀哎呀」

  格蕾特不由得仰天長嘆。

  「這還真是…不過,我之前也說過吧。現在的你們之間有矛

  盾、有爭吵,都是很正常的。如果一句話都不吵,那反而說明你們之間的距離太遠。有矛盾說明你們的內心已經近到能產生摩擦了。如果能吵起來再和好,……趁你們還能吵起來,不妨多吵幾次,把矛盾挑明,在這個戰爭時期,說不定反而是好事呢」

  「就是啊,女王陛下。你之前不是說過,吵得越凶感情越好嗎」

  只是蕾娜並不這樣認為。

  「……萊頓的話」

  她的語氣像極了鬧彆扭的小孩子,說出來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萊頓或者賽歐的話,辛就不會瞞著,都說出來。他那麼依靠你們」

  和我不一樣——後半句話說出來實在是太丟人了,她勉強咽下。

  老實說,辛和萊頓、賽歐、安珠、科蓮娜,還有據說是聯邦特別軍校同級生的馬爾賽在一起的時候,她總覺得很難融進去。連說不出話的菲德也是,包括維卡和達斯汀,總覺得辛和他們說話的氣氛,與和她說話時的不一樣。

  連表情也不一樣。

  和其他人說話時,他更隨和、平易、放鬆,……對,更沒有顧忌,或者說沒有特別地在意對方。

  總覺得,他和他們之間,是對等的。

  這令她十分不甘。

  忽然,萊頓露出苦笑。

  「這……也不好說啊」

  意外地,他的嘆息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情。抬起頭,只見萊頓苦笑著,但沒有看向她。

  「說到底,我們只是和他一樣的八十六,他只是我們追隨的死神,……所以,雖然能並肩戰鬥,但不會有更深的交情,……不像你一樣」

  「——隊長,」

  回到基地宿舍內自己分配到的房間,只見利特等候在門前。辛停下腳步。

  「聽說您受傷了,……對不起,都要怪我」

  「……不是」

  他輕輕搖頭。他負傷並非利特的責任。而且說實話,憑他現在的樣子,也沒什麼資格責怪利特。

  他和利特一樣,懷疑了自己,產生了動搖,他又如何能出言責備呢。

  利特抬起頭,筆直地看向辛,碩大的瑪瑙色眼瞳中滿是自責的神色。

  「隊長,下一次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那個……」

  「……你想留在基地是嗎」

  見對方猶豫,辛替他說了出來。

  考慮到與〈軍團〉兵力的差距,作戰確實可危,只少了利特一人都會帶來很大的影響。

  ……但他不願強迫不想戰鬥的人去打仗。

  因為,……

  被趕著上戰場的人,大多不會活著回來。

  但,利特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請不要把我留下來。在作戰開始之前,我一定會調整好心態的」

  「可你……不是害怕嗎」

  他害怕死亡,害怕迎來八十六的未路。

  「我害怕」

  利特緊咬嘴唇,咬到發青沒有血色,目光中仍帶有懼意。

  然後,他開了口,語氣中沒有絲毫動搖。

  「可我——也不願意當一個丟人的逃兵,逃避戰鬥的責任」

  戰鬥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這是屬於八十六們的驕傲,也是決不能放棄的尊嚴。

  逃離戰鬥,就是放棄尊嚴。

  「我不願意丟掉自己存在的意義」

  ——那是比懷疑自己更可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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