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黎明之前，長夜漫漫 第三章 射落彎月Shoot the Moonnote
譯註：英語中，shoot the moon 可用於形容嘗試極為困難，幾乎不可能之事。
聯合王國軍將在近期發動攻擊。
配置在對聯合王國戰線上的所有〈軍團〉都知道這一點。
〈軍團〉展開蜉蝣型無人機進行電磁干擾，從而隱匿控制區域內部的情況；與此相同，人類也試圖隱匿作戰行動等軍事意圖。
然而，從通訊信息量和輸送物資的增減、戰隊的重部署和兵員武器裝備的充實等來看，他們即將發動一場大規模攻勢是顯然的。
第二戰線、舊第一機甲軍團駐地。
上次他們就是在這兒計劃進攻，結果慘遭失利而被迫後退，現在居然又要重蹈覆轍，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於是，〈軍團〉加強了該地區的巡邏，追加部署兵力，嚴陣以待。他們要是膽敢再打進來，就和上次一樣揍回去，來一次揍一次。
如果不來的話——那就要輪到我們突破龍骸山脈，開始最後一波攻擊了。
對聯合王國戰線的早晨，從南方天空被銀色封鎖開始。
現在的時刻按照人類的基準而言叫拂曉，是一天當中最黑暗的時候。
太陽還沒有從地平線露出光輝，蜉蝣無人機的集群便已經開始了活動。
數億隻蝴蝶在晚上會回到控制區域內部進行充電，現在它們正越過龍骸山脈來到競賽區域，將聯合王國的領空層層封鎖。
第一縷晨光照在漫天的銀色翅膀上被漫反射，將整個天空染成血一般的鮮紅。
半年前的大規模攻勢時，在聯邦西部戰線，也曾看到相同的景觀。
血色的晨曦類似黃昏，卻比後者更加慘烈、更加恐怖。
不久，鮮紅色逐漸褪去，天空恢復到陰鬱至極的銀灰色，和最近幾個月來相同。
某個東西從那片銀色中穿過。
這裡是聯合王國軍占領的山頂附近的緩衝地帶背後。
山脊的稜線連成白色的鋸齒，那個東西正是從稜線後面飛出來的。
統治著天空的預警機型、負責巡邏的偵察型和潛藏在控制區域內的防空炮兵型對空雷達立刻做出了反應。
距離最近的偵察型迅速靠近它的預測飛行路線，準備進行光學觀測。
對空雷達失去了物體的反射信號。飛行體不是飛機、飛彈或炮彈，而是在陸地上快速移動的機體，不存在於資料庫中。
穿出針葉林，偵察型用藍色的光學傳感器，望向被白雪覆蓋的戰場。很快，它發現了那個物體，同時因無法判斷而呆然佇立。
在偵察型的光學傳感器中映現的，是巨大的、類似車輪的一群物體，正噴著火高速旋轉著，從斜面上以極高的速度衝下來。
†
《——已進入，確認全機引爆》
《呼叫機動部隊射擊管制分隊，開始第二輪投射。注意奇襲的目的是擾亂敵軍，不要給他們了解情況的機會》
《明白。——射擊管制分隊，開始投射。瞄準完畢，電磁軌道連接電容器。第二輪斯隆涅Throne已發射！》
聯合王國軍緩衝區陣地後方，龍骸山脈稜線後，展開在北側的炮兵陣地上。所有的電磁彈射型機正朝向南側山頂展開了軌道，啟動了背部的電磁軌道。
隨著撕裂空氣的叫聲，牽引機拽著投射物在軌道上加速飛馳。眨眼間，連接部脫離了軌道，投射物劃著名拋物線越過了山脊。
所有電磁彈射型都被破壞了控制系統，軌道的連接處多出了許多本不存在的線纜，用於控制機體背部的軌道——只不過模樣像極了某種寄生植物，易引起生理上的不適。
線纜的另一端是排列整齊的大容量電容，旁邊是射擊管制分隊的裝甲指揮車。
又有一些線纜連入候在一旁的〈毀滅之力〉駕駛艙內，用於傳輸控制信號。雖然無法完全控制電磁彈射型機體，但啟動電磁導軌並非難事。
作戰前，機動部隊頻繁出門偷襲騷擾，帶回來的獵物就是這些電磁彈射型——準確地說，是它們背部的電磁導軌，為了能夠從空中被〈軍團〉封鎖而奪取了制空權的天空
——進行攻擊。
導軌再次發出轟鳴。牽引機拉著數十噸的載重，眨眼間加速到每小時三百公里。
載重的增加會降低彈射距離，還會增大導軌的損耗，然而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在聲嘶力竭的呻吟中，導軌將本不可能空投的重量拼盡全力朝空中擲出。
損毀了控制系統、淪落為道具的電磁彈射型，瞄準曾經自己軍隊的陣地，不知疲倦地投射著。
彈射體越過稜線後，在空中解體，落在南側坡面〈軍團〉密集的防線前。
那是一對直徑達三米的鋼鐵車輪，中間夾著小兩圈的圓筒，外形接近滾筒Bobbin或線纜捲軸Cable Reel。這樣的車輪有無數對，正從高空呼嘯著落下。
內置的傳感器檢測並修正姿態，落到地面上。垂直於斜面的圓筒在重力的作用下沿著斜面滾落，時而撞到岩石或冰塊而跳起來，逐漸加速。
車輪群逐漸接近南側山腳下〈軍團〉的防線。
啟動敵我識別裝置與雷達。這片區域內只有車輪和〈軍團〉，於是將探測範圍內的所有敵機設定為目標Target——開始巡航。
裝在車輪上的火箭推進器點火。在重力作用下加速的車輪受到更猛烈的推力，速度陡然加快。
帶著崩塌的雪塊，乘著滑落的雪流，它們化作噴火的鋼鐵雪崩，宛如瞄準獵物俯衝的獵鷹，飛快地滑下山坡。
在重力和推進器推力的共同加速下，它們的速度比量產型〈軍團〉中最快的近戰傭兵型還要快上許多。
眨眼間，它們便抵達〈軍團〉的防線並沖了進去。
近炸引信啟動。
塞在圓筒內部的一點八噸高性能炸藥，在〈軍團〉的隊列中齊聲炸裂。
爆炸的景象被敵防線附近進行前哨觀測的〈小鳥〉光學傳感器捕捉，傳送到了緩衝區陣地內。
車輪型自行自爆武器有兩種，不過從外觀上很難區別。
一種是炸裂時產生大量碎片造成殺傷，用於對付輕裝甲；另一種是炸裂時射出無數爆炸成形彈，用於損傷戰車。
碎片的高速射流穿入輕量級的偵察型、近戰傭兵型和裝甲薄弱的反戰車炮兵型；近距離產生的爆炸成形彈穿入戰車型內部，將其擊毀。
只看重量，自爆武器比戰車型大一點點，比重戰車型還是差了很多，然而加上從高空落下和推進器加速產生的速度，遭到直接撞擊時，連重戰車型都要踉蹌一下，旋即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散架，變得七零八落。
在緩衝區陣地的臨時指揮室內，蕾娜正看著主屏幕上壯烈的爆炸場面。
她穿著比平時大一號的軍服，下面是「蟬翼」展開形成的紫色網絡。
在環繞周身的光芒中，她靜靜地觀看著自己提出的投射攻擊方案的實施情況，同時回想起不久前向機動部隊說明本次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計劃時的一幕。
†
「下面說明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的計劃」
室內聚集的處理單元並非全體成員，只是各個戰隊的隊長和副隊長，加起來竟也超過百人，填滿了寬敞的簡報室。
「作戰目標與之前相同，最優先目標是破壞據點內的發電廠型和自動工廠型，其次是捕獲該據點內的指揮官機、代號「無慈悲女王」」
蕾娜站在講台上，示意投影的作戰地圖，畫面根據她的說明順次切換。
她看向坐在最前列一張椅子上的辛。
自從那次爭吵後，他們再也沒說過話。
當然，有關作戰等必要事項的交談還是有的，但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交集。
雖說臨近任務，兩人都有不少事情要忙，但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拉大了一些也是事實。
眼下，坐在下面的辛不見任何煩惱或憂慮的神色，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他沒有迎向蕾娜的視線，而是低著頭看向手邊的資料，但目光中也已不見了那時的不安。
看樣子，他至少恢復了……或者說勉強恢復了作為戰隊總隊長執行作戰任務的能力，也能像平常一樣和萊頓等人聊一些無關緊要的雜事。
「參戰兵力為獨立機動部隊和維克托殿下直屬的連隊。
壓制龍牙大山的據點、戰鬥過程中封鎖作戰區域、維持戰鬥開始直到結束的移動線路等，一切行動都將由這兩個部隊完成。
「……上次作戰中由其它師團實施的伴攻及引誘〈軍團〉兵力，這次因聯合王國軍戰力不足而無法實施」
室內的處理單元間發出
悄然的騷動。
機動部隊和一個〈阿卡諾斯特〉聯隊——只憑這兩支部隊闖入敵陣。怎麼可能—有人悄聲說道。
這時，辛忽然抬起頭，舉手示意提問。兩人四目相對，血紅的眼眸中一片平靜。
你沒事的吧——蕾娜在心中默默問詢，而對方自然不會應答。
「大校，有兩件事想確認一下。聯合王國的支援並不是完全為零吧。」
「以及，按照剛才的說明，開闢進攻路線的任務好像不是由攻胳部隊負責那是誰來？」
辛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可聞。他並非不知道問題的回答，提問只是為了讓不了解情況的人也知悉。
「當然，對〈軍團〉前線施壓、以及小規模的佯攻，會在本次作戰中仍然持續。這是聯合王國的戰爭，就算不能從資源緊張的最後防線抽調兵力，他們也會負責吸引軍團」前線部隊的注意力。至於開闢進攻道路——」
蕾娜略一點頭。
「則由另外的部隊負責」
「米利澤似乎甚是擔心……不過看來還是趕在作戰前恢復了啊」
「這麼懸的作戰，我怎麼能待在本部」
龍牙大山攻略部隊的重裝甲運輸車潛伏在緩衝區陣地針葉林內，等待著進攻命令。
在車內，辛通過情報終端的全息屏幕進行著作戰計劃書的最後檢查，這時維卡通過感官同步搭話過來。
回答過後，辛問道。
「另一支部隊……哦，應該說是另一種兵器吧。……那個車輪模樣的怪東西，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他切換全息屏幕的顯示內容，調出〈軍團〉一側最前線的景象——在他們藏身的針葉林內自然無法直接目睹。
屏幕上，名為「斯隆涅」的神秘車輪，正持續進行著壯觀但略顯奇葩的攻擊。
「中世紀攻城戰中，守方有一種類似的武器，於是伯母大人——上一代的「紫晶」在那基礎上嘗試製作而成。至於打算用在什麼上面，我也不知道。大約是她個人的興趣吧」
從城牆上方落下重物或可燃物，利用動能和火焰造成攻城方的損傷，這是防守方的戰術理論。
將二者組合在一起形成可燃重物的嘗試亦有先例，甚至還曾有人使用動物來提供額外的推進力。
不過，在一對比人還大的車輪中間夾上炸藥，用火箭推進器提供動力，再加上制導系統——這還真沒有人玩過。
「……個人興趣？」
「不同的「紫晶」所擅長的領域各有不同。我擅長的是人工智慧，伯母大人擅長的是制導系統。……考慮到〈軍團〉的戰爭，近兩百年來竟從沒有擅長多足戰車的個體出現，這對聯合王國來說實乃大憾。話雖如此，這也不是可以通過外力影響的」
也就是說，不是因為有必要，或者有用處。
而是因為擅長。
僅此而已。
「………」
辛不由得陷入沉默。
其實在這之前，他就隱約有過類似的猜測。
「你們該不會造過地雷雞之類的吧」
那還真沒有。……我國這麼冷，雞放在外面早就凍死了」
「………」
兩人一齊陷入沉默，只不過原因不太一樣。
「……如果是地雷犬的話，會不會對軍團有點效果呢？」
維卡的聲音相當認真。辛悄悄嘆了口氣。
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戰鬥中，弗雷德莉卡曾評價維卡是一個腦子好使的笨蛋，現在看來她說的真不錯。
「〈軍團〉的戰機腳很多，底盤也比履帶式更高，所以把地雷設計成彈跳式Spring，專門炸和軀幹的連接部位，說不定——」
「應該只會被彈回來把」
「也對」
維卡顯得很遺憾，但（似乎）很快又抬起頭。
「那用獵豹呢？」
「你怎麼帶過來？」
「……也對」
棲息在南方大陸的獵豹是哺乳類中奔跑速度最快的動物。它們當然沒有生活在聯合王國里，而那個南方大陸則在
〈軍團〉控制區域之外很遠很遠的地方。
說到底，那些習慣了南方溫暖氣候的動物們如果被丟到冰天雪地的聯合王國戰場，下場恐怕只會和綁了地雷的雞一樣。辛實在是懶得吐槽如此愚蠢的想法，維卡大概也有自知之明。
大概。
在少年們進行與戰況甚不相符的閒談時，聯合王國軍的火力投射仍在繼續。
這是為了準備進行攻擊的預射擊，在戰鬥部隊開始進攻前破壞敵軍防禦陣地，儘可能消耗敵軍兵力，封鎖敵軍反擊能力，從而提高攻擊的成功率。
當火力投射結束時，攻略部隊就會開始行動。
如此緊張的時刻，少年士兵們三言兩句的閒聊也就顯得無關緊要了。
在超額的負載下，有一部分電磁彈射型冒著黑煙陷入癱瘓。
所有的「斯隆涅」投射完畢後，其它的貨櫃立刻被運進來，射擊管理員跟著切換控制程序。
「斯隆涅」的目標是〈軍團〉陣列的最前排、為了突破聯合王國軍防線而集結的重量級戰機。
下一個目標是另一批對象，貨櫃裡面的物品和控制程序也自然是為此而準備。
在調整射擊設備時，各路重炮、迫擊炮猛烈轟鳴，填補火力打擊的空白。
炮彈落在「斯隆涅」撕開的突破口後面的敵軍隊列里，將梯隊和防禦設施依次毀壞，直到火炮射程的極限。驟雨般的炮彈執著地、再三地、徹底地轟擊敵陣，將我方部隊的進攻路線鋪得結實。
火炮不停地轟鳴，沒有轉移射擊陣地，用於增加射程的底排彈也是毫不憐惜地被大量使用。
電磁彈射型的設計程序切換完畢。
裝載了新的投射物後，電磁導軌再次開始運轉。
巨大的炮彈隨著低沉的呼嘯聲被送入高空，沿著拋物線融入榴彈的驟雨中，一同落向〈軍團〉的陣地里；
或是一路筆直衝天，猛地扎進蜉蝣型無人機聚集成的銀色雲霧中，激起一陣衝擊波，撕裂了無數蝴蝶的翅膀，繼續刺入銀雲的深處。
延時信管啟動，引爆。
猛烈的爆炸將衝擊波擴散至半徑一干五百米的區域內，連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彈炮的四十五米半徑殺傷範圍與之相比也顯得微不足道。
沿徑向傳播的間斷面將脆弱的翅膀瞬間撕碎，天空中頓時出現一塊直徑三公里的圓形空缺。
「滾球Daisy Cutter」。
為了在超大範圍內發生爆炸而製造的炸彈，被用割草機note的俗稱來命名，本應是搭載在飛機上投下，在被〈軍團〉奪取了制空權後便一直被冷落在倉庫里。
僅單顆炸彈的質量便高達七噸，用常規的火炮顯然無法發射。
譯註：參見美國的 BLU-82真空炸彈 daisy一詞意為雛菊，在歐洲常被當作雜草。
——不過，如果用能夠將重十餘噸的偵察型發射到高空的電磁彈射型的導軌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在此次戰鬥前，「斯隆涅」從未進行實戰測試，而「滾球」本來也不是從地面發射、在空中炸裂的武器。
為了進行這一系列非常規操作，軍方不得不緊急重新編寫射擊控制系統。
負責系統編寫的程式設計師們廢寢忘食，總算趕上了作戰，然而在實際的射擊中仍然存在一些缺陷和不足，需要經驗豐富的射擊管理員或是炮手進行輔助。
其中一名輔助員正在調整所負責電磁彈射型的目標照准。
「——原來如此，怪不得大家都不願意穿……」
安珠輕輕拽了拽「蟬翼」展開的衣領，發出感嘆。
幸虧她現在是在「白雪魔女」的駕駛艙內，如果是換成在指揮所或〈瓦娜蒂斯〉，她打死也不會穿。怎麼也要再披一件外套。
為了應付突然的戰鬥，駕駛艙里的備品欄內放著一套戰車駕駛服，但問題不是這個。
「上次戰鬥的時候，蕾娜也穿著這身吧？雖說是作戰指揮需要，可……她還、真是大膽呢」
同為射擊管理員、也穿著「蟬翼」的科蓮娜在〈槍手〉的駕駛艙內說道。
她的語氣有些泥，仿佛在惴惴不安地反覆蹭著併攏的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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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是機動部隊裡資歷最老、曾在東部戰線最精銳的第一戰區第一防線部隊負責炮火支援的兩人，在留在後方進行炮火支援的人中所負責管理的「電磁彈射型」數量也自然是最多。
而為了進行射擊控制，穿上輔助用的「蟬翼」似乎也是沒有辦法。
「……等
回去了，一定要把那個王子殿下埋在雪裡」
「他最好別找藉口也別抱怨。這怎麼看都是腦子進水了才做出來的——哦，小娜，文策爾大校發來下一個目標了」
人員不足是眼下最大的問題。
連上次作戰時留在了王城的格蕾特，這次也在這個炮兵陣地擔任機動部隊特派射擊管制分隊——即安珠、科蓮娜等人的總指揮。
與八十六們不同，格蕾特受過正規的教育和訓練，不過安珠還是忍不住感嘆她的多才多藝。
不到三十歲就當上校官，看來憑的是真本事。
「啊，明白。……電磁彈射型射擊管制分隊三班全體成員，調整準星——」
這時，一陣咯吱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後響起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似乎是有人在敲駕駛艙的裝甲。
不等安珠反應過來，艙門便從外面被打開了。
「安珠，待會兒可能還要下雪，我給你送外套——……」
說著，達斯汀將聯合王國的（不是聯邦的）厚重而暖和的外套遞過來，然而話沒說完他便原地愣住了。
他和安珠一樣被分配到炮火支援隊，負責更換電磁彈射型彈射導軌的冷卻液和電容，現在似乎有了些閒暇，於是打算趁機給同伴們送一些禦寒的衣服，費力地抱著一堆厚外套，穿梭於各個〈毀滅之力〉間。
如此為人民服務的公僕精神固然很有他的作風——
他那銀白色的眼睛在看到安珠——準確地說，是看到在「蟬翼」包裹下凸顯的婀娜曼妙的曲線——的瞬間，睜得滾圓。
而看到他的瞬間，安珠也僵住了身子。
白皙的臉龐逐漸染上紅暈，聲音不由自主地從顫抖的喉嚨中躥升。
「、」
炮兵陣地的一角，電磁彈射型管制分隊二班展開的地點，突然響起穿雲裂石般的尖銳叫聲。
「呀——————————————————————————————！！」
「哇——————————————————————————————！！」
兩聲尖叫被厚厚的積雪吸收，沒能傳得更遠，除了附近送來溫馨目光或是拼命忍著笑的二班處理單元以外，再無人聽到。
最後一枚巨大炮彈在天空的一角綻放成火焰之花，最後的一發齊射飛越四十公里的距離，狠狠扎進〈軍團〉控制區域內。
然而，攻擊的預射擊還沒結束。
隨著自暴自棄一般的噴氣引擎轟鳴聲，一群黑駿的影子從稜線背後冒出頭來。
眨眼間，頭頂被鈍重的墨影色覆蓋，北邊的天空陷入昏暗。
那是數量驚人的新舊轟炸機群。
它們從聯合王國內的跑道起飛，沒有載人，遙控駕駛，——跨越被蜉蝣型無人機和防空炮兵型奪去了制空權的藍天，飛向〈軍團〉控制區域。
倖存的〈軍團〉立刻做出反應。
被攻擊雷達鎖定的警報聲響徹轟炸機空無一人的駕駛艙內；蜉蝣型無人機群飛蛾撲火般瘋狂地竄進發動機的進氣口。
地對空飛彈擊中飛速運轉的引擎，被吸入的機械蝴蝶在引擎室內爆炸，托起總重高達兩百噸的轟炸機的四台發動機接連熄火。
然而，這一切都不足以停住轟炸機的腳步。
越過了山頂的轟炸機開始沿斜線逐漸下降，速度很快上升，越來越快地朝地面墜落。
蜉蝣型無人機破壞的飛機引擎是用於產生推力的裝置，令金屬製造的龐然大鳥克服重力，升至高空。
即便在上升過程中失去了推力，轟炸機的巨大機體也憑藉著先前積摟的重力勢能和沿著飛行方向的慣性繼續滑行，而且拖拽著飛機的引力從不會消失。
飛機的目的地依舊是攻略部隊的進攻路線前方及周圍。
防空炮火慌忙連續射擊。巨鳥無法進行機動規避，只能任憑炮彈擊中機體，但來自地面的炮火無力阻止兩百噸的質量下落，或是將其擊碎。
防空飛彈會依靠引擎產生的熱量制導；彈撕裂了機翼，摧毀了引擎，然而轟炸機仍舊朝向它們筆直地落去。
有數架飛機勉強在空中被擊毀，但產生的碎片也依舊藉助慣性和引力落向控制區域。
機腹未受損的機體打開下方的投彈艙門，將裡面的東西投下。
這根本算不上是轟炸，更像是一隻受傷的鳥滴著鮮血和內臟，絞盡最後一絲力氣飛翔。
它把塞滿了炸彈和火藥的箱子、以及剩餘的燃料一股腦兒地丟到地上，同時逐漸下降。
機身擦過樹梢，撞在積雪上彈跳翻滾，最終隨著一聲巨響化為一堆殘渣，一路上將來不及躲開的〈軍團〉全部碾碎。
似是瀕死者發出最後的吼叫一般，泄漏的燃料被引燃。被開闢的進攻路線兩側，——在即將被趕來的〈軍團〉填滿的空地上，基地燃起了沖天大火，形成高溫的牆壁。
即便是在提出了這一套作戰方案的蕾娜看來，眼前的一幕也實在是過於壯烈。
炮兵部隊的一名指揮官發來聯絡。
對他而言，這裡是自己國家的領土，投入戰鬥的是自己國家的兵器。
看到不計其數的兵器被毫不吝嗇地投放到戰場上，硬生生地撕開一條進攻路線，中年校官的聲音不由得顫抖。
「——所有投射項目已全部執行，進攻路線已開闢」
「明白。龍牙大山攻略部隊，開始進攻」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冷漠。提出方案的是自己，她又怎能流露出心中的不安。
不知炮兵指揮官如何理解了她的冷漠。對方愣了一瞬，然後有些畏懼地開了口。
「瓦娜蒂斯，您…」
「怎麼了？」
「不，」
指揮官欲言又止，旋即搖了搖頭。
現在不說的話，可能永遠沒機會說了。這裡是戰場，他隨時都會喪命。
八十六和〈小鳥〉們已奔赴決死之旅，而送走他們的蕾娜的聲音竟如此平緩冷靜。
指揮官的聲音中透著對她的畏懼和敬意。
「祝我們的殿下、還有您和您的部下，武運昌隆」
†
負責巡邏的偵察型、覆蓋天空的蜉蝣型無人機，以及為了突破敵軍防線而調集至前沿的重戰車型一齊失去了聯絡。
她立刻明白了，聯合王國軍開始了攻擊。名喚「無慈悲女王」的指揮官型，有著雪白的裝甲，上面刻有倚靠月亮的女神的徽章。
聯合王國軍的火力投射毫無章法，幾近瘋狂，但且不論手段，攻擊的規模都在預料範圍內。
只使用炮擊和自爆兵器將防線撕開一道口子，再用火焰構築牆壁維持通路。
雖然只到縱深的一半，但也足以減輕突擊部隊的負擔。
只憑緩衝帶陣地里剩下的那些，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炮火支援。
不過，若不予還擊，必然會被消滅。
既然如此，聯合王國軍將不顧慘痛的代價，發起反擊。
她十分確信這一點。
至少，那個獨角獸王族必會如此。
王侯將相，不過如此。為了自己的生存延續，不會在乎人力和物力的消耗。
所以，她才……
複合傳感器輕輕晃了晃，似是自嘲想法可笑。
自己為什麼製作了〈軍團〉，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是〈軍團〉的指揮官，代號「女主人」。
僅此而已。
《女主人呼叫梯隊各機》
〈軍團〉沒有應答。它們不會應答。
但，它們不會錯過命令，也不會違逆。
是她造出了它們，她很清楚這一點。
《準備迎擊，—殲滅來犯之敵》
†
機動部隊接到了進攻指令。
待機的重裝甲運輸車車廂內，辛聽到了事先決定好的那句話——乾枯而無味，早已沒了鼓舞或祝福的含義。
眼下，積雪與針葉林另一側的火焰仍在燃燒。
在執著的炮火轟炸下，地表的土壤被掀翻、燒焦，地上已不見任何活動的跡象，只剩烈焰築成的火牆圍在道路的左右。
漆黑的煙霧直衝雲霄，不耐高溫的蜉蝣型無人機暫時退避，將銀色覆蓋的天空打開一個空穴，從中望到的藍天卻已被飛機燃料和金屬燃燒形成的黑煙浸染。
從火牆的周圍，從焦土道路的遙遠前方，傳來瀕死之人的慘叫、呻吟、悲鳴和嗚咽。
它們是仍然被困在戰場上、化為機械之軀的亡靈。
簡直像地獄一樣辛忽然想到。
《神曲》地獄篇一節開
頭處，有句話描寫的正是地獄之門。
由我進入愁苦之城note
譯註：譯文引自但丁《神曲 地獄篇》笫三章，田德望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
即使路途的前方是地獄，——即使不知道等在終點的是什麼。
若不邁足前進，便無法改變現狀。
「——走吧」
從指揮室的主屏幕上，蕾娜看到車隊駛出。
攻略部隊沒有藏在北側坡面炮兵陣地一側，而是在南側坡面的預備防線周圍的針葉林中，這是為了避免遭遇敵軍的炮火反擊，以及為了在進攻路線開闢後，趁敵機還沒有阻隔道路前通過。
車隊裡包括裝載著機動部隊的〈毀滅之力〉和維卡指揮下的〈阿卡諾斯特〉的重裝甲運輸車，以及同行的〈拾荒者〉車列。
即使是重十餘噸的〈拾荒者〉，在積雪上也幾乎不會發出腳步聲，連柴油發動機的排氣聲也被雪、樹木和枝葉吸收而難以聽到。
隊列沿著斜面下行，沉默無聲，宛如不吉的送葬隊或黑蛇，令人聯想到災厄。
並非所有處理單元都參加了突擊部隊。安珠和科蓮娜負責管理攻擊預射擊，還有一些擅長遠距離射擊的處理單元們
也被調去負責炮火支援。且不論〈小鳥〉，在上一次作戰中損耗的〈阿卡諾斯特〉也未能補充至滿額。
其結果便是，實際上參戰的兵力比起原本計劃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方案要少了許多。
「……」
即便如此，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進攻命令也已下達，蕾娜已經沒有更多的話可以對他們說了。
該提醒的戰鬥，該給出的指示，該傳達的情報，已經全都說過了，剩下的便是前線指揮官——辛的工作。
除非情況有大的改變，否則蕾娜已完成了她分內的工作。
但。
身旁的弗雷德莉卡抱起雙臂抬頭看著主屏幕，沖她瞥了一眼。她緊抿住嘴唇。
和焰紅種的辛同為血紅色的雙眸，似是在詰問。
這樣，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
沒什麼話好說——這只是從指揮官的角度而言。
從蕾娜自身的角度，想說的話太多太多。
她想向他道歉。……那個時候，兩人之間產生的摩擦，一定也有自己的原因。
她想同他說話。……不然，他就會像佇立在〈小鳥〉屍骸堆成的山巒前時那樣，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
她想再次，將自己的願望寄託與他。
現在是戰鬥中，自己是指揮官——腦中仿佛有一隻膽小怕事的精靈在悄聲提醒。
亦或者，是經歷了重重磨難、贏得了「鮮血女王」之稱號的，身為指揮官的矜持，阻止她說出心中的話。
然而，抉擇不定的大腦中，回想起方才炮兵指揮官的話。
那句話源自久經沙場之人的心得：或許戰鬥結束後就再也說不上話了，所以趁還能說的時候都說出來。
就算作戰結束後兩人還能見面，但現在沒有任何事情能保障這一點。
若因畏懼他們之間的隔閡與爭吵，或是屈於心中的矜持，而沒能說出想說的話，她恐怕會後悔一輩子。
蕾娜啟動了感官同步，同步的對象只有一個人。
「——辛」
通訊穿過了雙方的潛意識和集合無意識體，另一端的辛似乎微微睜開了眼睛。
「大校？有什麼……」
「上次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蕾娜搶先開了口。總覺得不這樣做的話，她永遠也說不出來。
「我追究得過分了。我應該相信你，等你主動開口的，但沒有。這顯然是我的不對。實在是非常抱歉」
「……」
「但，希望你能告訴我……希望你能依靠我，這一點是真的。如果覺得難受，希望你能告訴我。請讓我幫助你」
不論是在戰場還是在別的地方，你都會漫不經心地擋在我的前面，保護我。
我也想如你一樣，成為你的力量。
「就算現在沒法說出來，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向我袒露內心的痛苦。……我想成為你能夠傾訴、依靠的人。所以」
「我沒有不依靠你」
「我知道。你一定也沒有那個打算。只是，我想我們之間的溝通和交流還不夠充分」
為了傳達心意、為了得到信賴的對話和努力，還不夠充分——迄今為止。
所以。
「等你回來後，我們一起聊一聊吧。先從容易說的、無關緊要的事情開始，直到你願意說出你的傷痛」
「……」
他現在還不能明確地回答吧。見辛陷入沉默，蕾娜露出微笑。
感官同步雖然無法傳遞面部表情，但能讓對方感受到相當於面對面交談時的情感。
如果有一天，你願意告訴我藏在心中的傷痛，告訴我脖子上那道傷疤的由來。
「到那時，請你……告訴我」
「……然後」
避免長時間運轉有助於保持機甲兵器的性能。這一點對於包括〈毀滅之力〉在內的所有多組戰機都是一樣的。
重裝甲運輸車的前方座艙內乘著處理單元，後面的車廂里裝著〈毀滅之力〉，行駛在被烈火燒焦的谷底。
為了應對遭遇戰，有約三分之一的處理單元候在〈毀滅之力〉的駕駛
艙內，前方座艙相對地空出了不少座位。其中，賽歐看向坐在稍遠處座椅上的少女。
少女的身上不是處理單元們鋼鐵色的戰機駕駛服，也不是和駕駛員相同顏色的戰鬥服，也不是聯合王國的紫黑色或
〈小鳥〉們暗紅色的軍服。
她有著和蕾娜相同顏色但剪短的一頭銀髮，穿的是共和國軍服，藏藍色令他本能地產生厭惡。
「那個，是叫彭羅斯少校吧。你幹嘛也跟來了」
「實驗」
阿奈特簡短地回答。
在共和國副都沙里泰市地下車站的戰鬥中，〈軍團〉不知為何曾試圖捕獲阿奈持。
在不久前的列維奇要塞基地里的戰鬥中，機動部隊秘密地轉移了位置，然而敵軍卻仍然準確地鎖定了他們，並發起攻擊。
情報究竟是從哪兒泄露的？
是聯合王國方面，還是聯邦？
如果是被竊聽，是通過無線還是感官同步？
她有必要確認。——若無法維持通訊的保密，將對今後作戰造成不利影響。
「上次我沒在作戰區域裡，所以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次我跟著部隊移動，並公開進行通訊，看看在這個條件下〈軍團〉會不會來抓我」
這也可以幫助確定泄露情報的缺口。
「說白了就是拿自己當誘餌？……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共和國公民居然為了八十六挺身而出——阿奈特似乎聽出了話語中的諷刺，但仍然只是聳了聳肩。
「萬一以後又出這種事多難看啊。反正我是不願意。……只是要損失一個人的戰鬥力，沒辦法」
無線中傳來尤特的聲音。他也聽到了對話，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坦，像機器一樣。
「負責陪同彭羅斯少校的佐紀Saki在上次戰鬥中負傷，雖可駕駛戰機但難以參加激烈戰鬥，故原本便未列入戰鬥人員內，所以不會產生影響」
「是嗎，勞你費心了。……還有，我也是王子殿下陣亡或負傷時的保險。聽他的意思，爆炸裝置的啟動雖然只是按下開關，但可能會出現故障，到時候需要人在情報終端上進行操作。這個，你們八十六現在還做不到吧」
「……算是吧」
也不想想這要怪誰——賽歐心裡這樣嘀咕，但沒有說出口。
沒有為他們提供教育資源的是共和國的白豚們，而這個責任不應由與他同樣年紀的這名技術軍官少女來承擔。
他選擇了開玩笑。
「那就順便幫我們把報告書啥的也寫了唄」
「那是你自己的任務吧。拿了工資就要幹活。就當是練習，不許偷懶」
對方當場拒絕了。
「而且我不是說了「現在還」嗎。你們只是從來沒做過而已，我可是聽教員誇過你們腦子靈進步快的。以後想幹什麼事的時候，總不能一直都靠別人吧。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幫你上網搜黃圖」
賽歐「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雖然和蕾娜不是一個類型，但看來她也不是溫室里長大的花朵。
既然這麼有能耐，他也不用在她身上費心了。
「也對」
†
在聯合王國軍的攻擊預射
擊下，炮擊區域內的〈軍團〉
戰機被一個不剩地轟飛，然而其它區域的〈軍團〉則依舊健在。
接到指揮官機的迎擊命令後，它們立刻活動起來。位於最前線的部隊進入戰鬥狀態，以應對可能從其它方面來的攻擊；預備部隊則是開始列隊追擊敵軍突擊部隊。
敵軍突擊部隊似乎是藏在競賽區域和控制區域內的森林進行移動，巡邏的偵察型未能發現他們。
但是，他們的進攻路線很容易猜測。
聯合王國軍沒有足夠的兵力投入攻略作戰，所以用火力投射彌補戰鬥力，既然如此，突擊部隊就必然會在炮擊區域內被炮火暫時掃清的空白地帶及其縱深。
潑灑了大片區域的航空燃油依舊在猛烈燃燒，搞不好可能會燒到樹林，持續數日。
但，〈軍團〉們穿過火焰之間的狹縫，繞到尚未被烈火吞噬的控制區域深處，像追捕獵物的狼群一般，從四面八方朝敵軍突擊部隊圍去。
†
「你以為，」
設在高處的雷達輕鬆地捕獲了敵軍的信號。再加上辛的異能，蕾娜得到了敵軍部隊的方位和動向，並在頭腦中展開地圖。
依靠驚人的再生產能力，〈軍團〉立刻便抽調了大批兵力用於迎擊攻略部隊。
與之相對，聯合王國軍除了龍牙大山攻略部隊以外，再沒有預備兵力，已無法抽調部隊應對敵迎擊部隊；從距離上看也來不及。
但，敵軍的動作。
「我沒有料到嗎？…維卡」
「已確認，米利澤。完全如君所料」
「蝮蛇」的駕駛艙內，維卡獰笑。他與早先便滲透進入敵陣並展開的〈小鳥〉進行著同步。
因〈阿卡諾斯特〉的補充數量不夠，一部分〈小鳥〉便無人操控。
與其讓她們當散兵游勇，不如派她們去敵後當觀測員。
〈小鳥〉的移動速度和傳感器的探測範圍與人類相差無幾，為了保證前哨觀測結果可靠，需要將她們準確沿〈軍團〉的行進路線布置。
而敵軍迎擊部隊的移動路線，與蕾娜的預測分毫不差。
敵部隊從四面八方向我軍包圍，但她沒有漏過哪怕一支部隊，而是將所有部隊的路線全部精準預測。
簡直是怪物一樣的本領。維卡如此感嘆，忘記了自己其實也是差不多的存在。
「炮班班長，獵物已進入炮擊區域。——不用試射了吧？把它們都幹掉」
「那是自然」
年邁的炮班班長在攻略部隊車輛的中間位置回答。
他的聲音在笑，像一頭老當益壯的獅子，猙獰可怖。
在敵部隊來犯之前便設定好攻擊域，所有火炮已瞄準完畢，蓄勢待發。
最後攔阻火力note——這是屬於炮兵的戰術。
譯註：原文/突擊破碎射擊，這裡指為了粉碎敵裝甲部隊的突襲而準備的反裝甲火力射擊，英文可譯作final protective fire 或 counter assault fire.參見日本防衛台Y-00058《火器用語（射擊）》3b.6112。
火炮的試射數據，在十年來的戰鬥中已積累足夠，他們有自信能對射程內的任意目標首發命中。
「開火」
「遵旨。——全體準備，開炮！」
†
隊列前端，負責保護偵察型的戰車型上搭載的光學傳感器，忽然捕捉到人類的身影。敵我識別系統IFF沒有回答，判斷為敵對目標，從形狀上看應該是非武裝的民間人士，威脅度最低。戰車型毫不在意地揚起了一挺重機槍——
下一瞬。
仰望著上空的偵察型發出警告。幾乎是在同時，遠超音速的榴彈遮住了原本羸弱的陽光，如驟雨一般從天而降。
密集的炮火令它們無處可逃。眨眼間被炸飛的戰車型的光學傳感器中最後映現的景色，是與白雪覆蓋的戰場格格不入的、額頭上嵌著一顆紫色結晶的桃色頭髮的少女，正露出動人的微笑。
†
戰機的編隊駛過被雪覆蓋的道路。
龍骸山脈雖本是聯合王國的領土，但絕大部分區域均沒有住人，樹林密集的深山內甚至難尋動物經行的山路。
大雪蓋在茂密的樹枝上，形成天然的遮蔽與偽裝，連〈軍團〉也難以發現。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部分士兵離開編隊潛伏到指定地點，以確保撤退路線。
〈瑞根麗芙〉的小編隊在戰野上悄然疾馳，按照計劃有條不紊地減少數量。
在第一天行軍路的結尾，他們通過了一片奇異的森林。
周圍應該是與之前見過的同樣的北方針葉樹，但乍一看去卻完全不同。
無數白色的雪塊一眼望不到頭，像是一群巨大而詭異的怪物聳立。
見到陌生的景色，運輸車內、或是在〈瑞根麗芙〉駕駛艙內待機的八十六們開始議論紛紛，感官同步中偶爾傳來
「那是什麼啊」的輕聲細語。
「那是霧凇」note
譯註：霧凇是由空氣中過冷水蒸氣凝轉形成，需要滿足溫度低天冰點和水汽含量豐富兩個條件。水汽凝結或凝華除了低溫外還需要凝結核，說明能夠形成零料的空氣需要足夠乾淨。同時滿足以上條件的情況十分准得。
回答的是聯合王國軍的操縱員，語氣中帶有一絲自豪，又有點像是在微笑著守望在旅途中看到陌生的動物或風景而入迷的孩子。
「雪和空氣中的冰晶覆蓋在樹上形成的。……沒見過吧。
不是說天冷下了雪就會有，要滿足特殊的條件才能形成」
「……」
維卡接過話頭。
「……你們以後要是有機會，就在冬天來吧。我帶你們去看不隨雨雪降下的冰，還有不隨星月覆蓋夜空的光。不是這種虛假的雪景，……而是我聯合王國真正的、美麗奢華的冬天」
說這些話時，維卡的聲音帶著一絲傷愁，似是憶起了曾經與某個人並肩觀望。
至於那人是誰，包括辛在內的八十六們自然無從得知，只是被新奇的事物和聲音中的情感吸引而聽得入了神。
打破了沉默的是辛。他雖然沒見過，但曾有所聽聞。
「是鑽石塵Diamond Dust和……極光Aurora吧」
「只是聽過，沒見過吧。……八十六區的八十六Eighty Six們，且聽我一句話。你們宛如獵犬般熟知戰場，但也僅此而已。不要認為你們所了解的就是世界的全部。你們想絕望我不會阻攔，……但，只憑你們現在的認知就放棄一切，未免為時過早」
†
「——已發送龍牙大山據點內部的推測地圖。……重新確認一下作戰方案」
隨著銀鈴般的嗓音，面前展開一個子窗口，顯示全息圖。
三維的地圖勾勒出發光的邊緣，將昏暗的駕駛艙內微微照亮。
比想像的還要深啊。看著地圖，辛想到。
龍牙大山據點由〈軍團〉建立，不同於沙里泰市地下車站，
人類沒有其內部的地圖。但若不了解內部結構而直接闖入，風險太大，對於眼下又抽調了部分兵力用於確保退路的攻略部隊而言更是如此。
為此，指揮部趕製了這份地圖。
根據辛的異能探察〈軍團〉聲音的移動，根據其路線反推基地內部的主要設施和通路。
以得到的這些數據為基礎，在野營中花費一個晚上，藉助〈瓦娜蒂斯〉的計算能力，製作了這份立體地圖。
辛擅長判斷平面上敵軍的方位，但難以分辨高低的位置差，不過考慮到戰車型和重戰車型的淨重分別可達五十噸和一百噸，若想要支撐這些戰機的移動，結構必定是相當堅固。
而且，據點同時作為發電和生產工廠，裡面也會有相應的必要設備。
把所有這些條件加在一起分析，製作出一份近似的地圖並非不可能。
不過，也只是比漫無目的地強攻好上一點點的程度而已。
「如圖所示，據點內部分為若干個區域。首先是地表和山體淺層的區域，我們推測這裡有自動工廠型。其次是地下靠近舊岩漿通路的發電廠型所在區域。……考慮熱源的位置和排氣、冷卻裝置的安裝，我們認為建在這兒的可能性較高。發電裝置與岩漿通路相鄰，控制中樞則是在稍遠處靠近火山口的位置。以上區域間都有通路連接。然後……」
隨著蕾娜的說明，地圖上對應的區域發生閃爍作為提示。
被分配至維持退路的部隊同時肩負著通信中繼的任務，數據也是藉此進行傳輸。
半年前殲滅電磁炮型的作戰中，滲透至作戰區域內部的〈小鳥〉也是用了相同的手法傳回了光學觀測的影像。
「第三個區域，是與舊岩漿通路相鄰、位於地下深處的，「無慈悲女王」的所在地」
立體地圖上，龍牙大山核心處，位於地下深處的一個光點在閃爍。
曾經有岩漿噴涌的通路如今已被火山口冷卻凝固的石塊堵死，那個光點就在通路的旁邊。
「該區域的功能暫時不明。有可能是〈軍團〉的司令部，……但裡面〈軍團〉戰機的數量很少，根據諾贊大尉的觀測，只有〈無慈悲女王〉一台」
維卡哼了一聲。
「起個名字會方便一點吧。就叫王座之屋如何」
王子殿下毫不在意地出言不遜，同時聳了聳肩。
「任務分配和會議上說的一樣吧，米利澤。我的分隊和克雷默戰隊各自攻占發電廠型地控制中樞和發電單元，雷電戰隊負責攻占自動工廠型。北極光戰隊和以柳卡恩為首的第一機甲團剩餘人員負責封鎖作戰區域，先鋒戰隊負責搜尋「無慈悲女王」。……闖入女王的臥室，不免有些粗魯」
機動部隊所有處理單元被分成四個團，本次任務有兩個團的兵力參戰。
因第二機甲團的大半負責維持退路，封鎖龍牙大山周邊區域和攻略據點內部的任務就全部落在了辛等先鋒戰隊所屬的第一機甲團上。
這次作戰同樣要並行多個目標，按照平時的大隊編組不便分配任務，故負責攻略據點內部的部隊由〈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混編，形成臨時的支隊Taskforce。
「………另，高機動型的存在尚未得到確認，但極有可能也被用於防禦龍牙大山據點，若遭遇，按照上回方式應對」
龍牙大山據點內四面圍牆、空間狹窄，在這樣的戰場中，高機動型優勢極大。再加上攻略部隊孤身闖入敵腹，沒有後援，對於迎擊的敵軍而言，更容易將其引入自陣內予以殲滅。
它們必然會擊中最優勢的兵力，將來犯之敵確實擊潰。
「但，本次任務中，應對高機動型的優先度較低。若非必要，請儘量避免與其交戰。考慮到撤退和維持作戰區域封鎖的時間，戰鬥時間最多只有四個小時，……需要儘快壓制敵軍，完成任務」
聽到銀鈴般的聲音，辛忽然有些痛苦地眯起眼睛。
他還沒有為之前的爭吵道歉。
蕾娜說了對不起。……她明明沒有過錯，卻主動低下了頭，然而自己至今沒能開口。
現在當然不是提這事的時候。
但，等他們回去了，等這次作戰結束，要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之前她說想要一起聊的事情，也一併說了吧。
「明白」
龍牙大山。
聯合王國的居民懷著畏懼與敬意，如此稱呼龍骸山脈中最大的這座山。
而山也一如其名，像極了巨龍猙獰地朝向天空張開大口時露出的尖牙。
站在山腳抬頭看去，高聳入雲的龐大山體一覽無餘，銳利的稜線被塗得雪白，將銀灰色的天空一分為二。
山腳的斜坡覆蓋著針葉林，茂密的樹枝將無人的森林遮蔽得昏暗。
在樹幹的縫隙間，偵察型正警惕地巡邏。
這裡長年人跡罕至，然而有了〈軍團〉的生產據點後，地面被回收運輸型日常的往來開闢出了一條道路，積雪較他處顯然更薄。
狹長通路的盡頭，在傾斜的岩石面上赫然鑲嵌著一扇金屬制的防爆門，表面也被冰雪凍得寒冷。
一輛偵察型依據提高的警戒等級揚起了複合傳感器。
下一瞬，它脆弱的軀體便被從天而降的一群〈阿卡諾斯特〉踏得粉碎。
它們是攻略部隊的先遣隊，沿著樹幹爬到頂部後，從高空縱身躍下，同時發動攻擊，搶在敵人反擊或者報告遇襲之前便瞄準正下方開炮，將它的殘骸轟飛。爆炸聲中，瑞謝的聲音通過感官同步傳了過來。
「已壓制！死神閣下，快趁現在！」
自不必說。
不等火焰消散，〈殯儀員〉便已從煙霧中穿過，光學屏幕上映出了毫無防備的防爆門。
「瓦娜蒂斯！」
「已發射，……還有五秒，……二，一，——命中！」珍藏多年的飛彈貼著地面疾馳，在〈殯儀員〉照射的雷射引導下，朝著防爆門飛去。
爆炸。
金屬門宛如廢紙一般扭曲變形，被炸飛到坑道深處，撞在岩石上發出巨大聲響，在通路中悠悠迴蕩。
辛一邊通過異能感知到有幾個倒霉的〈軍團〉戰機被沉重的金屬門直接撞毀，一邊命令萊頓指揮的火力壓制小隊開始掃射。
建築的入口，在入侵的瞬間，往往是最危險的。
黑暗中，他確認了守候在入口附近的〈軍團〉聲音陷入沉默後，率隊沖了進去。
光學屏幕變暗，他立刻切換至夜視模式。
金屬制的戰機腳部踏在堅硬的岩塊上，發出尖銳的撞擊聲，於是將雪地用的防滑裝備拋棄，螺栓爆炸的響聲同樣激起了悠長的回音。
這裡相當寬闊，大概是卸貨區Truck Yard，供回收運輸型搬入毀損的戰機或殘骸、並送出生產或修復的〈軍團〉戰機時使用。
頭頂，高而遠的天花板上。
「阿卡諾斯特各機，裝填榴霰彈Canister Shot，設定為空中引爆模式，——開火」
〈阿卡諾斯特〉立刻響應指令，揚起炮口射擊。幾乎是與此同時，自行地雷和近戰傭兵型等輕量級的〈軍團〉從空中一股腦兒地撲來，似是要為巡邏部隊報一箭之仇。
它們藏在龍門起重機和岩石的暗影中，然而辛早已聽到它們發出的瀕死呻吟，位置一覽無餘。一百零五毫米炮彈向上射去，
〈軍團〉的殘骸向下掉落。凌空爆炸的榴霰彈將內含的蒙彈向四面八方高速濺射，爆炸範圍內的自行地雷被輕易擊穿，隨著倖存的近戰傭兵型落到地面，〈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旋即散開躲避。
與上空的火力相配合，以戰車型為主的敵防衛部隊從坑道深處出現，向攻略部隊襲來。早有準備的〈毀滅之力〉立刻反擊，一百二十毫米和八十八毫米兩種規格的炮彈你來我往。
填充著黑暗的巨大空間，逐漸開始被戰鬥的混亂浸染。
†
被聯合王國人稱為龍牙大山的火山內部，開掘的據點最深處。
看著發送過來的卸貨區內戰鬥影像，人稱「無慈悲女王」的指揮官型獨自低喃。
《——果然，來的是你啊，維卡》
略顯模糊的光學影像中，是聯合王國軍的一台〈巴什卡·馬圖實卡〉，但比同種機型強化了傳感器和通訊設備，供指揮官使用。
駕駛艙模塊上畫著的紋章是纏著蘋果的蛇，由此確認該機為聯合王國軍的重點戰力〈威茲隆格〉。
它回憶起十數年前曾有過數次交談的稚嫩少年。
有著扭曲的智慧和精神的，扭曲的孩子。
絲毫不在乎擾亂世界的秩序和違反人類的道德，所有的行動僅僅是為了想要見到母親的一絲執念。
那時，戰爭尚未開始，她也沒有造出〈軍團〉。
他只是想見到自己的母親。
願望的結果，便是這場〈軍團〉與人類的戰爭，將人類引向毀滅的階梯。
所謂善意，……正因是善意，才不會帶來好結果。
那個聰慧過人、卻對世界一無所知的男孩，現在明白這個道理了嗎。
以及。
它切換至另一個影像，看著其中縱橫肆意地疾馳的白色多足戰機。
它同樣在〈軍團〉的資料庫中被標記為重點戰力，紋章是一個無頭骸骨扛著鐵鍬。
準確地說，需要注意的是裡面的駕駛員。
她雖是軍人，但生前從未上過戰場。
在她看來，那個圖案實在是很不吉祥，宛如死神一般，而他竟把那骷髏畫在了自己的戰機上。
它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後恐怕也不會知道。
鮮明地繼承了帝國貴族之血統，卻有著帝國貴族絕不可能出現的色彩。
《——「巴雷克」》
†
「蝮蛇」經過強化的雷達捕捉到本是從死角竄出來的自行地雷。
視野一角出現了形似幼兒的地雷。這個外形本是為了激起人類的保護欲，然而維卡毫不猶豫地操縱戰機將其踢飛。
穿著共和國風格的童裝的自行地雷在空中飛盪——在寒冷徹骨的聯合王國，不可能有孩子穿那種衣服。
反步兵型自行
地雷隨著爆炸會撒出無數金屬球，對多足戰機收效甚微。
也就是說，這個地雷是反戰車型，但仍需在極近距離被引爆，才能通過爆炸成形炸藥造成殺傷。
也就是說，只要拉開一定距離，它就不會對戰機構成威脅。
然而，幼兒形狀的自行地雷卻不顧已經脫離了殺傷半徑，兀自起爆。
「！？」
黑暗中，衝擊波向四周擴散。但，隨之而來的不是鋼球也不是金屬射流，而是閃著銀色的詭異白煙。
「嘖……」
距離太近了，憑「蝮蛇」的機動能力無法躲避。濃密的白煙籠罩四周，從駕駛艙內甚至看不到戰機的腳部，光學傳感器甚至雷達也一時陷入癱瘓。
造成後者的元兇是無數細小的塑料片，上面用氣相沉積法覆蓋了一層鋁膜，混在白煙中反射雷達回波。
不是反步兵也不是反戰車，——應該叫做反雷達Chaff型吧。
相當棘手。
若是與傳統的自行地雷配合使用——應該說敵軍沒有不這樣做的道理——我方就只能憑藉辛的異能來探測敵軍方位了。
聽到石頭被踏碎的聲音傳來，維卡眯起眼睛。
是背後。
回望四周，發現左右和後方已被偵察型封住。
煙霧消散，能見度恢復，看到正面是近戰傭兵型，以及無數自行地被包圍了。
不奇怪。維卡想到。
〈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在多足戰機中算是輕量級，重量級的〈巴什卡·馬圖實卡〉只有他駕駛的這一台，為了便於指揮控制還強化了傳感器和通訊功能，敵軍會把他判斷為攻略部隊的指揮官也是很自然的。
亦或者，是看到駕駛艙下方的裝甲上面畫著一條蛇纏繞在蘋果上，根據紋章識別出他是聯合王國軍的指揮官也有可能。
看到維卡陷入包圍，萊頓停下了〈狼人〉，感官同步的另一端傳來他不滿的咋舌聲。
〈柴卡〉——瑞謝的戰機也朝他望來，然而沒有動作。
說到底，維卡安排〈柴卡〉擔任的是直轄部隊的先鋒，而非自身的護衛。
哼。維卡冷笑，笑容中透著傲慢。
「——別把人看扁了，一群渣滓」
聯邦的多足戰機在戰鬥時常有裝甲步兵伴隨左右，敵軍的自行地雷、偵察型或近戰傭兵型等敵機可以交給步兵對付。
與之不同，聯合王國不論是技術能力還是裝甲材料的產量都不及聯邦，冰封的戰場讓人僅憑肉身之軀難以穿行甚至
生存，這讓他們無法強化步兵的戰力。因而，戰機只能依靠自身的裝備對付成群的輕量級敵機。
武器選擇——主炮，一百五十五毫米炮，裝填榴霰彈，模式為對地攻擊。
追加選擇——前方十四毫米機槍、七點六二毫米同軸機槍，裝填穿甲彈。
所有榴彈發射器裝填反裝甲榴彈，攻頂模式Top Attack Modenote
譯註：指瞄準車輛頂部進行政擊，設定準星。
所有武器，鎖定攻擊目標。
開火Trigger。
即便在多足戰機中，〈巴什卡·馬圖實卡〉的武裝也是罕見地強大。
它身上的所有武器一齊噴吐火舌，模樣好似一顆落雷在附近炸響。
背部槍械模塊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戰車炮，機體前方和炮塔上的兩挺機槍，機體上方如背鰭一般排成兩列散開的共八門四十毫米榴彈發射器，各自瞄準不同的目標射出炮彈和子彈，以「蝮蛇」為中心，宛如鳳仙花的種子飛散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射線。
設定為對地攻擊模式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榴霰彈來到自行地雷群上方凌空爆炸，將無數彈射入敵機體內；
兩挺機槍發出電鋸一般的尖利聲音，數十發穿甲彈在不足一秒的時間射穿了從正面撲來的近戰傭兵型的裝甲；
榴彈宛如迫擊炮的炮彈一般，沿著弧線各自命中了偵察型。
一連串的巨響和爆炸過後，出現的是在混戰中難得一見的奇妙光景：「峻蛇」周圍出現了一片空白地帶，所有敵機在一次齊射下被全部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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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炮加兩挺機槍，再加八個榴彈發射器。每個武器都可以同時獨立瞄準。
不藉助步兵的支援，僅憑一輛戰機，便將成群的敵機打倒——這便是〈巴什卡·馬圖實卡〉獨有的武裝和功能。
當然，這絕非任何人都能輕易做到。
維卡是因為熟悉了更快捷，所以才手動調整了每個武器同時瞄準，而對於一般的駕駛員，則需要藉助專用的Al系統才能勉強做到，是極為困難的戰術動作。
但若不這樣做，只靠性能差一截的聯合王國軍多足戰機和戰鬥力不足的軍隊，在這場戰爭中存活至今恐怕也是不可能。
「殿下的精彩攻擊一如既往。……在下仍無需出手」
瑞謝苦笑著說道，萊頓也發出毫不掩飾的感嘆。
「可以啊，王子殿下」
「指揮官和士兵的訓練有所不同，但我亦與君同樣自幼從軍，若連這都做不到豈非笑話。……再者，也不能因為我一人的失誤，讓我的手下戴上丟了指揮官這麼不光彩的帽子」
殲滅了卸貨區的〈軍團〉迎擊部隊後，攻略部隊分為四個小隊，朝著各自的目標前行。
維卡率領的蝮蛇分隊、利特率領的克雷默分隊與尤特率領的雷電分隊負責壓制發電廠型和自動工廠型，以解除蜉游型無人機的空中封鎖；
先鋒戰隊則是前往搜尋並捕獲「無慈悲女王」。所有分隊都有數台〈阿卡諾斯特〉隨同，後者將通過自爆破壞龍牙大山據點。
從卸貨區有道路分別通往自動工廠型和位於舊火山口熱源附近的發電廠型，維卡和利特的分隊在此別過。
雷電分隊和先鋒戰隊沿著通往地下的道路前行，來到自動工廠型的內部時遭遇敵軍，雷電分隊留下來交戰，辛則率領先鋒戰隊繼續朝大山深處、「無慈悲女王」的居所疾馳。
這些道路大概是利用了原本便存在於大山內部的空洞改造而成，寬闊得足以容納兩輛重戰車型並肩而行。
戰機的腳部踏在裸露的岩石上，發出尖銳的撞擊聲，辛減緩速度，與同行的〈阿卡諾斯特〉自爆機並列前進。
少女們卸下了武器，將所有載重全部用於炸藥，行進速度略有下降。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隨行的菲德等〈拾荒者〉，以及作為先遣隊負責偵察和開闢道路的普通〈阿卡諾斯特〉戰機。
洞窟幽深昏暗，通往地下。聽到從道路前方傳來的冷漠女聲，辛集中了注意力。
在上次要塞爭奪戰的最後，對方特地遠遠露面，所以他記得它的聲音。而在現在這個距離，很容易就能判斷出它位於龍牙大山據點深處的王座之屋裡。
如果說〈軍團〉已經對辛的異能有所了解，那個舉動便很不符合常理。
——它的目的是什麼？
就在這時，駕駛艙內響起了警報音。
「……！？」
辛朝警報瞥了一眼，注意力仍集中在機體外部的環境。
機體溫度異常。戰鬥早已結束，輸出功率也降到了巡航模式，然而〈毀滅之力〉的機體溫度竟仍在上升。怎麼回事？
他瞥了一眼面板，立刻發現了問題。外部的溫度異常之高，導致機體冷卻系統無法維持恆溫。
「……是這麼回事啊」
他應該早點想到的。
龍牙大山是〈軍團〉的據點，後者依靠地熱發電。
為了在北方羸弱的光照環境下保持蜉蝣型無人機覆蓋天空，更有效的辦法是利用火山內部的高溫發電。
他應該早些想到龍牙大山內部是高溫環境——而且是人類難以抵禦的極高溫。
若是人類建造的發電站，內部自然會有降溫系統。然而
〈軍團〉不懼高溫，也就沒必要進行冷卻。
萊頓苦澀地開了口，大概是看到了同樣的警報。
「辛，這個地方……」
「嗯，不能久留。——全體成員，調整作戰方案。在這個溫度下，機體撐不過四個小時」
在外部高溫的侵蝕下，冷卻系統已經開始力不從心，難以進行長時間的作戰行動。
而且。
「我想你們都知道，不過還是提醒一句，如果看到熔岩絕對不要靠近，一旦碰到就完了。……鋁合金不耐火」note
譯註：通常鋁合金材料的熔點不超過700℃，若漿的溫度可達1000℃以上。
「原來如此，怪不得儘是這些傢伙，路也這麼寬」
敵
軍的埋伏不難設想，但偏偏都是以戰車型和重戰車型為主的重裝甲部隊。
看到不知是第幾波的敵部隊，維卡有些苦澀地低吟。
重量級的戰機裝甲厚重，自然更不易受外部溫度影響，厚厚的複合裝甲可以隔絕外部的高溫；
而輕量級〈軍團〉戰機的裝甲太薄，高溫很容易滲入機體內，再加上機動多，機體容易升溫，更不便在這種環境下戰鬥。
所以，除了最開始的卸貨區以外，便再無輕量級戰機的身影。
而同樣削弱了裝甲以進行高速機動的〈毀滅之力〉和
〈阿卡諾斯特〉，也難以應對高溫。
大概是仗著自己不是人，才無視警告繼續行動了吧。
一台〈阿卡諾斯特〉因過熱而停止了動作，被爆炸成形彈擊中而起火。
看著殘骸燃燒的模樣，維卡眯起帝王紫色的雙眼。
聯合王國多足戰機特有的後部駕駛艙艙門被打開，裡面的〈小鳥〉像是跌落般從中爬出。火已經燒到戰機內部，
〈小鳥〉沒走幾步便頹然倒地，身體已被燒得不見人形。
沒必要生還的她們，自然也沒有穿耐火的駕駛服。
從很早以前，聯合王國便已無力為她們提供這份額外的功能了。
「辛苦了，雅尼娜。……抱歉」
維卡發送自毀指令，破壞了〈小鳥〉的人造大腦。她們沒有疼痛或恐怖的感覺，但看著與真人相差無幾的她們在火中燃燒的模樣，總是不好受。
萬一〈小鳥〉內部的亡靈之類再一次發出瀕死的悲鳴，還會加重同在戰場上的辛的負擔。
他聽說，在機動部隊的首次任務中，作戰區域內突然啟動的大量「牧羊犬」對辛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使後者暫時無法進行戰鬥。
他們可經不起第二次這樣的意外。
「……前往發電設備區的克雷默戰隊應該也是類似的狀況吧。
在高溫環境下與敵重裝甲部隊交戰。看來要做好龍牙大山整個地下區域都是這個情況的打算了」
不過這樣一來，他們遇上高機動型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他忽然想到。
敵軍的新型戰機和他們一樣，為了追求極限的機動能力而大幅削弱了裝甲，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分配到這裡。
總之。
「我不喜歡在地下待著，早點打完早收工」
沿著蜿蜓盤旋的地下洞窟不知行進了多久，眼前驀地出現了一片寬闊的空間。
崩塌的石柱不規則地排列著高高聳立，宛如古代的神殿。
地面高低不平，障礙甚多，但不至於跳不上去，是〈毀滅之力〉熟悉的戰場地形。
確認了熱源的分布後，辛眯起眼睛。
這個地下神殿到處都有高溫的蒸汽，像隱形的間歇泉一般時不時地噴出。
大概是有哪個孔隙連通到地下深處的高溫熱源吧。看不見的高溫蒸汽像一面面隱形的牆壁，分散在整個空間內。
賽歐說道。
「……萬一被噴到了，大概會當場過熱癱瘓掉吧」
「在這兒打起來可就麻煩了，快點通過吧」
「能那樣自然是最好。……不過」
從崩塌的石柱後面，幽幽地現出機體的影子。
辛憑藉異能，在對方露面之前便得知了其存在。那個聲音他不陌生，兩挺壞掉的機槍和一條殘缺的腿部正是他的傑作。
重戰車型—他曾與它對戰而戰敗，先鋒戰隊和布里辛嘉曼戰隊合力也未能將其擊毀。
「牧羊人」。裡面的很有可能是八十六。
「有埋伏」
機內的亡靈發出嚎叫，在這個距離下，簡直要把他的耳朵震聾。
聽到叫聲，辛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認識這個聲音。他甚至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note。
加註：艾傑·努納特是出現在短篇「Brand」的人物，是辛在共和國從軍時的戰隊長。他理解辛的負擔，辛的用戶名與個人標誌也是在他的要求下起的。
比起沉在記憶底層、知道在那兒卻仍難以打撈的家人和故鄉的記憶相比，要更加鮮明、更容易回憶。
被分配到八十六區最前線的第一年，在處理單元死亡率最高的期間，那個人曾與辛在同一部隊。
——差不多該想想自己的用戶名了。
——「巴雷克」這個名字怎麼樣？它可是神的別名，和你的紅色眼睛很配。
這樣說著，他笑了，……然後在下一次戰鬥中犧牲了。
「………隊長」
他低聲念出連萊頓也不知曉的、那聲熟悉的稱呼。
和辛一開始設想的一樣，這個神殿般的空間看似廣闊，實則被無規律地排列的隱形高溫蒸汽牆分隔，限制了〈毀滅之力〉的機動，能夠移動的範圍比在光學屏幕上看到的空間要小許多。
在隨機而複雜地排列的蒸汽牆壁阻隔下，不要說是靠近敵機或迂迴，連躲避的動作也要小心翼翼。
八十八毫米戰車炮與敵機主炮相比殺傷力有限，本來應採取繞到裝甲薄弱的側方、後方或炮塔上方射擊的戰術，眼下也變得不可能，與友機之間走位的互相配合也十分困難。
一輛〈毀滅之力〉想要躲避炮彈卻被高溫蒸汽阻隔躲閃不及，被敵機副炮的七十六毫米炮彈撕開了裝甲；
又有一輛〈阿卡諾斯特〉則是錯誤地從高溫蒸汽的噴口上方通過，機體瞬間因過熱而癱瘓，眼睜睜地遭到機槍的掃射。
而另一方面，重戰車型的機動則是完全無視了那些蒸汽牆壁。
藉助厚重的裝甲隔絕了熱量，敵機毫無顧忌地從蒸汽噴口上方通過，在高溫的空間內肆意衝撞。雖然它也並非毫髮無傷，但尚不至於影響到活動能力。
憑藉威力驚人的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它不必依靠〈毀滅之力〉般的機動能力；
哪怕機體的溫度有所上升，也只要停下來冷卻就好。
而它發射的炮彈，也幾乎不受高溫的影響。
高速穿甲彈撕開因高溫而顯得扭曲晃動的空氣飛來。
辛躲過攻擊，同時咋舌。
很不好對付。
它恐怕是知道他們無法近身，而且有高溫蒸汽作為護盾，才敢在這兒守株待兔。
將敵軍引誘至對他們不利的戰場，憑藉遮蔽物藏身，利用地形各個擊破——這正是辛學習到的，屬於八十六的戰鬥方法。
眼下，一分一秒都至關重要。大概是察覺到了他內心的焦躁，〈狼人〉朝他瞥了一眼。
「不許干之前那種事，聽到沒有」
不可以像上次那樣，不顧性命與敵廝殺 。
「我知道」
†
在白色的昏暗中，它動了起來。
對方的侵攻在預料之中。為了阻斷敵攻略部隊的退路，將其徹底殲滅，它一直藏在雪中。
《——重啟，系統自檢》
《通過戰術數據鏈路下載任務」
《任務已了解，襲擊敵攻略部隊的退路。確認攻擊位置，開始移「放棄」「放棄來自戰術鏈路的指令」「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
《————》
《目標確認》
《確認出廠時所設定初期目標》
《初期目標：確立對所有敵個體的優勢地位》
《即，進化至能夠戰勝所有敵個體》
《故，本機不允許失敗》
《故》
《未能擊破之敵個體，必須擊破》
《為達成初期目標，判斷攻擊未能擊破之敵個體為最優先事項》
《重設定任務》
《最優先攻擊目標：「巴雷克」》
†
聽到突如其來的刺耳叫聲，辛眯起眼睛。那是非人的機械話語，冰冷的喊叫卻不是源自瀕死之軀。他已經與那個聲音打過兩次交道，自然不會陌生。
「……是高機動型吧」
「嗯。……終於出來了」
在這之前，辛的異能沒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後者可能是處於某種凍結狀態。聲音很遠，不是在龍牙大山的據點內，
而是靠近後方的進攻線路。對付插至縱深的攻略部隊，通常的方法是打伏擊或截斷退路包圍。
考慮到敵機的武裝不適合在雪地里與多人戰鬥，如果〈軍團〉要將高機動型投入使用，要麼是在龍牙大山迎擊，要麼是去襲擊
攻略部隊的進攻路線截斷退路——蕾娜和參謀、以及聯合王國軍第二戰線的司令部曾如此預測，看來它選擇了後者。
敵機距離路線還很遠，負責守衛退路的第二機甲團有足夠的時間準備迎擊。辛正準備向在敵機可能出現位置附近的戰隊發出提醒——
這時，他注意到了。
不對。
高機動型沒有朝向守候退路的戰隊移動，而是向北。它——……
「——蕾娜，警惕敵襲！高機動型正在朝指揮所前進！」
接到辛的警告，蕾娜心中出現的不是驚訝，而是疑惑。
「……高機動型，在朝我們這兒過來？為什麼……」
不明所以。無論是從戰略還是從戰術的角度上看，它的行動都沒有任何意義。
〈軍團〉眼下應該守衛的是龍牙大山據點，應該攻擊的目標是入侵己陣的攻略部隊。
它們沒必要進攻緩衝區陣地內的聯合王國軍，更不用提這個指揮所，這不會為控制區域內的戰鬥提供任何好處。
在之前的攻勢中，敵軍將列維奇要塞基地作為目標便已令人費解，而這次的行動則更是詭異。上次好歹還是和重裝
甲師團配合，若攻擊湊效，機動部隊便會失去退路，在敵陣中被孤立。基地內部通路狹窄，障礙物多，對於擅長立體機動的高機動型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戰場。
可這次不一樣。就算這個指揮所被端掉，攻略部隊只要撤到別的陣地即可；而高機動型形單影隻，沒有其它部隊與之配合。而且，指揮所周圍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對於擅長近身戰的高機動性而言並不利。
可為什麼——不。
現在準備迎擊要緊。
「志甸！」
「好嘞！」
紛紛不止的雪中，漆黑色的〈庫克羅普斯〉宛如暗影一般若隱若現。
駕駛艙內的雷達屏幕上還沒有出現敵機的身影，然而志甸也不是新兵，聽到敵襲的警告，多少也能猜到敵機的進攻路線。
周圍的地形，我方兵力配置，敵機類型—把這些條件加起來，敵機的行動就有了數。〈軍團〉的思考與行為和入相去甚遠，但它們也是長了腳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東西，那麼對方可能經過的區域就不會脫離某個範圍。在預想的移動路線上設定攻擊區域後，〈庫克羅普斯〉便率領布里辛嘉曼戰隊靜靜地守株待兔。
「各機已經配置完了吧。瞄準好之後就原地待機」
「明白」各小隊的隊長陸續回答。
所有的聲音都是女聲。在機動部隊裡，布里辛嘉曼戰隊是唯一一個所有小隊長均為女性的戰隊。
在八十六區的殘酷環境裡，女性士兵不論是體力還是體格都不及男性，生存率也較之更低。然而還是有五個女孩活了下來——雖然體能上仍存在差距，但戰鬥的經驗和技術絕不遜於任何男性士兵。
雷達屏幕上，表示敵機的紅色光點閃了一瞬，旋即消失。應該是展開了光學迷彩。雖然仍不見敵機的身影，但是。
忽地，地面上捲起一陣雪花，顯得很不自然。志甸立刻明白了，有什麼東西從那兒經過。
下一瞬，雷達捕捉到了有物體在移動的信號。
通過數據鏈路，這條情報立刻傳送給了她指揮下的所有〈毀滅之力〉。
「開火！」
從匍甸在地的高度，到敵機可能達到的最大跳躍高度，齊射的八十八毫米炮彈在空中要時織起了一張網，其中一顆將雪原景色的一角猛然撕裂。
被擊散的蜉蝣型無人機的銀色破片下方，露出銀色的猛獸。
全身覆蓋著像是鱗片或刀片一樣的尖銳羽狀裝甲，纖長而敏捷的四條腿正立在雪地里。
隊員們對此已是再熟悉不過。
似乎是沒有料到自己會被伏擊，被直接命中的銀影跟蹌著，用四條腿重新站穩，扭過身子試圖逃跑。
然而，第二、第三輪齊射接踵而至，榴霰彈接二連三地炸裂，將它身上覆蓋的光學迷彩撕得粉碎。
再如何是新型的戰機，再如何是強大的敵人，已經有過一次交戰的經驗，大家都知道該怎麼打。
只要把光學迷彩撕掉，以多打少總會有勝算。
高機動型試圖向後跳躍，然而又有一發爆炸成形彈追了上來。戰車炮彈的出膛速度輕易超過了每秒一千米，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發射和命中幾乎是在同時。
極短的時間間隔，以人類的動態視力，根本無法捕捉。
炮彈與銀影融為一體，引信啟動，炸藥被點燃。
下一瞬——高機動型的銀色機影，便化作了四散的火焰。
「雷達反應……消失。確認高機動型被擊毀。……幹得漂亮，志甸」
後方遠處的指揮所內，蕾娜似乎長呼出一口氣。
然而，志甸卻總覺得不太對勁。
太輕鬆了，……不應該這麼容易就被幹掉的。
在八十六區戰鬥多年培養出來的直覺如此告訴她。這不對勁。沒錯，恐怕——……
就在這時，辛倒吸了一口氣。志甸也同時察覺到，汗毛倒豎。
「全員保持警惕！——那傢伙還沒死透！」
「……！」
憑藉長年培養出的戰士的直覺，志甸立刻操縱「庫科羅普斯」向後跳去。與理性的判斷不同，研磨到極致的本能跨過感官的信息，察覺到直逼面門的殺氣。
下一瞬，黑色的機體在眼前閃現，揮下的高頻刀擦過〈庫克羅普斯〉的裝甲。僅僅是輕輕擦過，卻足以將金屬切開。
「高機動型……！」
藍色的光學傳感器看向她，似是在嘲笑，轉眼間又消失不見。隨著雪一同降下的蜉蝣型無人機覆蓋在它的身上，重新展開了光學迷彩。不過。
「夏娜！它在我正面，快開炮……？」
指示隊員炮擊預測路線上區域的瞬間，在另一個地方忽地出現了高機動型的銀色身影，距離之遠讓人難以想像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移動過去的。夏娜倒吸一口氣，操縱
「梅留辛」掉頭開炮。炮彈命中目標，高機動型被擊毀。同時，監測移動目標的雷達再次在另一個地方捕捉到信號。僚機立刻試圖轉動炮口，然而下一瞬，鎖鏈劍便從機體的正上方劈下，將其擊毀。
這，到底是。
「怎麼回事……！？」
戰場上的景象，也被傳送至後方的指揮所。
「到底……發生了何事？」
「移動速度比上次戰鬥變快了？還是說，有不止一台敵機？可它又是怎樣騙過了辛的索敵……」
突然，感官同步的另一端響起了格蕾特的聲音，她似乎猛地拍桌，向前探出了身子。
「是誘餌Dummy！進攻的才是本體，其它的都是外殼……只由流體裝甲構成的誘餌！」
隨著話語，從格蕾特所在的後方炮兵陣地通過有線傳輸發來了圖像。
她在那邊也看到了布里辛嘉曼戰隊的光學影像。
在蕾娜的屏幕子窗口中，出現了剛才戰鬥中高機動型的靜止圖片。
「仔細看光學影像，大校。遭到炮擊被打散的高機動型只是流體裝甲，而發動了攻擊的高機動型……」
蕾娜頓時睜大了眼睛。
是黑色的。卸下了流體裝甲，高機動型原本的裝甲正是黑色。
「通過交錯地解除本體和誘餌的光學迷彩，造成了同一機體在高速移動的錯覺。因為裝甲本身具有一定的強度，所以能夠單獨進行機動。只要能給人有東西在移動的錯覺，體積有點差別也無所謂，倒不如說個頭越小，越不容易被擊中」
「是通過遙控操作嗎？能不能通過電波進行干擾……」
「不好說啊。流體裝甲本來就能變形，說不定只是利用了這個功能而已」
「……」
不過。蕾娜咬緊了嘴唇。
只憑這些，還是沒辦法應對。
儘管做法有些粗糙，對方故意同時暴露移動反應或是本體的身影，導致我方被迫分散注意力和照准，且因本體和誘餌的反應混雜而難以預測機體的移動路線。
安珠和科蓮娜大概也是聽說了情況，正在朝這邊趕過來。憑藉安珠駕駛的「白雪魔女」的面積壓制能力，倒是可以將所有誘餌一齊擊毀，但她們眼下位於對側山坡上的炮兵陣地，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能明白對方的目的，至少還能據此預測行動——……
蕾娜苦苦思索著，忽然靈光一閃。
沒錯，目的是關鍵。高機動型為什麼要襲擊這個指揮所？
從戰略上看，高機動型的一連串行動都不符合常理。實際上，其它〈軍團〉並沒有趕來支援，目
前甚至無意配合它的行動。
該不會是。
「失控……？」
曾經，雷——封有他的人格的「牧羊人」，隻身與辛搏鬥。
若是為了殲滅敵人，以多打少才是合理的戰術，然而他完全無視了常規，執意孤身作戰。
「牧羊人」保留了死者生前的大腦結構，難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一比起戰略上的合理性，更偏重生前的執著。
高機動型正是為了避免這一點，才刻意選擇了純粹由機械構築的智慧，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就不會出錯。
〈軍團〉會學習人類的武器和戰術，進而尋求對策。
如果學習到的數據有誤，由此得出的「合理」結論也會存在問題。
如果說，高機動型也學到了錯誤的知識的話。
「它的目的，會是……」
回想至今以來高機動型的戰鬥，它總是以辛為目標，大概是得到了命令要將其捕獲或殲滅吧。若這便是它學習的結果，那麼這次——它的目標也是辛。
所以。
「所以，才會襲擊指揮所……！」
看樣子〈軍團〉也多少察覺到了辛的異能，並將他列為了需要優先捕獲或是殲滅的目標。
然後，在之前要塞基地攻奪戰的引誘作戰中，它們應該還注意到了，人類會利用這一點來對付它們。
既然如此，並考慮到辛的異能相當寶貴，利用價值高，那麼他應該會被安排在指揮所。在這兒，他不會被〈軍團〉捕獲或是殲滅，同時能夠最有效地發揮自身的異能。
按照合理的推論，他在這個指揮所里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它才會做出攻擊指揮所這種從戰術上看毫無意義的舉動。
想到這兒，蕾娜就明白了，高機動型果然不是在進行
〈軍團〉的作戰計劃。
眼下，辛位於龍牙大山內，據點內部的敵人應該也知道這一點。然而高機動型卻沒有得到通知，因為那並非它接到的原初作戰目標。
既然如此。
如果說它不知道辛其實並不在這裡，……也不知道他眼下究竟在哪兒的話。
「——文策爾大校，如果出現最壞的情況，請您代替我進行指揮」
「大校？你這是什麼意……等一下！」
「請所有控制人員撤退。……布里辛嘉曼戰隊全員，敵機的信號雖然有多個，但會進行攻擊的只有本體。
只要能限定本體的攻擊目標，並預測行進線路，就可以採取對策」蕾娜打開了平時不使用的無線電。
「〈軍團〉聽不懂人類的話語，但能夠探測無線電波的收發源。以現在這個情況，若有電波發出，它們必會判斷該處為司令部或類似的機構。」
司令部自然是有重兵把守。而理應得到嚴密保護的重要戰力，為了節約戰力，也必會藏在同樣有重兵把守的地方——比如說，司令部。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麥克風，用凜冽的聲音高聲呼叫。聲音化作電波，在所有頻段以光速傳播，以誘引遠方的猛獸。
「瓦娜蒂斯指揮部呼叫全體成員！」
終於，在白雪中，一個看不見的影子猛地瞪開地面。
通過感官同步聽到蕾娜呼叫的同時，察覺到高機動型的動作，辛只覺渾身凍住了。
「開什麼玩笑啊女王陛下！」
「等一下，蕾娜！？」
志甸和賽歐制止的聲音聽起來無比遙遠，思考與感情化作恐懼的洪流在心中奔涌。
太亂來了。
拿自己當誘餌，引誘敵機靠近，如果真的死了要怎麼辦。……不，她已經和格蕾特打過了招呼，說明她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
他聽到自己的牙齒咯吱作響。
要塞基地的時候也是，這次也是，……她為什麼總是如此輕易地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他明明不願失去。
他還沒有為之前的爭吵道歉，連話都沒能好好地說幾句。……不，就算沒有過爭吵或心結，他也不願失去她。
和她說過的一樣，就算無所渴求，假裝放棄了希望，若真的失去，心裡還是會感到難過。不，或許一言不發地失去更難受，因為隨之而來的將是無窮無盡的後悔。不會失去她——決不會在這種地方，失去蕾娜。
哪怕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他也決不會放任她如此自私地捨棄性命。
「——志甸，對方是白刃戰的武裝。有攻擊目標和時間，能命中吧」
感官同步的另一端，志甸倒吸一口氣，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首發命中」
「拜託了。萊頓，賽歐，……抱歉」
說著，辛操縱〈殯儀員〉向後退去。
他們是相識多年的戰友。僅一個動作，他們就會明白，就會幫助他守住眼下的戰場。
「交給你們了」
他閉上了眼睛，浸入〈軍團〉狂亂的呼嘯聲中。
瀕死之聲如洪流般席捲而來，其中指揮官機的聲音格外響亮。在聲音的風暴中，他集中注意力，追尋微弱的、但獨一無二的機械聲音。
九十公里外的指揮官機和眼前的這台「牧羊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曾經的戰友、如今化作「牧羊人」的〈軍團〉們一刻不停地發出慘痛的聲音，幾乎完全掩蓋了高機動型的叫聲。
但，也不是一點都聽不到。
既然它沒有壞掉也沒有在凍結狀態，辛就能聽到它的聲音。
被毀滅的祖國置之不理、一直哀嘆著歸還之心的〈軍團〉亡靈，只要還留在這個世上沒有歸去，就必定會發出聲它的聲音變大了。
憑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辛準確地將其捕獲。
在如此遠的距離下，聲音宛如耳鳴般微小，如樹葉被風吹拂般細弱，如大氣中的水分凍結一般輕靈—但，一清二楚。
〈軍團〉在發動攻擊的瞬間，聲音會格外地響亮。
攻擊，就要來了。
「——志甸！」
聽到呼聲，志甸從雪原中跳出。她在指揮所的正前方，雖然光學傳感器和〈庫克羅普斯〉經過強化的雷達都沒有捕捉到高機動型的身影，但對方恐怕就在眼前。
看來總算是趕上了。
〈毀滅之力〉和高機動型相比，後者的速度更快。在這場迎擊中，她最擔心的是追不上敵人。
不過，高機動型雖然看不見在哪兒，但肯定存在於眼前的某個地方。它的機體也並非刀槍不入，挨上一炮照樣會壞掉。
所以，她命令全體隊員進行炮擊支援。從她們與高機動型遭遇的地點到這個指揮所的直線，持續進行無差別的炮擊——為了讓隱形但裝甲薄弱難以抵禦炮擊的高機動型無法沿這條最短路線行進。
而志甸則是按照事先交代好的炮擊停歇時間，沿著直線來到指揮所—來到蕾娜身旁，藉助行進路線的距離差來彌補移動速度上的不足。
蕾娜不惜置自身於危險，制定了迎擊高機動型的方案，那麼保護女王陛下便是志甸的責任。
而開炮的時機，則由遠方的死神指示。他的指令無疑是正確的。志甸知道，敵機就在眼前——她似乎聽到了鎖鏈劍劈開空氣揮下的聲音。
但，對方的攻擊。
……還是沒我快啊，廢鐵渣子。
她扣動扳機，背部槍械模塊上的八十八毫米榴彈炮發出轟鳴。
在極近的距離下，炮彈將內部的子彈沿扇面傾瀉。雖然不適合用於遠距離攻擊，……但在近距離戰鬥中，它的殺傷力首屈一指。
出膛速度每秒一千六百米的霰彈，在離開炮口後還來不及減速，便憑藉超高的速度，將眼前的景色猛地撕裂。
戰鬥重量一百噸，搭載無比強力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滑膛炮，機動性能僅比〈瑞根麗芙〉差了一小截——這便是名為重戰車型的怪物。
即使是聯邦最新型的〈瑞根麗芙〉，也很難與之一對一地正面交鋒，更不用說在這片到處都有看不見的高溫牆壁阻隔的火山內戰場了。
而重戰車型則是以那些高溫牆壁作為掩護，像曾經共和國的鋁皮棺材一般，戰術慎重又極為狡猾。
裡面的「人」是陣亡的八十六，很有可能還是「異號者「。它不僅熟知我方的戰鬥方式，還有著地形和機體性能的優勢。
但，站在無法戰鬥的自爆型〈阿卡諾斯特〉和〈拾荒者〉、停止了動作的〈殯儀員〉前方，與重戰車型對峙的菜頓和賽歐嘴邊，卻是露出了笑容。
畢竟。
「既然交給我們了，可就不能輸啊」
「要是被那種傢伙幹掉了，我們多沒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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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交給你們了。
辛的聲音帶著一絲懇切。連與他相識多年的兩人，也是第一次聽他說出這樣的話。
辛，變了。離開八十六區，與共和國的那個指揮官相遇後，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既然他想要守護她，那麼作為他的戰友，自然沒有不幫忙的道理。
因為，他們只是和他同樣的八十六，是在同一個戰場上先他一步死去的存在。
辛把帶著陣亡的戰友上路作為己任，而他們卻無力拯救這樣的他。
這時，感官同步中傳來〈小鳥〉特有的、仿佛碰觸死者皮膚一般冰冷的感覺，同時耳邊響起少女的輕笑聲。
「二位，道路交由我等開闢便好，敬請放心前行」說完，她—薇拉駕駛的〈阿卡諾斯特〉發出吶喊。
戰機無視著一直避開的高溫熱源，朝著重戰車型筆直地衝去，同時不停炮擊。
炮彈打在正面的裝甲上被彈開，未能貫穿。
重戰車型只是沖她瞥了一眼，甚至懶得還擊，而是繼續應付著其它〈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
如它所料一般，片刻後，薇拉的座機便因過熱而陷入癱瘓。
她費力地挪動腳部，用自己的機體堵住了蒸汽口，然後徹底停住了動作。
在最後一刻，她輕聲笑了。
〈阿卡諾斯特〉的駕駛艙位於機體中央、炮塔的下方。
蒸汽燒穿了底部薄薄的裝甲，艙內立刻被高溫包圍。
賽歐一邊感到渾身的戰慄，一邊將〈笑面狐〉的操縱杆撥到前進檔位。
他沿著剛才她經過的道路前行，面板上的高溫警示燈仍然亮著，但機體溫度卻沒有進一步上升。
剛才在那裡的高溫牆壁，已經被薇拉堵死了。
重戰車型終於察覺到變化。
它猶豫著是要移動位置還是轉過來開炮，萊頓趁機指揮小隊火力全開進行壓制，纏住了它的動作。這就夠了。
「……抱歉，又欠了你們一次」
賽歐踩在癱瘓的〈阿卡諾斯特〉後背上，跳躍至空中。
她們和他究竟有什麼不同，自己要如何才不會變成她們。這些問題的答案，賽歐還不知道。
但，即使是為了同伴，他也決不會做出如她這般的舉動。
他做不到，他也不會做。他不想死，而且就算那樣做了，……一定也只會讓同伴感到悲傷和痛苦。
他不願讓同伴傷心。
至少，他和死去的她，在這一點上不同。現在，有這一點就夠了。
射出的滑線錨刺入一根岩柱，藉助卷線的收回移動到空中——重戰車型的正上方。
原本在那裡的兩挺機槍，早已被辛擊毀。
「我不知道你原來是誰，……不過還是請你回到該回去的地方吧」
賽歐扣動了扳機。
高速射出的霰彈，終於擊中了高機動型漆黑的裝甲，將其撕裂。
來自炮塔正上方的炮擊，穿透了重戰車型「牧羊人」的身軀。
「—————————————————————————————！！」
雙方發出無人聽到的慘叫，用機械的聲音喊出生前最後的話語。
隨後。
轟然的巨響中，重戰車型的機體倒在熾熱的岩石上。
四散的裝甲碎片中，高機動型被掀翻，在雪地上滾了兩三圈後勉強撐起身子。
下一瞬，剩餘的流體裝甲形成的誘餌自爆。
用於運動的能量全部轉換為射擊動能，將裝甲片朝四面八方射出。
〈毀滅之力〉立刻後退，但還是被銀色的破片命中，雖然沒有被貫穿裝甲，不過也難以靠近一步。
趁這個機會，野獸般的黑影轉身朝南側的坡面逃竄。
北邊遙遠的炮擊，以及眼前的戰鬥。通過異能聽到兩邊戰鬥結果的辛長嘆了一口氣。
指揮所的主屏幕上，也映出了高機動型逃走的身影。
「………很抱歉，諾贊大尉，讓敵機逃掉了。高機動型離開指揮所附近，應該是在朝龍牙大山據點移動」
「已探測到，米利澤大校，確實是在朝這邊過來。……大概是判斷，如果我在那邊的話，應該早就出來了吧」
與咬牙悔恨的蕾娜不同，辛的語氣平靜而沒有感情，大概是一直在通過異能探測高機動型的動向，這讓功虧一簣的蕾娜暗感不爽。
辛繼續說道。
「追過來的話正好，先鋒戰隊會負責迎擊。……那邊情況如何？」
聽到發問，蕾娜緊抿嘴唇。
「布里辛嘉曼戰隊和指揮所都平安無事，我當然也沒事。……只不過，羅森福特副官和艾勒斯控制員負傷了，沒有生命危險，但難以繼續協助指揮，已安排兩人轉移至後方」
高機動型的誘餌最後自爆，兩人被碎片形成的流彈傷到了。從指揮所轉移避難，來到通往緩衝帶陣地的道路時，被來自機槍射擊台的裝甲片擊中，大概是有誘餌潛入到了指揮所附近。
辛似乎想要咋舌，但忍住了。雖說是自願，但弗雷德莉卡只是年僅十歲的孩童，想必辛也不願意讓她待在戰場上。
「——。明白」
「由於指揮所位置已暴露，我們將轉移至瓦娜蒂斯。因羅森福特副官缺席，後方的支援能力將有所下降，但應該不會影響作戰」
說完作為作戰指揮官應該對前線戰隊隊長說的話，蕾娜繼續說道。
說實話，她得救了，他幫了大忙。但。
「諾贊大尉，你剛才向飯田少尉發出的目標指示，……是不必要的。請集中於那邊的戰鬥，不必在意這邊。兩邊同時照顧，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
在那之前，辛應該是專注於與重戰車型的戰鬥，為了搜索高機動型而將指揮暫時交給了萊頓和賽歐負責。
……但，在敵人眼前做出這樣的舉動，若有閃失，很可能會危及到他的性命。
可是。
辛似乎抿緊了嘴唇。
與平素的喜怒不形於色截然相反，他難得地明確流露了感情。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同時開了口。
「不」
和在列維奇要塞基地時聽到的一樣，只不過這次的語氣更加強硬。
蕾娜皺起了眉頭。
「大尉，這是命令」
「我不聽」
「辛」
「我不聽。而且，——你有資格說我嗎，蕾娜」
這時，蕾娜才注意到，辛的同步對象不知何時已經切換至只有她一人。
他對她的稱呼，也從「米利澤大校」變成了「蕾娜」。
「是你下了命令，讓我活著回去吧。那就請你等我。沒有了歸路，我們也回不去。請讓我們回去。……蕾娜」
辛停頓了一瞬，像是猶豫、躊躇，像是迷茫，——不，應該說是某種更貼近本能的衝動。
心中的衝動擠壓喉嚨，將卡在其中的話語吐出。
「不要丟下我」
那聲音，像是在懇求。
無邊無際的戰場上，一個孩子孤零零地站在屍體堆成的山丘上。
無盡的黑暗中，他衝著僅有的一絲微弱光芒，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生怕它會突然消失不見。
「我一定會回去。所以，請不要丟下我。你明明也命懸一線，又怎麼能讓我不去守護。……命令我見死不救的，怎麼偏偏會是你」
「辛——……」
「等戰爭結束了，有什麼想做的事——之前，你問過好幾次吧。你說過，就算我覺得世界不美麗，也有展望未來的資格。蕾娜，我，」
有多少次，話已經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曾經，站在尤金的墓前，他對已故的戰友說過。
然而眼下，只是組織同樣的話語，就已讓辛感到目眩般的重壓。
「我想讓你看到大海，看到未曾目睹的景色，看到在這張戰爭中看不到的景色。所以，等戰爭結束後，如果還活著的話，——就一起，去看大海吧」
這半年來，他一直如此期望著，—以此為理由戰鬥著。
但現在，他害怕。
害怕把它說出口，說給蕾娜聽。
他害怕，怕得兩眼發黑，怕得耳朵里什麼都聽不到。
伸出手，祈願著。
而那個願望，發自內心的呼喚，視若珍寶的事物，可能會被輕易地、冷酷地奪走。
這讓他感到害怕。
所以，他不敢盼望。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現在也是。他害怕盼望，害怕許願。那些都是曾經被奪去之物，並被反覆告知永遠不可再奢
求。所以有一天，他停止了期望，甚至放棄了期望本身。
期望和渴求，帶來的只有傷痛，所求之物永遠離開身邊的傷痛。
他被這份恐怖扼住了喉嚨，直至目眩。
即便如此，他也不願失去。
……蕾娜竟要用她自己的手把她從他的身邊奪走，這讓他最無法忍受。
恐懼和對自私的厭惡，讓他頭昏腦脹。
他不認為世界是美麗的。對未來的渴求，依舊是一紙空文。
他是踩著屍體前行的怪物。他的過去如刻在石頭上的字，已無法改變。
即便如此——即便他的存在與她截然相反，
即便這可能會讓她受到傷害他也仍不願放棄自己的希望。
這是他唯——份期望。
他不願再失去。
「現在，我只能期望這些，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但，正因為這樣……請不要連這個期望，也從我手中奪去」
聽到他的話，蕾娜愣住了。
她第一次聽到他如此示弱。
一直以來，她認為他是堅強的人。
聽著亡靈無休止的哀嘆，懷抱著所有陣亡的戰友，為了討伐被囚禁在〈軍團〉中的哥哥而戰鬥至今的——堅強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事實並非如此，甚至截然相反。
他脆弱，膽怯，……不堪一擊。
——不要丟下我。
那是曾經她說過的話。在他們即將踏上決死之旅時，她曾如此懇求。
可實際上，那是辛一直以來想對別人說出來的話。
不知多少次，他被戰友，被哥哥，以最徹底的方式丟下。但對於將了卻他們的心愿作為己任的辛而言，那句話已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
實際上，他恐怕一直都想說——不要丟下我，不要先走一步，丟下我一個人。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那個時候的那一句話，對他來說也定是一絲的救贖。
「……當然了」
話語脫口而出。
她並非沒有被他依賴。
自那個時候起，他就一直將希望奇托在她身上。
那麼，她不能不回應。
是她對他說過，可以去期望未來。他聽從了她的話，在冷酷黑暗的世界裡尋覓了自己的期望，並再一次寄託於她。
「我不會丟下你的。以前我說了同樣的話，你等了我。所以——」
曾經聽過的聲音，曾經看到的光景，在腦海中——浮現。
討伐了五年來一直尋找的哥哥的亡靈後，他的泣不成聲；
在甘草花盛開的戰場上意外重逢時，他迷茫的話語中透出的疲憊；
面對〈小鳥〉的屍骸堆砌的山路，他沉默的側臉
——這些她都知道。他的內心搖搖欲墜，他的精神可危。
辛並非有著戰鬥到底的堅強。
他只是有著名為戰鬥到底的驕傲，並以此作為唯一的精神支柱，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而已。
不是不會受傷，而是已經傷痕累累到無以復加。
不是不會疼痛，而是已經習慣傷痛到麻木不覺。
除了內心堅守的那份驕傲以外，已經無以支撐自我。
她又怎能讓這樣的他受更多的傷，背負更大的重擔。
「我也不會丟下你。我一定會等著你回來。等到戰爭結束，你一定要帶我去，去看沒有見過的大海」
她希望能成為他的支撐，他的依靠。
那麼，就決不能成為他的負擔，—決不會丟下他一個人死去。
所以。
「請你一定要回來。我不會丟下你的，——所以，你也一定要活著回來」
蕾娜用堅決的語氣說完，頓了一頓。
「辛」
大概是想要回答些什麼卻被突然打斷了吧。她感到另一端的辛嘴張到一半停住了。
「謝謝你」
謝謝你——肯依賴我這樣靠不住的人。
†
高機動型終於被擊退了，然而機動部隊的指揮所和周圍的陣地仍然一片混亂。
防線被突破了—雖然只是被一台敵機，但造成的混亂還是很大。
〈軍團〉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守在前線的〈軍團〉部隊接到來自總指揮官的命令依舊是待機。
密切關注聯合王國軍的動向，保持警戒。
然而，〈軍團〉的中央處理系統中設定，當遭受攻擊時，須優先應對威脅。
流體微機械構成的大腦中，「迅速殲滅敵對目標」是牢不可破的最高指令。
而且之前來自聯合王國的炮擊，顯然是對〈軍團〉的攻擊，造成了威脅。
威脅，必須除去。
這個判斷是膽怯的體現——在曾經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常年面對敵軍單方面的遠距離炮擊，他形成了這樣的恐懼。
然而，「牧羊人」卻忘記了這一點。
部分隊伍脫離了戰列，依照指揮官「牧羊人」下達的命令，前往消滅敵軍炮兵。
目標是聯合王國緩衝區陣地的一角——剛才後方開始戰鬥時，那個地方的陣線突然從內側塌陷了。
負責警戒的多足戰機注意到了它們。
戰機的機體如打磨的骨頭一般慘白，長有四條纖細的腿部，在聯合王國的戰場上從來沒見過。
仿佛一具白骨屍骸，匍甸在戰場上，尋找遺失已久的頭顱。
它早已忘記自己曾經見過。
「牧羊人」——重戰車型率領成群的「黑羊」和「牧羊人」，朝著那輛多足戰機和它後面的部隊猛然撲去。
聯合王國軍將在近期發動攻擊。
配置在對聯合王國戰線上的所有〈軍團〉都知道這一點。
〈軍團〉展開蜉蝣型無人機進行電磁干擾，從而隱匿控制區域內部的情況；與此相同，人類也試圖隱匿作戰行動等軍事意圖。
然而，從通訊信息量和輸送物資的增減、戰隊的重部署和兵員武器裝備的充實等來看，他們即將發動一場大規模攻勢是顯然的。
第二戰線、舊第一機甲軍團駐地。
上次他們就是在這兒計劃進攻，結果慘遭失利而被迫後退，現在居然又要重蹈覆轍，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於是，〈軍團〉加強了該地區的巡邏，追加部署兵力，嚴陣以待。他們要是膽敢再打進來，就和上次一樣揍回去，來一次揍一次。
如果不來的話——那就要輪到我們突破龍骸山脈，開始最後一波攻擊了。
對聯合王國戰線的早晨，從南方天空被銀色封鎖開始。
現在的時刻按照人類的基準而言叫拂曉，是一天當中最黑暗的時候。
太陽還沒有從地平線露出光輝，蜉蝣無人機的集群便已經開始了活動。
數億隻蝴蝶在晚上會回到控制區域內部進行充電，現在它們正越過龍骸山脈來到競賽區域，將聯合王國的領空層層封鎖。
第一縷晨光照在漫天的銀色翅膀上被漫反射，將整個天空染成血一般的鮮紅。
半年前的大規模攻勢時，在聯邦西部戰線，也曾看到相同的景觀。
血色的晨曦類似黃昏，卻比後者更加慘烈、更加恐怖。
不久，鮮紅色逐漸褪去，天空恢復到陰鬱至極的銀灰色，和最近幾個月來相同。
某個東西從那片銀色中穿過。
這裡是聯合王國軍占領的山頂附近的緩衝地帶背後。
山脊的稜線連成白色的鋸齒，那個東西正是從稜線後面飛出來的。
統治著天空的預警機型、負責巡邏的偵察型和潛藏在控制區域內的防空炮兵型對空雷達立刻做出了反應。
距離最近的偵察型迅速靠近它的預測飛行路線，準備進行光學觀測。
對空雷達失去了物體的反射信號。飛行體不是飛機、飛彈或炮彈，而是在陸地上快速移動的機體，不存在於資料庫中。
穿出針葉林，偵察型用藍色的光學傳感器，望向被白雪覆蓋的戰場。很快，它發現了那個物體，同時因無法判斷而呆然佇立。
在偵察型的光學傳感器中映現的，是巨大的、類似車輪的一群物體，正噴著火高速旋轉著，從斜面上以極高的速度衝下來。
†
《——已進入，確認全機引爆》
《呼叫機動部隊射擊管制分隊，開始第二輪投射。注意奇襲的目的是擾亂敵軍，不要給他們了解情況的機會》
《明白。——射擊管制分隊，開始投射。瞄準完畢，電磁軌道連接電容器。第二輪斯隆涅Throne已發射！》
聯合王國軍緩衝區陣地後方，龍骸山脈稜線後，展開在北側的炮兵陣地上。所有的電磁彈射型機正朝向南側山頂展開了軌道，啟動了背部的電磁軌道。
隨著撕裂空氣的叫聲，牽引機拽著投射物在軌道上加速飛馳。眨眼間，連接部脫離了軌道，投射物劃著名拋物線越過了山脊。
所有電磁彈射型都被破壞了控制系統，軌道的連接處多出了許多本不存在的線纜，用於控制機體背部的軌道——只不過模樣像極了某種寄生植物，易引起生理上的不適。
線纜的另一端是排列整齊的大容量電容，旁邊是射擊管制分隊的裝甲指揮車。
又有一些線纜連入候在一旁的〈毀滅之力〉駕駛艙內，用於傳輸控制信號。雖然無法完全控制電磁彈射型機體，但啟動電磁導軌並非難事。
作戰前，機動部隊頻繁出門偷襲騷擾，帶回來的獵物就是這些電磁彈射型——準確地說，是它們背部的電磁導軌，為了能夠從空中被〈軍團〉封鎖而奪取了制空權的天空
——進行攻擊。
導軌再次發出轟鳴。牽引機拉著數十噸的載重，眨眼間加速到每小時三百公里。
載重的增加會降低彈射距離，還會增大導軌的損耗，然而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在聲嘶力竭的呻吟中，導軌將本不可能空投的重量拼盡全力朝空中擲出。
損毀了控制系統、淪落為道具的電磁彈射型，瞄準曾經自己軍隊的陣地，不知疲倦地投射著。
彈射體越過稜線後，在空中解體，落在南側坡面〈軍團〉密集的防線前。
那是一對直徑達三米的鋼鐵車輪，中間夾著小兩圈的圓筒，外形接近滾筒Bobbin或線纜捲軸Cable Reel。這樣的車輪有無數對，正從高空呼嘯著落下。
內置的傳感器檢測並修正姿態，落到地面上。垂直於斜面的圓筒在重力的作用下沿著斜面滾落，時而撞到岩石或冰塊而跳起來，逐漸加速。
車輪群逐漸接近南側山腳下〈軍團〉的防線。
啟動敵我識別裝置與雷達。這片區域內只有車輪和〈軍團〉，於是將探測範圍內的所有敵機設定為目標Target——開始巡航。
裝在車輪上的火箭推進器點火。在重力作用下加速的車輪受到更猛烈的推力，速度陡然加快。
帶著崩塌的雪塊，乘著滑落的雪流，它們化作噴火的鋼鐵雪崩，宛如瞄準獵物俯衝的獵鷹，飛快地滑下山坡。
在重力和推進器推力的共同加速下，它們的速度比量產型〈軍團〉中最快的近戰傭兵型還要快上許多。
眨眼間，它們便抵達〈軍團〉的防線並沖了進去。
近炸引信啟動。
塞在圓筒內部的一點八噸高性能炸藥，在〈軍團〉的隊列中齊聲炸裂。
爆炸的景象被敵防線附近進行前哨觀測的〈小鳥〉光學傳感器捕捉，傳送到了緩衝區陣地內。
車輪型自行自爆武器有兩種，不過從外觀上很難區別。
一種是炸裂時產生大量碎片造成殺傷，用於對付輕裝甲；另一種是炸裂時射出無數爆炸成形彈，用於損傷戰車。
碎片的高速射流穿入輕量級的偵察型、近戰傭兵型和裝甲薄弱的反戰車炮兵型；近距離產生的爆炸成形彈穿入戰車型內部，將其擊毀。
只看重量，自爆武器比戰車型大一點點，比重戰車型還是差了很多，然而加上從高空落下和推進器加速產生的速度，遭到直接撞擊時，連重戰車型都要踉蹌一下，旋即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散架，變得七零八落。
在緩衝區陣地的臨時指揮室內，蕾娜正看著主屏幕上壯烈的爆炸場面。
她穿著比平時大一號的軍服，下面是「蟬翼」展開形成的紫色網絡。
在環繞周身的光芒中，她靜靜地觀看著自己提出的投射攻擊方案的實施情況，同時回想起不久前向機動部隊說明本次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計劃時的一幕。
†
「下面說明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的計劃」
室內聚集的處理單元並非全體成員，只是各個戰隊的隊長和副隊長，加起來竟也超過百人，填滿了寬敞的簡報室。
「作戰目標與之前相同，最優先目標是破壞據點內的發電廠型和自動工廠型，其次是捕獲該據點內的指揮官機、代號「無慈悲女王」」
蕾娜站在講台上，示意投影的作戰地圖，畫面根據她的說明順次切換。
她看向坐在最前列一張椅子上的辛。
自從那次爭吵後，他們再也沒說過話。
當然，有關作戰等必要事項的交談還是有的，但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交集。
雖說臨近任務，兩人都有不少事情要忙，但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拉大了一些也是事實。
眼下，坐在下面的辛不見任何煩惱或憂慮的神色，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他沒有迎向蕾娜的視線，而是低著頭看向手邊的資料，但目光中也已不見了那時的不安。
看樣子，他至少恢復了……或者說勉強恢復了作為戰隊總隊長執行作戰任務的能力，也能像平常一樣和萊頓等人聊一些無關緊要的雜事。
「參戰兵力為獨立機動部隊和維克托殿下直屬的連隊。
壓制龍牙大山的據點、戰鬥過程中封鎖作戰區域、維持戰鬥開始直到結束的移動線路等，一切行動都將由這兩個部隊完成。
「……上次作戰中由其它師團實施的伴攻及引誘〈軍團〉兵力，這次因聯合王國軍戰力不足而無法實施」
室內的處理單元間發出
悄然的騷動。
機動部隊和一個〈阿卡諾斯特〉聯隊——只憑這兩支部隊闖入敵陣。怎麼可能—有人悄聲說道。
這時，辛忽然抬起頭，舉手示意提問。兩人四目相對，血紅的眼眸中一片平靜。
你沒事的吧——蕾娜在心中默默問詢，而對方自然不會應答。
「大校，有兩件事想確認一下。聯合王國的支援並不是完全為零吧。」
「以及，按照剛才的說明，開闢進攻路線的任務好像不是由攻胳部隊負責那是誰來？」
辛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可聞。他並非不知道問題的回答，提問只是為了讓不了解情況的人也知悉。
「當然，對〈軍團〉前線施壓、以及小規模的佯攻，會在本次作戰中仍然持續。這是聯合王國的戰爭，就算不能從資源緊張的最後防線抽調兵力，他們也會負責吸引軍團」前線部隊的注意力。至於開闢進攻道路——」
蕾娜略一點頭。
「則由另外的部隊負責」
「米利澤似乎甚是擔心……不過看來還是趕在作戰前恢復了啊」
「這麼懸的作戰，我怎麼能待在本部」
龍牙大山攻略部隊的重裝甲運輸車潛伏在緩衝區陣地針葉林內，等待著進攻命令。
在車內，辛通過情報終端的全息屏幕進行著作戰計劃書的最後檢查，這時維卡通過感官同步搭話過來。
回答過後，辛問道。
「另一支部隊……哦，應該說是另一種兵器吧。……那個車輪模樣的怪東西，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他切換全息屏幕的顯示內容，調出〈軍團〉一側最前線的景象——在他們藏身的針葉林內自然無法直接目睹。
屏幕上，名為「斯隆涅」的神秘車輪，正持續進行著壯觀但略顯奇葩的攻擊。
「中世紀攻城戰中，守方有一種類似的武器，於是伯母大人——上一代的「紫晶」在那基礎上嘗試製作而成。至於打算用在什麼上面，我也不知道。大約是她個人的興趣吧」
從城牆上方落下重物或可燃物，利用動能和火焰造成攻城方的損傷，這是防守方的戰術理論。
將二者組合在一起形成可燃重物的嘗試亦有先例，甚至還曾有人使用動物來提供額外的推進力。
不過，在一對比人還大的車輪中間夾上炸藥，用火箭推進器提供動力，再加上制導系統——這還真沒有人玩過。
「……個人興趣？」
「不同的「紫晶」所擅長的領域各有不同。我擅長的是人工智慧，伯母大人擅長的是制導系統。……考慮到〈軍團〉的戰爭，近兩百年來竟從沒有擅長多足戰車的個體出現，這對聯合王國來說實乃大憾。話雖如此，這也不是可以通過外力影響的」
也就是說，不是因為有必要，或者有用處。
而是因為擅長。
僅此而已。
「………」
辛不由得陷入沉默。
其實在這之前，他就隱約有過類似的猜測。
「你們該不會造過地雷雞之類的吧」
那還真沒有。……我國這麼冷，雞放在外面早就凍死了」
「………」
兩人一齊陷入沉默，只不過原因不太一樣。
「……如果是地雷犬的話，會不會對軍團有點效果呢？」
維卡的聲音相當認真。辛悄悄嘆了口氣。
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戰鬥中，弗雷德莉卡曾評價維卡是一個腦子好使的笨蛋，現在看來她說的真不錯。
「〈軍團〉的戰機腳很多，底盤也比履帶式更高，所以把地雷設計成彈跳式Spring，專門炸和軀幹的連接部位，說不定——」
「應該只會被彈回來把」
「也對」
維卡顯得很遺憾，但（似乎）很快又抬起頭。
「那用獵豹呢？」
「你怎麼帶過來？」
「……也對」
棲息在南方大陸的獵豹是哺乳類中奔跑速度最快的動物。它們當然沒有生活在聯合王國里，而那個南方大陸則在
〈軍團〉控制區域之外很遠很遠的地方。
說到底，那些習慣了南方溫暖氣候的動物們如果被丟到冰天雪地的聯合王國戰場，下場恐怕只會和綁了地雷的雞一樣。辛實在是懶得吐槽如此愚蠢的想法，維卡大概也有自知之明。
大概。
在少年們進行與戰況甚不相符的閒談時，聯合王國軍的火力投射仍在繼續。
這是為了準備進行攻擊的預射擊，在戰鬥部隊開始進攻前破壞敵軍防禦陣地，儘可能消耗敵軍兵力，封鎖敵軍反擊能力，從而提高攻擊的成功率。
當火力投射結束時，攻略部隊就會開始行動。
如此緊張的時刻，少年士兵們三言兩句的閒聊也就顯得無關緊要了。
在超額的負載下，有一部分電磁彈射型冒著黑煙陷入癱瘓。
所有的「斯隆涅」投射完畢後，其它的貨櫃立刻被運進來，射擊管理員跟著切換控制程序。
「斯隆涅」的目標是〈軍團〉陣列的最前排、為了突破聯合王國軍防線而集結的重量級戰機。
下一個目標是另一批對象，貨櫃裡面的物品和控制程序也自然是為此而準備。
在調整射擊設備時，各路重炮、迫擊炮猛烈轟鳴，填補火力打擊的空白。
炮彈落在「斯隆涅」撕開的突破口後面的敵軍隊列里，將梯隊和防禦設施依次毀壞，直到火炮射程的極限。驟雨般的炮彈執著地、再三地、徹底地轟擊敵陣，將我方部隊的進攻路線鋪得結實。
火炮不停地轟鳴，沒有轉移射擊陣地，用於增加射程的底排彈也是毫不憐惜地被大量使用。
電磁彈射型的設計程序切換完畢。
裝載了新的投射物後，電磁導軌再次開始運轉。
巨大的炮彈隨著低沉的呼嘯聲被送入高空，沿著拋物線融入榴彈的驟雨中，一同落向〈軍團〉的陣地里；
或是一路筆直衝天，猛地扎進蜉蝣型無人機聚集成的銀色雲霧中，激起一陣衝擊波，撕裂了無數蝴蝶的翅膀，繼續刺入銀雲的深處。
延時信管啟動，引爆。
猛烈的爆炸將衝擊波擴散至半徑一干五百米的區域內，連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彈炮的四十五米半徑殺傷範圍與之相比也顯得微不足道。
沿徑向傳播的間斷面將脆弱的翅膀瞬間撕碎，天空中頓時出現一塊直徑三公里的圓形空缺。
「滾球Daisy Cutter」。
為了在超大範圍內發生爆炸而製造的炸彈，被用割草機note的俗稱來命名，本應是搭載在飛機上投下，在被〈軍團〉奪取了制空權後便一直被冷落在倉庫里。
僅單顆炸彈的質量便高達七噸，用常規的火炮顯然無法發射。
譯註：參見美國的 BLU-82真空炸彈 daisy一詞意為雛菊，在歐洲常被當作雜草。
——不過，如果用能夠將重十餘噸的偵察型發射到高空的電磁彈射型的導軌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在此次戰鬥前，「斯隆涅」從未進行實戰測試，而「滾球」本來也不是從地面發射、在空中炸裂的武器。
為了進行這一系列非常規操作，軍方不得不緊急重新編寫射擊控制系統。
負責系統編寫的程式設計師們廢寢忘食，總算趕上了作戰，然而在實際的射擊中仍然存在一些缺陷和不足，需要經驗豐富的射擊管理員或是炮手進行輔助。
其中一名輔助員正在調整所負責電磁彈射型的目標照准。
「——原來如此，怪不得大家都不願意穿……」
安珠輕輕拽了拽「蟬翼」展開的衣領，發出感嘆。
幸虧她現在是在「白雪魔女」的駕駛艙內，如果是換成在指揮所或〈瓦娜蒂斯〉，她打死也不會穿。怎麼也要再披一件外套。
為了應付突然的戰鬥，駕駛艙里的備品欄內放著一套戰車駕駛服，但問題不是這個。
「上次戰鬥的時候，蕾娜也穿著這身吧？雖說是作戰指揮需要，可……她還、真是大膽呢」
同為射擊管理員、也穿著「蟬翼」的科蓮娜在〈槍手〉的駕駛艙內說道。
她的語氣有些泥，仿佛在惴惴不安地反覆蹭著併攏的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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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是機動部隊裡資歷最老、曾在東部戰線最精銳的第一戰區第一防線部隊負責炮火支援的兩人，在留在後方進行炮火支援的人中所負責管理的「電磁彈射型」數量也自然是最多。
而為了進行射擊控制，穿上輔助用的「蟬翼」似乎也是沒有辦法。
「……等
回去了，一定要把那個王子殿下埋在雪裡」
「他最好別找藉口也別抱怨。這怎麼看都是腦子進水了才做出來的——哦，小娜，文策爾大校發來下一個目標了」
人員不足是眼下最大的問題。
連上次作戰時留在了王城的格蕾特，這次也在這個炮兵陣地擔任機動部隊特派射擊管制分隊——即安珠、科蓮娜等人的總指揮。
與八十六們不同，格蕾特受過正規的教育和訓練，不過安珠還是忍不住感嘆她的多才多藝。
不到三十歲就當上校官，看來憑的是真本事。
「啊，明白。……電磁彈射型射擊管制分隊三班全體成員，調整準星——」
這時，一陣咯吱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後響起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似乎是有人在敲駕駛艙的裝甲。
不等安珠反應過來，艙門便從外面被打開了。
「安珠，待會兒可能還要下雪，我給你送外套——……」
說著，達斯汀將聯合王國的（不是聯邦的）厚重而暖和的外套遞過來，然而話沒說完他便原地愣住了。
他和安珠一樣被分配到炮火支援隊，負責更換電磁彈射型彈射導軌的冷卻液和電容，現在似乎有了些閒暇，於是打算趁機給同伴們送一些禦寒的衣服，費力地抱著一堆厚外套，穿梭於各個〈毀滅之力〉間。
如此為人民服務的公僕精神固然很有他的作風——
他那銀白色的眼睛在看到安珠——準確地說，是看到在「蟬翼」包裹下凸顯的婀娜曼妙的曲線——的瞬間，睜得滾圓。
而看到他的瞬間，安珠也僵住了身子。
白皙的臉龐逐漸染上紅暈，聲音不由自主地從顫抖的喉嚨中躥升。
「、」
炮兵陣地的一角，電磁彈射型管制分隊二班展開的地點，突然響起穿雲裂石般的尖銳叫聲。
「呀——————————————————————————————！！」
「哇——————————————————————————————！！」
兩聲尖叫被厚厚的積雪吸收，沒能傳得更遠，除了附近送來溫馨目光或是拼命忍著笑的二班處理單元以外，再無人聽到。
最後一枚巨大炮彈在天空的一角綻放成火焰之花，最後的一發齊射飛越四十公里的距離，狠狠扎進〈軍團〉控制區域內。
然而，攻擊的預射擊還沒結束。
隨著自暴自棄一般的噴氣引擎轟鳴聲，一群黑駿的影子從稜線背後冒出頭來。
眨眼間，頭頂被鈍重的墨影色覆蓋，北邊的天空陷入昏暗。
那是數量驚人的新舊轟炸機群。
它們從聯合王國內的跑道起飛，沒有載人，遙控駕駛，——跨越被蜉蝣型無人機和防空炮兵型奪去了制空權的藍天，飛向〈軍團〉控制區域。
倖存的〈軍團〉立刻做出反應。
被攻擊雷達鎖定的警報聲響徹轟炸機空無一人的駕駛艙內；蜉蝣型無人機群飛蛾撲火般瘋狂地竄進發動機的進氣口。
地對空飛彈擊中飛速運轉的引擎，被吸入的機械蝴蝶在引擎室內爆炸，托起總重高達兩百噸的轟炸機的四台發動機接連熄火。
然而，這一切都不足以停住轟炸機的腳步。
越過了山頂的轟炸機開始沿斜線逐漸下降，速度很快上升，越來越快地朝地面墜落。
蜉蝣型無人機破壞的飛機引擎是用於產生推力的裝置，令金屬製造的龐然大鳥克服重力，升至高空。
即便在上升過程中失去了推力，轟炸機的巨大機體也憑藉著先前積摟的重力勢能和沿著飛行方向的慣性繼續滑行，而且拖拽著飛機的引力從不會消失。
飛機的目的地依舊是攻略部隊的進攻路線前方及周圍。
防空炮火慌忙連續射擊。巨鳥無法進行機動規避，只能任憑炮彈擊中機體，但來自地面的炮火無力阻止兩百噸的質量下落，或是將其擊碎。
防空飛彈會依靠引擎產生的熱量制導；彈撕裂了機翼，摧毀了引擎，然而轟炸機仍舊朝向它們筆直地落去。
有數架飛機勉強在空中被擊毀，但產生的碎片也依舊藉助慣性和引力落向控制區域。
機腹未受損的機體打開下方的投彈艙門，將裡面的東西投下。
這根本算不上是轟炸，更像是一隻受傷的鳥滴著鮮血和內臟，絞盡最後一絲力氣飛翔。
它把塞滿了炸彈和火藥的箱子、以及剩餘的燃料一股腦兒地丟到地上，同時逐漸下降。
機身擦過樹梢，撞在積雪上彈跳翻滾，最終隨著一聲巨響化為一堆殘渣，一路上將來不及躲開的〈軍團〉全部碾碎。
似是瀕死者發出最後的吼叫一般，泄漏的燃料被引燃。被開闢的進攻路線兩側，——在即將被趕來的〈軍團〉填滿的空地上，基地燃起了沖天大火，形成高溫的牆壁。
即便是在提出了這一套作戰方案的蕾娜看來，眼前的一幕也實在是過於壯烈。
炮兵部隊的一名指揮官發來聯絡。
對他而言，這裡是自己國家的領土，投入戰鬥的是自己國家的兵器。
看到不計其數的兵器被毫不吝嗇地投放到戰場上，硬生生地撕開一條進攻路線，中年校官的聲音不由得顫抖。
「——所有投射項目已全部執行，進攻路線已開闢」
「明白。龍牙大山攻略部隊，開始進攻」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冷漠。提出方案的是自己，她又怎能流露出心中的不安。
不知炮兵指揮官如何理解了她的冷漠。對方愣了一瞬，然後有些畏懼地開了口。
「瓦娜蒂斯，您…」
「怎麼了？」
「不，」
指揮官欲言又止，旋即搖了搖頭。
現在不說的話，可能永遠沒機會說了。這裡是戰場，他隨時都會喪命。
八十六和〈小鳥〉們已奔赴決死之旅，而送走他們的蕾娜的聲音竟如此平緩冷靜。
指揮官的聲音中透著對她的畏懼和敬意。
「祝我們的殿下、還有您和您的部下，武運昌隆」
†
負責巡邏的偵察型、覆蓋天空的蜉蝣型無人機，以及為了突破敵軍防線而調集至前沿的重戰車型一齊失去了聯絡。
她立刻明白了，聯合王國軍開始了攻擊。名喚「無慈悲女王」的指揮官型，有著雪白的裝甲，上面刻有倚靠月亮的女神的徽章。
聯合王國軍的火力投射毫無章法，幾近瘋狂，但且不論手段，攻擊的規模都在預料範圍內。
只使用炮擊和自爆兵器將防線撕開一道口子，再用火焰構築牆壁維持通路。
雖然只到縱深的一半，但也足以減輕突擊部隊的負擔。
只憑緩衝帶陣地里剩下的那些，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炮火支援。
不過，若不予還擊，必然會被消滅。
既然如此，聯合王國軍將不顧慘痛的代價，發起反擊。
她十分確信這一點。
至少，那個獨角獸王族必會如此。
王侯將相，不過如此。為了自己的生存延續，不會在乎人力和物力的消耗。
所以，她才……
複合傳感器輕輕晃了晃，似是自嘲想法可笑。
自己為什麼製作了〈軍團〉，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是〈軍團〉的指揮官，代號「女主人」。
僅此而已。
《女主人呼叫梯隊各機》
〈軍團〉沒有應答。它們不會應答。
但，它們不會錯過命令，也不會違逆。
是她造出了它們，她很清楚這一點。
《準備迎擊，—殲滅來犯之敵》
†
機動部隊接到了進攻指令。
待機的重裝甲運輸車車廂內，辛聽到了事先決定好的那句話——乾枯而無味，早已沒了鼓舞或祝福的含義。
眼下，積雪與針葉林另一側的火焰仍在燃燒。
在執著的炮火轟炸下，地表的土壤被掀翻、燒焦，地上已不見任何活動的跡象，只剩烈焰築成的火牆圍在道路的左右。
漆黑的煙霧直衝雲霄，不耐高溫的蜉蝣型無人機暫時退避，將銀色覆蓋的天空打開一個空穴，從中望到的藍天卻已被飛機燃料和金屬燃燒形成的黑煙浸染。
從火牆的周圍，從焦土道路的遙遠前方，傳來瀕死之人的慘叫、呻吟、悲鳴和嗚咽。
它們是仍然被困在戰場上、化為機械之軀的亡靈。
簡直像地獄一樣辛忽然想到。
《神曲》地獄篇一節開
頭處，有句話描寫的正是地獄之門。
由我進入愁苦之城note
譯註：譯文引自但丁《神曲 地獄篇》笫三章，田德望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
即使路途的前方是地獄，——即使不知道等在終點的是什麼。
若不邁足前進，便無法改變現狀。
「——走吧」
從指揮室的主屏幕上，蕾娜看到車隊駛出。
攻略部隊沒有藏在北側坡面炮兵陣地一側，而是在南側坡面的預備防線周圍的針葉林中，這是為了避免遭遇敵軍的炮火反擊，以及為了在進攻路線開闢後，趁敵機還沒有阻隔道路前通過。
車隊裡包括裝載著機動部隊的〈毀滅之力〉和維卡指揮下的〈阿卡諾斯特〉的重裝甲運輸車，以及同行的〈拾荒者〉車列。
即使是重十餘噸的〈拾荒者〉，在積雪上也幾乎不會發出腳步聲，連柴油發動機的排氣聲也被雪、樹木和枝葉吸收而難以聽到。
隊列沿著斜面下行，沉默無聲，宛如不吉的送葬隊或黑蛇，令人聯想到災厄。
並非所有處理單元都參加了突擊部隊。安珠和科蓮娜負責管理攻擊預射擊，還有一些擅長遠距離射擊的處理單元們
也被調去負責炮火支援。且不論〈小鳥〉，在上一次作戰中損耗的〈阿卡諾斯特〉也未能補充至滿額。
其結果便是，實際上參戰的兵力比起原本計劃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方案要少了許多。
「……」
即便如此，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進攻命令也已下達，蕾娜已經沒有更多的話可以對他們說了。
該提醒的戰鬥，該給出的指示，該傳達的情報，已經全都說過了，剩下的便是前線指揮官——辛的工作。
除非情況有大的改變，否則蕾娜已完成了她分內的工作。
但。
身旁的弗雷德莉卡抱起雙臂抬頭看著主屏幕，沖她瞥了一眼。她緊抿住嘴唇。
和焰紅種的辛同為血紅色的雙眸，似是在詰問。
這樣，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
沒什麼話好說——這只是從指揮官的角度而言。
從蕾娜自身的角度，想說的話太多太多。
她想向他道歉。……那個時候，兩人之間產生的摩擦，一定也有自己的原因。
她想同他說話。……不然，他就會像佇立在〈小鳥〉屍骸堆成的山巒前時那樣，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
她想再次，將自己的願望寄託與他。
現在是戰鬥中，自己是指揮官——腦中仿佛有一隻膽小怕事的精靈在悄聲提醒。
亦或者，是經歷了重重磨難、贏得了「鮮血女王」之稱號的，身為指揮官的矜持，阻止她說出心中的話。
然而，抉擇不定的大腦中，回想起方才炮兵指揮官的話。
那句話源自久經沙場之人的心得：或許戰鬥結束後就再也說不上話了，所以趁還能說的時候都說出來。
就算作戰結束後兩人還能見面，但現在沒有任何事情能保障這一點。
若因畏懼他們之間的隔閡與爭吵，或是屈於心中的矜持，而沒能說出想說的話，她恐怕會後悔一輩子。
蕾娜啟動了感官同步，同步的對象只有一個人。
「——辛」
通訊穿過了雙方的潛意識和集合無意識體，另一端的辛似乎微微睜開了眼睛。
「大校？有什麼……」
「上次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蕾娜搶先開了口。總覺得不這樣做的話，她永遠也說不出來。
「我追究得過分了。我應該相信你，等你主動開口的，但沒有。這顯然是我的不對。實在是非常抱歉」
「……」
「但，希望你能告訴我……希望你能依靠我，這一點是真的。如果覺得難受，希望你能告訴我。請讓我幫助你」
不論是在戰場還是在別的地方，你都會漫不經心地擋在我的前面，保護我。
我也想如你一樣，成為你的力量。
「就算現在沒法說出來，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向我袒露內心的痛苦。……我想成為你能夠傾訴、依靠的人。所以」
「我沒有不依靠你」
「我知道。你一定也沒有那個打算。只是，我想我們之間的溝通和交流還不夠充分」
為了傳達心意、為了得到信賴的對話和努力，還不夠充分——迄今為止。
所以。
「等你回來後，我們一起聊一聊吧。先從容易說的、無關緊要的事情開始，直到你願意說出你的傷痛」
「……」
他現在還不能明確地回答吧。見辛陷入沉默，蕾娜露出微笑。
感官同步雖然無法傳遞面部表情，但能讓對方感受到相當於面對面交談時的情感。
如果有一天，你願意告訴我藏在心中的傷痛，告訴我脖子上那道傷疤的由來。
「到那時，請你……告訴我」
「……然後」
避免長時間運轉有助於保持機甲兵器的性能。這一點對於包括〈毀滅之力〉在內的所有多組戰機都是一樣的。
重裝甲運輸車的前方座艙內乘著處理單元，後面的車廂里裝著〈毀滅之力〉，行駛在被烈火燒焦的谷底。
為了應對遭遇戰，有約三分之一的處理單元候在〈毀滅之力〉的駕駛
艙內，前方座艙相對地空出了不少座位。其中，賽歐看向坐在稍遠處座椅上的少女。
少女的身上不是處理單元們鋼鐵色的戰機駕駛服，也不是和駕駛員相同顏色的戰鬥服，也不是聯合王國的紫黑色或
〈小鳥〉們暗紅色的軍服。
她有著和蕾娜相同顏色但剪短的一頭銀髮，穿的是共和國軍服，藏藍色令他本能地產生厭惡。
「那個，是叫彭羅斯少校吧。你幹嘛也跟來了」
「實驗」
阿奈特簡短地回答。
在共和國副都沙里泰市地下車站的戰鬥中，〈軍團〉不知為何曾試圖捕獲阿奈持。
在不久前的列維奇要塞基地里的戰鬥中，機動部隊秘密地轉移了位置，然而敵軍卻仍然準確地鎖定了他們，並發起攻擊。
情報究竟是從哪兒泄露的？
是聯合王國方面，還是聯邦？
如果是被竊聽，是通過無線還是感官同步？
她有必要確認。——若無法維持通訊的保密，將對今後作戰造成不利影響。
「上次我沒在作戰區域裡，所以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次我跟著部隊移動，並公開進行通訊，看看在這個條件下〈軍團〉會不會來抓我」
這也可以幫助確定泄露情報的缺口。
「說白了就是拿自己當誘餌？……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共和國公民居然為了八十六挺身而出——阿奈特似乎聽出了話語中的諷刺，但仍然只是聳了聳肩。
「萬一以後又出這種事多難看啊。反正我是不願意。……只是要損失一個人的戰鬥力，沒辦法」
無線中傳來尤特的聲音。他也聽到了對話，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坦，像機器一樣。
「負責陪同彭羅斯少校的佐紀Saki在上次戰鬥中負傷，雖可駕駛戰機但難以參加激烈戰鬥，故原本便未列入戰鬥人員內，所以不會產生影響」
「是嗎，勞你費心了。……還有，我也是王子殿下陣亡或負傷時的保險。聽他的意思，爆炸裝置的啟動雖然只是按下開關，但可能會出現故障，到時候需要人在情報終端上進行操作。這個，你們八十六現在還做不到吧」
「……算是吧」
也不想想這要怪誰——賽歐心裡這樣嘀咕，但沒有說出口。
沒有為他們提供教育資源的是共和國的白豚們，而這個責任不應由與他同樣年紀的這名技術軍官少女來承擔。
他選擇了開玩笑。
「那就順便幫我們把報告書啥的也寫了唄」
「那是你自己的任務吧。拿了工資就要幹活。就當是練習，不許偷懶」
對方當場拒絕了。
「而且我不是說了「現在還」嗎。你們只是從來沒做過而已，我可是聽教員誇過你們腦子靈進步快的。以後想幹什麼事的時候，總不能一直都靠別人吧。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幫你上網搜黃圖」
賽歐「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雖然和蕾娜不是一個類型，但看來她也不是溫室里長大的花朵。
既然這麼有能耐，他也不用在她身上費心了。
「也對」
†
在聯合王國軍的攻擊預射
擊下，炮擊區域內的〈軍團〉
戰機被一個不剩地轟飛，然而其它區域的〈軍團〉則依舊健在。
接到指揮官機的迎擊命令後，它們立刻活動起來。位於最前線的部隊進入戰鬥狀態，以應對可能從其它方面來的攻擊；預備部隊則是開始列隊追擊敵軍突擊部隊。
敵軍突擊部隊似乎是藏在競賽區域和控制區域內的森林進行移動，巡邏的偵察型未能發現他們。
但是，他們的進攻路線很容易猜測。
聯合王國軍沒有足夠的兵力投入攻略作戰，所以用火力投射彌補戰鬥力，既然如此，突擊部隊就必然會在炮擊區域內被炮火暫時掃清的空白地帶及其縱深。
潑灑了大片區域的航空燃油依舊在猛烈燃燒，搞不好可能會燒到樹林，持續數日。
但，〈軍團〉們穿過火焰之間的狹縫，繞到尚未被烈火吞噬的控制區域深處，像追捕獵物的狼群一般，從四面八方朝敵軍突擊部隊圍去。
†
「你以為，」
設在高處的雷達輕鬆地捕獲了敵軍的信號。再加上辛的異能，蕾娜得到了敵軍部隊的方位和動向，並在頭腦中展開地圖。
依靠驚人的再生產能力，〈軍團〉立刻便抽調了大批兵力用於迎擊攻略部隊。
與之相對，聯合王國軍除了龍牙大山攻略部隊以外，再沒有預備兵力，已無法抽調部隊應對敵迎擊部隊；從距離上看也來不及。
但，敵軍的動作。
「我沒有料到嗎？…維卡」
「已確認，米利澤。完全如君所料」
「蝮蛇」的駕駛艙內，維卡獰笑。他與早先便滲透進入敵陣並展開的〈小鳥〉進行著同步。
因〈阿卡諾斯特〉的補充數量不夠，一部分〈小鳥〉便無人操控。
與其讓她們當散兵游勇，不如派她們去敵後當觀測員。
〈小鳥〉的移動速度和傳感器的探測範圍與人類相差無幾，為了保證前哨觀測結果可靠，需要將她們準確沿〈軍團〉的行進路線布置。
而敵軍迎擊部隊的移動路線，與蕾娜的預測分毫不差。
敵部隊從四面八方向我軍包圍，但她沒有漏過哪怕一支部隊，而是將所有部隊的路線全部精準預測。
簡直是怪物一樣的本領。維卡如此感嘆，忘記了自己其實也是差不多的存在。
「炮班班長，獵物已進入炮擊區域。——不用試射了吧？把它們都幹掉」
「那是自然」
年邁的炮班班長在攻略部隊車輛的中間位置回答。
他的聲音在笑，像一頭老當益壯的獅子，猙獰可怖。
在敵部隊來犯之前便設定好攻擊域，所有火炮已瞄準完畢，蓄勢待發。
最後攔阻火力note——這是屬於炮兵的戰術。
譯註：原文/突擊破碎射擊，這裡指為了粉碎敵裝甲部隊的突襲而準備的反裝甲火力射擊，英文可譯作final protective fire 或 counter assault fire.參見日本防衛台Y-00058《火器用語（射擊）》3b.6112。
火炮的試射數據，在十年來的戰鬥中已積累足夠，他們有自信能對射程內的任意目標首發命中。
「開火」
「遵旨。——全體準備，開炮！」
†
隊列前端，負責保護偵察型的戰車型上搭載的光學傳感器，忽然捕捉到人類的身影。敵我識別系統IFF沒有回答，判斷為敵對目標，從形狀上看應該是非武裝的民間人士，威脅度最低。戰車型毫不在意地揚起了一挺重機槍——
下一瞬。
仰望著上空的偵察型發出警告。幾乎是在同時，遠超音速的榴彈遮住了原本羸弱的陽光，如驟雨一般從天而降。
密集的炮火令它們無處可逃。眨眼間被炸飛的戰車型的光學傳感器中最後映現的景色，是與白雪覆蓋的戰場格格不入的、額頭上嵌著一顆紫色結晶的桃色頭髮的少女，正露出動人的微笑。
†
戰機的編隊駛過被雪覆蓋的道路。
龍骸山脈雖本是聯合王國的領土，但絕大部分區域均沒有住人，樹林密集的深山內甚至難尋動物經行的山路。
大雪蓋在茂密的樹枝上，形成天然的遮蔽與偽裝，連〈軍團〉也難以發現。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部分士兵離開編隊潛伏到指定地點，以確保撤退路線。
〈瑞根麗芙〉的小編隊在戰野上悄然疾馳，按照計劃有條不紊地減少數量。
在第一天行軍路的結尾，他們通過了一片奇異的森林。
周圍應該是與之前見過的同樣的北方針葉樹，但乍一看去卻完全不同。
無數白色的雪塊一眼望不到頭，像是一群巨大而詭異的怪物聳立。
見到陌生的景色，運輸車內、或是在〈瑞根麗芙〉駕駛艙內待機的八十六們開始議論紛紛，感官同步中偶爾傳來
「那是什麼啊」的輕聲細語。
「那是霧凇」note
譯註：霧凇是由空氣中過冷水蒸氣凝轉形成，需要滿足溫度低天冰點和水汽含量豐富兩個條件。水汽凝結或凝華除了低溫外還需要凝結核，說明能夠形成零料的空氣需要足夠乾淨。同時滿足以上條件的情況十分准得。
回答的是聯合王國軍的操縱員，語氣中帶有一絲自豪，又有點像是在微笑著守望在旅途中看到陌生的動物或風景而入迷的孩子。
「雪和空氣中的冰晶覆蓋在樹上形成的。……沒見過吧。
不是說天冷下了雪就會有，要滿足特殊的條件才能形成」
「……」
維卡接過話頭。
「……你們以後要是有機會，就在冬天來吧。我帶你們去看不隨雨雪降下的冰，還有不隨星月覆蓋夜空的光。不是這種虛假的雪景，……而是我聯合王國真正的、美麗奢華的冬天」
說這些話時，維卡的聲音帶著一絲傷愁，似是憶起了曾經與某個人並肩觀望。
至於那人是誰，包括辛在內的八十六們自然無從得知，只是被新奇的事物和聲音中的情感吸引而聽得入了神。
打破了沉默的是辛。他雖然沒見過，但曾有所聽聞。
「是鑽石塵Diamond Dust和……極光Aurora吧」
「只是聽過，沒見過吧。……八十六區的八十六Eighty Six們，且聽我一句話。你們宛如獵犬般熟知戰場，但也僅此而已。不要認為你們所了解的就是世界的全部。你們想絕望我不會阻攔，……但，只憑你們現在的認知就放棄一切，未免為時過早」
†
「——已發送龍牙大山據點內部的推測地圖。……重新確認一下作戰方案」
隨著銀鈴般的嗓音，面前展開一個子窗口，顯示全息圖。
三維的地圖勾勒出發光的邊緣，將昏暗的駕駛艙內微微照亮。
比想像的還要深啊。看著地圖，辛想到。
龍牙大山據點由〈軍團〉建立，不同於沙里泰市地下車站，
人類沒有其內部的地圖。但若不了解內部結構而直接闖入，風險太大，對於眼下又抽調了部分兵力用於確保退路的攻略部隊而言更是如此。
為此，指揮部趕製了這份地圖。
根據辛的異能探察〈軍團〉聲音的移動，根據其路線反推基地內部的主要設施和通路。
以得到的這些數據為基礎，在野營中花費一個晚上，藉助〈瓦娜蒂斯〉的計算能力，製作了這份立體地圖。
辛擅長判斷平面上敵軍的方位，但難以分辨高低的位置差，不過考慮到戰車型和重戰車型的淨重分別可達五十噸和一百噸，若想要支撐這些戰機的移動，結構必定是相當堅固。
而且，據點同時作為發電和生產工廠，裡面也會有相應的必要設備。
把所有這些條件加在一起分析，製作出一份近似的地圖並非不可能。
不過，也只是比漫無目的地強攻好上一點點的程度而已。
「如圖所示，據點內部分為若干個區域。首先是地表和山體淺層的區域，我們推測這裡有自動工廠型。其次是地下靠近舊岩漿通路的發電廠型所在區域。……考慮熱源的位置和排氣、冷卻裝置的安裝，我們認為建在這兒的可能性較高。發電裝置與岩漿通路相鄰，控制中樞則是在稍遠處靠近火山口的位置。以上區域間都有通路連接。然後……」
隨著蕾娜的說明，地圖上對應的區域發生閃爍作為提示。
被分配至維持退路的部隊同時肩負著通信中繼的任務，數據也是藉此進行傳輸。
半年前殲滅電磁炮型的作戰中，滲透至作戰區域內部的〈小鳥〉也是用了相同的手法傳回了光學觀測的影像。
「第三個區域，是與舊岩漿通路相鄰、位於地下深處的，「無慈悲女王」的所在地」
立體地圖上，龍牙大山核心處，位於地下深處的一個光點在閃爍。
曾經有岩漿噴涌的通路如今已被火山口冷卻凝固的石塊堵死，那個光點就在通路的旁邊。
「該區域的功能暫時不明。有可能是〈軍團〉的司令部，……但裡面〈軍團〉戰機的數量很少，根據諾贊大尉的觀測，只有〈無慈悲女王〉一台」
維卡哼了一聲。
「起個名字會方便一點吧。就叫王座之屋如何」
王子殿下毫不在意地出言不遜，同時聳了聳肩。
「任務分配和會議上說的一樣吧，米利澤。我的分隊和克雷默戰隊各自攻占發電廠型地控制中樞和發電單元，雷電戰隊負責攻占自動工廠型。北極光戰隊和以柳卡恩為首的第一機甲團剩餘人員負責封鎖作戰區域，先鋒戰隊負責搜尋「無慈悲女王」。……闖入女王的臥室，不免有些粗魯」
機動部隊所有處理單元被分成四個團，本次任務有兩個團的兵力參戰。
因第二機甲團的大半負責維持退路，封鎖龍牙大山周邊區域和攻略據點內部的任務就全部落在了辛等先鋒戰隊所屬的第一機甲團上。
這次作戰同樣要並行多個目標，按照平時的大隊編組不便分配任務，故負責攻略據點內部的部隊由〈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混編，形成臨時的支隊Taskforce。
「………另，高機動型的存在尚未得到確認，但極有可能也被用於防禦龍牙大山據點，若遭遇，按照上回方式應對」
龍牙大山據點內四面圍牆、空間狹窄，在這樣的戰場中，高機動型優勢極大。再加上攻略部隊孤身闖入敵腹，沒有後援，對於迎擊的敵軍而言，更容易將其引入自陣內予以殲滅。
它們必然會擊中最優勢的兵力，將來犯之敵確實擊潰。
「但，本次任務中，應對高機動型的優先度較低。若非必要，請儘量避免與其交戰。考慮到撤退和維持作戰區域封鎖的時間，戰鬥時間最多只有四個小時，……需要儘快壓制敵軍，完成任務」
聽到銀鈴般的聲音，辛忽然有些痛苦地眯起眼睛。
他還沒有為之前的爭吵道歉。
蕾娜說了對不起。……她明明沒有過錯，卻主動低下了頭，然而自己至今沒能開口。
現在當然不是提這事的時候。
但，等他們回去了，等這次作戰結束，要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之前她說想要一起聊的事情，也一併說了吧。
「明白」
龍牙大山。
聯合王國的居民懷著畏懼與敬意，如此稱呼龍骸山脈中最大的這座山。
而山也一如其名，像極了巨龍猙獰地朝向天空張開大口時露出的尖牙。
站在山腳抬頭看去，高聳入雲的龐大山體一覽無餘，銳利的稜線被塗得雪白，將銀灰色的天空一分為二。
山腳的斜坡覆蓋著針葉林，茂密的樹枝將無人的森林遮蔽得昏暗。
在樹幹的縫隙間，偵察型正警惕地巡邏。
這裡長年人跡罕至，然而有了〈軍團〉的生產據點後，地面被回收運輸型日常的往來開闢出了一條道路，積雪較他處顯然更薄。
狹長通路的盡頭，在傾斜的岩石面上赫然鑲嵌著一扇金屬制的防爆門，表面也被冰雪凍得寒冷。
一輛偵察型依據提高的警戒等級揚起了複合傳感器。
下一瞬，它脆弱的軀體便被從天而降的一群〈阿卡諾斯特〉踏得粉碎。
它們是攻略部隊的先遣隊，沿著樹幹爬到頂部後，從高空縱身躍下，同時發動攻擊，搶在敵人反擊或者報告遇襲之前便瞄準正下方開炮，將它的殘骸轟飛。爆炸聲中，瑞謝的聲音通過感官同步傳了過來。
「已壓制！死神閣下，快趁現在！」
自不必說。
不等火焰消散，〈殯儀員〉便已從煙霧中穿過，光學屏幕上映出了毫無防備的防爆門。
「瓦娜蒂斯！」
「已發射，……還有五秒，……二，一，——命中！」珍藏多年的飛彈貼著地面疾馳，在〈殯儀員〉照射的雷射引導下，朝著防爆門飛去。
爆炸。
金屬門宛如廢紙一般扭曲變形，被炸飛到坑道深處，撞在岩石上發出巨大聲響，在通路中悠悠迴蕩。
辛一邊通過異能感知到有幾個倒霉的〈軍團〉戰機被沉重的金屬門直接撞毀，一邊命令萊頓指揮的火力壓制小隊開始掃射。
建築的入口，在入侵的瞬間，往往是最危險的。
黑暗中，他確認了守候在入口附近的〈軍團〉聲音陷入沉默後，率隊沖了進去。
光學屏幕變暗，他立刻切換至夜視模式。
金屬制的戰機腳部踏在堅硬的岩塊上，發出尖銳的撞擊聲，於是將雪地用的防滑裝備拋棄，螺栓爆炸的響聲同樣激起了悠長的回音。
這裡相當寬闊，大概是卸貨區Truck Yard，供回收運輸型搬入毀損的戰機或殘骸、並送出生產或修復的〈軍團〉戰機時使用。
頭頂，高而遠的天花板上。
「阿卡諾斯特各機，裝填榴霰彈Canister Shot，設定為空中引爆模式，——開火」
〈阿卡諾斯特〉立刻響應指令，揚起炮口射擊。幾乎是與此同時，自行地雷和近戰傭兵型等輕量級的〈軍團〉從空中一股腦兒地撲來，似是要為巡邏部隊報一箭之仇。
它們藏在龍門起重機和岩石的暗影中，然而辛早已聽到它們發出的瀕死呻吟，位置一覽無餘。一百零五毫米炮彈向上射去，
〈軍團〉的殘骸向下掉落。凌空爆炸的榴霰彈將內含的蒙彈向四面八方高速濺射，爆炸範圍內的自行地雷被輕易擊穿，隨著倖存的近戰傭兵型落到地面，〈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旋即散開躲避。
與上空的火力相配合，以戰車型為主的敵防衛部隊從坑道深處出現，向攻略部隊襲來。早有準備的〈毀滅之力〉立刻反擊，一百二十毫米和八十八毫米兩種規格的炮彈你來我往。
填充著黑暗的巨大空間，逐漸開始被戰鬥的混亂浸染。
†
被聯合王國人稱為龍牙大山的火山內部，開掘的據點最深處。
看著發送過來的卸貨區內戰鬥影像，人稱「無慈悲女王」的指揮官型獨自低喃。
《——果然，來的是你啊，維卡》
略顯模糊的光學影像中，是聯合王國軍的一台〈巴什卡·馬圖實卡〉，但比同種機型強化了傳感器和通訊設備，供指揮官使用。
駕駛艙模塊上畫著的紋章是纏著蘋果的蛇，由此確認該機為聯合王國軍的重點戰力〈威茲隆格〉。
它回憶起十數年前曾有過數次交談的稚嫩少年。
有著扭曲的智慧和精神的，扭曲的孩子。
絲毫不在乎擾亂世界的秩序和違反人類的道德，所有的行動僅僅是為了想要見到母親的一絲執念。
那時，戰爭尚未開始，她也沒有造出〈軍團〉。
他只是想見到自己的母親。
願望的結果，便是這場〈軍團〉與人類的戰爭，將人類引向毀滅的階梯。
所謂善意，……正因是善意，才不會帶來好結果。
那個聰慧過人、卻對世界一無所知的男孩，現在明白這個道理了嗎。
以及。
它切換至另一個影像，看著其中縱橫肆意地疾馳的白色多足戰機。
它同樣在〈軍團〉的資料庫中被標記為重點戰力，紋章是一個無頭骸骨扛著鐵鍬。
準確地說，需要注意的是裡面的駕駛員。
她雖是軍人，但生前從未上過戰場。
在她看來，那個圖案實在是很不吉祥，宛如死神一般，而他竟把那骷髏畫在了自己的戰機上。
它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後恐怕也不會知道。
鮮明地繼承了帝國貴族之血統，卻有著帝國貴族絕不可能出現的色彩。
《——「巴雷克」》
†
「蝮蛇」經過強化的雷達捕捉到本是從死角竄出來的自行地雷。
視野一角出現了形似幼兒的地雷。這個外形本是為了激起人類的保護欲，然而維卡毫不猶豫地操縱戰機將其踢飛。
穿著共和國風格的童裝的自行地雷在空中飛盪——在寒冷徹骨的聯合王國，不可能有孩子穿那種衣服。
反步兵型自行
地雷隨著爆炸會撒出無數金屬球，對多足戰機收效甚微。
也就是說，這個地雷是反戰車型，但仍需在極近距離被引爆，才能通過爆炸成形炸藥造成殺傷。
也就是說，只要拉開一定距離，它就不會對戰機構成威脅。
然而，幼兒形狀的自行地雷卻不顧已經脫離了殺傷半徑，兀自起爆。
「！？」
黑暗中，衝擊波向四周擴散。但，隨之而來的不是鋼球也不是金屬射流，而是閃著銀色的詭異白煙。
「嘖……」
距離太近了，憑「蝮蛇」的機動能力無法躲避。濃密的白煙籠罩四周，從駕駛艙內甚至看不到戰機的腳部，光學傳感器甚至雷達也一時陷入癱瘓。
造成後者的元兇是無數細小的塑料片，上面用氣相沉積法覆蓋了一層鋁膜，混在白煙中反射雷達回波。
不是反步兵也不是反戰車，——應該叫做反雷達Chaff型吧。
相當棘手。
若是與傳統的自行地雷配合使用——應該說敵軍沒有不這樣做的道理——我方就只能憑藉辛的異能來探測敵軍方位了。
聽到石頭被踏碎的聲音傳來，維卡眯起眼睛。
是背後。
回望四周，發現左右和後方已被偵察型封住。
煙霧消散，能見度恢復，看到正面是近戰傭兵型，以及無數自行地被包圍了。
不奇怪。維卡想到。
〈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在多足戰機中算是輕量級，重量級的〈巴什卡·馬圖實卡〉只有他駕駛的這一台，為了便於指揮控制還強化了傳感器和通訊功能，敵軍會把他判斷為攻略部隊的指揮官也是很自然的。
亦或者，是看到駕駛艙下方的裝甲上面畫著一條蛇纏繞在蘋果上，根據紋章識別出他是聯合王國軍的指揮官也有可能。
看到維卡陷入包圍，萊頓停下了〈狼人〉，感官同步的另一端傳來他不滿的咋舌聲。
〈柴卡〉——瑞謝的戰機也朝他望來，然而沒有動作。
說到底，維卡安排〈柴卡〉擔任的是直轄部隊的先鋒，而非自身的護衛。
哼。維卡冷笑，笑容中透著傲慢。
「——別把人看扁了，一群渣滓」
聯邦的多足戰機在戰鬥時常有裝甲步兵伴隨左右，敵軍的自行地雷、偵察型或近戰傭兵型等敵機可以交給步兵對付。
與之不同，聯合王國不論是技術能力還是裝甲材料的產量都不及聯邦，冰封的戰場讓人僅憑肉身之軀難以穿行甚至
生存，這讓他們無法強化步兵的戰力。因而，戰機只能依靠自身的裝備對付成群的輕量級敵機。
武器選擇——主炮，一百五十五毫米炮，裝填榴霰彈，模式為對地攻擊。
追加選擇——前方十四毫米機槍、七點六二毫米同軸機槍，裝填穿甲彈。
所有榴彈發射器裝填反裝甲榴彈，攻頂模式Top Attack Modenote
譯註：指瞄準車輛頂部進行政擊，設定準星。
所有武器，鎖定攻擊目標。
開火Trigger。
即便在多足戰機中，〈巴什卡·馬圖實卡〉的武裝也是罕見地強大。
它身上的所有武器一齊噴吐火舌，模樣好似一顆落雷在附近炸響。
背部槍械模塊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戰車炮，機體前方和炮塔上的兩挺機槍，機體上方如背鰭一般排成兩列散開的共八門四十毫米榴彈發射器，各自瞄準不同的目標射出炮彈和子彈，以「蝮蛇」為中心，宛如鳳仙花的種子飛散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射線。
設定為對地攻擊模式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榴霰彈來到自行地雷群上方凌空爆炸，將無數彈射入敵機體內；
兩挺機槍發出電鋸一般的尖利聲音，數十發穿甲彈在不足一秒的時間射穿了從正面撲來的近戰傭兵型的裝甲；
榴彈宛如迫擊炮的炮彈一般，沿著弧線各自命中了偵察型。
一連串的巨響和爆炸過後，出現的是在混戰中難得一見的奇妙光景：「峻蛇」周圍出現了一片空白地帶，所有敵機在一次齊射下被全部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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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炮加兩挺機槍，再加八個榴彈發射器。每個武器都可以同時獨立瞄準。
不藉助步兵的支援，僅憑一輛戰機，便將成群的敵機打倒——這便是〈巴什卡·馬圖實卡〉獨有的武裝和功能。
當然，這絕非任何人都能輕易做到。
維卡是因為熟悉了更快捷，所以才手動調整了每個武器同時瞄準，而對於一般的駕駛員，則需要藉助專用的Al系統才能勉強做到，是極為困難的戰術動作。
但若不這樣做，只靠性能差一截的聯合王國軍多足戰機和戰鬥力不足的軍隊，在這場戰爭中存活至今恐怕也是不可能。
「殿下的精彩攻擊一如既往。……在下仍無需出手」
瑞謝苦笑著說道，萊頓也發出毫不掩飾的感嘆。
「可以啊，王子殿下」
「指揮官和士兵的訓練有所不同，但我亦與君同樣自幼從軍，若連這都做不到豈非笑話。……再者，也不能因為我一人的失誤，讓我的手下戴上丟了指揮官這麼不光彩的帽子」
殲滅了卸貨區的〈軍團〉迎擊部隊後，攻略部隊分為四個小隊，朝著各自的目標前行。
維卡率領的蝮蛇分隊、利特率領的克雷默分隊與尤特率領的雷電分隊負責壓制發電廠型和自動工廠型，以解除蜉游型無人機的空中封鎖；
先鋒戰隊則是前往搜尋並捕獲「無慈悲女王」。所有分隊都有數台〈阿卡諾斯特〉隨同，後者將通過自爆破壞龍牙大山據點。
從卸貨區有道路分別通往自動工廠型和位於舊火山口熱源附近的發電廠型，維卡和利特的分隊在此別過。
雷電分隊和先鋒戰隊沿著通往地下的道路前行，來到自動工廠型的內部時遭遇敵軍，雷電分隊留下來交戰，辛則率領先鋒戰隊繼續朝大山深處、「無慈悲女王」的居所疾馳。
這些道路大概是利用了原本便存在於大山內部的空洞改造而成，寬闊得足以容納兩輛重戰車型並肩而行。
戰機的腳部踏在裸露的岩石上，發出尖銳的撞擊聲，辛減緩速度，與同行的〈阿卡諾斯特〉自爆機並列前進。
少女們卸下了武器，將所有載重全部用於炸藥，行進速度略有下降。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隨行的菲德等〈拾荒者〉，以及作為先遣隊負責偵察和開闢道路的普通〈阿卡諾斯特〉戰機。
洞窟幽深昏暗，通往地下。聽到從道路前方傳來的冷漠女聲，辛集中了注意力。
在上次要塞爭奪戰的最後，對方特地遠遠露面，所以他記得它的聲音。而在現在這個距離，很容易就能判斷出它位於龍牙大山據點深處的王座之屋裡。
如果說〈軍團〉已經對辛的異能有所了解，那個舉動便很不符合常理。
——它的目的是什麼？
就在這時，駕駛艙內響起了警報音。
「……！？」
辛朝警報瞥了一眼，注意力仍集中在機體外部的環境。
機體溫度異常。戰鬥早已結束，輸出功率也降到了巡航模式，然而〈毀滅之力〉的機體溫度竟仍在上升。怎麼回事？
他瞥了一眼面板，立刻發現了問題。外部的溫度異常之高，導致機體冷卻系統無法維持恆溫。
「……是這麼回事啊」
他應該早點想到的。
龍牙大山是〈軍團〉的據點，後者依靠地熱發電。
為了在北方羸弱的光照環境下保持蜉蝣型無人機覆蓋天空，更有效的辦法是利用火山內部的高溫發電。
他應該早些想到龍牙大山內部是高溫環境——而且是人類難以抵禦的極高溫。
若是人類建造的發電站，內部自然會有降溫系統。然而
〈軍團〉不懼高溫，也就沒必要進行冷卻。
萊頓苦澀地開了口，大概是看到了同樣的警報。
「辛，這個地方……」
「嗯，不能久留。——全體成員，調整作戰方案。在這個溫度下，機體撐不過四個小時」
在外部高溫的侵蝕下，冷卻系統已經開始力不從心，難以進行長時間的作戰行動。
而且。
「我想你們都知道，不過還是提醒一句，如果看到熔岩絕對不要靠近，一旦碰到就完了。……鋁合金不耐火」note
譯註：通常鋁合金材料的熔點不超過700℃，若漿的溫度可達1000℃以上。
「原來如此，怪不得儘是這些傢伙，路也這麼寬」
敵
軍的埋伏不難設想，但偏偏都是以戰車型和重戰車型為主的重裝甲部隊。
看到不知是第幾波的敵部隊，維卡有些苦澀地低吟。
重量級的戰機裝甲厚重，自然更不易受外部溫度影響，厚厚的複合裝甲可以隔絕外部的高溫；
而輕量級〈軍團〉戰機的裝甲太薄，高溫很容易滲入機體內，再加上機動多，機體容易升溫，更不便在這種環境下戰鬥。
所以，除了最開始的卸貨區以外，便再無輕量級戰機的身影。
而同樣削弱了裝甲以進行高速機動的〈毀滅之力〉和
〈阿卡諾斯特〉，也難以應對高溫。
大概是仗著自己不是人，才無視警告繼續行動了吧。
一台〈阿卡諾斯特〉因過熱而停止了動作，被爆炸成形彈擊中而起火。
看著殘骸燃燒的模樣，維卡眯起帝王紫色的雙眼。
聯合王國多足戰機特有的後部駕駛艙艙門被打開，裡面的〈小鳥〉像是跌落般從中爬出。火已經燒到戰機內部，
〈小鳥〉沒走幾步便頹然倒地，身體已被燒得不見人形。
沒必要生還的她們，自然也沒有穿耐火的駕駛服。
從很早以前，聯合王國便已無力為她們提供這份額外的功能了。
「辛苦了，雅尼娜。……抱歉」
維卡發送自毀指令，破壞了〈小鳥〉的人造大腦。她們沒有疼痛或恐怖的感覺，但看著與真人相差無幾的她們在火中燃燒的模樣，總是不好受。
萬一〈小鳥〉內部的亡靈之類再一次發出瀕死的悲鳴，還會加重同在戰場上的辛的負擔。
他聽說，在機動部隊的首次任務中，作戰區域內突然啟動的大量「牧羊犬」對辛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使後者暫時無法進行戰鬥。
他們可經不起第二次這樣的意外。
「……前往發電設備區的克雷默戰隊應該也是類似的狀況吧。
在高溫環境下與敵重裝甲部隊交戰。看來要做好龍牙大山整個地下區域都是這個情況的打算了」
不過這樣一來，他們遇上高機動型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他忽然想到。
敵軍的新型戰機和他們一樣，為了追求極限的機動能力而大幅削弱了裝甲，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分配到這裡。
總之。
「我不喜歡在地下待著，早點打完早收工」
沿著蜿蜓盤旋的地下洞窟不知行進了多久，眼前驀地出現了一片寬闊的空間。
崩塌的石柱不規則地排列著高高聳立，宛如古代的神殿。
地面高低不平，障礙甚多，但不至於跳不上去，是〈毀滅之力〉熟悉的戰場地形。
確認了熱源的分布後，辛眯起眼睛。
這個地下神殿到處都有高溫的蒸汽，像隱形的間歇泉一般時不時地噴出。
大概是有哪個孔隙連通到地下深處的高溫熱源吧。看不見的高溫蒸汽像一面面隱形的牆壁，分散在整個空間內。
賽歐說道。
「……萬一被噴到了，大概會當場過熱癱瘓掉吧」
「在這兒打起來可就麻煩了，快點通過吧」
「能那樣自然是最好。……不過」
從崩塌的石柱後面，幽幽地現出機體的影子。
辛憑藉異能，在對方露面之前便得知了其存在。那個聲音他不陌生，兩挺壞掉的機槍和一條殘缺的腿部正是他的傑作。
重戰車型—他曾與它對戰而戰敗，先鋒戰隊和布里辛嘉曼戰隊合力也未能將其擊毀。
「牧羊人」。裡面的很有可能是八十六。
「有埋伏」
機內的亡靈發出嚎叫，在這個距離下，簡直要把他的耳朵震聾。
聽到叫聲，辛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認識這個聲音。他甚至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note。
加註：艾傑·努納特是出現在短篇「Brand」的人物，是辛在共和國從軍時的戰隊長。他理解辛的負擔，辛的用戶名與個人標誌也是在他的要求下起的。
比起沉在記憶底層、知道在那兒卻仍難以打撈的家人和故鄉的記憶相比，要更加鮮明、更容易回憶。
被分配到八十六區最前線的第一年，在處理單元死亡率最高的期間，那個人曾與辛在同一部隊。
——差不多該想想自己的用戶名了。
——「巴雷克」這個名字怎麼樣？它可是神的別名，和你的紅色眼睛很配。
這樣說著，他笑了，……然後在下一次戰鬥中犧牲了。
「………隊長」
他低聲念出連萊頓也不知曉的、那聲熟悉的稱呼。
和辛一開始設想的一樣，這個神殿般的空間看似廣闊，實則被無規律地排列的隱形高溫蒸汽牆分隔，限制了〈毀滅之力〉的機動，能夠移動的範圍比在光學屏幕上看到的空間要小許多。
在隨機而複雜地排列的蒸汽牆壁阻隔下，不要說是靠近敵機或迂迴，連躲避的動作也要小心翼翼。
八十八毫米戰車炮與敵機主炮相比殺傷力有限，本來應採取繞到裝甲薄弱的側方、後方或炮塔上方射擊的戰術，眼下也變得不可能，與友機之間走位的互相配合也十分困難。
一輛〈毀滅之力〉想要躲避炮彈卻被高溫蒸汽阻隔躲閃不及，被敵機副炮的七十六毫米炮彈撕開了裝甲；
又有一輛〈阿卡諾斯特〉則是錯誤地從高溫蒸汽的噴口上方通過，機體瞬間因過熱而癱瘓，眼睜睜地遭到機槍的掃射。
而另一方面，重戰車型的機動則是完全無視了那些蒸汽牆壁。
藉助厚重的裝甲隔絕了熱量，敵機毫無顧忌地從蒸汽噴口上方通過，在高溫的空間內肆意衝撞。雖然它也並非毫髮無傷，但尚不至於影響到活動能力。
憑藉威力驚人的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它不必依靠〈毀滅之力〉般的機動能力；
哪怕機體的溫度有所上升，也只要停下來冷卻就好。
而它發射的炮彈，也幾乎不受高溫的影響。
高速穿甲彈撕開因高溫而顯得扭曲晃動的空氣飛來。
辛躲過攻擊，同時咋舌。
很不好對付。
它恐怕是知道他們無法近身，而且有高溫蒸汽作為護盾，才敢在這兒守株待兔。
將敵軍引誘至對他們不利的戰場，憑藉遮蔽物藏身，利用地形各個擊破——這正是辛學習到的，屬於八十六的戰鬥方法。
眼下，一分一秒都至關重要。大概是察覺到了他內心的焦躁，〈狼人〉朝他瞥了一眼。
「不許干之前那種事，聽到沒有」
不可以像上次那樣，不顧性命與敵廝殺 。
「我知道」
†
在白色的昏暗中，它動了起來。
對方的侵攻在預料之中。為了阻斷敵攻略部隊的退路，將其徹底殲滅，它一直藏在雪中。
《——重啟，系統自檢》
《通過戰術數據鏈路下載任務」
《任務已了解，襲擊敵攻略部隊的退路。確認攻擊位置，開始移「放棄」「放棄來自戰術鏈路的指令」「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
《————》
《目標確認》
《確認出廠時所設定初期目標》
《初期目標：確立對所有敵個體的優勢地位》
《即，進化至能夠戰勝所有敵個體》
《故，本機不允許失敗》
《故》
《未能擊破之敵個體，必須擊破》
《為達成初期目標，判斷攻擊未能擊破之敵個體為最優先事項》
《重設定任務》
《最優先攻擊目標：「巴雷克」》
†
聽到突如其來的刺耳叫聲，辛眯起眼睛。那是非人的機械話語，冰冷的喊叫卻不是源自瀕死之軀。他已經與那個聲音打過兩次交道，自然不會陌生。
「……是高機動型吧」
「嗯。……終於出來了」
在這之前，辛的異能沒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後者可能是處於某種凍結狀態。聲音很遠，不是在龍牙大山的據點內，
而是靠近後方的進攻線路。對付插至縱深的攻略部隊，通常的方法是打伏擊或截斷退路包圍。
考慮到敵機的武裝不適合在雪地里與多人戰鬥，如果〈軍團〉要將高機動型投入使用，要麼是在龍牙大山迎擊，要麼是去襲擊
攻略部隊的進攻路線截斷退路——蕾娜和參謀、以及聯合王國軍第二戰線的司令部曾如此預測，看來它選擇了後者。
敵機距離路線還很遠，負責守衛退路的第二機甲團有足夠的時間準備迎擊。辛正準備向在敵機可能出現位置附近的戰隊發出提醒——
這時，他注意到了。
不對。
高機動型沒有朝向守候退路的戰隊移動，而是向北。它——……
「——蕾娜，警惕敵襲！高機動型正在朝指揮所前進！」
接到辛的警告，蕾娜心中出現的不是驚訝，而是疑惑。
「……高機動型，在朝我們這兒過來？為什麼……」
不明所以。無論是從戰略還是從戰術的角度上看，它的行動都沒有任何意義。
〈軍團〉眼下應該守衛的是龍牙大山據點，應該攻擊的目標是入侵己陣的攻略部隊。
它們沒必要進攻緩衝區陣地內的聯合王國軍，更不用提這個指揮所，這不會為控制區域內的戰鬥提供任何好處。
在之前的攻勢中，敵軍將列維奇要塞基地作為目標便已令人費解，而這次的行動則更是詭異。上次好歹還是和重裝
甲師團配合，若攻擊湊效，機動部隊便會失去退路，在敵陣中被孤立。基地內部通路狹窄，障礙物多，對於擅長立體機動的高機動型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戰場。
可這次不一樣。就算這個指揮所被端掉，攻略部隊只要撤到別的陣地即可；而高機動型形單影隻，沒有其它部隊與之配合。而且，指揮所周圍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對於擅長近身戰的高機動性而言並不利。
可為什麼——不。
現在準備迎擊要緊。
「志甸！」
「好嘞！」
紛紛不止的雪中，漆黑色的〈庫克羅普斯〉宛如暗影一般若隱若現。
駕駛艙內的雷達屏幕上還沒有出現敵機的身影，然而志甸也不是新兵，聽到敵襲的警告，多少也能猜到敵機的進攻路線。
周圍的地形，我方兵力配置，敵機類型—把這些條件加起來，敵機的行動就有了數。〈軍團〉的思考與行為和入相去甚遠，但它們也是長了腳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東西，那麼對方可能經過的區域就不會脫離某個範圍。在預想的移動路線上設定攻擊區域後，〈庫克羅普斯〉便率領布里辛嘉曼戰隊靜靜地守株待兔。
「各機已經配置完了吧。瞄準好之後就原地待機」
「明白」各小隊的隊長陸續回答。
所有的聲音都是女聲。在機動部隊裡，布里辛嘉曼戰隊是唯一一個所有小隊長均為女性的戰隊。
在八十六區的殘酷環境裡，女性士兵不論是體力還是體格都不及男性，生存率也較之更低。然而還是有五個女孩活了下來——雖然體能上仍存在差距，但戰鬥的經驗和技術絕不遜於任何男性士兵。
雷達屏幕上，表示敵機的紅色光點閃了一瞬，旋即消失。應該是展開了光學迷彩。雖然仍不見敵機的身影，但是。
忽地，地面上捲起一陣雪花，顯得很不自然。志甸立刻明白了，有什麼東西從那兒經過。
下一瞬，雷達捕捉到了有物體在移動的信號。
通過數據鏈路，這條情報立刻傳送給了她指揮下的所有〈毀滅之力〉。
「開火！」
從匍甸在地的高度，到敵機可能達到的最大跳躍高度，齊射的八十八毫米炮彈在空中要時織起了一張網，其中一顆將雪原景色的一角猛然撕裂。
被擊散的蜉蝣型無人機的銀色破片下方，露出銀色的猛獸。
全身覆蓋著像是鱗片或刀片一樣的尖銳羽狀裝甲，纖長而敏捷的四條腿正立在雪地里。
隊員們對此已是再熟悉不過。
似乎是沒有料到自己會被伏擊，被直接命中的銀影跟蹌著，用四條腿重新站穩，扭過身子試圖逃跑。
然而，第二、第三輪齊射接踵而至，榴霰彈接二連三地炸裂，將它身上覆蓋的光學迷彩撕得粉碎。
再如何是新型的戰機，再如何是強大的敵人，已經有過一次交戰的經驗，大家都知道該怎麼打。
只要把光學迷彩撕掉，以多打少總會有勝算。
高機動型試圖向後跳躍，然而又有一發爆炸成形彈追了上來。戰車炮彈的出膛速度輕易超過了每秒一千米，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發射和命中幾乎是在同時。
極短的時間間隔，以人類的動態視力，根本無法捕捉。
炮彈與銀影融為一體，引信啟動，炸藥被點燃。
下一瞬——高機動型的銀色機影，便化作了四散的火焰。
「雷達反應……消失。確認高機動型被擊毀。……幹得漂亮，志甸」
後方遠處的指揮所內，蕾娜似乎長呼出一口氣。
然而，志甸卻總覺得不太對勁。
太輕鬆了，……不應該這麼容易就被幹掉的。
在八十六區戰鬥多年培養出來的直覺如此告訴她。這不對勁。沒錯，恐怕——……
就在這時，辛倒吸了一口氣。志甸也同時察覺到，汗毛倒豎。
「全員保持警惕！——那傢伙還沒死透！」
「……！」
憑藉長年培養出的戰士的直覺，志甸立刻操縱「庫科羅普斯」向後跳去。與理性的判斷不同，研磨到極致的本能跨過感官的信息，察覺到直逼面門的殺氣。
下一瞬，黑色的機體在眼前閃現，揮下的高頻刀擦過〈庫克羅普斯〉的裝甲。僅僅是輕輕擦過，卻足以將金屬切開。
「高機動型……！」
藍色的光學傳感器看向她，似是在嘲笑，轉眼間又消失不見。隨著雪一同降下的蜉蝣型無人機覆蓋在它的身上，重新展開了光學迷彩。不過。
「夏娜！它在我正面，快開炮……？」
指示隊員炮擊預測路線上區域的瞬間，在另一個地方忽地出現了高機動型的銀色身影，距離之遠讓人難以想像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移動過去的。夏娜倒吸一口氣，操縱
「梅留辛」掉頭開炮。炮彈命中目標，高機動型被擊毀。同時，監測移動目標的雷達再次在另一個地方捕捉到信號。僚機立刻試圖轉動炮口，然而下一瞬，鎖鏈劍便從機體的正上方劈下，將其擊毀。
這，到底是。
「怎麼回事……！？」
戰場上的景象，也被傳送至後方的指揮所。
「到底……發生了何事？」
「移動速度比上次戰鬥變快了？還是說，有不止一台敵機？可它又是怎樣騙過了辛的索敵……」
突然，感官同步的另一端響起了格蕾特的聲音，她似乎猛地拍桌，向前探出了身子。
「是誘餌Dummy！進攻的才是本體，其它的都是外殼……只由流體裝甲構成的誘餌！」
隨著話語，從格蕾特所在的後方炮兵陣地通過有線傳輸發來了圖像。
她在那邊也看到了布里辛嘉曼戰隊的光學影像。
在蕾娜的屏幕子窗口中，出現了剛才戰鬥中高機動型的靜止圖片。
「仔細看光學影像，大校。遭到炮擊被打散的高機動型只是流體裝甲，而發動了攻擊的高機動型……」
蕾娜頓時睜大了眼睛。
是黑色的。卸下了流體裝甲，高機動型原本的裝甲正是黑色。
「通過交錯地解除本體和誘餌的光學迷彩，造成了同一機體在高速移動的錯覺。因為裝甲本身具有一定的強度，所以能夠單獨進行機動。只要能給人有東西在移動的錯覺，體積有點差別也無所謂，倒不如說個頭越小，越不容易被擊中」
「是通過遙控操作嗎？能不能通過電波進行干擾……」
「不好說啊。流體裝甲本來就能變形，說不定只是利用了這個功能而已」
「……」
不過。蕾娜咬緊了嘴唇。
只憑這些，還是沒辦法應對。
儘管做法有些粗糙，對方故意同時暴露移動反應或是本體的身影，導致我方被迫分散注意力和照准，且因本體和誘餌的反應混雜而難以預測機體的移動路線。
安珠和科蓮娜大概也是聽說了情況，正在朝這邊趕過來。憑藉安珠駕駛的「白雪魔女」的面積壓制能力，倒是可以將所有誘餌一齊擊毀，但她們眼下位於對側山坡上的炮兵陣地，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能明白對方的目的，至少還能據此預測行動——……
蕾娜苦苦思索著，忽然靈光一閃。
沒錯，目的是關鍵。高機動型為什麼要襲擊這個指揮所？
從戰略上看，高機動型的一連串行動都不符合常理。實際上，其它〈軍團〉並沒有趕來支援，目
前甚至無意配合它的行動。
該不會是。
「失控……？」
曾經，雷——封有他的人格的「牧羊人」，隻身與辛搏鬥。
若是為了殲滅敵人，以多打少才是合理的戰術，然而他完全無視了常規，執意孤身作戰。
「牧羊人」保留了死者生前的大腦結構，難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一比起戰略上的合理性，更偏重生前的執著。
高機動型正是為了避免這一點，才刻意選擇了純粹由機械構築的智慧，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就不會出錯。
〈軍團〉會學習人類的武器和戰術，進而尋求對策。
如果學習到的數據有誤，由此得出的「合理」結論也會存在問題。
如果說，高機動型也學到了錯誤的知識的話。
「它的目的，會是……」
回想至今以來高機動型的戰鬥，它總是以辛為目標，大概是得到了命令要將其捕獲或殲滅吧。若這便是它學習的結果，那麼這次——它的目標也是辛。
所以。
「所以，才會襲擊指揮所……！」
看樣子〈軍團〉也多少察覺到了辛的異能，並將他列為了需要優先捕獲或是殲滅的目標。
然後，在之前要塞基地攻奪戰的引誘作戰中，它們應該還注意到了，人類會利用這一點來對付它們。
既然如此，並考慮到辛的異能相當寶貴，利用價值高，那麼他應該會被安排在指揮所。在這兒，他不會被〈軍團〉捕獲或是殲滅，同時能夠最有效地發揮自身的異能。
按照合理的推論，他在這個指揮所里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它才會做出攻擊指揮所這種從戰術上看毫無意義的舉動。
想到這兒，蕾娜就明白了，高機動型果然不是在進行
〈軍團〉的作戰計劃。
眼下，辛位於龍牙大山內，據點內部的敵人應該也知道這一點。然而高機動型卻沒有得到通知，因為那並非它接到的原初作戰目標。
既然如此。
如果說它不知道辛其實並不在這裡，……也不知道他眼下究竟在哪兒的話。
「——文策爾大校，如果出現最壞的情況，請您代替我進行指揮」
「大校？你這是什麼意……等一下！」
「請所有控制人員撤退。……布里辛嘉曼戰隊全員，敵機的信號雖然有多個，但會進行攻擊的只有本體。
只要能限定本體的攻擊目標，並預測行進線路，就可以採取對策」蕾娜打開了平時不使用的無線電。
「〈軍團〉聽不懂人類的話語，但能夠探測無線電波的收發源。以現在這個情況，若有電波發出，它們必會判斷該處為司令部或類似的機構。」
司令部自然是有重兵把守。而理應得到嚴密保護的重要戰力，為了節約戰力，也必會藏在同樣有重兵把守的地方——比如說，司令部。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麥克風，用凜冽的聲音高聲呼叫。聲音化作電波，在所有頻段以光速傳播，以誘引遠方的猛獸。
「瓦娜蒂斯指揮部呼叫全體成員！」
終於，在白雪中，一個看不見的影子猛地瞪開地面。
通過感官同步聽到蕾娜呼叫的同時，察覺到高機動型的動作，辛只覺渾身凍住了。
「開什麼玩笑啊女王陛下！」
「等一下，蕾娜！？」
志甸和賽歐制止的聲音聽起來無比遙遠，思考與感情化作恐懼的洪流在心中奔涌。
太亂來了。
拿自己當誘餌，引誘敵機靠近，如果真的死了要怎麼辦。……不，她已經和格蕾特打過了招呼，說明她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
他聽到自己的牙齒咯吱作響。
要塞基地的時候也是，這次也是，……她為什麼總是如此輕易地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他明明不願失去。
他還沒有為之前的爭吵道歉，連話都沒能好好地說幾句。……不，就算沒有過爭吵或心結，他也不願失去她。
和她說過的一樣，就算無所渴求，假裝放棄了希望，若真的失去，心裡還是會感到難過。不，或許一言不發地失去更難受，因為隨之而來的將是無窮無盡的後悔。不會失去她——決不會在這種地方，失去蕾娜。
哪怕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他也決不會放任她如此自私地捨棄性命。
「——志甸，對方是白刃戰的武裝。有攻擊目標和時間，能命中吧」
感官同步的另一端，志甸倒吸一口氣，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首發命中」
「拜託了。萊頓，賽歐，……抱歉」
說著，辛操縱〈殯儀員〉向後退去。
他們是相識多年的戰友。僅一個動作，他們就會明白，就會幫助他守住眼下的戰場。
「交給你們了」
他閉上了眼睛，浸入〈軍團〉狂亂的呼嘯聲中。
瀕死之聲如洪流般席捲而來，其中指揮官機的聲音格外響亮。在聲音的風暴中，他集中注意力，追尋微弱的、但獨一無二的機械聲音。
九十公里外的指揮官機和眼前的這台「牧羊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曾經的戰友、如今化作「牧羊人」的〈軍團〉們一刻不停地發出慘痛的聲音，幾乎完全掩蓋了高機動型的叫聲。
但，也不是一點都聽不到。
既然它沒有壞掉也沒有在凍結狀態，辛就能聽到它的聲音。
被毀滅的祖國置之不理、一直哀嘆著歸還之心的〈軍團〉亡靈，只要還留在這個世上沒有歸去，就必定會發出聲它的聲音變大了。
憑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辛準確地將其捕獲。
在如此遠的距離下，聲音宛如耳鳴般微小，如樹葉被風吹拂般細弱，如大氣中的水分凍結一般輕靈—但，一清二楚。
〈軍團〉在發動攻擊的瞬間，聲音會格外地響亮。
攻擊，就要來了。
「——志甸！」
聽到呼聲，志甸從雪原中跳出。她在指揮所的正前方，雖然光學傳感器和〈庫克羅普斯〉經過強化的雷達都沒有捕捉到高機動型的身影，但對方恐怕就在眼前。
看來總算是趕上了。
〈毀滅之力〉和高機動型相比，後者的速度更快。在這場迎擊中，她最擔心的是追不上敵人。
不過，高機動型雖然看不見在哪兒，但肯定存在於眼前的某個地方。它的機體也並非刀槍不入，挨上一炮照樣會壞掉。
所以，她命令全體隊員進行炮擊支援。從她們與高機動型遭遇的地點到這個指揮所的直線，持續進行無差別的炮擊——為了讓隱形但裝甲薄弱難以抵禦炮擊的高機動型無法沿這條最短路線行進。
而志甸則是按照事先交代好的炮擊停歇時間，沿著直線來到指揮所—來到蕾娜身旁，藉助行進路線的距離差來彌補移動速度上的不足。
蕾娜不惜置自身於危險，制定了迎擊高機動型的方案，那麼保護女王陛下便是志甸的責任。
而開炮的時機，則由遠方的死神指示。他的指令無疑是正確的。志甸知道，敵機就在眼前——她似乎聽到了鎖鏈劍劈開空氣揮下的聲音。
但，對方的攻擊。
……還是沒我快啊，廢鐵渣子。
她扣動扳機，背部槍械模塊上的八十八毫米榴彈炮發出轟鳴。
在極近的距離下，炮彈將內部的子彈沿扇面傾瀉。雖然不適合用於遠距離攻擊，……但在近距離戰鬥中，它的殺傷力首屈一指。
出膛速度每秒一千六百米的霰彈，在離開炮口後還來不及減速，便憑藉超高的速度，將眼前的景色猛地撕裂。
戰鬥重量一百噸，搭載無比強力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滑膛炮，機動性能僅比〈瑞根麗芙〉差了一小截——這便是名為重戰車型的怪物。
即使是聯邦最新型的〈瑞根麗芙〉，也很難與之一對一地正面交鋒，更不用說在這片到處都有看不見的高溫牆壁阻隔的火山內戰場了。
而重戰車型則是以那些高溫牆壁作為掩護，像曾經共和國的鋁皮棺材一般，戰術慎重又極為狡猾。
裡面的「人」是陣亡的八十六，很有可能還是「異號者「。它不僅熟知我方的戰鬥方式，還有著地形和機體性能的優勢。
但，站在無法戰鬥的自爆型〈阿卡諾斯特〉和〈拾荒者〉、停止了動作的〈殯儀員〉前方，與重戰車型對峙的菜頓和賽歐嘴邊，卻是露出了笑容。
畢竟。
「既然交給我們了，可就不能輸啊」
「要是被那種傢伙幹掉了，我們多沒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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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
歉，交給你們了。
辛的聲音帶著一絲懇切。連與他相識多年的兩人，也是第一次聽他說出這樣的話。
辛，變了。離開八十六區，與共和國的那個指揮官相遇後，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既然他想要守護她，那麼作為他的戰友，自然沒有不幫忙的道理。
因為，他們只是和他同樣的八十六，是在同一個戰場上先他一步死去的存在。
辛把帶著陣亡的戰友上路作為己任，而他們卻無力拯救這樣的他。
這時，感官同步中傳來〈小鳥〉特有的、仿佛碰觸死者皮膚一般冰冷的感覺，同時耳邊響起少女的輕笑聲。
「二位，道路交由我等開闢便好，敬請放心前行」說完，她—薇拉駕駛的〈阿卡諾斯特〉發出吶喊。
戰機無視著一直避開的高溫熱源，朝著重戰車型筆直地衝去，同時不停炮擊。
炮彈打在正面的裝甲上被彈開，未能貫穿。
重戰車型只是沖她瞥了一眼，甚至懶得還擊，而是繼續應付著其它〈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
如它所料一般，片刻後，薇拉的座機便因過熱而陷入癱瘓。
她費力地挪動腳部，用自己的機體堵住了蒸汽口，然後徹底停住了動作。
在最後一刻，她輕聲笑了。
〈阿卡諾斯特〉的駕駛艙位於機體中央、炮塔的下方。
蒸汽燒穿了底部薄薄的裝甲，艙內立刻被高溫包圍。
賽歐一邊感到渾身的戰慄，一邊將〈笑面狐〉的操縱杆撥到前進檔位。
他沿著剛才她經過的道路前行，面板上的高溫警示燈仍然亮著，但機體溫度卻沒有進一步上升。
剛才在那裡的高溫牆壁，已經被薇拉堵死了。
重戰車型終於察覺到變化。
它猶豫著是要移動位置還是轉過來開炮，萊頓趁機指揮小隊火力全開進行壓制，纏住了它的動作。這就夠了。
「……抱歉，又欠了你們一次」
賽歐踩在癱瘓的〈阿卡諾斯特〉後背上，跳躍至空中。
她們和他究竟有什麼不同，自己要如何才不會變成她們。這些問題的答案，賽歐還不知道。
但，即使是為了同伴，他也決不會做出如她這般的舉動。
他做不到，他也不會做。他不想死，而且就算那樣做了，……一定也只會讓同伴感到悲傷和痛苦。
他不願讓同伴傷心。
至少，他和死去的她，在這一點上不同。現在，有這一點就夠了。
射出的滑線錨刺入一根岩柱，藉助卷線的收回移動到空中——重戰車型的正上方。
原本在那裡的兩挺機槍，早已被辛擊毀。
「我不知道你原來是誰，……不過還是請你回到該回去的地方吧」
賽歐扣動了扳機。
高速射出的霰彈，終於擊中了高機動型漆黑的裝甲，將其撕裂。
來自炮塔正上方的炮擊，穿透了重戰車型「牧羊人」的身軀。
「—————————————————————————————！！」
雙方發出無人聽到的慘叫，用機械的聲音喊出生前最後的話語。
隨後。
轟然的巨響中，重戰車型的機體倒在熾熱的岩石上。
四散的裝甲碎片中，高機動型被掀翻，在雪地上滾了兩三圈後勉強撐起身子。
下一瞬，剩餘的流體裝甲形成的誘餌自爆。
用於運動的能量全部轉換為射擊動能，將裝甲片朝四面八方射出。
〈毀滅之力〉立刻後退，但還是被銀色的破片命中，雖然沒有被貫穿裝甲，不過也難以靠近一步。
趁這個機會，野獸般的黑影轉身朝南側的坡面逃竄。
北邊遙遠的炮擊，以及眼前的戰鬥。通過異能聽到兩邊戰鬥結果的辛長嘆了一口氣。
指揮所的主屏幕上，也映出了高機動型逃走的身影。
「………很抱歉，諾贊大尉，讓敵機逃掉了。高機動型離開指揮所附近，應該是在朝龍牙大山據點移動」
「已探測到，米利澤大校，確實是在朝這邊過來。……大概是判斷，如果我在那邊的話，應該早就出來了吧」
與咬牙悔恨的蕾娜不同，辛的語氣平靜而沒有感情，大概是一直在通過異能探測高機動型的動向，這讓功虧一簣的蕾娜暗感不爽。
辛繼續說道。
「追過來的話正好，先鋒戰隊會負責迎擊。……那邊情況如何？」
聽到發問，蕾娜緊抿嘴唇。
「布里辛嘉曼戰隊和指揮所都平安無事，我當然也沒事。……只不過，羅森福特副官和艾勒斯控制員負傷了，沒有生命危險，但難以繼續協助指揮，已安排兩人轉移至後方」
高機動型的誘餌最後自爆，兩人被碎片形成的流彈傷到了。從指揮所轉移避難，來到通往緩衝帶陣地的道路時，被來自機槍射擊台的裝甲片擊中，大概是有誘餌潛入到了指揮所附近。
辛似乎想要咋舌，但忍住了。雖說是自願，但弗雷德莉卡只是年僅十歲的孩童，想必辛也不願意讓她待在戰場上。
「——。明白」
「由於指揮所位置已暴露，我們將轉移至瓦娜蒂斯。因羅森福特副官缺席，後方的支援能力將有所下降，但應該不會影響作戰」
說完作為作戰指揮官應該對前線戰隊隊長說的話，蕾娜繼續說道。
說實話，她得救了，他幫了大忙。但。
「諾贊大尉，你剛才向飯田少尉發出的目標指示，……是不必要的。請集中於那邊的戰鬥，不必在意這邊。兩邊同時照顧，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
在那之前，辛應該是專注於與重戰車型的戰鬥，為了搜索高機動型而將指揮暫時交給了萊頓和賽歐負責。
……但，在敵人眼前做出這樣的舉動，若有閃失，很可能會危及到他的性命。
可是。
辛似乎抿緊了嘴唇。
與平素的喜怒不形於色截然相反，他難得地明確流露了感情。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同時開了口。
「不」
和在列維奇要塞基地時聽到的一樣，只不過這次的語氣更加強硬。
蕾娜皺起了眉頭。
「大尉，這是命令」
「我不聽」
「辛」
「我不聽。而且，——你有資格說我嗎，蕾娜」
這時，蕾娜才注意到，辛的同步對象不知何時已經切換至只有她一人。
他對她的稱呼，也從「米利澤大校」變成了「蕾娜」。
「是你下了命令，讓我活著回去吧。那就請你等我。沒有了歸路，我們也回不去。請讓我們回去。……蕾娜」
辛停頓了一瞬，像是猶豫、躊躇，像是迷茫，——不，應該說是某種更貼近本能的衝動。
心中的衝動擠壓喉嚨，將卡在其中的話語吐出。
「不要丟下我」
那聲音，像是在懇求。
無邊無際的戰場上，一個孩子孤零零地站在屍體堆成的山丘上。
無盡的黑暗中，他衝著僅有的一絲微弱光芒，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生怕它會突然消失不見。
「我一定會回去。所以，請不要丟下我。你明明也命懸一線，又怎麼能讓我不去守護。……命令我見死不救的，怎麼偏偏會是你」
「辛——……」
「等戰爭結束了，有什麼想做的事——之前，你問過好幾次吧。你說過，就算我覺得世界不美麗，也有展望未來的資格。蕾娜，我，」
有多少次，話已經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曾經，站在尤金的墓前，他對已故的戰友說過。
然而眼下，只是組織同樣的話語，就已讓辛感到目眩般的重壓。
「我想讓你看到大海，看到未曾目睹的景色，看到在這張戰爭中看不到的景色。所以，等戰爭結束後，如果還活著的話，——就一起，去看大海吧」
這半年來，他一直如此期望著，—以此為理由戰鬥著。
但現在，他害怕。
害怕把它說出口，說給蕾娜聽。
他害怕，怕得兩眼發黑，怕得耳朵里什麼都聽不到。
伸出手，祈願著。
而那個願望，發自內心的呼喚，視若珍寶的事物，可能會被輕易地、冷酷地奪走。
這讓他感到害怕。
所以，他不敢盼望。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現在也是。他害怕盼望，害怕許願。那些都是曾經被奪去之物，並被反覆告知永遠不可再奢
求。所以有一天，他停止了期望，甚至放棄了期望本身。
期望和渴求，帶來的只有傷痛，所求之物永遠離開身邊的傷痛。
他被這份恐怖扼住了喉嚨，直至目眩。
即便如此，他也不願失去。
……蕾娜竟要用她自己的手把她從他的身邊奪走，這讓他最無法忍受。
恐懼和對自私的厭惡，讓他頭昏腦脹。
他不認為世界是美麗的。對未來的渴求，依舊是一紙空文。
他是踩著屍體前行的怪物。他的過去如刻在石頭上的字，已無法改變。
即便如此——即便他的存在與她截然相反，
即便這可能會讓她受到傷害他也仍不願放棄自己的希望。
這是他唯——份期望。
他不願再失去。
「現在，我只能期望這些，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但，正因為這樣……請不要連這個期望，也從我手中奪去」
聽到他的話，蕾娜愣住了。
她第一次聽到他如此示弱。
一直以來，她認為他是堅強的人。
聽著亡靈無休止的哀嘆，懷抱著所有陣亡的戰友，為了討伐被囚禁在〈軍團〉中的哥哥而戰鬥至今的——堅強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事實並非如此，甚至截然相反。
他脆弱，膽怯，……不堪一擊。
——不要丟下我。
那是曾經她說過的話。在他們即將踏上決死之旅時，她曾如此懇求。
可實際上，那是辛一直以來想對別人說出來的話。
不知多少次，他被戰友，被哥哥，以最徹底的方式丟下。但對於將了卻他們的心愿作為己任的辛而言，那句話已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
實際上，他恐怕一直都想說——不要丟下我，不要先走一步，丟下我一個人。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那個時候的那一句話，對他來說也定是一絲的救贖。
「……當然了」
話語脫口而出。
她並非沒有被他依賴。
自那個時候起，他就一直將希望奇托在她身上。
那麼，她不能不回應。
是她對他說過，可以去期望未來。他聽從了她的話，在冷酷黑暗的世界裡尋覓了自己的期望，並再一次寄託於她。
「我不會丟下你的。以前我說了同樣的話，你等了我。所以——」
曾經聽過的聲音，曾經看到的光景，在腦海中——浮現。
討伐了五年來一直尋找的哥哥的亡靈後，他的泣不成聲；
在甘草花盛開的戰場上意外重逢時，他迷茫的話語中透出的疲憊；
面對〈小鳥〉的屍骸堆砌的山路，他沉默的側臉
——這些她都知道。他的內心搖搖欲墜，他的精神可危。
辛並非有著戰鬥到底的堅強。
他只是有著名為戰鬥到底的驕傲，並以此作為唯一的精神支柱，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而已。
不是不會受傷，而是已經傷痕累累到無以復加。
不是不會疼痛，而是已經習慣傷痛到麻木不覺。
除了內心堅守的那份驕傲以外，已經無以支撐自我。
她又怎能讓這樣的他受更多的傷，背負更大的重擔。
「我也不會丟下你。我一定會等著你回來。等到戰爭結束，你一定要帶我去，去看沒有見過的大海」
她希望能成為他的支撐，他的依靠。
那麼，就決不能成為他的負擔，—決不會丟下他一個人死去。
所以。
「請你一定要回來。我不會丟下你的，——所以，你也一定要活著回來」
蕾娜用堅決的語氣說完，頓了一頓。
「辛」
大概是想要回答些什麼卻被突然打斷了吧。她感到另一端的辛嘴張到一半停住了。
「謝謝你」
謝謝你——肯依賴我這樣靠不住的人。
†
高機動型終於被擊退了，然而機動部隊的指揮所和周圍的陣地仍然一片混亂。
防線被突破了—雖然只是被一台敵機，但造成的混亂還是很大。
〈軍團〉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守在前線的〈軍團〉部隊接到來自總指揮官的命令依舊是待機。
密切關注聯合王國軍的動向，保持警戒。
然而，〈軍團〉的中央處理系統中設定，當遭受攻擊時，須優先應對威脅。
流體微機械構成的大腦中，「迅速殲滅敵對目標」是牢不可破的最高指令。
而且之前來自聯合王國的炮擊，顯然是對〈軍團〉的攻擊，造成了威脅。
威脅，必須除去。
這個判斷是膽怯的體現——在曾經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常年面對敵軍單方面的遠距離炮擊，他形成了這樣的恐懼。
然而，「牧羊人」卻忘記了這一點。
部分隊伍脫離了戰列，依照指揮官「牧羊人」下達的命令，前往消滅敵軍炮兵。
目標是聯合王國緩衝區陣地的一角——剛才後方開始戰鬥時，那個地方的陣線突然從內側塌陷了。
負責警戒的多足戰機注意到了它們。
戰機的機體如打磨的骨頭一般慘白，長有四條纖細的腿部，在聯合王國的戰場上從來沒見過。
仿佛一具白骨屍骸，匍甸在戰場上，尋找遺失已久的頭顱。
它早已忘記自己曾經見過。
「牧羊人」——重戰車型率領成群的「黑羊」和「牧羊人」，朝著那輛多足戰機和它後面的部隊猛然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