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Mist 第二章 迷霧之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結果昨天什麼回應都沒得到呢。」

  早餐如同盟約同盟許多飯店採用的那樣,是自助餐形式。

  正如負責分配菜餚的廚師握著拳頭說絕對好吃、強烈推薦的那般,淋上大量現場熱熔起司的馬鈴薯料理美味無比。蕾娜把最後一口送進嘴裡,咽下後說道。

  薄切馬鈴薯雖是合成澱粉制的替代品,但起司是真材實料,堪稱人間美味。看到眼前的人盤子裡也有一樣的菜餚,她在心裡滿意地點頭。

  「當初就有人指出,這可能只是引誘你或維克、聯邦或聯合王國的精銳部隊上鉤的陷阱。但假如真是如此,對之前聯合王國作戰當中捐軀的人就太……」

  「至少我覺得,我聽見的『她』的聲音與她生前的聲音紀錄一樣。要下那種結論還太早。」

  坐在她對面的辛回答,在他面前的白色盤子裡,起司歐姆蛋以及加了大量奶油的炒蛋堆成了金色小山。這是負責雞蛋料理的廚師推薦:「兩種都很好吃喔,你要哪一種?啊啊,反正你們年輕人需要多吃點,乾脆都拿吧!」所造成的結果。

  這家飯店同時也具有盟約同盟軍療養所的功能,廚師們雖然早已習慣伺候好胃口的軍人,但這個儘是少年兵──由食量正大的少年少女組成的部隊似乎仍讓他們感到很新鮮。自從所有人昨天用餐發揮過旺盛的食慾後,現在每位廚師都心情大好,又是「這是最推薦的麵包」又是「新湯出爐嘍」,搶著照顧蕾娜等人。

  「再說,我覺得昨天沒有反應是正常的……因為昨天,我是關掉麥克風呼喚她的。」

  †

  他說有個想法想先試試。

  「偏光設定就照目前這樣……諾贊,麻煩你關著麥克風呼喚她看看。」

  聽到維克這種不解其意的指示,辛皺起眉頭。他們置身於審訊室的銀色幽暗空間中。

  如同拘束室內看不見審訊者的身影,觀察室里的聲音也不會傳進拘束室。需要使用專用的麥克風才能進行溝通。

  「你這話是……」

  「在龍牙大山的攻略作戰,『無情女王』最後主動在你面前現身,對吧?……明明那對於即將淪陷據點的指揮官來說不但沒意義,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的行為。」

  當時辛受困的熔岩湖位於龍牙大山據點的最底層,是再也無處可去的死路、連通訊都遭到厚實岩盤遮蔽的孤立牢籠。

  在遭受機動打擊群攻打,據點一步步淪陷的狀況下,身為「軍團」指揮官機的「無情女王」絕不該造訪那種地方。因為那裡無路可走,也無法向任何地方發出指揮通訊。

  「也許只是偶然。也許只是我們人類無從推測,其實這對『軍團』來說是有合理的目的。但是──也不能斷定她不是刻意出現在你面前。首先我想弄清楚這點。然後如果她的目標是你,也想知道她想得到你的什麼。」

  「無情女王」只是一時大意才會落入機動打擊群的手裡受擄,抑或是刻意現身?

  假如是刻意現身,她想見的是「誰」?是附近隨便一個人都好,抑或是因為在場的是辛她才現身?假如她的目標是辛,她是將辛視為俘虜對象,還是因為辛看過暗藏在高機動型體內的訊息?是看中他與舊帝國皇族相同的色彩,還是因為辛是最後擊毀高機動型的人?又或是因為能聽見「軍團」悲嘆的他,聲音傳到了女王耳里?

  什麼是觸發「無情女王」行動的因子,其中顯露的目的又是什麼?

  「我只能聽見『軍團』的聲音,不能進行對話……這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了。」

  「你是說過。但是,既然你能聽見那些亡靈的聲音,那些亡靈或許也能聽見死神的聲音──會這樣懷疑很合理吧。」

  †

  結果……「無情女王」還是沒有回應辛的呼喚。

  「──他說『軍團』也許聽得見我的聲音……沒錯,它們偶爾是能夠掌握我的位置。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能跟它們溝通過。」

  「是的──假如能夠溝通,或是對話……那個,你也不用跟你哥哥交手了……只是……」

  蕾娜靜悄悄地放下餐刀,指尖抵著嘴唇一面回想一面點頭。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那架白群色的斥候型。

  那個月黃色的光學感應器,一瞬間,就只有一瞬間……

  「我感覺她──明明應該看不到,卻好像看了一下你。」

  血紅眼瞳無聲無息地回望蕾娜,讓她微微偏了偏頭。

  「怎麼了?」

  「聽起來蕾娜似乎是把『軍團』當人看──而且你不會叫它們臭鐵罐。」

  被他這麼一說,蕾娜眨了眨眼睛。這倒是。

  而且──這讓她發現,辛也是……

  「……你是不是其實……很不喜歡那種稱呼?」

  不喜歡聽到別人把那些機械亡靈稱為臭鐵罐──稱為怪物。

  也不喜歡別人把受困於「軍團」體內的哥哥亡靈,不假思索地當成怪物。

  「是不至於很不喜歡……」

  講到一半,辛停頓下來思考片刻。彷佛給自己一段細細追溯思考與感情的時間。

  追溯自己放著不管,任由它曖昧不清的心情。

  看來,辛已經決定不再以一句「不太明白」,就任由它繼續曖昧下去。

  原先之所以放著不管,除了因為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沒那多餘的心力,可能也是某種程度的逃避。當時不願去想、不願面對的事物就棄置不管,視若無睹也行。因為那時候就算去思考、理解了,也無濟於事。

  因為遲早──作為八六的命運,本來是一定會死於戰場。

  本來是這樣的,但是辛活了下來,然而從死亡命運獲得解放後,仍然沒能跳脫終將一死的心態──其實明明有必要去面對,卻一味逃避。

  結果導致前次在聯合王國的那場慘不忍睹的混亂。

  他相信,自己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你說得對,我不願意那樣稱呼哥哥。即使變成了『軍團』,哥哥對我來說還是哥哥,還有凱耶或其他被帶走的人也是。就跟他們一樣,我不想把『軍團』──叫成臭鐵罐。」

  因為無論是吸收了戰死者亡靈的個體,或是如今數量已經減少的純粹機械亡靈,對他而言一律平等,都是仿徨悲嘆著想安息的亡靈。

  因為,他已經聽見了它們的悲嘆。

  蕾娜淡淡地微笑了。

  「因為辛很善良啊。」

  「……你最近常常這樣說,該不會是覺得用這句話應付我就行了吧,蕾娜?」

  辛用挖苦人的口氣說,蕾娜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我是真的這麼認為才會這樣說啊……誰教辛你總是沒有自覺。」

  「因為我就是不這麼認為。」

  「你真是的……」

  辛總是這樣說,毫無自覺,把滿不在乎地削減自己的身心當作理所當然,讓在他身旁看著的蕾娜好擔心。

  「……啊,還有,關於本來要做確認的那件裝備,由於『無情女王』的調查照目前看來可能還需要時間,因此我想請辛專注於調查工作,協助測試裝備的事情就交給萊登他們……」

  辛一聽馬上不高興地閉口不語,讓蕾娜輕聲笑了起來。

  「辛,你現在的反應就像玩具快被沒收的小孩子一樣喔。」

  ……就像這樣,萊登從稍遠的餐桌厭煩地看著一大早就進入兩人世界的作戰指揮官與總戰隊長兩位閣下,同時為話題做總結。

  「……所以,看來辛那傢伙總算是做好覺悟了。」

  大伙兒在講的,是關於昨天辛在客房若有所思的模樣。只不過與其說若有所思,其實大家已經差不多摸透了他的想法。

  「都那麼明顯了,本人之前別說覺悟,竟然連自覺都沒有,反而很厲害耶。」

  「他們倆已經好懂到就連不太清楚狀況的我都看得出來了。」

  賽歐拿著被肉脂弄得完全失去光澤的叉子,坐沒坐樣地用手撐著臉頰回應;達斯汀停止撕開替代麵包接下去說道。

  一位女廚師終於拋下了櫃檯內的待機任務,端著一大盤剛煎好的香腸(部分使用合成肉)在各個餐桌間繞來繞去,笑容燦爛地問大家要不要再來一些,於是所有人都在裝滿菜餚的盤子裡設法撥出空位拿了香腸。

  馬塞爾發出脆響咬斷香腸,由於香腸剛煎好很燙,他張著嘴哈氣了半天后說:

  「雖然差不多看習慣了……但跟特軍校那時候比起來,感覺超意外的。」

  「放心,我們也很意外。」

  「就算跟第八十六區那時候相比也一樣,那樣的隊長與其說感到意外,不如說根本想像不到呢。」

  瑞圖說著,把薯條一根接一根

  地放進嘴裡;尤德把喝光的奶油濃湯碗放到一旁問道:

  「所以,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

  萊登用鼻子吐氣。

  「他現在如果又退縮,只會把我們煩死。」

  「就是啊──」

  「……坦白講,我已經不耐煩了。」

  所有人都萬分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幫他一把才行。」

  另一桌換成站在蕾娜這一邊,安琪、西汀、阿涅塔、滿陽與夏娜交頭接耳商量同一件事。無異於其他餐桌,她們也圍繞著裝滿菜餚的盤子。

  至於似乎無意參與,保持沉默切開滿滿莓果醬汁三層鬆餅的可蕾娜,以及一副心裡還沒完全看開的表情大嚼浸滿蜂蜜的法式吐司的芙蕾德利嘉,雖然值得同情,但就先別理會吧。

  「問題在於蕾娜還沒有自覺,對吧?」

  安琪咽下最後一口鋪滿烤蘋果片的吐司說道,西汀一邊一次叉起幾片還在滋滋噴油的培根一邊回應:

  「是說都那副樣子了還沒自覺,我反而佩服起女王陛下來了。」

  「辛也是,該怎麼說呢……明明就那麼好懂……」

  「那麼,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阿涅塔一面把盟約同盟傳統的果乾谷片舀進張開的嘴裡一面嘆氣,身旁的滿陽微微偏頭。她一口吃下去的草莓比想像中酸,整張臉皺了起來;夏娜一面分些塗了果醬的長棍麵包給她平衡一下,一邊慨嘆道:

  「要幫她一把是無所謂,但癥結在於蕾娜沒下定決心。」

  「就是啊……不過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她要是再當縮頭烏龜會把我們煩死。」

  「老實說,我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在場除了可蕾娜與芙蕾德利嘉之外,所有人都由衷傻眼地嘆了口氣。

  「得設法斷了蕾娜的退路才行。」

  「──受不了,成天談情說愛,真羨慕平民心態這麼輕鬆。」

  維克敬謝不敏地置身事外,對著被他如此評斷的辛與蕾娜,以及似乎打算支持兩人的八六們唾棄地說。

  他不喜歡人擠人所以在房間用早餐,之後只為了優雅地享受餐後咖啡才來到餐廳,但嘴裡說的卻是這種話,毫無格調可言。

  即使王位繼承權遭到褫奪,受人畏懼為玩弄屍體與死亡的冷血蝰蛇,但畢竟還是個王族。更何況他還是紫瑛種最後的異能血統──伊迪那洛克的異能繼承者。

  維克既無權拒絕傳宗接代,也不准與其他血統混血。別說自懂事以來,早在呱呱墜地之前,他的正室人選已經敲定,甚至連必要時的側室人選也是。不只是他,伊迪那洛克皇家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獨角獸血統的傳人,沒有基於戀愛這種渺小私情選擇結婚對象的自由。

  況且追本溯源,所謂的戀愛並非人類此一物種自古以來具備的習性,而是在距今不遠的近代誕生的新概念,不相容於聯合王國尊崇古制的價值觀。

  因此眼前上演的酸甜青澀的青春場面看在維克眼裡只覺得拖泥帶水又令人厭煩……他可沒有在嫉妒他們。

  坐在維克的對面,蕾爾赫雙手捧著不能喝但還是點來做個樣子的咖啡,慢條斯理地開口:

  「殿下,那個……您是不是該跟您的未婚妻雅羅斯拉娃公主進行正式的訂婚儀式了……」

  「閉嘴,七歲小孩。」

  蕾爾赫繼續端著咖啡杯探身向前。

  「可是,公主為了殿下拖延儀式的事煩惱到最後,竟然找上了下官這區區一個機械人偶商量呢。公主說也許是她至今未能幫上殿下的忙,或是自己還有什麼不周之處,串串珠淚恰如初開的玫瑰灑落朝露一般……下官看得實在不忍心。」

  「…………」

  他知道。

  不合己意的諫言帶來的不悅及感受到的些微愧疚讓維克沉默不語。

  那個少女系出聯合王國豪門之中承繼了獨角獸血統的家室,只因為其血統而中選。

  要百依百順以免遭受為夫的王子懲罰,檢束自我不得過問政事,身體健康足以承受生產之痛──少女受人如此培植,只為成為撫育伊迪那洛克傳人的母胎。

  她絕不是個品性不良的女孩。

  不只如此,少女從未對他有過任何不滿,面對不只身分地位遠低於自己,甚至連人類都不是的蕾爾赫既不亂發脾氣,也不說半句怨言,是個心性善良到愚昧地步的好女孩。

  即使如此……

  「……住口。」

  別人也就算了,竟然是她來叫自己選擇別人。

  他還沒有能力去接受這種意見──別人能說,唯獨外貌與蕾爾赫莉特如出一轍的她不行。

  環顧這少年少女們有說有笑、一派和平的早餐景況……

  隸屬於機動打擊群第二七整備中隊──「女武神」整備中隊的八六整備人員,葛倫.秋野軍曹嘆了一口氣。

  姑且不論自己跟其他同袍本來就是來工作的,這些小鬼頭照理來講,應該是來放假、開心旅遊的才對。

  「這還真是難啟齒……抱歉事出突然,不過該幹活啦,處理終端們。」

  †

  『演習狀況開始。』

  『系統啟動.WHM XM2「女武神」。』

  『Mk1「狂怒戎兵」──啟動。檢查系統。』

  『腳部線束──確認已連接,完畢。』

  『「弗麗嘉羽衣」──正常啟動,開始連結。』

  『確認主迴路──正常。』

  『確認備用迴路──正常。』

  子視窗於通知處理終端追加裝備已正常啟動後關閉,辛短促而犀利地呼一口氣。他置身於僅有光學顯示器作為光源,陰暗狹窄的駕駛艙中。

  出擊命令即將下達。

  追加裝備管制用的全像視窗上跳出了那些文字。

  『前進路線淨空。』

  『「弗麗嘉羽衣」──展開。』

  †

  「好戰女神開始行動了啊。」

  看見命名為「弗麗嘉羽衣」的新裝備──獲得其恩惠前進的機影,那個駕駛員面露冷笑。

  色澤骨白、冷艷且兇猛的齊亞德聯邦機甲,卓越性能確實夠資格冠上告死女神女武神之名。

  不過──即使如此,面對他們這群以這巉岩戰場為地盤的獅鷲,低地機體無從得勝。

  「來吧……」

  薄唇笑著,展露出愉悅的笑意。

  「我們走吧,各位。我們將從要塞奔下山嶺,如山羊般敏捷,如大鷲般殘暴。」

  †

  『演習狀況.第一階段結束。』

  『第二階段開始。「弗麗嘉羽衣」卸除Disconnect。』

  出現這些訊息後,展開的子視窗消失。爆炸螺栓啟動,將那件從駕駛艙內看不見的裝備炸飛。緊接著……

  一陣衝擊來襲。

  「…………!」

  超乎預期地,比以前唯一經歷過的那次更強烈的衝擊把「送葬者」向上踢起。辛咬緊牙關,撐過讓人險些咬到舌頭的震動──他這才想到,這次連緩衝板都沒有。

  然後他察覺到一件事。

  ──第二階段?

  轉瞬間,戰術狀況畫面上,顯示僚機「破壞神」的光點Blip有兩架忽然消失了。

  這是……

  『夏娜!』

  『──有敵機!』

  「送葬者」的光學感應器環顧周圍一圈,蒼鬱的森林戰場上沒有敵影。然而僚機的雷達或是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機影,卻透過資訊鏈以光點的形式顯示於全像視窗上──資料庫未登錄,身分不明的機體。

  ──敵機……不,也許是敵軍部隊。

  這次規定一入侵敵軍支配區域,作戰就宣告結束。簡報會議時明明告訴過他們,這次沒有敵軍部隊布陣,因此也不用交戰。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但他搖了搖頭。

  狀況隨時會變化。特別是在濃霧密布、無法看清敵人情況的戰場更是如此。

  在視野邊緣,一個影子竄過綠蔭的狹縫。

  一看見的瞬間,辛讓「送葬者」掉頭,即使那影子躲到了樹木後方仍毫不在乎地朝它開炮。

  將秒速一千六百公尺的超高速轉換為穿透力,直徑三十毫米的鎢合金槍矛貫穿作為掩蔽的樹木,躲在後方的某種東西發出頹然倒地的冰冷巨響──既然是被貫穿立木後速度衰減的炮彈擊毀,可見敵機裝甲應該不厚。

  巧的是這點跟「破壞神」──以及它的這架衍生機「女武神」正好相同。

  至於資訊鏈上的僚機,此時此

  刻又已經有十架以上失去了訊號──看到「獨眼巨人」的光點消失,辛眯起一眼,不敢相信竟然連西汀也被擊敗。即使說是因為遭受奇襲,敵軍戰力依然不可小覷。

  「──戰隊各員。」

  辛「聽不見」這個敵人的悲嘆。他謹慎地盯著光學顯示器開口了:

  「敵機雖具有高度機動性能,但裝甲薄弱。不用在意一點小掩蔽,儘管開火。不要想依賴我的搜敵能力,由小隊聯手行動,進行偵測──」

  一個影子射入「送葬者」的腳下。

  那不是既像四腳蜘蛛,又像匍匐無頭骷髏的「破壞神」的影子。同樣是四腳,但就像一頭巨大野獸──是另一種機體。

  「……!」

  「送葬者」向後跳躍退開,緊接著是激烈的震動。

  鐵樁般的金屬槍矛刺進「送葬者」原先所在的位置,簡直就像被隱形巨人踢了一腳般挖開地面,飛射出大量土塊──高周波槍。一樣如同「女武神」的破甲釘槍,具備了以炸藥擊出,捶進極近距離內敵機身上的發射機構。

  『──哦!』

  飛進駕駛艙的聲音讓辛眯起了眼睛。那是敵機里的敵人發出的聲音──敵機的駕駛員是故意開啟外部揚聲器,讓他聽見自己說話。

  那嗓音宛如弦樂器的音色,是聲調華麗、婉轉動人的女低音。

  狼毛般的焦茶色機影著地。如同資料庫顯示為不明,辛沒看過那種讓人隱約聯想到獅鷲的外觀。任由右肩頭獸牙般的高周波槍閃閃發光,機體將發射導軌拉回,高周波槍隨著沉重金屬聲重新裝填於射擊位置。

  敵機想必是從樹林另一頭聳立的懸崖上衝下來的。那是儘管重視高機動性,但基本上設計成以平地市區或森林為主戰場的「女武神」模仿不來的機動動作。對方機種重視的不是水平方向,而是垂直方向的機動性能。

  如野獸般成對,連那金色都具有獸性的光學感應器嗤笑般閃爍。

  『哦,連這個時機的襲擊都能夠躲掉啊?根據情報指出,你能聽見的不是只有「軍團」的聲音嗎?』

  辛繃緊神經,眯起一眼。

  不像自己這邊幾乎沒有對手的半點情報,敵軍部隊似乎對他這邊的情報有所掌握。

  不過,那又怎樣?

  「……我聽不見,難道就不會用想的嗎?」

  辛本身按照簡報說明的那般封鎖無線電,只以知覺同步與僚機的處理終端相連,因此這句話不會傳給敵機。所以他並不是回嘴,只是自言自語。

  別把我看扁了。

  八六們呆愣地看這場戰鬥看得出神。

  在映照於光學螢幕的蒼鬱森林戰場中,兩架機甲兵器酣戰不休,幾乎不分上下。

  沒錯,不分上下。

  這種景象讓八六們愣住了。

  因為至今從沒有人能與這些代號者當中,他們那如今甚至能單騎技壓重戰車型的死神並駕齊驅──而且還是在近身戰當中。

  同樣地,敵機的那些駕駛員也愕然無語。

  沒想到居然有人,能追上他們敬畏、引以為傲的英雄公主的槍矛亂舞。

  敵機與「女武神」同樣是在設計理念上著重機動戰的機體。

  與別腳的駕駛員會弄傷身體,以遊走人體極限邊緣的運動性能為傲的「女武神」相比,在速率範圍上幾乎可說不分軒輊。

  但就敵機而論,還是高機動型比較快。

  辛專注於戰鬥,以極度清晰的意識如此思考。

  雖然現在得到了「女武神」,不過在長達七年的戰鬥經歷中,辛大半歲月駕駛的都是「破壞神」。那是性能差勁到被八六們揶揄為「會走路的棺材」,速度奇慢的劣質機體。

  駕駛過像「破壞神」那種機體的辛,慣於以行走系統脆弱、速度緩慢的自機與敏捷到不合理的「軍團」們展開近身戰。假如性能不分軒輊,他不會敗給「這點程度的敵人」。

  面對擲射而來的高周波槍,辛在擊發的前一刻低姿勢向前沖,讓這發擲射撲空。他於錯身而過的同時把高周波刀一揮,將擲射用導軌從中切斷,接著順勢改變刀刃的方向,將它砍進敵機的胴部。

  獅鷲獸於千鈞一髮之際向後跳開閃避。辛即刻追擊,消除一瞬間拉開的間距。他於踢踹地面的同時把鋼索鉤爪射進獅鷲獸的後方,利用卷線的動作加快疾走速度。雖然配備大倍徑八八毫米炮的「破壞神」早已失去了炮擊距離,不過「破壞神」於腳部擁有破甲釘槍,光是踩踏都能變成攻擊。

  著地的瞬間,除了緩衝系統之外還需要一個關節吸收衝擊動作的機甲──屬於其中一種的獅鷲獸即使看見「送葬者」的追擊動作也無法立刻反應。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獅鷲獸的一雙眼睛狠戾地嗤笑。

  向後跳開著地的後腳,其中一隻勾住迅速拉長繃緊的鋼索。它用另一隻後腳先著地,接著扭轉機身加上旋轉動作,以那隻腳為軸心轉了一圈。

  而且仍然讓連向「送葬者」的鋼索纏在腳上。

  「──!」

  「送葬者」被拖得失去平衡,機體在遭到拖拉的狀態下被迫進行預定之外的加速,比預料中更快到達敵人的跟前。辛還來不及反應,高周波刀的無刃刀背先被踩住,失去攻擊力。

  即使如此,辛仍使勁彎曲一雙前腳逼近機師座艙,勉強讓刀鋒刺中敵機的裝甲。

  切換裝備選擇,擊發。

  「送葬者」的兩具破甲釘槍準確無誤地貫穿敵機座艙。

  同時在緊貼磨亮白骨般裝甲的距離下,敵機的短管戰車炮咆哮了。

  †

  『演習狀況結束。』

  †

  自機.嚴重損毀。僚機殘存數.五。敵機殘存數.零。

  辛一面看著顯示的最終結果,一面打開「模擬器」的座艙罩。

  雖然從他這邊看不到最後搏鬥的那架敵機結果如何,不過似乎是不分勝負。讓勝負以平手作結的不知是是對方,還是自己。

  總而言之,辛走出仿造「女武神」駕駛艙的模擬器,背靠著流線型的機台呼了一口氣。這就是「狂怒戎兵」──是以測試中的新裝備做成的模擬器成品。後半稱為第二階段的模擬戰鬥先姑且不論……

  ──這在習慣之前,恐怕很難駕馭。

  彷佛全身血液與內臟上飄的加速度,雖然不是前所未有的體驗,但時間沒這麼久。而且五感會產生混亂,弄不清楚自己朝向哪個方向。

  在模擬器一字排開的虛擬訓練室,裡面理應無人的座艙罩打開,駕駛員走了出來。

  盟約同盟的機甲為了提升操縱性,駕駛員會與機體直接進行神經接續,以輔助操縱。沿著脊椎一路貼到脖子後方的軟線鬆開,如蛇一般扭動著前端一一掉在駕駛艙內。

  慢了一拍後跟上軟線的軌跡,整把綁在高處卻還長及大腿後側的黑色長髮散落下來。

  「……雖然早已耳聞你技術高超……」

  「──『女王』還是一樣保持緘默,不過讓你們碰面似乎奏效了。」

  在玻璃牆圍繞的簡報室,兩人俯視著虛擬訓練室。對著不站在自己身旁而是拘謹地後退半步的葛蕾蒂,那位步入老境的女性將官說道。她有著染紅的長髮與青玉種的藍色雙眸,謹嚴端正的姿勢彷佛身體以鋼鐵為脊柱。

  她正是盟約同盟軍北方防衛軍總司令,貝兒.埃癸斯中將。這位女中豪傑在之前的電磁加速炮型討伐戰當中,曾代表盟約同盟參加對策會議。

  「昨天審訊的照片經過分析,發現那玩意兒在諾贊上尉的呼喚下稍有動作。應該可以將它視為一種反應。」

  在建國以來不分男女施行徵兵制的──從不將兵役視為男性專屬義務的盟約同盟,男性與女性在講話方式或舉止上比較沒有性別差異。特別是軍人,為了預防命令或傳令的錯誤解釋,交談會選擇簡潔明快的用詞,因此幾乎無法從講話方式分辨性別。

  「……不過上尉對『軍團』而言是極有價值的目標,也可能只是對此起了反應。」

  「您可別要求讓上尉站到它面前喔。」

  「我不會這麼要求……不過,假如本人志願的話,那我也沒有理由阻攔。」

  一瞬間。

  兩位女性軍官之間產生一種冰冷、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埃癸斯中將……關於那件事,那樣會讓我很困擾的。他現在是我的部下,在會面之前,請先經過我的同意。」

  「就是因為聯邦軍人會這麼說,『他們』才會故意挑你們來到盟約同盟的時候行動吧……盟約同盟是中立國,不會選任何一邊站。」

  只有與人類公敵「軍團」對峙時例外。

  即使如此,埃癸斯中將恐怕也不是無

  動於衷。她繼續俯視著八六們,沒看向葛蕾蒂便繼續說道。那張側臉就像一位嚴厲冷峻的祖母注視著在庭院裡玩耍的孫兒。

  「上校,我只是自言自語……日前在共和國的西方,已經確認到極西諸國仍一息尚存。」

  屯駐於共和國,此時仍致力於收復北部疆域的聯邦救援派遣軍,以及聯合王國西部的屯駐部隊都各自與那些國家成功進行了通訊聯絡,目前正在交換雙方狀況的相關情報。

  「的確,『那個國家』是很邪惡。但要是過度冷落了他們,讓他們轉往極西方面──倒向那個狂國也很麻煩。」

  ……的確。

  「感謝您的用心,埃癸斯中將。」

  將軍靴鞋跟踏得喀喀響,那人走了過來,邊走邊靈活地解開發帶,用熟練的動作把黑瀑般傾瀉的頭髮撩到背後。

  「但真沒想到只能勉強與你打成平手……你真有本事,我都差點要被你迷倒了。」

  可能是牆面材質的影響,來者的嗓音帶點回音,是宛如弦樂器音色的女低音。美妙婉轉的嗓音以慣於下令的清晰音質傳入耳里。

  淡雅飄香的甜蜜香水是六月的玫瑰,一身筆挺的盟約同盟深枯葉色軍服打扮配上中性的容貌,讓人聯想起盟約同盟敬奉的,獨立戰爭中的男裝英雄公主──安娜瑪利亞的雕像。

  辛見過這個長相。

  在兼做模擬器說明的簡報會議上,他跟這名即將派遣至機動打擊群的人員打過照面。記得名字叫做──

  「那麼,容我重新自我介紹──奧利維亞.埃癸斯上尉。在『狂怒戎兵』的運用方面,今後將成為你們的指導教官……剛才那場對戰實在打得精采。」

  「久仰大名,埃癸斯上尉。機動打擊群第一機甲群,辛耶.諾贊上尉。」

  「請多關照……喔,還有,叫我奧利維亞就好,講話也不用這麼客氣。雖然我因為比較年長資歷或許較老,但反正雙方都是上尉嘛。」

  講到這裡,奧利維亞上尉偏了偏頭。

  「不對,莫非其實你的資歷比我老?聽說你們這個年紀的八六從軍時期都異常地早,又說戰隊長都被當成上尉。你是從幾歲起──……?」

  「在第八十六區的軍階就如您所說都是憑空捏造的,因此我想應該不能列入在任期間。」

  「講話一定要這麼客氣就是了吧……那麼,你是幾歲從軍的?」

  「……十二歲的時候。大約已經六年了。」

  「原來如此……下官失禮了,諾贊上尉閣下。」

  奧利維亞促狹地敬禮。

  辛抬頭看著奧利維亞苦笑──即使是他也看得出來,這個人是想早點與他混熟,才會裝出這種滑稽的態度。

  「實在沒想到明明說是先體驗一下『羽衣』的機動性能而接受模擬訓練,卻忽然打起模擬戰來了。」

  「哦?我在簡報時沒說明嗎?我以為我有說在實戰展開『羽衣』之後一定會與『軍團』交戰,所以本次模擬訓練會由我的『安娜瑪利亞』──我等盟約同盟的『貓頭龍』充當假想敵機Aggressor。」

  「我從沒聽說過。」

  「哎呀……我真是粗心,竟然忘記說明了。」

  奧利維亞用明擺著說謊的口吻與表情稍稍睜大眼睛、轉了轉眼珠。看來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打算來場奇襲。

  「『安娜瑪利亞』最後的機動動作──如果不是確定我會如何行動,是絕不可能做出那種動作的。可以請上尉公布答案了嗎?」

  那種一著地的同時纏住「送葬者」的鋼索鉤爪消除間距的動作。

  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感覺時間被拉長,但實際上是需時不到一秒的動作與判斷。等看到鉤爪射進地面才展開行動就太慢了。當時奧利維亞是在鉤爪射進地面之前就已經預測到了。

  「抱歉,這是機密事項。我只會在一種情況下說出來……就是你成為我的敵人,敗亡在我手下的時候。」

  「…………」

  「開玩笑的……就跟你一樣。我是一般所說的異能者。」

  奧利維亞的藍眼睛笑著。

  一雙極具特色而深邃的──青玉種Saphir的眼睛。

  這是青系種的貴種,換言之就是可能繼承古代異能的血統。不過從那頭炭色黑髮來看,奧利維亞似乎也承襲了黑珀種的血脈。

  「我父親的家族過去曾是林卡州的豪門,繼承了預見未來的異能。不過由於經過幾次混血使得血統變弱,我能看見的頂多只有三秒後的未來。」

  「──原來是這樣……」

  所以奧利維亞駕駛的「貓頭龍」──「安娜瑪利亞」才會配備現代戰爭不該有的,強化近戰能力的裝備?辛將自己的事放到一邊如此心想。

  雖然奧利維亞說不過也就三秒,但戰鬥中的三秒卻是很大的優勢。特別是於分秒毫釐之間決定雙方生死的近身白刃戰當中,能看見「遠在」三秒之後的狀況會造成極大差距。

  假如,雙方再戰一場……

  正當辛思考著下次可以如何因應時,奧利維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起來。

  「從大尉這表情看來,一定是在想下次要如何贏我吧。看你一副文靜的臉孔,想不到意外地不服輸啊。」

  「……因為輸了不扳回一城,不合我的個性。」

  辛是不會幼稚到希望能比誰都強悍……但自從當初坐上戰隊長的位子以來,他從未將這個地位拱手讓人。

  「我是覺得那不算是你輸,終究只是不分勝負啦……不過或許就是因為你這好強的性子,才能帶來那種實力與戰果吧。聽說那架叫做什麼高機動型的新型『軍團』,最後好像也是你一個人擊毀的?」

  辛回望過去,盟約同盟的上尉聳了聳肩。

  「我們接受了貴國提供的情報。盟約同盟以外的任何勢力範圍都是。」

  臉上分明是笑容,聲調卻有些煩躁,就好像對什麼事情咽不下一口氣似的。

  「雖說開發『狂怒戎兵』總算讓我們還了這筆人情債,但一想到至今聯邦或聯合王國單方面提供的情資或技術,我雖然感激在心,不過坦白講也有點氣惱……因為我等盟約同盟絕不能接受別人的施捨。」

  「哎呀哎呀,真不好意思,米利傑上校。您正在放假旅遊,我卻硬是請您撥空與我會面。」

  「……不會。」

  地點在陳設比照古代樣式,與本館稍有距離的浴場館裡的休息廳。在這以合成染料重現的骨螺紫Tyrian purple空間裡,蕾娜與一個令她不太愉快的對象隔著桌子對坐,進行禮貌性的交談。

  對方跟自己同樣身穿深藍軍服,來自共和國。

  「久聞上校的彪炳戰功多時了。先是解放遭到臭鐵罐們占領的共和國領土,接著又為聯合王國解困。哎呀,真是太了不起了,不愧是我等共和國引以為傲的戰爭女神,堪稱聖女瑪格諾利亞再世啊。」

  「那些都得歸功於擁有機動打擊群的聯邦與提供支援的聯合王國,尤其是在機動打擊群擔任處理終端的八六們。我什麼都……」

  「上校說的這是什麼話?包括我在內,國內所有人都堅信這一點。」

  配戴著中校階級章的這個中年男性,面對年齡小如自己女兒的蕾娜一副惶恐的模樣,縮起圓胖的身軀。

  在「軍團」戰爭爆發前可能是一名教師吧。避免嚇到孩子的篤實且好性情的微笑彷佛固定在他那溫厚的圓臉上。

  「大家都確信憂國騎士團所說的話果然不假──只要由我等共和國的優秀軍官來正確管理,即使是血統低劣的八六也能成為對抗『軍團』的有效手段。」

  蕾娜的表情頓時變得緊繃嚴峻。

  又來了──還在說這種話。

  蕾娜的此種厭惡感──以他人而非自己為對象的厭惡感受,被接下來的一番話徹底粉碎。

  「『正如同您所體現的理念一樣』,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因為『身為共和國國民的您指揮的機動打擊群』──『八六們組成的部隊』在『軍團』戰爭中打下了一連串無人能及的亮眼戰果。」

  「……!」

  一陣彷佛頭部遭到毆打的衝擊來襲。

  那是憂國騎士團的──被八六們喚做洗衣精的派系,提出的主張。

  只要由身為優良種的共和國白系種進行指揮,即使用的是血統低劣的八六,共和國絕不可能敗給區區「軍團」。

  這種令蕾娜感到噁心,而且更是可恥的、背離事實的胡言亂語……

  竟然偏偏被她自己證明了──……?

  「我……」

  她勉強張開在衝擊之下僵硬凝滯的嘴說道。

  「我重申一遍,第八六機動打擊群是聯邦的部隊。過去被稱為八六的少年兵

  們,現在已經是聯邦國民,是聯邦軍人。不能因為我是共和國軍人就──……」

  「一將功成萬骨枯──戰功屬於將領,而非那些兵卒。機動打擊群在您的指揮下建立的功績當然是屬於您──我等共和國的。絕不能像現在這樣讓聯邦搶了戰功或那些八六……必須要求他們立刻歸還與我國才行。」

  「聯邦是保護八六免於共和國的迫害,不是……」

  「豈有此理!拿保護當藉口搶奪他國的資產,您難道以為這種歪理說得通嗎!把豬當成家畜對待很不人道,所以就可以任意掠奪嗎!何來這種說法!」

  「真要說的話,八六──他們是人類,既不是資產也不是家畜……」

  磅!用力拍桌的聲響打斷她。中校挺出上半身,與蕾娜相同的白系種雪銀雙眸定睛瞪著她。

  就像在死命哀求什麼。

  「……請不要這樣胡說八道。那是聯邦為了毀謗我等共和國而做的政治宣傳。身為共和國國民的您不該講出這種話來。」

  「…………」

  我──我是……

  「求求您,上校,幫助我們吧──我不想讓我的學生上什麼戰場。我不想讓任何一個孩子死啊。」

  相反地,讓八六再次上戰場捐軀則無所謂。

  啊啊……蕾娜會過意來了,心裡有種感慨。

  她知道共和國人為何到現在還反覆強調八六不是人類,洗衣精又為何會受到共和國國民的支持了。

  因為如果不奪回八六,不重新建立起只讓他們作戰,維護共和國國民安全的第八十六區系統的話……

  下次被迫站上「軍團」支配的絕命戰場的──就是共和國國民了。

  自己。

  竟然偏偏是自己,向他們體現了曾一度失敗的防衛系統的有效性──……?

  啞口無言的蕾娜整個人沉入沙發,虛脫感與對自己的失望令她頭暈目眩。

  自己……都怪自己眼光短淺。

  害得有尊嚴的他們,被別人叫成什麼人型豬玀。

  「上校,您不也是共和國人嗎?您不愛自己的祖國嗎?您的意思難道是說,讓我等共和國沒有罪過的孩童上戰場也無所謂嗎!」

  喀一聲地軍靴的跫音靠過來,在不至於失禮的位置停下。

  「──一個人會對祖國產生情感並懷抱忠誠,這點無祖國的我即使沒有實際的感受,但也能理解。」

  那嗓音把蕾娜嚇了一跳。沒想到竟然會是「他」。

  因為平常的他即使穿著硬底軍靴也不會發出腳步聲,況且他現在應該在附近的基地才對。

  「但是說不為了祖國罔顧別人的性命就叫不愛國,未免有點太牽強了吧。」

  辛用一如平素的沉靜嗓音,以及靜謐的眼光說了。

  「辛……『上尉』。那個,你現在不是去演習了嗎……」

  「已經結束了。才剛回來,芙蕾德利嘉吉祥物就跟我說有個奇怪的訪客,所以過來看看。」

  原來他是過來關心狀況。

  蕾娜頭一個感受到的不是安心,而是羞於見人。整件事不知道被他聽到了多少。

  眼前這個與自己同樣身穿共和國軍服的男人不停侮辱八六的原因,不曉得是否也被他聽見了。

  要是被他聽見了,不知道他會怎麼看待自己。

  至於中校則是愣愣地回看辛,一副沒想到不敢反抗人類的狗會對自己吼叫的表情。

  「莫非你就是上校飼養的八六?還穿得人模人樣的,真是混淆視聽……現在是我們人類在說話,請你弄清楚自己的分寸退下。」

  「對,就如你所說的,我是八六。不過──不,正因為如此,」

  辛淡定地說著。

  用一種不卑不亢,只是陳述事實的聲調。

  「你沒有資格瞧不起我,共和國人。不只你,誰都一樣。」

  蕾娜心頭一驚,瞠目而視。

  辛至今從來不曾這樣回嘴。

  至今別人對辛的侮蔑,他總是不當一回事地聽過就算了。他說反正不管說什麼,白豬都聽不進去,也不可能理解。

  他絕不可能是改變了想法。

  辛一定還是認為他們不會聽進去,把他們當成嘴上講人話,其實卻聽不懂人話的愚蠢豬玀。

  即使如此,辛已經用言詞與淡漠平靜的眼神嚴峻地表示,他再也不會任由他人侮辱自己。

  「弄清楚你的──」

  「正因為我很清楚,所以才會這麼說。我既不是家畜也不是無人機的零件……如同在大規模攻勢中毀滅的共和國與共和國民,也不是超越於人類之上的優良種一樣。」

  「這件事情我要向聯邦提出嚴重抗議!」中校拋下一句除了死不認輸外什麼都不是的唾罵後離去,辛一臉覺得無聊的表情看著他的背影。

  「不知道那個男的以為去跟聯邦的有色人種抗議,說他沒把同樣有色的骯髒人種當成人類竟然遭到反駁能得到什麼。」

  「……辛,真對不起。」

  「蕾娜不用為這件事道歉。況且就如同我以前說過的,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

  蕾娜用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捏住了裙襬。

  捏住深藍色的,與辛的鐵灰色不同的共和國軍服。

  「可是……我還是覺得很抱歉。」

  「……蕾娜這麼想道歉的話,我不會阻止,也不會再說你跟共和國人不一樣……只是──」

  蕾娜反射性地抬頭看他,發現那雙血紅眼瞳注視著自己。

  眼中映照出低垂著頭的蕾娜,帶著些許哀傷與關懷,極其真摯地。

  「你是共和國人,但同時也是我們八六的女王。請不要在這種時候漠視這項事實。」

  「──哦……辛耶那小子,神情愈來愈有男子氣概了哪。」

  「該怎麼說呢?你是不是可以適可而止了?」

  芙蕾德利嘉在跟蕾娜他們不同的另一棟樓的休息廳。她坐在貓腳沙發上一面讓雙眸發出異能的幽光,一面忍不住高傲地點頭,被傻眼到極點的維克吐槽。他一手拿著的行動裝置全像式顯示器偵測到視線偏離,自動關閉。

  「我是能明白你擔心諾贊的心情,尤其是看過他在聯合王國的樣子。但你差不多也該離開哥哥獨立了吧。」

  「余這是在默默守護著他!」

  芙蕾德利嘉像只小猛獸似的吼著回答,讓維克覺得有點煩。辛常常陪這個有點臭屁的吉祥物耍任性,明明兩人只是同樣具有血紅眼瞳與漆黑頭髮,又不是兄妹或什麼的。

  ……話說回來,眼前的這個少女是有著何種因緣際會才會待在機動打擊群?

  維克也知道過去的帝國軍有著所謂的「勝利女神吉祥物」,他猜想應該是哪裡的大貴族拈花惹草生下的種,但哪裡不去,怎麼會偏偏加入這種部隊?

  芙蕾德利嘉氣鼓鼓地閉上眼睛。

  「不過汝說得對,繼續看下去是太不知趣了……席恩那邊怎麼樣了?機動打擊群是否平安建立了戰果?」

  機動打擊群目前由第二機甲群的梅霖.席恩中尉代替辛擔任總戰隊長,率領第二、第三機甲群受派前往大陸北方沿岸的小型城邦;維克剛才正在用行動裝置收看新聞節目,確認戰況。

  「當初目的似乎已達到了八成,只是又被迫在敵軍中突圍了……不過既然報導得這麼大,想必應該沒太多人員傷亡。」

  「…………?」

  「機動打擊群表面上至少是抵抗『軍團』淫威的精銳部隊,是聯邦的最終王牌。以戰火平息之日遙遙無期的現況而論,政府不會讓民眾知道他們的苦戰甚至是敗北。因為那樣會維持不住士氣。」

  芙蕾德利嘉聰敏地聽懂了,皺起眉頭。任務不能失敗、不能敗北的部隊……

  「……這就表示他們這個英雄部隊必須永遠當下去了……」

  「畢竟八六本來就具備了所有堪為英雄的條件。」

  引人關注的逸聞、精練勇銳的實力,以及──悲劇。

  某個救世主如果沒有被釘死在架上──恐怕連名字都不會流傳後世。

  「汝的部隊也平安否?」

  「沒報導到,不過──哎,應該平安吧。別看那小妮子那樣,關於任務『不知為何』總是使命必達……雖然任務以外的部分讓人不安就是。」

  「你說柴夏啊……的確,她那個人實在教人擔心。」

  維克說的是與他一同調任至機動打擊群,擔任他直轄聯隊副長的少校。如今維克在盟約同盟逗留,由她代為指揮聯隊。

  只是她體格嬌小又戴著土氣的眼鏡,走在走廊上會滑倒,爬樓梯會把資料撒滿一地,又總是被維克耍得團團轉而哭喪著臉,

  是個非常懦弱而不可靠的女孩。

  附帶一提,柴夏其實是維克替她取的綽號,意思是「小兔兔」,但八六們聽了以為是名字,所以都叫她柴夏少校。

  「別看她那樣,包括術科測驗在內,她應該是第一名畢業的……總而言之……」

  「……汝說什麼?」

  維克裝作沒聽見芙蕾德利嘉的戰慄呻吟。

  「把任務交付給屬下卻又不放心,不是作為君主該有的態度。我相信她這次一樣會設法達成使命的。」

  芙蕾德利嘉沉默了一瞬間。

  君主──王者,或是皇帝。

  「汝不是不繼承王位嗎?」

  芙蕾德利嘉是早已失去臣民與國土的皇帝王。

  即使如此,芙蕾德利嘉仍自詡為皇帝王。

  直至今日,她沒能盡到任何一點為王的責任──這一直讓她暗自後悔。

  「汝無意為王──當不了王,卻仍以王侯自居嗎?」

  維克稍稍偏了偏頭。

  他不懂芙蕾德利嘉明明不是王侯,為何還要問這種問題。

  「因為我希望我能如此啊。」

  †

  雖說待辦的事情很多,但就連理應最忙碌的辛,日程表上都意外地有空檔。

  今天一整天都是自由時間,但辛似乎是忘了,直到當天吃早餐時才約蕾娜出去走走。

  「如果你有空又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去散散心。」

  「嗯,我有空,我要去!」

  被上次那個中校弄得心情有點鬱悶的蕾娜彷佛想一掃陰霾似的用力點頭。

  渡過鄰接飯店的湖泊,就能抵達距離最近的城鎮。兩人搭乘感覺就像路面電車或大都會鐵路那樣來來往往的渡輪,前往極富盟約同盟特色的紅屋頂市區。

  無論是邀人的辛或受邀的蕾娜都沒有什麼特定目的。兩人逛逛市區中央廣場的攤販市場,買沒看過的點心吃吃看,駐足欣賞訓練有素的貓進行街頭表演,蕾娜還被民間工藝的奇怪人偶吸引目光,看了好久。

  「……不知道狄比學不學得會那種表演?像是跳躍,或是後空翻。」

  「狄比應該辦得到,但我想蕾娜可能狠不下心訓練它,因為你很寵狄比。」

  「……唔。不是我寵狄比,是辛對它太冷淡了。可是狄比卻比較黏你,我可是一直覺得很不公平喔。」

  蕾娜因為被挖苦而繃起一張臉,卻有一陣笑聲落在她的身上。聽見那道聲音,蕾娜不知怎地覺得好幸福,最後自己也笑了出來。

  除了他們之外,好像還有很多處理終端來玩,在人群中不時會與認識的面孔擦身而過,對方會簡短地跟他們打聲招呼,例如「哦!是蕾娜跟辛呢──」或是「那邊賣的油炸點心很好吃喔」之類。

  作為貿易國家,盟約同盟自古至今不斷吸收山脈南邊的各國文化,因此無論對於在共和國出生長大的蕾娜還是居住在聯邦城市的辛,此地光是街景就足夠讓他們感到新鮮了。特別是蕾娜祖國國土地形平坦,又看慣了土地經過進一步整平的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光是看到盟約同盟這個疊嶺層巒的山嶽國家整個城市都是陡峻坡道,心裡就覺得又稀奇又興奮。

  路上行人多為藍眼銀髮或金髮的青系種,蕾娜無意間想起終究沒有機會謀面、名為戴亞的少年也是這種種族。當初就是他把狄比撿回來的。

  「在第八十六區大家也都說,不知道為什麼,狄比就是跟辛最親近……那時候它還沒取名為狄比,我們也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與長相。」

  「當時我還以為你遲早會玩膩,不再與我們聯絡呢。」

  抬頭一看,辛正在把路上紀念品店買來的彩色明信片收進肩背包。

  說是要寄給祖父母的。辛跟爺爺諾贊侯爵以及外婆邁卡女侯爵有定期聯絡,雖然還只有一個月的交流,雙方之間尚且有點生疏,不過似乎都在努力與對方成為一家人。

  兩年前的辛只把蕾娜當成自以為是聖女的「管制一號」,而現在不同了。

  同樣地,辛原本與祖父母避不見面,現在則希望能建立起親情,這跟不久之前的他有著巨大的不同,讓蕾娜心裡很高興。

  雖然高興,但也產生了一點點……寂寞的心情。

  「特別是聽過凱耶的聲音後……我以為你不會再與我同步了。」

  「喔……其實,我那時有點害怕,所以遲遲沒能下定決心……結果拖了那麼久才同步。」

  「我真的大吃一驚。呃不,我不是說時間。因為暴露在那麼近距離內的『軍團』聲音當中,還試著與我同步的指揮管制官,就只有蕾娜一個人。」

  忽然間,辛用一種望向遠方的目光仰望天空。那是屬於夏季山地,清涼但眩目的澄澈蒼穹。

  「……現在我覺得,幸好那時候沒有就此永別。」

  聽到他那種聲調……

  蕾娜的肩膀跳了一下。

  她覺得似乎不該再聽下去。

  因為,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還沒做好覺悟。

  「我、我跟你說……」

  「咦,這不是諾贊嗎?」

  突然有個聲音岔了進來,轉過去一看,是馬塞爾。辛似乎因為停下腳步而擋住了蕾娜,馬塞爾這時才看到她,露出尷尬的神情。

  「……蕾娜也在啊。呃,看來我打擾到你們了,抱歉。」

  「……不會……倒是你……」

  辛看看馬塞爾與他背後那間紅屋頂的木榫建築店鋪,偏了偏頭。

  「沒想到你會逛這種店。」

  櫥窗與店面的架子上擺滿了可愛布偶,看來是一家玩具專賣店。站在滿是盟約同盟的傳統工藝品──軟蓬蓬山貓布偶的架子前,尖硬發質配上三白眼的馬塞爾顯得非常突兀。

  「啊──是啊,難得有機會出國,想說買個紀念品給妮娜。」

  馬塞爾一邊念著「但我不太會挑這種東西」一邊環顧大大小小的各種布偶。那張側臉在煩惱該買手上那隻大小與價格適中的布偶,還是既然機會難得,就買再貴一點但是大到可以讓小小孩抱住,放在架子最高處的那一隻給她。

  辛稍微想了想後,從錢包抽出一枚紙鈔拿給他。

  「那麼,麻煩也算我一份。」

  馬塞爾先是露出稍顯驚訝的神情,爾後咧嘴笑了起來。

  「好,我會跟她說是哥哥的朋友送的……我沒跟她講太多,她不會想到那裡去的。」

  馬塞爾好像想到了什麼而急著補上一句,但蕾娜不懂這話的意思。

  「……等有一天很多事情都平靜下來,你願意去看看她嗎?尤金好像有在信上提過你,說伯母很想見你,而且妮娜到了會記住事情的年紀時一定也會想知道。不過還是希望你別把最後的情形告訴她就是了。」

  辛苦笑後聳聳肩。

  「好……畢竟我也不想再被罵了。」

  「就跟你賠不是了嘛……那我閃啦,打擾你們了。」

  馬塞爾吃力地把大的那一隻布偶抱下來,一手夾著走向後面的櫃檯。店鋪玻璃門上的鈴鐺聲響與店員及馬塞爾的招呼聲重疊在一起。

  蕾娜自始至終沒插嘴……應該說無法插嘴,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問道:

  「他說的那些人是?」

  無論是妮娜還是尤金,都是她沒聽過的陌生名字。

  「是我在特軍校的同梯,以及他的妹妹……按照恩斯特的意向,我還有萊登他們被送到不同的特軍校,我就是在那時候認識他的。」

  這讓蕾娜想起,從軍械庫基地前往聯邦的其他基地時,偶爾會有隸屬於該處基地的軍人跟辛、萊登、塞歐、可蕾娜或安琪打招呼。除了看得出來是同梯的幾名少年之外,還曾經有年長的士官或軍官來道謝,說是之前受過幫助。

  這些人,蕾娜一個也不認識。

  「尤金在大規模攻勢前就戰死了,不過馬塞爾認識他似乎比我更久,也見過他妹妹。我跟他妹妹也不是完全素不相識。」

  「…………」

  說的都是蕾娜不認識的人、沒聽過的事情。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辛自從去特別偵察然後抵達聯邦,至今已經兩年了。

  這兩年間,辛都在聯邦過活。他在聯邦過了兩年的生活,建立了人際關係的基礎。不只是葛蕾蒂或馬塞爾,他還結識了很多蕾娜不認識的人,與他們互相寒暄並維繫情誼……即使離開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他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好好的。

  在沒有蕾娜的聯邦。

  這件事不知怎地,又一次──讓她有一點點寂寞。

  「……身為參謀長的你,怎麼會特地……」

  「你是問認真的嗎,葛蕾蒂?

  不是你向我報告,說共和國的軍人沒向聯邦通知一聲就擅自前來訪問?」

  在視線前方,維蘭.埃倫弗里德參謀長悠然坐在一人用的沙發上,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冷笑。由於他是臨時訪問,葛蕾蒂趕緊讓飯店準備了這間客房。

  「畢竟這次旅行是我企劃的嘛。心地善良的我只是擔心遭到不知趣的白毛頭Weißhaarig無禮騷擾,會害那些八六心裡難受,所以來看看情況罷了。」

  這種言詞讓葛蕾蒂揚起一邊眉毛。

  經過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的壓製作戰,維蘭參謀長不可能不知道,八六們事到如今根本不會把一兩個共和國人放在心上。實際上只有蕾娜一個人介意。

  「表面上是為了這個,是吧?」

  「這個房間已經『打掃』乾淨了,有話直說吧。」

  意思是:這裡雖然是外國的設施,但不用擔心被竊聽。

  「不用說也知道,你們人在這裡是機密事項。米利傑上校的行蹤也不例外。」

  部隊的配屬或運用狀況都屬於軍事機密。無論是機動打擊群第一機甲群進入休假期間的事或是為期多久,外人都無從得知,更別說其中部分人員在盟約同盟逗留的事了。

  換言之……葛蕾蒂眯起一眼。

  那個中校,是根據他本來不應該知道的情資來拜訪了蕾娜。

  如同不知為何「軍團」竟然掌握到機動打擊群嚴加保密的動靜,而對他們發動過奇襲一樣。

  「中校的訪問反而證明了他們能夠竊取外流的情報呢。」

  「包括背後關係在內,他們也太粗心了。不過共和國的正規軍人早在十年前就為了祖國捐軀,現在那些傢伙與外行人無異,所以也無可厚非吧。」

  說完,維蘭參謀長聳聳肩。

  那位總是如影隨形的副官只有今天不在他的背後。

  「聽說他被諾贊上尉趕跑,才剛到的第一天就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了……即使如此,現在立刻去追的話應該能在歸途的半路上追上。畢竟這裡離共和國還遠得很呢。」

  †

  「結果按照正常方式跟它說話它也不理,那個女王到底是想怎樣啦。」

  阿涅塔煩躁地唾罵出半個月前審訊官們大概已經吵過的怨言,坐在同一張桌子旁的辛只以眼睛轉向她。這間設置在地下的休息室位於審訊室所在的地下基地。

  同席的維克與蕾娜也在思索與困惑下一語不發。

  「它不就是有話要說才會叫你去找它嗎?故意跑出來讓你們抓到卻又悶不吭聲,到底想幹嘛啦!煩耶,這樣的話乾脆把控制系統拆了讀取記憶或什麼還比較快,麻煩死了。」

  「我可能沒資格這麼說,不過你這個人還滿可怕的。」

  「雖說記憶的讀取目標不是加密的控制系統內部程式,而是直接取自她的腦部構造,但因為還是不能確定是否真能讀取成功,所以才會這麼謹慎不是嗎?」

  「她的母親……那個,不能將她請來說服她嗎?」

  「她離不開醫院。她已經病重到稍微粗魯對待就會立刻送命了,實在無法拿來充當人質。」

  「……這樣啊。」

  「蕾娜,還有,你不用講這種違心之論沒關係。我聽得出來你在勉強自己。」

  看到蕾娜霎時垂頭喪氣,辛在心裡嘆氣。他明白蕾娜想幫忙的心情,但他不希望她露出這種飽受良心苛責的神情,講出不合她個性的殘忍想法。

  ……最近,蕾娜的樣子有點不對勁。辛本以為是因為洗衣精來過,但好像又不只這個原因,前兩天上街散心時也不時看到她露出略顯不安的神情。

  「王子殿下,你有沒有辦法猜到那個女王為什麼不說話?」

  「難倒我了。我跟生前的她也不過就是講過幾次話的交情罷了。況且那份訊息也可能只是用來引誘我或諾贊的陷阱……」

  搞不好它壓根兒就不是瑟琳,不過維克可能是覺得想這個也沒用,所以沒說出口。

  講到一半,維克皺起眉頭。

  「再說即使一開始有提供情資的意願,說不定她並不想告訴『我們』。她的祖國是帝國,而聯邦是毀滅帝國的國家。就算撇開這點不論,瑟琳本來就不喜歡軍人──以及戰爭。」

  辛揚起一邊眉毛。

  「比爾肯鮑姆少校生前不是軍人嗎?」

  「那我問你,你喜歡戰爭嗎?」

  ……有道理。

  「她生前的確是軍人……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厭惡戰爭。因為聽說她的哥哥也是軍人,並死於戰爭中。她說這就是她製造『軍團』的理由……那個故作冷靜透徹又彆扭的女人,還罕見地露出魔女詛咒世界般的神情呢。」

  維克瞥一眼背後待命的蕾爾赫,自嘲般地聳聳肩。

  「瑟琳本身也因為當時受的傷而縮短了壽命,我想她心裡應該也很焦急吧。若不是有那麼強烈又虛妄的執著,是不可能做得出『軍團』的……沒錯,『軍團』飛行型不是都沒有配備武裝嗎?與其說是禁規防護裝置或是敵我識別的精確度問題,我認為最大的理由是瑟琳討厭航空武器。因為剛剛提到的哥哥,就是死於攻擊機的友軍誤射。」

  也許她是信不過那種東西。無論是航空武器──還是操縱它的人類。

  然後,她一定很憎恨奪走家人與自身一部分性命的戰爭。

  「……這樣去製造『軍團』豈不是說不通嗎?」

  「我怎麼知道?……只是,破壞自己憎恨的對象即使不合理,卻是常有的事。」

  破壞她像個魔女般詛咒過的世界。

  「我只知道這些了……比起我,在你的記憶中有沒有哪些事情能作為線索?至少你父親跟瑟琳的交情應該比我深吧。」

  「沒有……我想我可能從沒見過她。」

  「行不通嗎……」

  可能是想改變一下氣氛,阿涅塔誇張地聳聳肩。

  「是沒什麼大不了,只是這麼說來,如果再多一點機緣巧合,王子殿下與辛從小就會認識了呢,說不定順便連我也是……嗚哇,好討厭喔………」

  「說到從小認識……對了,諾贊,菲多後來怎麼樣了?我自從聽說共和國『無人機』的事情之後就一直覺得很奇怪,既然這樣,那個到頭來並沒有完成是吧?」

  中間隔了一段奇怪的時間。

  「……菲多?」

  辛疑惑地重複一遍。現在怎麼會提到這個名字,而且是從維克的嘴裡冒出來?

  「嗯?」維克偏了偏頭。

  「你連這也不記得了啊,就是令尊研究過的人工智慧試作機啊。令尊嘟噥過他的小兒子──也就是你給它起了這個名字,沒辦法變更。」

  原來說的不是「清道夫」菲多,而是另一個東西。

  但是……很遺憾,辛不記得了。正確來說他對那東西隱約有點印象,但不記得叫什麼名字。

  原來那個也叫菲多?辛這麼想的時候,「啊──」一旁的阿涅塔沉吟著說:

  「就是那個像是用麵團揉成的狗似的奇怪機器人吧。好像說是試作○○八號還是什麼的……是說……」

  忽然間,阿涅塔半睜著眼看向了辛。

  「你好像替『清道夫』也取了一樣的名字啊。原來你這傢伙不但命名品味奇差,還毫無進步啊。跟蕾娜有得比了。」

  「你如果是在說狄比的話,老實講這樣比較太侮辱人了。」

  「好過分……」

  蕾娜悄悄呻吟著抗議,但辛跟阿涅塔都充耳不聞。

  「我聽說過你在第八十六區給寵物取的名字,根本半斤八兩。不如說從狀況來想,你比她更誇張啦。什麼雷馬克,這樣拐彎抹角的酸得到誰啊?」

  「麗塔你才是,你那時怎麼忽然養起雞來了?而且明明是母雞卻凶得很,整天追著人跑。」

  「你是想說我愛養怪寵物嗎?雞很可愛啊,後來大規模攻勢的時候它幫了我很多忙呢,例如生蛋。」

  「………………………………喔。」

  「你這什麼臉啊!我廚藝比那時候好很多了啦!我可沒忘記喔,你看到我烤給你吃的餅乾,竟然還問我是不是怪獸!」

  「那個以烘焙點心來說烤太焦了,而且還有三隻眼睛。」

  「那我倒要問你,烘焙點心不能烤焦,那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烤焦啊!……看吧想不到了吧笨蛋笨蛋大笨蛋!」

  「……打擾一下!」

  被蕾娜強行打斷對話,不知不覺間像小時候那般開始為無聊小事鬥嘴的兩人這才恢復理智,安靜下來。

  蕾娜不知怎地表情顯得很不高興,辛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在蕾娜面前用過麗塔這個稱呼,一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往心頭襲來。

  「所以,那個叫做試作○○八號的小傢伙……後來怎麼樣了,阿涅塔?」

  「……辛跟家人被帶去強制收容所時,就……你知道的。它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看來是被弄壞了。不知是洗劫家裡時不小心,還是當成好玩打壞的。

  「也就是說白白喪失了是吧……那還真是……」

  維克搖了搖頭,既像哀悼又像嗤笑。阿涅塔用眼神問他是什麼意思,他聳聳肩之後回答:

  「那個不同於『西琳』或『軍團』,是純粹研究來當作寵物的──但正因為如此,只要命令它為保護人類而戰,它應該會聽從。『軍團』不是人類,因此也不違反它作為人類摯友的存在理由。它應該會認為挺身戰鬥保護人類也是朋友的職責……而代替人類戰鬥。」

  阿涅塔愣怔地說:

  「那也就是說,我們是自己害死了自己?」

  「阿涅塔?這話是什麼……」

  「難道不是嗎?假如辛的爸爸有時間將菲多完成──假如我們沒有迫害八六,共和國早就在真正的意義上『實現了陣亡者為零的國防』不是嗎!」

  啊……蕾娜當場為之凍結。

  共和國之所以讓無人機以情報處理裝置處理終端的名義「配備」八六,是因為他們沒能開發出足以應付自律戰鬥的高等AI。是因為除非剝奪八六的人權並把他們趕進戰場,否則無法維持防衛國土的戰力。

  但是假如「菲多」──連自律戰鬥都可能辦到的人工智慧,完成了的話……

  「我們找藉口說那是有必要的,明明不正確卻裝聾作啞,害死了幾百萬人之後事跡敗露,受到周遭所有人譴責。可是其實根本連迫害他們的必要都沒有。如果我們大家都做正確的事,八六跟共和國國民就都不用死了……有比這個……」

  阿涅塔把牙關咬得軋軋作響。

  辛不願自己的發言被當成責備,保持沉默低垂目光。

  這是共和國的罪過,不是阿涅塔的錯……也不是蕾娜的責任。

  但她們兩人心中恐怕無法這麼覺得。

  「更諷刺的事嗎──……!」

  飯店客房是兩人一間,與萊登同房的是辛。

  可能剛剛在針對「無情女王」進行作戰會議,辛比預定時間晚了一點回來,萊登由於剛好在房間裡,便用熱水瓶里剩下的熱水幫他沖杯咖啡。

  「辛苦啦。」

  「喔,謝了。」

  辛接過客房準備的馬克杯,忽然間促狹地眯起眼睛。

  「九條還有戴亞他們……偶爾會把你叫成媽媽,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吧。」

  「哦~……馬克杯拿過來,我給你加點黃芥末。」

  「你帶在身上?真的很媽媽耶你。」

  「你說什麼?」

  兩人扭打著進行了一場馬克杯爭奪戰。但只是鬧著玩而已,咖啡都沒灑出來。

  「……是說在晚餐之前明明還有時間,你這時候在這裡做什麼?」

  「沒啊,只是最後一天『那個』的整套衣服,差不多該拿出來掛著了吧……你那套也趕快拿出來吧,否則到了當天皺巴巴的可別找我哭。」

  「媽媽……」

  「你還說?」

  由於咖啡喝完了,因此這次打鬧得更吵更誇張點。

  即使是這種亂開玩笑的小打鬥,辛一樣是應付自如,讓萊登覺得很沒意思。

  「……你也沒好到哪去,已經完全不像個死神了呢。」

  「嗯?」由於辛只回以視線表示疑問,於是萊登在床上盤腿而坐,維持以手撐著臉頰的姿勢說道:

  「特別是關於蕾娜,你對她的稱呼從以前的管制一號變成了名字,又是先走一步又是想帶她看海,託付她那麼多事情,真沒想到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會這樣……喔,對了。」

  萊登壞心眼地笑了笑之後接著說:

  「你可別拿審訊什麼的當藉口逃避喔,差不多該告訴她了吧。」

  「……要你管。」

  「有需要的話,我多少可以幫你一把,例如營造個熱情如火的場面之類,像是有氣氛的風景或陰暗的角落……啊──不過我看還是最後一天最適合吧。」

  「你很煩耶……我上次本來要說的,是因為馬塞爾……」

  「畢竟既然要說,當然是希望對方做出高興的反應嘍,就算你再怎麼不解風情也是。」

  「…………」

  辛擺出一張臭臉不再說話,萊登知道自己就快捋到虎鬚了,便不再多嘴。

  真的是張明顯的臭臉……不需要扼殺感情,就像個無憂無慮的普通小孩。

  「……開始會露出這種表情了啊。」

  萊登只是喃喃自語,所以辛似乎沒聽見。他用帶有戒心的眼神抬頭看向萊登。

  「你說什麼?」

  「沒有啊~」

  只是覺得──你真的變了。

  「趁現在浴室空著,你快去把澡洗一洗啦。」萊登把辛趕出去,他雖然一臉納悶,但還是離開了房間。

  看著關上的門,萊登心想:

  一開始見到他時,他真的就像個空有同年紀小孩外形的死神。

  無論是表情、眼神還是藏在裡面的心靈都像是朽木死灰,削減磨耗到如此地步。

  而那樣的辛,現在已經能正常歡笑了。

  他變得常常露出笑容。自從與那個愛哭鬼指揮官邂逅以來更是如此。

  「……看來,其實也沒那麼糟嘛。」

  被自己的祖國命令去死。

  險些被深愛的哥哥殺害。

  站上的戰場被「軍團」封鎖,並肩作戰的同袍全都比他早死,到最後,他成了死神。成了那個受到人類惡意與世界的冷酷磨練的辛。

  即使如此,如果在最後的最後讓他們知道可以求救──可以活下去的話……

  如果還留有一點點足以稱為希望的事物……

  那麼這個爛透了的世界,其實也還算有一點點不錯。

  萊登第一次能夠如此覺得。

  我們的死神。

  那個異名是一種詛咒──正因為是詛咒,所以才能成為維繫的枷鎖,以及支撐的十字架,與誅滅哥哥此一詛咒、心愿與目的一起扶持著他。

  他要將所有死去的戰友帶去自己走到的盡頭。是因為有這份責任,辛才能不在半途中倒斃。才能夠儘可能走得更久更遠,不斷前進。

  即使如此,到頭來……萊登與其他人仍是受到拯救與支持的一方。

  「我們已經受你夠多幫助了……也該讓你獲得解放了。」

  去了浴場,看到奧利維亞也在那裡,似乎是來飯店跟沒參加測試的處理終端做說明;辛覺得那頭即使整把綁起仍然長如獸尾的搖曳黑髮跟狄比有點像。它是戴亞撿來的黑貓,只有腳尖是白色的。

  當時辛沒給它取名字,都是隨便亂叫;那時候他只把蕾娜當成牆內那些不負責任、好吃懶做的家畜看守指揮管制官中的一人。

  不知不覺間,他開始覺得能夠將「先走一步」這句心愿託付給她……為什麼自己變得如此信任她?

  忽然間,辛睜大雙眼。

  「諾贊上尉──我們目前正在考慮將她解體。她如果繼續保持不合作的態度將會提升此種可能性。我們是否能將這點告訴她,作為談判的籌碼……」

  「不。」

  情報室長話講到一半,被辛簡短打斷。對方是聯邦情報部這個房間的負責人。

  這樣做恐怕沒有意義。對於不怕死的「軍團」不構成威脅。

  「比起這事,室長……請讓我進拘束室。」

  所有人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你說什麼……」

  蕾娜反射性地想站起來,辛回以眼神制止了她,告訴她自己無意做出魯莽的行徑害她擔心,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玩命。

  情報室長與身穿紫黑和深枯葉色軍服的三位負責人討論了一會兒後,點頭做出許可。

  「再檢查一遍戒具,以及射殺用的機槍──你有勝算嗎,上尉?」

  「在龍牙大山,『無情女王』出現在我面前時,她沒有殺我──而是一直等到萊登他們過來。假如原因如同我的猜測……」

  以堅固強韌的合金制彈簧閂鎖住的,通往拘束室的門鎖開啟。雙重閘門當中,目前只開啟了通往觀察室的那一扇。

  「你必須讓知覺同步保持在啟動狀態……不要靠太近。一旦判斷有危險,我們會立刻射殺她。」

  通過厚實金屬牆的閘門,長到幾乎像是一條通道。辛經過閘門走進其內,背後的門關上,接著通往拘束室的門才終於開啟。

  辛站在通道與拘束室之間,地板不

  同材質的界線上。

  面對站在同個空間的人類,喀答一聲,「無情女王」簡直像是昆蟲對獵物產生反應般試著站起來,但受到拘束而沒能成功。那種不具生命的本能動作就像是一種直覺反應。

  沒錯,「軍團」會毀滅所有立於自己面前的人事物。人類、城市、軍隊、國家統統一視同仁蹂躪殆盡。

  這是它們的本能。如同被踩到的地雷不會選對象,是自動人員殺傷武器具有的殘忍與平等。

  但這個「無情女王」違反了此種本能,在龍牙大山的熔岩湖沒有試著殺害辛。就好像在玩弄獵物,又好像在品頭論足,只是緊盯著他,步步逼近。

  可是,假如那時繼續對峙下去,經過更長的時間……

  假如她沒讓萊登他們追蹤自己,沒有任何人能阻止她的話……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吧,『軍團』的女王。」

  辛這時才終於覺得,沒有名字可以用來呼喚對方實在很不方便。

  他無法稱對方為瑟琳。他還不能確定她就是瑟琳,況且如果她不是,有可能會藉機冒充。稱她為「無情女王」恐怕也不對。所以他只能這樣稱呼,這讓他感到有點煩躁。

  在第八十六區,他以為名字只是識別用的記號。

  自從被指責為代表罪孽的含意以來……他一直很討厭自己的名字。

  即使如此,在兩年前蕾娜自報姓名並詢問他的名字之前,他從沒想過要去知道她的名字;如今他真不敢相信,自己那時竟然沒把這種異常視為異常,還從不當成一回事。

  「是你在呼喚我吧。我看過你的訊息了,你要我去找你,所以我去見你了。你如果有事想告訴我,現在,我願意在這裡聽你說。」

  如果你不回應,那就維持現狀。

  即使說是同個空間,但對方距離辛仍有十公尺以上。「無情女王」滿月般的金色光學感應器眨也不眨地凝視著辛。辛看出那眼光流露著些微焦慮之色。

  七年來隔著裝甲多次承受到已經習以為常的,殺戮機器不具生命的殺氣開始支配斥候型。戒具發出了沉重的嘎吱一聲。

  兩年前,辛之所以能信得過牆內未曾謀面的蕾娜,是因為他接觸過蕾娜的內心。是因為他跟蕾娜說過話,也聽過她說話……藉由這種方式得以互相了解。

  沒有對話,就無法了解對方。

  不了解,就無法信任。

  所以辛不要像那樣,單方面地刺探對方的心思。

  戒具發出的嘎吱嘎吱聲停住了。白群色裝甲微微揚起,底下滲出銀色的暗沉光輝。是流體奈米機械。雖然除了高機動型以外,未曾觀測過有其他機體能讓它化做無數蝴蝶飛翔,不過……

  哥哥那同樣呈現銀色的──淪為「牧羊人」的哥哥的手掌。

  在最後一刻,辛碰觸過那隻溫柔的手……即使如此,如同人類的手那樣,它一定也能勒死人類。

  「我對你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你為何呼喚我,甚至就連你現在保持沉默的意圖都不懂。所以──希望你能用你的話語告訴我。」

  流體奈米機械繼續滲出、溢出,即將集聚成某種形體。

  她就像對此感到恐懼般──終於……

  『離開拘束室──建議前往觀察室躲避。』

  彷佛將劣化跳針的唱片聲音連接起來那般,又彷佛非人類的智慧生命勉強講人類語言那樣,極端模糊難辨的機械聲音「說了」。

  音源來自放在拘束室內,作為一種對話手段的行動裝置。無人碰觸卻自動啟動的裝置全像式螢幕出現雜訊,是雜訊的強弱形成了人類語言。

  觀察室的騷動聲,透過裝在軍服衣領內的同步裝置與它啟動的知覺同步傳進耳里。畢竟這恐怕是人類初次與「軍團」進行的對話,無可厚非。

  「原來如此,她是怕一不小心殺了諾贊。」辛聽見騷動聲中混雜了維克的自言自語。

  『躲避完畢後開始問答。請前往觀察室躲避──警告。』

  「牧羊人」雖然竊取了人類的腦部構造,但不知道其中還留有多少人類的意識或感情。然而辛在這一刻確切地……感覺彷佛接觸到了「無情女王」的憤慨。

  『不顧自身安全的交涉,值得欽佩。但是,今後不予接受,請記住。』

  蕾娜愣怔地看著那幅光景。

  辛不是不顧自身安全。蕾娜清楚看出了這一點。

  就算把共和國與聯邦、聯合王國或盟約同盟等目前確認倖存的各勢力全部加起來,也幾乎沒接過幾次報告指出有「軍團」能讓流體奈米機械暴露於機體外加以運用。

  即使把雷和聽說捉到過辛與萊登的重戰車型算進去,也還是用一隻手就能數完。看來這並非每架「軍團」或每架「牧羊人」共通具備的功能。除非是像高機動型刻意編寫了這種程式,否則是辦不到的。

  所以關於流體奈米機械的攻擊行動幾乎不需要特別警戒。

  雖然「無情女王」正巧具有此種特異性質──但流體奈米機械本來並非武裝,而是控制系統的構成分子。它無法像「軍團」本體那樣達到不合常理的速度,況且辛自從看到銀色光芒滲出,也早已不為人知地準備接招。他在講話的同時,一直在計算能夠逃走的時機。真要說起來,早在那銀光還沒出現之前,辛就根本沒有完全走出通道,以備有任何狀況時能逃往通道另一端。

  他為了交涉而甘願承擔一些風險,但絕不是奮不顧身。

  為了期望的未來──為了親手掌握那個未來。

  這讓蕾娜驚得呆住了。

  真的……

  她徹底體會到──辛是真的變了。

  辛回到觀察室後,流體奈米機械隨即像支持不住般從裝甲隙縫間伸出一堆手來。從「無情女王」受到拘束的房間中心,雖然長度連周圍的牆壁都構不到,速度與數量卻像爆炸一樣。

  回到觀察室,也許是原本不免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哥哥的手──而且不是他作為「牧羊人」的那隻手──理應已經淡化不少的勒喉記憶與當時的恐懼重回腦海,讓辛臉色有點蒼白。

  維克看出來了,小聲問道:

  「你還好嗎,諾贊?」

  「還好……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

  維克似乎光憑這句話,就聽出辛有著關於「牧羊人」或是手的舊傷。

  「你是懷抱著可能挖開舊傷的覺悟,站到她面前的?為了強迫她開口……你以前不是說過,活人與死人無法交談嗎?」

  「我現在仍然這麼覺得,只是……」

  生者與死者沒有交集。

  這是天理。無論如何渴求都無法顛覆,是這冷峻世界的法則之一。

  但是在特別偵察的最後,辛在「軍團」支配區域倒下時,一定是哥哥救了他。

  儘管沒能「交談」,但雙方的聲音都傳達給了對方。

  既然辛能聽見亡靈的聲音,同樣的道理,反之亦有可能。

  假如並不是不可能溝通──只不過是亡靈們沒能以辛了解的形式,傳達訊息的話……

  生者與死者沒有交集。但如果是仍無法跨越兩岸境界忘川的亡靈,以及一度險些喪命,至今仍困在這一邊河岸的自己,也許……

  這對辛而言,是有點恐怖的推論。即使如此,他再也不想逃避了。

  「因為我想盡力而為……只要能得到任何一點對我方有利的情資,說不定至少能作為終戰的線索。」

  「呵。」不知怎地,維克愉快地笑起來。

  「想帶她看海,是吧?這個目的的確能讓你不辭辛勞。」

  「怎麼連你都知道啊……」

  「我倒想問你怎麼會以為我不知道?……話說回來……」

  可能是看辛臉色恢復正常了,維克轉向「無情女王」。

  「你那種手,只要是吸收了人類腦部構造的『軍團』都必定具備嗎?」

  問這問題時麥克風當然是開的,窗戶也設定成透明,但沒得到回應。

  被維克使了個眼神,這回換辛重問同一個問題。這次有了回答:

  『僅限於臨死之際,仍瘋狂伸手追求某物的死者。』

  辛心想,原來就跟「軍團」們的悲嘆一樣。如同用臨死之際的思惟,呈現死前低喃的話語形式,由功能停止的大腦反覆發出的嘆息。即使已瀕臨死亡仍未消失的渴望以及有所追求的手掌形狀,原來也跟臨死慘叫一樣會具體成形。

  情報部人員們用麥克風收不到的音量討論她不知是只能聽見辛的聲音,或者純粹只是限定了談話對象。情報室長低聲說之後為了安全起見,必須把裝甲的隙縫塞住。

  『本機已回答一個問題,請回以一個問題的答案,「甲的」。』

  那道聲音特別難

  聽懂──簡直就像直接將機械語言轉換為聲音──但記錄用的終端機勉強錄下了它。「火眼」──也許是辛在「軍團」那邊的識別名稱。

  『請說出名字。』

  辛瞄了一眼情報部人員,其中一人點頭。

  「辛耶.諾贊。」

  他刻意不報上軍階與所屬單位。

  雖說這個房間做了電磁遮蔽措施,縱然阻電擾亂型溜到空中嘗試充當中繼器,「無情女王」也不可能與「軍團」進行通訊,但還是小心為上。

  「無情女王」一瞬間彷佛倒抽一口氣般陷入了沉默。

  『諾贊。諾贊。征滅者的末裔。「帝國」的漆黑驍騎──提問,諾贊家的成員為何隸屬於背叛祖國的聯邦軍?紅眼Rotaugig是否構成原因?──要求回答。』

  「無情女王」說出了帝國貴族──純血夜黑種侮辱他們與焰紅種之間混血子女的用詞,在場的焰紅種情報軍官臉色頓時變得冰冷緊繃。

  然而這句侮辱,對在共和國出生、於第八十六區長大的辛不構成影響。

  「我不是帝國人。」

  『那麼則是八六。』

  「……你怎麼知道的?」

  假如她是瑟琳.比爾肯鮑姆少校的話,不可能知道這個她生前並不存在的蔑稱。

  『由於脆弱和弱勢,由於是共和國廢棄的劣等種──因此易於擄獲,也易於取得情資。』

  擄獲之後,它們自有辦法能從中挖出情資。不,或許就連「牧羊人」也無法違背「軍團」的本能,或是為了指揮統率而決定的全體意志。

  「無情女王」與辛之間的對話能像這樣成立,或許也是因為脫離了本隊──脫離了它們之間的網路。

  「你的名字是?」

  辛回答了問題,那麼按照她的規則,這次應該輪到自己發問了。辛提出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後,不知為何「無情女王」微微傾斜了一下機體。像是困惑,又像是挑釁沒得到預期結果而略感意外的動作。

  『──推測為已知情資。』

  「我已經回答了問題……請你回答。」

  辛重問一遍後,「無情女王」眼睛轉向了站在辛身旁的維克。

  『接受,但無此必要。建議向旁邊的「童稚老蛇」進行確認。』

  霎時間,維克的側臉僵了一下。

  最後,他長嘆了一口氣。

  「果然是你啊──瑟琳。」

  『肯定。』

  輕輕地,「無情女王」──瑟琳點頭。態度傲然,憑著一如識別名稱、冰寒月亮般的無情。

  『本機是──本機生前名為瑟琳.比爾肯鮑姆。隸屬於帝立研究所,官階相當於少校。』

  她刻意改口說成生前,藉此暗示現在的自己已不再是人類。

  審訊室忙著審訊瑟琳,蕾娜偷偷溜了出來,在聽不見那些喧鬧的走廊上獨自駐足,仰望天花板。看不見天空,只有地下基地冰冷的灰色。

  辛真的變了。

  他與共和國的中校對峙,表現出正面對抗他人惡意的姿態。

  與剛認識的家人以及長伴左右的人們建立情誼,並努力維持這份情誼。

  如同他不知不覺間開始稱呼阿涅塔為麗塔,他慢慢從記憶底層,拾起了一時遺忘的昔日幸福的片段。

  即使世界依然冷漠,即使無法對世界抱持任何期待──仍試著追求未來,實現自己的心愿。

  照理來說蕾娜應該為他高興……實際上感受到的卻是彷佛被拋下的寂寥,以及立足之地消失的不安。

  她以為辛是個脆弱的人。

  可是……他終究是個堅強的人。

  是個即使懷抱著脆弱的部分,即使看不見光明,仍然能夠憑著一份意志、一份心愿邁步向前的人。

  說不定有一天,辛會不再需要她。一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她害怕得幾乎要昏倒。

  即使不會那樣,總有一天他一定也會發覺……

  他想帶去看海的人……其實「不一定得是蕾娜」。

  以前不是這樣。

  兩年前的辛被困在第八十六區,被迫背負半年後終將一死的命運,身邊只有跟他一樣,終將一死的八六。能接受他的心愿記住他的,只有蕾娜一個人。

  並不是因為自己有哪裡特別。只不過是那時辛身邊的人當中,正好只有蕾娜可能活下來。

  現在不同了。

  他有在第八十六區存活下來,且脫離了死亡命運的萊登他們。有他在聯邦長達兩年的生活中建立起的許多情誼。他們一定都不會拋下他離去。

  所以如今與他共度人生的──不再是非蕾娜不可。

  可是,她不適合。

  蕾娜是最不適合的人選。是因為辛告訴她要先走一步,蕾娜才能一路走到今天。才能追逐著他那看不見的背影,決心戰鬥到底。

  要不是有辛在,她根本無法戰鬥。是因為辛以她為依靠──她才能故作堅強。

  她希望能成為辛的依靠。

  蕾娜到現在才發現,辛求她不要留下他一個人,她卻依賴起了自己扮演的這個角色。依賴起支持他,或是引導他的……自以為是聖女的角色。

  因為自己只剩下這些了。只剩下與辛並肩奮戰的驕傲,以及在辛身旁支持他的職責。一旦失去這些──假如辛離開了她,她將再也無法前進。

  而到時候,自己不會有資格再次哀求辛不要留下她一個人。

  只要蕾娜還在,機動打擊群就會是「共和國先進且人道的防衛系統」的體現者。在陣亡者為零的第八十六區戰場上,共和國人全都不用上戰場──他們將永遠是補強此種幻想的存在。

  這種幻想對於開始邁步前進的辛而言,說不定甚至會成為枷鎖。

  所以蕾娜不能依賴他。

  蕾娜不想成為他的傷痛──他的重擔。

  因為我……

  是共和國的──白豬。

章節目錄